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都去哪儿了？从税史看中国
文稿
看理想的朋友，你好，我是李炜光。下面我们就讲第二个问题，风险社会，生存倚赖。
狩猎者是不需要国家的。充足的食物来源、充分的闲暇时光，广场上的篝火和歌舞，一切都很惬意，要国家那劳什子做什么？但进入农耕社会以后，情况变了。我们说的财政和国家，都是产生于农耕定居时代的，人类却是从采集狩猎时代一路走过来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使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人倚赖共同体才能活下去，但这个部落群体一般有多大呢？采集狩猎时代，十几人或几十人，一般不超过50人。太多了似乎也不行，食物来源有限，好在采集狩猎部落每日颠颠簸簸地行在路上，生育率普遍不高，维持较小群落是可能的。
罗宾·邓巴在《人类的演化》中有个三倍率说法，是从数控编程中引用过来的。是说人的交往，最内圈为五个人，五人能够地坐下来，相互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看清楚对方的面目表情，可以放心交谈。一旦超过5个人，交谈的圈子就可能出现分裂。三倍率到15个人，可能还是好友，能相互施以援手，再多就不一定了。到50人左右的规模，可以是熟人，经常见面。500人，就是个微信朋友圈了，熟人加上半生不熟的，再往大扩展就差不多是生人社会了。
一个三五十人的采集狩猎者群体，民族学上叫做“游群”（band）。他们结伴游荡在广阔的田野中，田野中不缺少食物来源，获取生活资料的时间也相对短暂，每天只要两个小时也就够了。大自然中蕴含着无限的希望，优美的环境陶冶着人类的心灵，使人们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温和。
大自然给人类提供的食物来源是丰富的，大自然就是他们的粮仓。这样说是有依据的。气候温和的季节，可为人类供给各种野菜和水果。寒冷的冬季来临也不可怕，旷野中有成群的羚羊、野驴，还有凶一点的，狼和豺狗，它们通常跑得都很快，所以人类跑得也不慢。因为，追击猎物需要快跑，否则追不上；如果遇上自己对付不了的大型猎物反过来追击人，那更得快跑，否则自己就成猎物了。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中展示了一张图片，他说：“至少十几人组成的一群狩猎采集者在大约9000年以前留下的手印，是远古的人们留下的最感动人心的遗迹之一，他们似乎在向今天的我们招手致意，绝妙之至，但无法知道他们当时究竟想向后人传达什么意义。”
我对这段话有一个解读，其中有我的发挥和想象，大家看看是不是这样一个意思。
他们是一个群体，或许是一队狩猎者，或许是一群采集者，差不多有二十几人。从资料照片上看，手指比较纤细，有点像女人的手。或许是这样的：9000年前的某日，一群快乐的采集女子走进一个山洞，她们似乎要玩一种按手印的游戏，在泥板或者什么物体上每人按下一个手印。细细体味照片投射出来的信息，仿佛还能感受到她们欢乐的情绪。
那时候的人已经有了一些共同意识，她们纷纷伸出手按下自己的手印，说明她们有表达的愿望。她们离开山洞后就没有再回来，9000年间也没有其他人进来毁掉这块泥板，她们的手印才神奇地保留下来了。
有个有趣的问题：现代人为什么喜欢足球？这也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群体性狩猎曾在人类历史上延续了二三十万年，进入农耕定居时代不过一万年上下，所以人类在狩猎时代的一些习性还多少遗留在现代社会中，表现比较明显的就是足球。你看绿茵场上，有队长指挥，有职责分工，前锋、中场、后卫，各司其职。队员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同伴，在狩猎行动中这是在防范有动物背后偷袭。比赛中，跑动、传球、配合，射门。射门击杀，就是获取猎物。
有位美国学者叫斯蒙德·莫里斯，他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书名就叫《为什么是足球》。作者不是体育专家，而是一位人类学家，这本书也不是讲足球战术的，而是讲人类历史的。他说，足球在很大程度上体现出是人类的部落本能、部落本性。“采集狩猎时代的人并不特别在意动植物的生长过程。共同的目标，共同的命运，共同的福祉，使人类在这么久的时间里逐渐学会了合作。”
农耕社会就不同了，它延续的时间很短，但出现了许多以前采集狩猎时代没有过的问题：以往的低风险社会变成了高风险社会，生活失去了以往的平静，变得危机四伏，这使得生活在聚落中的人们开始担心自己的未来。
首先是人口增加。有了固定居所，人口变得稠密起来。贾雷德·戴蒙德说：“许多农业部族的生育间隔是两年左右，为狩猎采集部族的一半，这使他们达到了更大的人口密度。”他考察的是欧亚大陆的历史，可用来说明中国的情况。
农耕社会的部落，也叫农业部落，一般是较大的群体，能达到数百人、数千人，甚至上万人，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农耕生产提供了更多的食物，能养活更多的人，这本来是好事，问题在于，人口增加了，共同体面临的风险也大了，这是扩大了的部落社会面临的新问题。
食物供应在农耕社会可能更容易发生供应危机。采集狩猎时代不依赖单一种类的食物，就算某种食物来源断绝了也问题不大。但如果是农耕社会，一旦干旱、地震或水灾来临，当年的谷物收获就会被摧毁殆尽，引发严重的饥荒。另外采集者也较少遇到传染病的问题，因为农耕社会的传染病（天花、麻疹、肺结核等）多半是来自家禽和家畜。采集者也不很定居，总是一小群一小群地在开阔地带游荡，疾病很难流行开来。
为了防范粮食供给的风险，应对灾荒之年的歉收问题，农耕部落共同体就得设法不断扩大自己的粮食仓储规模，此外还有季节的确定、气象情况的预报等，这都是公共层面的问题，必须处理好，否则粮食歉收当年就会有人饿死，这在当时并不鲜见。河北磁山遗址，距今已经8000年了，考古学家在那里发现了189个存放粮食的窖穴，存储量能达到5万公斤，储粮规模相当可观。应该是共同体的公共存储，不是哪个私家的存储，道理不言自明。
第二风险是部落之间的战争，要时刻防备有人入侵抢夺食物，这是关系到生命安全的大事，部落要有保卫自己的能力，这是典型的公共事务，要有资源专门用在防务上。道德拉斯·诺斯在《经济史上的结构与变迁》中说：“国家是伴随战争和政治不安定而出现的。”国家的每一种政治组织形式都承担着政府的职责。”
第三风险是决策风险。人口聚集起来了，部落成员之间因争夺资源而发生的冲突也增多了，部落的酋长调解部落成员之间矛盾变得越来越困难。一些体力和智力占据优势的强势者成为社会精英分子，社会在一步步分化。贾雷德·戴蒙德说，每一个两人组合就是一个潜在的炸弹，说不定在哪一次杀气腾腾的争吵中就会爆炸。这会使通常的社会稳定遭到破坏，所以族群或部落组织对于人数众多的社会是不适用的。
因资源限制，部落共同体的决策变得越来越困难。从一个有几千人、上万人的群体产生出来的问题，你让一个部落的酋长来决定是不行的，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资源，部落的小组会解决不了一个大型社会的问题，要想做出有效的决定，只有在国家机构那样的组织体系下才能做到。部落支出的资源，得能支撑得起一个国家机构才可以做到。当时的人还不知道国家为何物，但未来的这个机构是个庞然大物是肯定的，谁也没见过，但知道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就是农耕定居生活的复杂性，复杂性能推动社会分工，能满足防卫战争的需要，或有利于支配性权力对资源的强制性分配。霍尔说，国家的出现与复杂性有关，就是这个意思。此外还有其他一些风险，气候、季节等也能构成生存风险，形成了祭祀、治水、防卫、交通等等公共物品和共享利益的需要。农耕时代对人类的要求更高了，无论硬件还是软件，都不是采集狩猎时代可比的。治水、调解内部矛盾、宗教祭祀等，解决这些问题都需要占有一定的物质资源。
可见，采集狩猎时代和农耕时代都有生存倚赖，但所倚赖的内容有所不同。前者倚赖的是简单但高效的合作，后者倚赖成分复杂多元，人要活下去风险不是小了，而是更大了。这不是简单的财富、资源的问题，而是对食物的倚赖，水利的倚赖、气象倚赖、季节倚赖，安全倚赖等等。但无疑，已经过去了的采集狩猎时代还是为农耕时代的来临打下了人与人合作的基础，如语言表达、分工形式、工具的制作和使用等等。
好，我们前面两个部分的铺垫已经做得足够多。从下一讲开始，我们进入这个问题的关键点，财政和国家是怎么起源的？那就从最初的产品剩余物是如何积累而成的，权力是如何介入的，使得产品的剩余物转化为公共产品。再接下来就是财政的产生，财政支撑着国家大厦的建立。
关于这个问题，我在下一讲给大家继续谈。好，我们下一节再见。
2024.09.30
精选评论
共 10 条李老师好！请教一下，通货膨胀算不算也是一种税？手里的钱莫名购买力变小了，而货币的发行方也只有政府。
一口气听完……太过瘾了！坐等更新
现在狩猎采集不是那么绝对的男女分工了呦，也出现了女战士的考古记录
农业文明的出现是一个非常大的变量。为什么人类会从狩猎走向农耕？我认为农耕所提供的确定性因素，相对于采集来说更强一些。有可能最初人类选择狩猎和农耕同步进行，因为那时地广人稀，可以在一些地方种植，同时采用狩猎和采集的方式。但是逐步发现，人一旦开始农耕，就会被限定在固定的区域之内，而且人口数量会增加。一旦这种技术传播出去，人的数量增加之后，族群的复杂度以及内部和互相之间的争斗也相对增加。比如，原来人口很少，大家游猎，小族群之间发生冲突的几率相对较低。但是一旦定居，就像坐标被固定，即便不攻击别人，也怕被别人攻击，所以就要建立更强大的组织。这实际上开启了一种相互之间的竞赛，将大家固定在农耕，然后各种竞争也就开始了。大概意思就是，国家也随着逐步做大。但也要看到，在组织做大时，必须有支撑的东西。比如，可以说是钱从哪里来，或者说能量从哪里来，也就是说要提供秩序，那输入的秩序从哪里来？实际上就要把整个族群的资源进行统管、统收、统用，这就是最初的财税以及国家的雏形。
特别棒，理清了很多东西，感谢老师
而且农耕社会的人的增长是等比数列，而地所带来的收益是等差数列(人口论)
永远支持李老师
人性决定了人类社会就是以征战和掠夺为主 人类史就是战争史
凯恩斯曾经正确地预言： “当一个国家的资本发展成为赌场式操作的副产品时，结果可能会很糟糕。” ……“疯牛🐮”来了？跟？不跟？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钱袋子里面出国家😂🍺祝老师、婷婷假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