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回忆录里的20世纪中国
唐小兵

【听众朋友们,欢迎您在节目的评论区,分享您收听节目以及阅读过程中的心得与疑问,唐小兵老师将会在评论区以及未来节目中解答、分享。期待您的参与!】

 
看理想的朋友们,大家好!
我是来自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唐小兵,湖南人,主要从事晚清民国报刊史、现代中国思想文化史、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回忆录、口述史与20世纪中国历史记忆的研究。
很高兴和大家在“看理想”一起读书、对话和反思,在回忆录、口述史中,回看20世纪的中国,在回看中,寻找面对当下时代的韧性和智慧。

一种有体温的回溯

我研究历史其实是半路出家,原来在大学学的是新闻专业,后来在一个很小的师范学院新闻系教书。工作了两年之后,很偶然的原因,认识了我后来的老师许纪霖教授,他认为我其实比较适合学历史。在他的“怂恿”下,我到华东师范大学读硕士、读博士,后来留校任教。
读书的时候,可能因为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就想多读一些第一手的材料,除了当时因为做研究要读的《申报》《大公报》等一些报刊杂志之外,我对个体生命的历史也更感兴趣。
一方面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身上还是有非常强烈的大学时代文学青年的气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从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开始到我念研究生的2000年初,有大量口述史、回忆录出版,各种各样的都有。特别是2006年,清华大学何兆武先生——原西南联大的毕业生——他的口述回忆录《上学记》出版了。《上学记》这本书对当时的我触动很大,因为我觉得,通过这种读口述史、读回忆录的方式去理解一个时代,是个特别有意思、有趣味的一个通道。
上个世纪90年中后期,整个中国社会相对来说比较开放、多元,当时很多经受过“文革”“反右”冲击的这些老人,推出很多口述回忆的作品。另外,随着21世纪初互联网的崛起,很多人也开始通过网络,了解到更多个体的生命历史。而且,在这样一个出版文化兴盛的时代,当时《看历史》《温故》《万象》等等很多期刊杂志,也喜欢发表一些有关个体对过去时代记忆的文章。
所以,在这种种的推动之下,你会看到,这样一种通过回忆录、口述史而不是通过生硬的年代数字、高度概括的历史规律、格式化的概念来回看历史的方式,让更多人对中国历史有了一种带着生命体温的回溯、感受,因此这样一种方式在大众领域里特别受欢迎。
后来, 2010年齐邦媛教授《巨流河》的出版、2013年王鼎钧先生的回忆录出版,还有何兆武的《上学记》、查建英的《80年代访谈录》等等,这些出版物就形成了一个彼此相互关联、相互映照的对于过去历史记忆的挖掘热潮。
《巨流河》齐邦媛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我觉得,这里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希望通过对于过去的一些来自于个体生命的回忆、理解、感受,来形成一个彼此之间的共情、一个彼此共通的了解,还有一种理性反思的能力。你会看到,通过这样的方式,慢慢就呈现出了一种我们所希望的、有更多个人化的、涵盖了各种不同阶层家庭的历史记忆,包括后来我们也有推动关于中学生写家庭历史的尝试等等种种,如此形成了一种风潮、形成了一种取向——你会在这其中看到“人”。
很多历史研究越来越客观化,都是数据、都是资料、都是制度、都是概念,你看不到“人”。然而,口述史也好,回忆录也好,你会看到“人”本身,而每个人用怎样的方式去回忆她/他的过去,因为每个人的个性以及所处的位置就又不一样。所以,你通过回忆录的阅读,就可以比较完整、比较深入地了解一个人的性格、思想、观念、自我认同,了解一个个体生命自我塑造的历史,以及她/他对别人的看法、对这个时代的看法,包括在生命中陷入困境的时候,她/他去寻找怎样一些资源,来应对自身生命中一些困顿的时刻。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
可能我在学生时代正好碰到这样的浪潮,自己又特别感兴趣,于是比较留心收集、阅读材料。另外一方面,因为我有写书评的爱好,所以我就自己阅读回忆录、写相关书评。
后来,2009年我博士毕业留校,当时脑洞大开,开了一门面向全校本科生的选修通识课程,课程的名字就叫做“回忆录、口述史与20世纪中国”。为了更好地进行这门课程的教学,我就陆陆续续收集了很多两岸三地的回忆录和口述史作品,和同学们在课上讨论。
我发现,这样一门课程对于很多同学来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认知、体验和感受20世纪中国的媒介。很多同学以前在中学阶段只是通过教科书、通过比较主流的历史叙事、通过死记硬背的方式来了解历史,但是当在课堂上阅读回忆录、口述史的时候,她/他们就突然面临一个非常强劲有力的、来自于个体生命记忆与感受的,对20世纪中国历史的建构、还原与呈现。
我还发现,通过这样一个方式,其实可以让我们的同学和自己的上一辈、再上一辈有比较深度的沟通。以前我们都知道,上一辈、再上一辈所经历的历史,更多是一部伤痛的历史,也是一部沉默的历史,是一段“失踪的历史”。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过去的历史太过于痛苦,所以很多人不愿意在家庭和家族内部回忆往事,尤其是那些当年被打成“右派”的、成为知青的、参与三线建设的、被流放至黑龙江青海或云南的,等等。
因为这样一门课程,因为这样一个口述访谈,学生们终于和自己家族的老人、长辈有了一个精神的、文化的、历史的交流。她/他们还和我分享了一些很有趣的现象,比如说,祖父可能因为出身很好的家庭被打成“右派”,所以祖父这一辈对于整个新中国的描述、界定、感受是非常负面的。但可能外祖父原来是贫下中农,因为“土改”、因为新中国的建立等等,他们在整个社会流动中是往上升的,那么他们就对于整个新中国有非常高的评价,觉得自己有一种翻身的历史体验。所以,通过这样的课程、口述访谈、报告整理,学生们会发现,家族内部的记忆都存在着战争、存在着冲突。
我觉得,这对于培养历史感、历史记忆能力、历史理解能力很重要,因为我们今天对于历史的批判和反思,首先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实然的历史进程是什么样的。另一方面,这对于培养独立思维、批判性思维也很重要,因为当你置于家庭内部记忆的战争时,会突然发现,原来我的祖父和我的外祖父、原来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同样一个事情、同样一个时代的记忆、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甚至是互相冲突的。而你只有在一个有冲突的、有分歧的状况中,才会去想到底谁讲的相对比较靠近历史的真相,以及该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去抵达历史的真相。
如果没有事实作为基础,你所有的评论、所有的意见都只是你的情绪。情绪本身——今天我们很多人谈论情绪价值——但我觉得,如果情绪只是一个情绪、只是一个感想、只是一个“屁股决定脑袋”的想法,而没有任何的对于事实本身的挖掘,那情绪只是泡沫而已,来得快、去得快,人就陷入情绪的内部冲突,那就没有多少意义。

知识人的冲突与困境

写回忆录的人很多,为什么我会对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回忆录特别关心?
我们知道,知识分子在20世纪中国的命运是非常独特的。一方面,她/他们是中国历史进程非常重要的推动者,从辛亥革命到国民革命再到共产革命。但另外一方面,她/他们又是被拷问的对象,因为知识分子曾一度属于小资产阶级。所以,在整个历史过程中,知识分子是一个特别复杂的群体,她/他们事实上的身份跟她/他们在理论上、概念上所处的地位之间,存在一个永恒的冲突和困境。
此外,中国的知识分子往往比较敏感的,比较细致,对社会、对时代的感觉比较敏锐,有更多感触。她/他往往会有比较强烈的书写意愿,比如写日记、书信,包括到年老以后写回忆录。甚至不用到年老,胡适在40岁的时候写《四十自述》,后来沈从文受到影响写了《从文自传》。
《四十自述》 胡适 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胡适曾号召,他在1920、30年代就说,不要等到年老的时候再写回忆录,80、90岁很多事都记不清楚,我们应该在中年的时候写回忆录,每个人把自己早年的历史都写出来,为后世的研究留下一份史料,为自我的认同留下一份见证。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知识分子一方面她/他们在20世纪中国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另外一方面她/他们留下非常丰富的材料,触角广阔、多元。而在知识分子内部,也呈现比较多元的样貌,比如说有偏保守主义的、有偏左翼的,也有偏自由主义的,不同类别、不同阶层的知识人,都有对20世纪中国不同的回忆,这些不同的回忆之间,就会构成众声喧哗的多重旋律。
我觉得,读这些知识分子的回忆录,其实有助于把20世纪中国历史那样一个多重的、多样的面貌恢复、呈现出来,而不是一个单向度的历史的面貌、历史的面相,这也是我之所以特别关注知识分子回忆录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然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

那么,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呈现出怎样的面貌呢?
一方面,在废科举以后,知识分子是从士大夫走向了现代专业知识分子,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新陈代谢的历史演化过程——有了新式的报刊、现代的大学学堂、各种的出版社等等。你会看到,传统中国那样一种“学而优则仕”的管道断裂了以后,专业知识分子所构建的学术社会开始出现了。
另外一方面,你也会看到,现代中国的知识分子跟西方知识分子还是有很大区别,她/他仍然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士大夫文化的影响,仍然有着非常强烈的家国天下情怀。
比如说20世纪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之一吕思勉先生。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张根华教授的研究发现,吕思勉先生身上是有强烈的平民意识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写了大量的政论,包括财产、房屋、税收等等,这些和老百姓日常生活高度相关的议题他都有关注,他也都发表了评论。他经常收集各种报纸,在报纸上做了很多批注。其实一般来说,我们认为他是个象牙塔里的历史学家,但他其实对整个社会的变动变迁、对人民的生活有高度的关心。
所以,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她/他们一方面拥有走向现代的专业化的精神,但另外一方面她/他们身上又有非常强烈的中国的士人文化所映照的家国天下情怀——这依然是非常浓烈的,1954年那么多知识分子想要从海外回来就印证了这一点。
这样的家国情怀我们可以用一个佛经的故事来比喻——
一只鹦鹉,本来生活在一座山上,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居住。后来这座山起火了(这座山就比喻中国亡国灭种、救亡图存的命运),这只鹦鹉知道后,就飞到河边,用翅膀沾了河水,然后飞过很遥远的路途,好不容易飞到山上去,扇动翅膀,希望掉下几个水珠。
结果,鹦鹉就被天上的众神所嘲笑,这完全是九牛一毛、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这样几滴小水珠,相对一座起火的大山来说,这有什么意义呢,不是很虚妄吗?
这时,鹦鹉说,“然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虽然现在我离开这座山,现在在一个比较安全的环境里面生活,没有身家性命之担忧。但是,这座山是我曾经居住过的山,这里有我的记忆、有我的乡愁、有我关于童年的记忆,有我关心在乎的人,有她/他们的生活、她/他们的日常,所以我不忍心。
在我看来,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就像故事里的鹦鹉。无论是左翼也好,还是自由主义,还是文化保守主义,其实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她/他们对于整个中国进入现代以后的命运处境和历史走向,都有一种不忍割舍的内在的关切,构成了共同的精神的底色,这种精神底色就构成了一种精神动力。
比如巫宁坤后来讲了一句话:“我归来,我受难,我幸存。”而丁玲到了晚年,也并不后悔参加革命。因为很多人把自己的生命放到这样一个历史的过程中之后,虽然有反思,但她/他仍然会觉得我并不能把自我想象成为一个完全的原子化的个体,我的生命意义和现代中国历史的展开是内在地结合的。再比如1917年胡适从美国留学归来,在北京的少年中国学会发表演讲,他说:“You shall see the difference now that we are back.”你们会看到,因为我们回来了,中国会将会不一样了。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共同底色,也是值得今天我们去思考的。

埋藏知识,留下种子

那么,为什么今天的我们还需要阅读这些知识分子关于20世纪的回忆录、口述史呢?
其实我觉得,当下这个时代的动荡变化,对于很多人来说构成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挑战。我们曾经所期望的、所想象的,是“黄金时代”,是“二十年之后来相会”,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但是需要注意的是,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不可能永远走上升的曲线,有时可能停滞,有时可能会下滑,有时甚至可能会断崖式地下跌。
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我们如何自处?我们自怨自艾吗?我们就在抱怨、愤懑、抑郁中间这样度过一生吗?我们怎么样来操持个体的生命?
我们想一想,从1840年代以来一直到今天的中国,将近两百年的历史,有人讲所谓“垃圾时间”和“黄金时间”,这中间有多少时间是属于真正的“黄金时间”?有多少时间属于“垃圾时间”?
比如从鸦片战争开始一直到现在,这么多年的历史,这么多1900年代出生的人经历了一系列的战争、逃难、革命,其实每个人生命都非常的脆弱,但是我们看到,整个20世纪中国的历史,尤其前半叶的历史,在那样的情境下,那些人、那些对文化有敬畏的人、那些知识分子,仍然相信中国不会灭亡,用齐邦媛的话来说“弦歌不辍”。
包括何兆武先生在《上学记》谈到的,说他们那时教学的设备非常简陋,教室也很简陋,晚上都没办法看书,只好跑到昆明的茶馆泡茶去看书,还时时要跑警报。但是,何兆武先生也说,他和他的同学感觉生活在那个时代反而会觉得有一种幸福感。
我们怎么来理解这种幸福?那是战争的年代,那是匮乏的年代,那是极度不堪的时代,那是连亲人的音讯都全无的时代,但是她/他们有时候反而有一种幸福感。幸福感就来自于,她/他们是活得特别单纯、特别纯粹的人。一方面是求知,另外一方面对家国那种关切又是非常真诚的,还有一方面她/他们对未来有一种期待,她/他们觉得中国终归会走出这样一个非常艰难的隧道,对未来有着强烈的期望。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构成她/他们那一代人没有放弃自我的理由。我觉得这些故事其实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启发。
读这些知识分子关于20世纪的回忆录、口述史,我们会发现,今天的中国仍然是在20世纪中国的延长线上,我们并没有真正的走出20世纪,尤其是20世纪中期的逻辑思维和话语。我们以前以为我们走出去了,以为这一页历史已经翻过去了,但突然有一天我们一觉醒来,发现活在一个二手时间里面,过去在重复发生。
那么,我们怎样面对二手时间,怎么面对自我,怎么面对过去?托克维尔讲了一句话,他说:“当过去不再照耀未来的时候,人类的心理就在茫然中游荡。”如果我们对过去完全无知,没有了解,觉得过去这些都是老黄历了,我们不需要了解,其实我们根本也没有办法很清楚、很通透地去理解当下的政治、文化、语言、思维的现状是何以形成,去理解为什么历史并不一定会全然进步的,有时会有返祖现象、借尸还魂现象。更进一步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怎么活?我们就悲叹、就痛苦吗?
我想,我们可以从自己身边开始慢慢做一些工作,做一些有意义的工作,从周边、从附近、从日常出发,去行动、去思考、去写作,去做一些有意义的、小小的事情,可能会让我们在面对这样一个特别大的时代变动,在动荡不安的时候,为我们自身留下一些安定自我的力量,甚至能够安定到别人。
王鼎钧先生有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有道理,他说,一个知识分子是没有办法在一个动荡的时代做特别多事的,没办法应付一个特别动荡的时代,但他可以为下一个和平的时代,埋藏知识,留下种子。
我觉得历史学家的工作,回忆录、口述史的写作,其实也是在“埋藏知识,留下种子”。因为历史本身最微妙之处、奥妙之处,在于历史本身的展开并不像历史规律所呈现的那样,是完全结构化的、功能性的、可预测的,它往往会有各种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吹过来,最后形成一个历史的合力,会有很多偶然的裂隙出现。我们谁也没办法完全预测到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我们自身的阅读思考,为一个更好时代的到来做一些准备。
讲到这里,我有一个故事想要和大家分享。
很多年以前我在美国访学的时候,因为很偶然的机缘去拜访了王鼎均先生。王鼎均先生的“回忆录四部曲”,我觉得是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几部回忆录之一,也对我的文学爱好、历史爱好都产生过很大的影响,所以我真的很高兴,感觉就像朝圣一样。
王鼎钧先生(图左,图右为唐小兵老师)
鼎公讲到,他之所以写回忆录,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受到我的同乡沈从文的影响。他觉得,沈从文先生能够把自身的经历转化成一种文字,而王鼎均先生他的经历也是特别复杂的、特别丰富的,所以他就也尝试着用这样的方式来进行写作。我们可以看到,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时代里,那些非常严肃的、真诚的、操持着自我生命的人,终究对于很多人是会有影响的。
后来,我和鼎公在谈话的时候,因为有时候偶尔会和他夫人或其他朋友说两句话,他就有点生气地跟我说:“唐先生,我们在讨论一些事情,为什么你这么不专注?为什么你还跟其他人说话?”说得我当时张口结舌,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因为对他来说,专注力是很重要的。今天是一个高度的不专注的时代,我们常常很自我正当化地认为,因为这些都是碎片时间,所以我可以刷抖音、刷各种短视频。但在鼎公看来,既然是讨论问题,就应该要非常认真,这应该是一个不断地往里去深挖的过程。他接着说,一个人说的话、用的心、写的字,其实都会在人世间流转,都会产生一些类似于蝴蝶效应的这样一种过程。我觉得这段话对我来说有非常大的一个触动。
其实,在今天这个时代里面,我们会面临太多分散我们注意力的事物,但我们有没有可能非常专注地,像王鼎钧那样,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彻底地把它做好?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启发意义的。
我们经常会说“有代沟”,好像一代人理解另外一代人很难,但如果你真的非常认真地、非常真诚地、非常坦率地去阅读、去思考、去访谈交谈、去尝试理解,其实并不是那么困难,我们仍然是有可能把一些真正有内在价值的东西相互进行传递的。

有韧性地活下去

关于节目的内容,我们会选择有关20世纪中国一些重要的回忆录作品共同阅读。我选书的一个主要原则,就是以知识分子的精神史作为线索贯穿,也就是说,我们选取的这些回忆录的作者大部分是知识分子,为了让这一线索更具多元性,我们的节目对两岸三地的知识分子均有涉及。另外,就是按照时间顺序,我们会从胡适、沈从文讲起,也就是从20世纪初讲到20世纪80年代。大致按照这样一个方式,我希望能够选取一些比较有代表性的、比较有独特面貌的、个性化的回忆录、口述史文本进行展开,为大家呈现更多的故事、更多的细节、更多的“人”的历史。
当然,我们会看到,在回忆录、口述史的出版作品中也存在表达权力的不对等,因为是有文化、有话语权的人,写了更多的回忆录和口述史。“普通人”的回忆录也有,比如像沈博爱的《蹉跎坡旧事》,是我朋友沈亚川的父亲,原来湖南浏阳的一个中学教师所写的,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回忆。但这些回忆录的作者,还是以知识分子为主。
余英时先生1973年在新亚书院演讲,我觉得其中有句话讲得特别有道理,我也经常引用。他说:“真正的史学,必须是以人生为中心的,里面永远跳动着现实的生命。”我想,回忆录也好,口述史也好,其实我们是通过这样一种历史记忆的方式,关切人的感受、人的处境、人的命运,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使历史与现实之间能够形成一个双向奔赴的、彼此理解的过程,我觉得,这也是这档节目的初衷。
当然,我希望听众朋友们在我们一起阅读的时候,会比较关心这些回忆录作者自身的特殊性,她/他的家世、教育背景、一生的关切,以及她/他为什么要写一部回忆录,这部回忆录主要涉及的时段是什么。
关于这些问题,我们的讲解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我会尽可能选择一些比较重要的片段,可能偏重政治、可能偏重教育、可能偏重文化、可能偏重学术建设等等。比如像《燃灯者》这本书,我可能会偏重于师生关系的讨论,因为今天的师生关系是非常微妙的,经常会有很多与此相关的社会新闻出现。我希望大家可以通过赵越胜老师的《燃灯者》,通过他和他的老师周辅成的交往,看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师生关系是怎样的状况,看到师生关系的另外一种可能。
所以,我希望在解读不同书的时候有不同的侧面。比如像《上学记》,我可能希望更多地将西南联大作为民国大学的一个标本,一起讨论那样自由多元的教育对大学教育的一个启发意义,从而反思我们今天的教育,也就是更多地强调那种格式化的、填表的、数字的、高度计算的、工具理性的这种教育,对人的自由、创造力的扼杀。再比如像胡适的《四十自述》和《胡适之晚年谈话录》,我更想通过对胡适青年和晚年的人生两端感受的对比,来呈现出胡适比较复杂的公共知识分子的形象等等。
王鼎均先生曾经在一次访谈时讲了这样一句话:“我读别人的回忆录,希望扩充自己的生活经验,了解别人的思想感情,并非寻求声气相通,合唱共鸣。我很想知道跟我不同的人怎么活的,我既不能再世轮回做另外一种人,也不能灵魂出窍钻进别人的肉体。我只能读那个人写的书,尤其是他写的回忆录。我读这些人的回忆录,等于是让这些人替我活了一辈子,扩大我这个人的境界。”
而整个20世纪中国,其实是我们日常生命中一个“内在的他者”,并没有完全过去,甚至还不断地在重新回来。我们对过去这20世纪的理解,无论是带着温情与敬意,还是带着批判与反思,其实都是帮助我们和过去的世代,和过去世代的一代代人,构成一个生命内在彼此高度衔接的通道。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也希望听众朋友们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更多从历史深处摆渡来的,一种生命的智慧和韧性,能够让我们更好地支撑起我们的生命,而不被这个时代的一些重压所压垮,不被这个时代一些无聊的东西席卷而去,能够活出一种光彩,能够活出一种丰富,从而能够更好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这个时代,就像宫崎骏的电影《起风了》所讲的:“起风了,唯有努力生存。”这是很艰难的时代,但在我们努力应对日常生活挑战的同时,我们可以通过阅读、通过思考,可以不断从历史中汲取能量,来支撑我们应对今天的这个时代,从而更加平稳地穿越这个时代。这也是我希望能在这档节目里,能够传导给大家的一种能量、一种目标、一种扩充心量的可能。
感谢你的收听,我是唐小兵,我们下期节目再会。
本集编辑:小马
2024.10.17

精选评论

共 48 条
  • 看理想编辑
    2025-06-25 12:23:31

    2025年7月,唐小兵老师将在杭州修和书院开设数场关于民国知识人、回忆录等话题的讲座,感兴趣的听众可以通过下方链接了解、参与: https://mp.weixin.qq.com/s/0bb3FcjQU54NS3auDY6IfA 修和书院活动时间:2025年7月19日至31日 报名截止时间:2025年7月6日

  • 含章
    2024-10-31 11:19:06

    在对现实环境极度失望的时候,听到这段发刊词 ,真的眼泪几乎落下。身边太多为名为利,争权夺利的所谓专家。大学里真正的知识分子都是异类,被打压被排挤。我在课堂上给学生说,我的存在就是让你们知道真正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真话不让说,那我可以选择不说假话!

    窗台上的夜莺 :虽然不是您的学生,但能感受到您所受的不公和您的坚持,加油,老师

  • 丹心
    2024-10-18 11:25:57

    又一档优质节目👍看理想节目自成面向(版块),这档至少与杨照《从思想看中国》王德威《文学的现代中国》许子东《重读鲁迅》互联贯通。。。

  • Cory
    2024-10-17 22:59:13

    这档节目让我想起读过的那些书:《故国人民有所思》《人有病天知否》《忍不住的关怀》等等,非常期待后续更新。

    如此而已 :还有《微觉此生未整人》

  • 丸尾同学
    2024-10-17 20:27:53

    时间不够用了

  • 潘峻
    2024-10-20 09:11:44

    听完发刊词,谢谢老师,这个时代确实需要安静下来,扩充自己的心量。 通过听老师的讲叙,发现历史的巨变中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映衬出自己活在小我的局限,也能理解下沉不仅仅是自己需要面对的现实也需要面对自我脆弱。谢谢老师! 这个时代,就像宫崎骏的电影《起风了》所讲的:“起风了,唯有努力生存。”这是很艰难的时代,但在我们努力应对日常生活挑战的同时,我们可以通过阅读、通过思考,可以不断从历史中汲取能量,来支撑我们应对今天的这个时代,从而更加平稳地穿越这个时代。这也是我希望能在这档节目里,能够传导给大家的一种能量、一种目标、一种扩充心量的可能。

  • Churchill
    2024-10-18 12:30:43

    最值得读的《寻找家园》,《上学记》,《四十自述》

  • 潘峻
    2024-10-19 18:54:46

    从内容到文字到声音都很喜欢唐老师,又是在喜欢的平台看理想上,真的是Double的喜欢。相当于进入了唐老师的课堂。

    唐小兵 (主讲人) :谢谢,能够给你们带去启发和慰藉,我也很开心

  • 1
    192****4053
    2024-10-21 14:44:48

    从自身出发,作微小但是坚固的工作,如果你能影响一平方米,你也许会影响九百万平方公里。

  • 延昭
    2024-10-19 13:57:14

    有温度的历史是个体记忆与情感交织而成的。通过知识分子的回忆和访谈,我们可以更全面地理解历史的复杂性,反思当下的社会与自我,进而在动荡的时代中找到前行的智慧与力量。期待老师在未来的讨论中,继续与大家分享二十世纪先人们如何以韧性和智慧活出精彩的一生。

  • DUTCH pig.
    2024-10-18 20:15:49

    唐老师,我来了!期待已久的和梦里面的课!

  • 2024-10-18 10:49:57

    “当过去不再照耀未来的时候,人类的心灵就在茫然中游荡”。听三遍,深受老师的透露的态度激励。

  • y
    yqshu2308
    2025-01-24 19:22:41

    谢谢唐老师带来的这档节目,跟着老师读了齐邦媛、杨苡和王鼎钧的回忆录,也拜读了老师的《北美学踪》和《与民国相遇》,又打开了阅读的一扇窗,获得了一些在当下好好生活一些力量。

  • Elaine139
    2024-10-21 00:55:49

    非常感谢这档节目,很有兴趣。

  • 白芷
    2024-10-19 08:30:48

    发刊词里,有几句话击中了我。 “培养历史感、历史记忆能力,历史理解能力很重要,因为我们今天对于历史的批判和反思,首先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不就是八正道之一——正见,如实地看。 前日,刚刚从彭华茂老师处知道了“来源记忆”(当你老了)。明白,因为没有来处,所以我一直觉得活在迷雾里,我只是不断地按照系统的要求,堆叠“知识点”,输出“学问”。历史,或者说过去,一直是我认知中缺掉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