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一季
告别先秦诸子,好艰难的两课。我们来到第十七讲《魏晋文学》,翻到第二百十四页,我来念一段话。
木心说:
魏拉士开支(Diego Velázquez,今译作委拉斯开兹,1599—1660)的画,多数是“做事”,做了一件事,又做了一件事 ;有少数“事”,创造了他的“艺术”。
有人是纯乎创造艺术的,要他做事,他做了,照样把那件事做成艺术。委命者以为受命者完工了使命,其实是完全了艺术。魏拉士开支那幅《宫娥》,伟大的艺术!超越他的时代不知要多远,现在还远在时代前面呢。
整个意大利文艺复兴,差不多就是如此。但在我们经历的时代,极难把“事”做成“艺术”。
魏拉士开支做事,做得好——事做得太多,累坏了身子,也难免累坏艺术。如果不能保身,明哲又是指什么呢?魏拉士开支和笛卡尔都把自己看低,以为低于皇室皇族。
所以,他们殉的不是道,死的性质,属于夭折、非命。真是可惜,很可惜的。
这句话是讲西班牙十七世纪的大画家委拉斯开兹的,但是放在魏晋文学当中。大家如果看到这一课,会发现前面后面都在谈魏晋文学,突然来一段关于委拉斯开兹画画的事情,读者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说这段话。
因为这段话是针对我说的。
艺术与事情
大约是在 1989 年 12 月,那一年委拉斯开兹的大展在大都会博物馆举办,木心自己去看了一回,我也去看了两三回。我们聊了起来。
他说,进了馆,看到那些大的印刷品——因为这些馆都会把委拉斯开兹和其他画家的作品的某一个局部放大到几米,甚至十几米大,是一种设计效果。他说看到委拉斯开兹画的那些衣服、宫廷里的东西,一看就气概堂堂,真是贵族气派。
但是他跑到厅里看到原作,他说,他只是做了一件事情。我一听就警觉了,他开始贬低了。他的意思是,这还不算艺术,委拉斯开兹只是受皇家贵族委托画了这么一幅订件画。
2024.1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