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回到这堂课，魏晋文学。那么想到一件事情，就是木心在认识我不久，我说这么多书都没念过，尤其是中国书。结果他第一部提出来的，是让我去念《世说新语》。那我就去找。

 

纽约的唐人街 80 年代有一家东方书局，是一个香港老板开的，那时候大陆版的书还非常少，主要是港版和台版书。那么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两本，当然是竖排的上下册。

在当时我的经济条件下蛮贵的，好像要十几美元一套，但最后买了。买下来一看，我完全看不懂，因为它是没有标点符号，而且完全是宋版的旧的排法，字很大，影印本。

那我就问木心了，他倒一声不响，说你给我，我回去给你点断。过了大半年，他把两本书还给我，我看到他用铅笔轻轻地在所有需要点断的地方标了逗号和句号。

但是我实在是不可救药的人了，我并没有读，我读不惯那样的宋版书。有一次阿城住我家——他到纽约都住在我家里面，没事就翻书架，抽出《世说新语》，我就把这事告诉他了。

阿城就一声不响地看，然后说，丹青，你要付钱啊，这不得了的功夫，为你一个人点断。木心真的是非常敬惜字纸，他动文章非常斯文，不是乱改的。

我见过他给薄茵萍改稿子，只改了三处，每次只改一两个字，稿面非常干净。现在外面说他抄袭，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好习惯，他不太肯大改多改的。

那么直到新世纪以后，我弄到了《世说新语》横排的通俗版，这才开始读，太有意思了，比国学好玩多了，但也就忘记。

我最喜欢的是《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其中最喜欢的句子，就是“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就下雪了。我就念给木心听，他听了也是叹气。

后来我练小楷，曾经用毛笔抄过一些《世说新语》的段落。

其中有两行是关于曹操的，说有个使者来，曹操就装成一个持刀人，让另外一个人扮演他。结果这个使者说，你们的主公固然是好相模，旁边那个持刀人不得了。

这一段也很有意思，我抄得不错，那一行小楷，很短的几个字，我就送给乌镇的老总陈向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