看理想
故事便利店第三季:重逢的季节
骆以军
 

1

我自己回想我从20岁发奋写小说的时候,一直在练习用小说作为一个观测人类的“人”这个东西的技术。
我们很多时候,其实是被扔在一个人世的动态里,千头万绪。我们不讲网络世界,即使现在走在不管是北京的三里屯,或走在上海的一条街道,或走在反正任何一个空间里面,这人间的动态其实是千头万绪,四面八方各种关于人的感情、人的愤怒、人的攻击性、人的各式各样的讲话的话语,我们都会做各种练习,会发现它千头万绪,像草绳编织,各种交错。
你如果真的用小说玩到很顶尖去,那会像我们在前面很多不同的篇章里谈到的,有很多很厉害的小说家,就像博尔赫斯这样的小说家,有一个描述的词就叫“迷宫”。或者是像《红楼梦》,或者是像《金瓶梅》,或者是像《海上花》,各式各样的人在你的一个观测的局部里面,会很像日本“柏青哥”、弹珠台,数百颗小钢珠哗哗洒下来然后哗哗碰撞,你要用一个微观之眼去围观,这些正在碰撞着的小钢珠彼此怎么碰撞,在什么状态下碰撞然后弹开,可是会发现其实它们是在继续倾泻而下。
但是我今天在这一讲里面,是想要借沈从文的这篇小说,也是一篇100年前的小说,借这篇《丈夫》来重看,我现在看还是觉得超厉害。我会用“陀螺仪”这个说法——沈从文他们那时候大概没有陀螺仪这个东西——又灵敏、又脆弱。
然而类似的是,当然最经典的,大家一讲就会知道,那就是《盗梦空间》,台湾叫做《全面启动》。电影最后有一个陀螺仪,转动这个陀螺仪,你就会知道你现在到底是还在梦境中,还是在真实世界。这个陀螺仪是那么脆弱地在桌上旋转,其实你随时都会预感到,它在旋转的动态下,你一个巴掌打下去,它就会像蜻蜓、像蜂鸟的那种振翅,是瞬间就会被打扁、停止的。
但是沈从文这篇《丈夫》里的这几个人物,不管是幻影或是低眉细眼、或是这种争吵、或是人世的悲哀,是在这样一艘小舟上面,也没有很强大的人物,不是那种像《百年孤独》里那么强的或者说莫言的小说,不是那么激烈、那么激情的一些人物,小说里的人物没有带着那种我们讲的、很强的“查克拉”,都是轻轻地,包括这个丈夫,包括这个当妓女的太太,包括保姆和老鸨,包括小女孩,包括像罩他们的地头蛇、看起来很气派的“干爹”。
其实在沈从文笔下,这些人物他们都是轻轻地,像小火苗一样柔柔地凑在那个小空间里,你能够把它圈起来观测,人就是那么弱小,在那么窄仄的、漂浮在河流上的小舟里,在里面实现出小说家的灵性,观测出彼此的迂回、错位。
 

2

其实我们年轻的时候,或是会一直在重复地做一些——如果在写小说的人,比如我的哥们也是这样,我们会一直做一种小型空间里的,或是封闭空间里的,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头也许就是两个、三个、四个,顶多五个,在一个空间里——我在第一季也有讲过一个“发光的房间”,其实就是想象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能够有两个、三个、四个,或者我们之前在讲的品特,或者我们很爱讲的,张爱玲的短篇小说,其实就是一直在做这种封闭空间里,三个、四个、五个不同人物之间的“小剧场练习”。
譬如说在现在的好莱坞科幻电影里非常多的故事:一台飞行在遥远外太空的太空舱,也许是故障了,也许跟地球失去联络了,反正里头的人各自和地球上牵绊他们的家人,有他们在地球上的人生,但就这么两个、三个宇航员,现在他们和地球上所有人的时光、地球上数10亿人的时光,他们是抽离出来的、独立出来的漂浮时光,而在这个漂浮的时光里,他们所发生的关系、对话……
或是有某一类型的好莱坞电影,或者我们也会做这样练习,就是某一台大楼的电梯在半空中发生故障,等待救援的这四个人、五个人,他们后来交代出他们不同的故事,我们才知道原来他们各自有不同的疯狂和崩溃。
或者你会看到一些美剧里面——有一系列美剧,比如CSI或所谓“重案鉴证科”之类的故事里面,他们每一集都是围着一个躺在解剖床上的命案尸体。他们都是专业探员,也许是两男两女,他们都穿着那种专业探员的、很冷硬的制服,但是,其实随着剧情的敷衍或迂回,你最后发现,他们有各自的暗影、困境、离婚,或也许他是同志,也许她有个吸毒的暴力父亲,或者有一个控制欲强的、崩溃的母亲。
我们年轻的时候一直在做这种小空间里的,就这样三四个男女,对ta们的观测练习,这些人好像在跳着双人舞,或者他们在跳探戈,ta们之间这样“陀螺仪”般的旋转,形成了一个属于故事的小型旋转或者灵动。也许这就是我说的一种,属于小说、属于人类某种局部的,陀螺仪轻轻转动的练习。这是我在这集后面的哈拉里,反正我想象听音频的朋友,我们都是写小说或对小说有想象的朋友,我觉得沈从文的《丈夫》真得非常非常厉害。
如前面我在正文所说的,这个小空间是一艘系在一个100年前的,我们讲湘西——沈从文很爱写的,湘西河流旁边一个小市镇的河岸边,也许那边就系着数十艘像我们后来说的这种“一楼一凤”,所谓“一楼一凤”都已经是在城市里,通常是在比较老旧、比较脏脏污的、比较老的妓女区区域,那种小妓女户。但是她们在这小说里的存在,却是在一艘一艘小船里,而这个小空间就是像我刚才讲的,配置着一个年轻的妓女,配置着一个老鸨,配置着一个打杂的小丫头,这样一个基本配置,每一艘小舟上他们相依为命,是最微型的“家人”。而河上可能脏污至极,可能像木心笔下乌镇的小河流,漂着垃圾、烂瓜瓢、死狗、婴孩的尸体。
因为是100年前所谓湘西的这种小镇,作为那种军爷、军阀,不管等级高低,这种江湖人士,他们泄欲、饮酒的边陲之界,他们不像个人的样子,可以欺凌这些本来就是赏点银子打发的年轻妓女。这妓女也是从农村人,不是本地人,所以这些小舟上的妓女,可以想象她们承受的是最粗暴的,如同禽兽对他者那样的对待。
其实这种豪强欺凌弱者的情节,我们其实这100年来读过非常多,譬如鲁迅的《阿Q正传》,譬如老舍的《骆驼祥子》,我们没有少读。但是沈从文写的正好是那个界面里的人,有一种沈从文特有的抒情性,很像一种他特有的灵魂的避震器,会吸收掉那样情境中表面上极容易被激情化的暴力。那些坏透了的、坏东西,可他把它们都吸收了,变成一种很奇妙的抒情性。
我们作为后来的这种小说学习者也会学习到,譬如说一部电影,一个仓库,六七个人醒来,他们全部不记得怎么回事,因为他们好像是吸入一种有点像是震爆弹放出的一种毒气,所以他们会短暂地几个小时里失去记忆力。所以他们这六七个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某个人身上有伤口,某个人可能被绑在椅子上,不记得其中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警察,谁是杀人犯,谁是伙伴,谁是敌人。
或者更早之前那种好莱坞电影里出现的,基努·里维斯扮演主人公,一台公车被一个炸弹客装了炸弹,车上是公车司机,还有唯一的探员,还有车上的五六个乘客,这五六个乘客也都是一种类型性角色,各自在这样一个危机时光,吐露出怎样的生命轮廓。
或者就像我现在在咖啡屋里面,一桌两个男的三个女的,我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我们之间认识的时间是一个礼拜,还是三年、十年、二十年?其中是否有不为人知的,也许其中有两个人瞒着另外一个人有偷情或背叛,或是某某跟某某其实他们是多年前的冤仇。其实我们一直在这种很小的空间里练习着,这种跟100年前沈从文在《丈夫》这一篇小说里,在小船上,我们是一样在练习这样一个小说的动作。
 

3

我这里有一段大概我三十年前的一个回忆。
那时候我还住在阳明山,住在山里面,我当时大概已经在念研究所了。我想描述一下那个时候我搬过去的那个住处,你可以想象是在深山山里头,它是沿着很窄的一条后山小路、小公路,那样的小公路不是我们上前山的、大的、上山的公路,是很小的、曲折的小公路。而那个宿舍很怪,是贴在山路旁边的山壁上。
那山壁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他们说可能是日本人占领的时候挖凿的,贴着山壁有往上的石阶,石阶都是青石铺成的,很老旧了,是石头铺的石阶,要往上走。我觉得大约像我们现在如果走公寓、走大楼的楼梯应该要走七层楼,还蛮隐蔽。上去之后它其实是一些很破旧的老房子,我是在更往上一点,大概那边山里头的房东,房东是在本来的房子上面又加盖了四间,其实是违建,我们四个人各自一间。
我们走很小的台阶,很陡,上来的时候会经过也是一个那边的阿婆、阳明山的阿婆,她们的一个比较大的老房子,上面也盖了房间。她那个老的大房子里,就分租给当时是我们以前大学班上的几个女孩,她们当时也考上中文系的硕士班,所以她们大概有四五个女生就分住不同房间,住在那个大的、旧的老房子里,包括我后来我的太太,当时我还没追到她。你可以想象,那种二十三、四岁的女孩,都考上中文系硕士班,她们就住在那边。
在她们楼上阿婆盖的违建里,就租给一个——就是我今天这个故事要讲的一个女主角,谢小姐。
当时我是一个20多岁的男生,包括旁边我的哥们,在我们那种青年、年轻人的那种荷尔蒙里,印象里这个谢小姐一定是大我们10岁,就是那种社会人士。
我后来也辗转听说,她好像是在那种我们讲的“风月场所”,她跟我们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是那种风月场所做“三温暖”的那种女生。但是,其实我们那时候听这样辗转讲、传过来,可能是女孩们讲,女同学讲,辗转我听到,我们也没有什么实体感。因为连我们这些男生其实在那样的年纪,也没有真正见识过风月场所的女生是什么样子。当然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讲,她很像我们现在看的这种什么拉拉队、韩团之类的,这种身材很好、很辣,然后比较风尘味的女性。
可是这几个女生当时就有一种——我觉得大概住了几个月后,这几个女生,因为我跟我另外这个哥们等于是住在从她们的住处再往山里面走、再上一节台阶的地方,两边其实是蛮独立、隔开的。但是就听到这些女生、女孩们,那边有一些女生碰到没有办法处理的事情就来找我,比如说她们有发现山里头的毒蛇盘踞在她们洗澡热水器的瓦斯桶上面,男生还去帮忙抓毒蛇,然后有那种野蜂的蜂窝,我们也会帮忙处理。
这些女生她们后来就有一种焦虑或是说愤愤不平,她们楼上的谢小姐,我们刚才讲的有点像是从风月场所出来这个女生,我们这地方其实本来如果以学生租阿婆的宿舍来说的话,这些宿舍离学校也还蛮有一段距离,因为我们都老鸟了,都念研究所了,所以我们会找到山里面风景比较好,然后因为在山里头可是也比较幽僻的地方。可这幽僻的地方就很奇怪,产生了一个本来应该是不同阶层或者是不同世界的人突然就碰触到了的结果:谢小姐她找来了不同的男子,都是这种比我们年纪大了一轮或两轮的这些男子,都是一些凶神恶煞的样子,你可以想象,就是那些刺龙刺凤的,然后抽烟喝酒的江湖人士。
可是当时这些女生,她们合租的房东本来的老房子——这个房子它在那个区有一个特色,那个区有一个温泉管线会接上来。我简单岔开讲一下,在那个区其实山路往上走,最后会到一个很隐秘的地方,那个时候也不在了,但是我们很像那种历史巨人后面的小孩,懵懂不知,其实在网上很神秘,是老蒋跑到台湾来,他在阳明山有一个草山行馆。如果有朋友到台北来旅游,可能会去老蒋的士林官邸,可是士林官邸在阳明山脚,草山行馆在上头,在阳明山是个很神秘的地方。所以这个区其实很妙,旁边还有一个叫中山楼的地方,也是那个年代老国民大会开会的地方。
所以这些所谓阳明山上我们的房东,我们这些文化大学的学生、年轻屁孩的房东,其实都是当年在那个神秘特区里面在厨房工作的阿婆。可能她们当时有点像是有这种默契,她们可以在这个地方,其实是建了违建,所以有从中山楼拉一个很好的白温泉,那温泉非常好。可是你知道,温泉其实它是有硫磺的,所以温泉的管线、温泉的浴池如果是在室内,你室内的电器线路很快一两年就会被腐蚀掉了。所以那边的温泉、私人的温泉都是在房子外面再挖一个地下室。
所以这些女生那个时候的住处有一个好处,她们五六个文化大学中文系硕士班的女生,其实她们住的地方往外走,在屋外一点点的距离,就有挖一个像防空洞的地下室,里头有一个大浴池。这个浴池是有一个很大的管子接来了温泉。
可是后来这些女生就去跟房东太太告状,因为她们楼上的谢小姐就把这个地方——因为她们等于共用——房子里一楼是五六个大学研究所的女生,就是这种乖女孩、乖女生,可是她们的顶楼住着一个很时髦,本来应该是在台北中山北路八条通的欢场、酒家的那种人,应该就像我们讲沈从文的小说里,100年前是在舟上做妓女的人——她本是在现代台北的一个繁华声色场合的女人,可是她可能也“退休”了,所以其实她的年纪应该是——她可能保养得很好,我们当时二十五、六岁,我们都叫她谢小姐。她好像比我们大一点,可是你还是觉得她很妖娆、很性感。
可是她招待这些黑道大哥,就是我们搞不清楚这些人是什么来历,其实来的对我们来讲,都会不太去看他们,因为看起来都是一些不好惹的人。这些人可能都是开着BMW,开着这奔驰什么的,黑道上的车,可是他们就停在下面。这些大哥也是爬我刚才讲的很陡的青石阶上来。对这些老大哥来讲,可能这个浴池就变成他们这种多出来的一个设施,或者是谢小姐她自己经营的一个场所,既是客人又是朋友的一个状态。
可是我还记得30多年前,我就听这些年轻女孩忧心忡忡地在这边耳语,“万一给我们传了什么脏病怎么办?”当时年轻的时候,我听了这个话也觉得蛮认同。反正我也不知道后来她们是怎么解决的,这些女生也还是会去泡温泉,我自己的记忆会产生混乱,反正谢小姐会在山里头跟不同男子发出这种人类——我觉得那时候我们也少见多怪——人类欢愉或是这种色情状况的时候,会有一些欢鸣的声音,会有一些春色无边的叫喊,反正她的声音是太大声。对于那个年代比较保守的这些二十五六岁女生来说,我觉得好像顶楼的谢小姐在我当时的记忆里一直是一个很像妖怪、女妖般的存在。
 

4

等到后来又过了一两年,我太太考上博士班,那时候应该是我已经追上她,刚追上,追得很辛苦,她考上博士班,所以我就搬下去变成我们两个住在一起,后来也结婚。然后硕士班里的那些女生先后搬走,我们也不是很好的学校,所以她们念了中文系硕士班,可能也就是回去南部、中南部,都是一些比较乖的女生,可能当小学老师,没有再继续念博士,但我太太继续念博士,我就继续跟我太太住在这间屋子里。
可是在我的印象里,等我跟我太太一起住在旧房东太太一楼屋子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记忆有一种倒带时候的问题,反正我就记得,谢小姐好像在这么短短几年,以她那个风尘女子的状态,似乎在她的那种风月场所世界的尺标下,她已经被判定是人老珠黄。所以我的印象是,后来我跟我太太住在她楼下,她在我们二楼的那几年,我不太有印象有这种冲突或威胁,就是那些江湖男子,那些刺龙刺凤、好像让人不安的黑道男子不太见到了。
谢小姐好像是跟一个开出租车的男人,那男的看起来也是蛮平庸的、蛮庸懦的,看到我会跟我打招呼,我有看过他在下面我刚才讲的山路旁边开着他的计程车,可是他拉一个纸牌卖水蜜桃,卖不知道他去哪里批来的那种桃子,在路边卖什么拉拉山水蜜桃之类的。
后来这个男的也不见了,我后来也是听房东太太女儿跟我太太说,谢小姐的男朋友是个“渣男”,会打她,两个人好像会打架,但我们也不太有听到过,也不太知道。后来这个男的还把谢小姐等于是她做风尘女子存下的存款偷了,然后这个男的就跑了。
后来我跟我太太就搬离阳明山。搬离阳明山其实也还蛮戏剧性的,就是我们隔壁的另外一个这种山里面的老太太,其实就是我原来住的宿舍的房东,她的儿子是个废人,吸毒,反正我也不太知道,某一次夜里他在跟一些朋友吸毒,我有养狗,但那不是我家狗。
有一天清晨,谢小姐养了一只狗叫Lucky,那只狗就一直吠隔壁邻居阿婆吸毒的儿子,就这样,那儿子就跑来敲我们的门说,你们的狗吠什么吠,那是清晨,我刚睡醒,我就跟他吼,不是我们的狗,他就耍狠,我以前年轻有混过,虽然那个时候我是一个文弱书生可是我要吼回去,过一会他们就一堆人拿砍刀来,我们老房子的大门其实不是一个铁门,不是一个正常的门,是一个拉开来的玻璃门,玻璃门整个被这个家伙打爆了,玻璃碎满地。
当时我们房东太太还报警,很混乱。后来发现这个家伙还有很多伤害、杀人未遂的前科,后来我们到北投,是山下另一个北投分局的刑事组报案,后来是吸毒家伙的爸爸妈妈来拜托我们撤回告诉。我们那时候也很年轻,老实讲,我跟世界也是隔离的,我整天读的东西懵懵懂懂,都是小说,我也不太知道怎么面对,我太太也整个吓坏了,所以后来大概没两个月我们就搬走了。
搬走以后我们就搬到阳明山——其实在这个城市,如果台北是一个盆地,在最北边,阳明山是一个北边的山上,很奇怪,我们就搬到这个城市最南端,也不是城里,而是另外一个乡下,我们就住到深坑,要往另外一个地方去。后来糊里糊涂又过了好多年。当时我们在那个深坑生了我的小孩们,我们在深坑住了七年,有一天我们的大儿子要上小学了,我跟我太太就搬到城里来,咬咬牙我们在城里就租了一个小公寓,就是我后来这二十年的人生。
 

5

我跟我太太住在那里的时间很短暂,她研究所的这些同学、女生搬走,我们还住在那边那两年的中间,等于我们跟楼上的谢小姐变得很像楼上楼下的邻居,她也没有那些妖魔鬼怪的客人来,她也是一个很爽朗、很随和的社会大姐。
有一次她很怪,她邀我到上面她们的住处,她在上面的隔间其实很像学生宿舍,是三间学生宿舍合起来,可是他们变得很像一个小家庭,也就是她跟她开出租车的男友,她邀我上去看他们的住处,给我看他们收藏的石头。很妙的是,那个时候我跟我太太的世界其实都是书本,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我算很用功的,其实我现在回忆中环绕着我的,是世界上20世纪这些很复杂的小说、哲学、文学理论这些很复杂的东西。
可是我根本不会知道,我根本不会感兴趣什么有人收藏石头,我觉得那些石头也蛮呆的,而她给我看的那些石头,都是一些奇石,就是收藏用的这种是有。整个石头上都是那种红色的线条、色块,她会说,你看这有没有像孙悟空,你看这一块很贵,这一块要几万块新台币,这是像不像孙悟空,你看这块红色石头像是火焰山,这像不像一个大象,这像不像一个小王子的皇冠什么的……
我当时太年轻了,我就觉得那非常傻,可是当时我很害羞,就很敷衍地笑一笑,没想到这几年我自己迷上寿山石之后——这是完全两回事——但是我很喜欢寿山石,我视之为宝的石头,在我两个儿子的眼中也是像臭狗屎一样。
反正大概几年前,我回忆阳明山谢小姐这个画面,距今大概三十年前了,那时候我二十五、六岁。几年前,大概我五十岁的时候,其实也距离那个时候应该也二十五、六年了。有一天在台湾有一个小成本的文学纪录片,就是这种很小成本的团队,他们就找我说想拍一个作家的纪录片,就想拍我在阳明山写作的时光。
我当时当然就跟着拍摄的人一起去了,他们其实就是一个导演跟一个摄影,两个人一个小组,然后就带他们去我当年我要回忆的,我二十五六岁住的那个地方。当然还是因为它在山里面就是还是要爬非常多的台阶,可是当我们爬非常多台阶回到当时我们住的那边的时候,至少应该有住十个文化大学的学生,不管男生女生,在那个地方,当年大学生租住的那些房子也好、违建也好,当年那些大学生住的房子全部都空无一人,没有人烟,很像宫崎骏的卡通《天空之城》,整片变空山,就是一个无人居住、荒烟乱冢般的废墟。
我也蛮感慨,好像我有去看以前最早我跟几个哥们分住的宿舍,可能在我们搬走之后又有人陆续来在里头吸毒,里头都是屎尿味,乱堆一些杂物,非常地糟糕。原来谢小姐住的、以前我跟我太太或者那些女大学生住的建筑物的上面,应该也都像个废墟一样的、三个隔间的房子。有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就很大声地喊我。
你们知道我的脸部辨识系统很慢,我过了非常久才认出,她就是许多年前,不,应该说是许多年后的谢小姐。
我内心当时也非常惊讶,虽然我自己那个时候也已经从20多岁的自己变成50多岁这样阿北,但是当年记忆中谢小姐,我觉得我们20几岁的时候,她大概也已经40几岁,所以她本来应该就大我们一轮,但是因为她把自己弄得很像一个辣妹,就是青春短裙,像我刚才讲到的拉拉队女神的模样,但是同样这样30多年过去,我没有想到同一个记忆画面中的人,会变成好像有一个魔法像强酸腐蚀过的枯槁老人。
她非常像一个老人看到她认识的故人,非常激动,非常害怕地跟我说,她真的是这样讲这个话,我觉得好怪。她跟我说:骆以军,这个山里所有的人都死了,当年我们的房东太太也死了,房东先生也死了,让我跟我太太搬走的的那对隔壁老夫妇也死了,这里的年轻一辈全部搬走了,这里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她在讲这个话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山里以前是那么明媚、风光,可是我真的就是感觉到,孤荒之境里,只有她一个老人,只有她一个老太太。
本集编辑:小马
2024.11.20

精选评论

共 4 条
  • 啾啾
    2025-12-21 00:59:49

    岁月如梭

  • 暴雪情缘
    2025-10-20 19:33:55

    时光啊

  • 秋筠
    2024-11-30 11:48:11

    有第一季的feel了

  • 雷暴野孩子
    2024-11-21 17:52:32

    听到最后,戛然而止。哈哈哈,听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