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一季
陈丹青
接下来我们再回到木心谈陶渊明。他说的当然都很好,大家自己去读。有一段可以念出来单讲,关于真诚的问题,我们翻到 235 页。木心是这样说的:
纪德不是总说,要怎样才能写得真诚,陶渊明就是最好的回答。但纪德即使精通中文,读了陶渊明还是没有用。因为纪德提出这个问题,问题就大了,就没有希望解决了——陶潜从来不会想到“怎样才能写得真诚”。
这段话大家自己去解。我是因为想起八十年代中国美术界的一场争论。
 

同志们,要真诚

八几年的时候,我忘了,反正是针对七十年代那十年的教条、虚假、空洞,美术界开始有一种声音,开始强调艺术家的真诚。
各种论调、论文大谈特谈,好像真的还开了个会。我看过那个会议的特刊。结果只有一位浙江美院的教授,他叫郑胜天,也算是我的老师。在纽约的时候他还帮助过我,给我提供一些创作条件。今年他应该也八十好几了,当时他才四十来岁。
他说:“你做艺术,最起码的就是真诚。你不真诚做什么艺术?”这是郑胜天老师说的话。这个问题和美的问题其实也一样。
前面说过,1979 年《美术》杂志把维纳斯端上封面,一九八几年又把真诚拿出来讨论,都是荒谬的事情。因为这些举措无关乎美,也无关乎真诚,而是关于常识,关于常识的缺失。那十年过去以后,有一句口号叫了蛮久的,叫“回到常识”。
唉,想想真可怜,现在是到了一个民族需要回到常识的地步,真是好可怜。常识可怜,民族更可怜。
一转眼,这话四十年过去了,现在市面上好像没有人会拿出真诚这个问题抛给艺术家。那个荒谬的时代、那个常识缺席的时代似乎翻过去了。
但我的问题是,真的翻过去了吗?恐怕没有。九十年代、新世纪,商业机制进来了,唯利是图、急功近利,虚假的、伪装的、冒仿的、空洞的作品又开始批量出现。
你现在对全体艺术家说:“同志们,要真诚。”谁听你的?背后都是钱,只要有钱,什么真诚不真诚的。所以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木心谈在这儿也没有给出答案。陶潜从来不会想到怎样才能写得真诚。
本集编辑:hyl,LinQ
2024.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