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碎南斯拉夫:巴尔干半岛的前世今生
看理想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柏琳,是一名作家和独立记者,很荣幸能够在这里和各位相遇。 作为一个长期在文学访谈和东欧历史文化领域钻研的工作者和研究者,我对东欧文化可谓情有独钟,但说出来可能让大家意外,如果说东欧历史文化是相对小众的领域,那么我感兴趣的则是边缘的边缘——巴尔干半岛,说得更具体一些,是巴尔干半岛上的前南斯拉夫。
南斯拉夫,一个已经消失的国家
在正式开始故事之前,首先,我们做一个头脑风暴小游戏:说起南斯拉夫,你的脑袋里会出现哪些关键词?让我猜一猜,关键词可能是:经典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桥》、大导演库斯图里卡和他的电影《地下》(爱文艺的朋友),强权型的政治人物铁托、米洛舍维奇,体育界明星德约科维奇(小德)、莫德里奇(喜欢足球的朋友)、带领中国足球冲出亚洲的米卢教练,或者是这些事件:不结盟运动、北约轰炸南联盟、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火药桶、波黑内战、科索沃危机……可能就这么多了。这是我问了20个不同年龄和阶层的中国人后汇聚的答案。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电影海报,1972年
南斯拉夫,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因为从狭义上讲,我们听说过的社会主义国家南斯拉夫,只存活了半个世纪左右,在1992年就解体了,所以说南斯拉夫是一个已经成为历史和政治双重记忆的名词,为什么要重新拿出来大张旗鼓地讲述?
开了个头,我有点激动,觉得应该严肃,可又感到忐忑——严肃是因为关于前南斯拉夫的讲述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课题,它实际上关乎着我们怎样透过局部的历史难题来构建起对整个世界局势的看法,换句话说,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南斯拉夫其实代表着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这是一个观念的问题。说忐忑,是因为这实在不是个轻松的工作。
英国历史学家哈罗德·坦珀利曾说,历史学家因为研究斯拉夫民族问题感到绝望。“即使是仅仅书写南斯拉夫人或南部斯拉夫民族这一小部分斯拉夫民族的历史,也像在穿越迷宫一样。”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斗胆做个领路人,带领大家一起跋涉这座迷宫,它看似已经被冰封在历史深处,其实和我们当下的生存困境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疫情三年,我想也许所有活着的人都和我一样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似乎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一点。事实上,世界好像正在变得更加混乱:从疫情结束至今,世界各地此起彼伏地不太平,俄乌战争眼见着变成了持久战,巴以冲突白热化到失控边缘,朝韩对抗再度蠢蠢欲动,叙利亚危机进入第14个年头却迟迟看不到出路……我们的眼睛在各种冲突之间疲于奔命,心里的不安全感和疲倦感每日剧增,对于他者的理解和同情之心似乎变得淡薄。
与此同时,这又俨然已经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AI都要代替人类劳作的时代,各种信息铺天盖地,每天醒来就被一大堆信息围堵,不断地反转再反转,我们的大脑似乎都快要丧失甄别真假信息的能力了。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产生了一种精神危机:因疫情而互相隔离的世界,为何在物理隔离消失的时候,另一种边界却在重新生长?这种边界是指由于愈演愈烈的民族主义、民粹主义、贸易壁垒、文化冲突等因素而生长出来的人与人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不理解和不沟通。更进一步看,为什么更发达快捷的信息时代反而让人对真实的感受力变得更薄弱?换句话说,是什么在阻碍我们理解对方。
我知道这些抽象的问题听上去就很头疼,作为一个深入地缘政治板块一线的观察者和写作者,我时常想,我们看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做一个不浮于表面的世界主义者,是可能的吗?带着这样的问题意识,我选择前南斯拉夫作为凝视的对象。
前南地区,世界复杂性的集合体
听到这里会很自然地产生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南斯拉夫?相比于“正在进行时”的俄乌战争和巴以冲突,已经成为“过去时”的南斯拉夫其实从来没有成为过去,造成人与人之间隔阂与冲突的各种死结,都以更加复杂的方式在南斯拉夫这块土地上呈现,包括地缘政治、民族主义、宗教信仰、意识形态等等,所有由观念难题引发的社会悲剧和人性悲剧,在巴尔干半岛的这片土地集中上演。
理解了南斯拉夫的难题,会有助于今天的我们更真实地理解他者,理解我们自身。
接下来是“填鸭式”解惑时间,想最快速度了解南斯拉夫,我将给出一组数字口令:一二三四五六七。每个数字对应一个关键知识点,了解了这些,我们才可以往下走。
事实上,南斯拉夫这个名字,最早代表的是一个王国,而不是共和国,但大家熟悉的就是铁托领导下的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而南斯拉夫的民族构成、宗教信仰、种族混合、地缘角力、政体变更等问题错综复杂,最方便的记忆方法,就是套用这个口诀。
一个国家 : 南斯拉夫
两种文字 : 西里尔字母和拉丁字母
三种宗教 : 东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
四种语言 : 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斯洛文尼亚语、马其顿语、阿尔巴尼亚语
五个民族 : 塞尔维亚族、克罗地亚族、斯洛文尼亚族、马其顿族、黑山族
六个共和国 : 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波黑、克罗地亚、黑山、北马其顿
七个邻国 : 阿尔巴尼亚、希腊、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匈牙利、奥地利、意大利
听我讲完“一二三四五六七”的口诀,你应该明白了南斯拉夫这个区域的复杂性——作为巴尔干半岛上的区域大国,南斯拉夫长期处于天主教、东正教和伊斯兰教文明三大势力的逐鹿之所,它位于亚洲和欧洲的分界之地,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交界线上,无论从军事、政治、外交还是文化角度,都处于各种力量的夹缝中心。
在历史长河中,南斯拉夫四周崛起又衰落的帝国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块土地,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法兰克王国、奥斯曼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匈牙利王国、威尼斯共和国、哈布斯堡王朝、拿破仑的法兰西帝国、俄罗斯帝国、奥匈帝国、大英帝国……
南斯拉夫这块不大不小的地方,招来了人类历史上相当一大部分帝国的注意力,倒霉的是,这些注意力几乎没有为它带来什么好处。
我们有句俗话,“夹缝中求生存”,说的就是南斯拉夫人民千百年来的生活经验。事实上,南斯拉夫的变迁,恰恰是近现代历史的写照,所有的大事都给它赶上了,它忙着不是依附这个帝国,就是被那个帝国出卖,上一分钟和俄国哥俩好,下一分钟就被俄国卖给奥匈,上一分钟法兰西信誓旦旦要保护它,下一分钟它就被拿破仑的军队长驱直入。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纵横捭阖,这些博弈之术是这片土地上历代统治者首先要学习的技能。不幸的是,南斯拉夫似乎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它的悲剧性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
时至今日,在南斯拉夫解体了二十多年后,从中分裂出去的各个独立国家依然不能摆脱被强权呼来喝去的命运。
在黑山,民众大范围的抗议游行也不能阻止北约在这里建立新的军事基地;在塞尔维亚,科索沃问题的解决方案一日不让欧盟满意,它的入欧前景就一日看不到未来;在马其顿,只有它的名字被改成“北马其顿”,希腊才能不再在它入欧的路上继续充当绊脚石;在波黑,塞、克、波三股民族政党势力的治理始终要看美国的脸色行事;即使在已经入欧的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几乎所有的政策方向都要紧紧跟随欧盟的步伐,巴以冲突白热化期间,冒出个敢于独立表达意见的克罗地亚总理,直接被欧盟的舆论谴责打成了筛子。
独立自主,这四个字对于南斯拉夫这块区域来说,一直都是那么艰难。可如果你愿意跟随我的讲述,进入南斯拉夫的历史深处,你会发现,在这块土地上,虽然夹缝生存是一种处境,可是这些南部斯拉夫人一次次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自己的“不”,他们就是不顺从。
勇于说不,巴尔干是暴力与冲突的代名词吗?
自古以来,这片土地既不愿向西方妥协,又不愿做东方的附属,无论境遇有多么不堪,人们总是在说“不”——他们并非不知说“不”的后果,但还是这么做了。对奥斯曼帝国的顽强反抗,对奥匈帝国的持续斗争,萨拉热窝的暗杀,1941年的反纳粹游行,1948年和苏联的决裂,1961年的“不结盟政策”,1999年北约轰炸贝尔格莱德时站在桥上手拉手大声歌唱的人群——几乎每一次说“不”,南斯拉夫这艘摇摇欲坠的大船都晃得更猛烈。
在事实结果面前,这样的抗拒显得毫无必要,可偏偏就是这块土地,一次次以营养不良的躯体迸发出巨大的毅力和热情。这样不合常理的能量,不管多么徒劳也千方百计要在夹缝中寻觅“第三条道路”的勇气,就像是点燃我生命的火把。
曾几何时,铁托的南斯拉夫在国际上享有一个威风的外号:巴尔干之虎。而今一切已成过眼云烟。南斯拉夫离我们中国人太遥远了,无论从地理距离还是文化距离来看,巴尔干半岛不仅仅是欧洲的边缘,也是我们国人的认知边缘,而我本人感到更糟糕的是这个问题:人们对巴尔干的刻板印象,甚至把南斯拉夫等同于巴尔干而产生的刻板印象,实际上在巴尔干半岛,南边有希腊,北部还有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又让这片地区变得更加复杂。
经由西方世界几个世纪的发展,南斯拉夫已经固化为一种积重难返的东西:学术界甚至已经产生了一个固有的名词:巴尔干化,Balkanization, 用来指代一种碎片化的地方政权现状,一种不同民族混居的地区暴力与不稳定的抽象符号。即使落到日常生活层面,那些未经检验的陈词滥调般的恐惧也让我无可奈何。我曾分别和瑞典人、法国人、德国人、中国人、韩国人说起我在前南斯拉夫的游历,得到的反应几乎是一致的:你好勇敢,居然敢和巴尔干人做朋友!你真不怕死,火药桶的地方你也敢去!
巴尔干半岛,或者聚焦于我们所要讲述的南斯拉夫,真的是野蛮、负面、暴力的代名词吗?它从一开始就是个火药桶吗?它是怎么变成人们闻之色变的地方的?南斯拉夫的真正性格在这些似是而非的信息中若隐若现,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这就是我已经做、正在做和将要做的事——探求一个真正的南斯拉夫,让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接受世界真相的检验。通过这种探求,我们将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为什么产生,又是怎样被化解,或者被酝酿成更深的悲剧。
在今天,对“放下仇恨、互相理解”的主题,已经成为全球性的难题,而南斯拉夫恰恰就是实践这个主题的试验场,它的失败对我们深思越来越对立的族群矛盾将是一种沉痛的启示。
与我们相关的南斯拉夫历史记忆
2018年开始,我踏上了去往前南的旅程。旅程开始前,请允许我简要说说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对我来说,生命中有三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共同促成了这个决定。首先是1997年,我上小学三年级,当时中央六台电影频道有个著名栏目“佳片有约”,我关于南斯拉夫的最初记忆都来自于此。《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这部电影我看了五六遍,年少的我并不懂意识形态,但这部电影却给了我一种精神洗礼。忠诚、勇气、信念、团结、善良、为他人着想,这些今天也许不再被人重点谈论的价值观,在电影里以一种毫无说教意味却似春风化雨般的方式进入了我的心。
然后时间到了1999年,这一年发生了科索沃危机,北约轰炸了南联盟,位于贝尔格莱德的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遇袭,三位中国工作人员罹难。相信许多国人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我要讲的是一个私人小故事。我记得那是5月8日星期六,电视里铺天盖地都是这则新闻。

1999年8月5日,北约轰炸南联盟,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于同日被轰炸,有三名中国籍工作人员遇难,多人受伤。
两天后的周一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班主任王老师在上课前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同学们,大家知道上周六发生了什么吗?”无人应答,而一贯缺乏纪律性的我又没举手,直接在座位上说,“我知道!北约轰炸南联盟!”安静的课堂上我冒失的声音特别响亮。这时候教室里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声音:“南联盟是什么?和我们的数学课有什么关系?”课堂上鸦雀无声的,班主任说了一句至今我也无法忘记的话:“南联盟和我们上课有什么关系?希望二十年后你们中能有同学告诉我答案。”对于五年级小学生来说这句话太难懂了,可是这句话却像楔子一样驻扎在了我的心里。时隔多年,我依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依然就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最后一个节点是2016年,我已经是一个做文学访谈的记者。这一年我深度访谈了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他后来也成了201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对他的作品的研读和与他的对话,真正让我下决心去了解南斯拉夫。作为当代欧洲文坛桀骜不驯又才华横溢的作家,汉德克的作品其实非常难懂。为了做好和他的深度访谈,我通读了他已有的全部中译本作品,却没想到相较于那些艺术性造诣更纯粹的小说和剧本,我唯独对他的游记随笔难以忘怀。
我说的主要是汉德克写于20世纪90年代的三篇游记,他把笔端对准了南斯拉夫解体后的巴尔干半岛,写解体对他心灵产生的震荡,文章里随处可见的质疑,显现出他面对冷战结束后欧洲政治动荡局面的无所畏惧的拷问。
汉德克有一个不幸的童年,他的母亲是斯洛文尼亚人,可以说他的血液里也流着南斯拉夫的血液。他的游记无一不是从切身的体验出发,以真实的肉身感受真实的时刻,叙述南斯拉夫解体后那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的真实画面。因为它们和西方主流媒体抨击塞族的一边倒报道形成了鲜明反差,恼羞成怒的媒体对汉德克群起而攻之,他被要求退回已经获得的文学奖项,甚至还收到了威胁其生命安全的信。
为什么一个功成名就的作家偏偏要逆流而上,写下这样针锋相对的文字呢?我想我不用复述二十多年前的舆论环境,放眼当下,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明白网暴、人肉搜索等字眼对一个公众人物的摧毁性。带着巨大的疑问,我渴望在和他的对话中得到一些答案。汉德克给出了他的答案:“我并不是像加缪那样的存在主义者,我是一个本质主义者。我的辩证法是,我必须得过另外一种人的生活,必须体验其他人。”
这里所说的“我必须得过另外一种人的生活,必须体验其他人。”按照我的理解,意思是当我们未曾进入他者的生活场景,未曾过上他者的真实生活之前,我们所做的一切判断都是值得商榷的。相比于轻易地下一种浮于表面的结论,不如沉下心来深入事物的内部,探求现象之下的深层肌理,让自己活得更扎实,更稳定。不会因为外界的风云变幻而失去自我的根基。
从汉德克到“寻找南斯拉夫”之旅
他的回答立刻击中了我的心。在资讯轰炸代替肉身体验的二手时代,我们该如何甄别真假?面对南斯拉夫解体后千篇一律的媒体报道,面对电视里经过人为剪辑和筛选的雷同现场画面,他选择亲自一探究竟。“在那里真的发生了什么?”这是汉德克关于南斯拉夫最核心的问题,这是他作为一个作家,一个勇敢的知识分子的良知,也是他的职责所在。“我们这一代人该如何面对南斯拉夫?”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关乎真实欧洲的建构,关乎真相和谎言的博弈,关乎一代人是否能够获得成长。
对我来说,汉德克的实践逼问出一个更为诱惑的问题:为什么关于南斯拉夫的迷雾会塑造一代人对生活的真实性的感知?带着这样的疑惑,我步履不停,走遍了前南六个加盟共和国,以塞尔维亚为入口,只身一人走进了前南的历史腹地。
我从塞尔维亚的城堡花园走入一幅残存的南斯拉夫画卷,穿梭在波斯尼亚的山谷和盆地之间,又另辟蹊径从“西方世界”进入画卷另一端斯洛文尼亚的森林深处,再乘火车晃到克罗地亚的平原上,带着几乎是逃跑的心情,奔向亚得里亚海岸边的达尔马提亚,在贫瘠却闪耀的喀斯特地貌上追寻历史的回声,最后,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牵引我闯入黑山和北马其顿,在苍茫如中世纪回声的洛夫岑山上,在瓦尔达尔河畔寂寞的群山之中,我试图把时钟再往回拨几圈,看一看南斯拉夫时代之前的巴尔干半岛,找一找这里是否真的还有从荷马史诗时代走出来的英雄。
行走的产物,是我最近出版的新书《边界的诱惑:寻找南斯拉夫》,这本非虚构作品描绘的是一个边界之地,体现了一种过渡,从废墟走向重建,从动荡走向平静,从南斯拉夫旧梦走向欧洲新梦。
人们在和南斯拉夫道别,却不清楚自己准备迎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新生活。而这个节目,某种程度上是这本书的延续,但和书里的内容有所不同,我会更加侧重在还原性讲述南斯拉夫的历史面貌,这种历史面貌对人们如何用一种更加实事求是的态度去理解今日巴尔干半岛状态的帮助是什么。
一趟耳朵之旅,重新感受真实的世界
最后讲讲如何展开对这个令人心碎的南斯拉夫的故事的讲述。我将采用线性结构的历史发展和各阶段的中心事件相结合的方式展开,同时穿插若干我本人在前南斯拉夫区域内的生活故事和经历见闻,也许还有零星的采访转述。
大体上,我们的南斯拉夫故事将分为四个篇章,一共30多集的体量。
第一部分为近代之前的巴尔干,讲述中世纪至十九世纪民族主义意识兴起之前的巴尔干半岛的悲情往事。从斯拉夫人闯入巴尔干半岛的时刻开始,为大家逐一溯源巴尔干南部斯拉夫诸国的崛起和衰亡的历史。复杂的地缘环境,最终把南部斯拉夫人分流成了两股力量:一边是“东方化”的塞尔维亚、波黑、黑山和马其顿,另一边则是“西方化”的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不要小看了这种分化,可以说,正是巴尔干半岛上这条隐形的“东西文明分界线”,塑造了时至今日依旧在深刻影响欧洲的地缘政治格局。在这个篇章里,中心事件是“科索沃的前世今生”,我将把关于科索沃的历史、传奇、争议细细梳理,并加上我个人在科索沃地区短暂旅居的感受,努力把这个大家听之色变却一知半解的地方给弄明白。
第二个篇章的时段从民族主义风起云涌的十九世纪直至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可以说,巴尔干变成“火药桶”,就是在这两个世纪内的事,民族主义的兴起究竟为南部斯拉夫人带来了什么?这是这部分的探讨重点。从两次巴尔干战争到一战,再到二战,南斯拉夫人在跌跌撞撞中终于组成了一个大家庭,可是人人面和心不和,民族和宗教信仰的分歧和嫌隙,最终在法西斯外部势力的冲击下被放大,第一南斯拉夫王国被肢解。
第三个篇章来到大家相对熟悉的部分,铁托的社会主义南斯拉夫。在抗击纳粹的各方势力角逐中,铁托的游击队笑到了最后。最终,铁托建立起了以“兄弟情与统一”为国家方针的社会主义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铁托是一个不听话的人,在20世纪中叶冷战格局下,他踩起了跷跷板,在东方和西方之间来回平衡,巴尔干半岛古老的“摇摆术”统治方法在他这里趋于完美,他不仅和西方眉来眼去,骨子里还很硬气,敢于和斯大林叫板,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这个时期的南斯拉夫被很多过来人认为是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护照自由,经济复苏,文化爆炸,日子快活,然而繁荣幻境背后隐藏着崩溃的危机,被强行压制的历史问题再度以新民族主义的形式抬头,债务危机伴随着铁托的去世,加速着这个巴尔干乌托邦的灭亡。这个部分,我试图引导大家思考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种世界主义乌托邦式的尝试无法在这片土地上成功?一个超民族、超边界的多元的现代国家,究竟可以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什么?
第四个篇章,是“梦碎”的部分,讲述南斯拉夫的分崩离析。南斯拉夫终结了,却留下太多糟心的问题:对于战犯的争议性审判,舆论一边倒的造势,以及面对故土一片废墟茫然无措的南斯拉夫人。千禧年之后的“后南斯拉夫世界”,还是站在十字路口,究竟是从此跟随欧洲步伐,还是无人关心只能独自“巴尔干化”,几乎每一个我采访到的人脸上都是迷茫的表情。 南斯拉夫不存在了,原来消失的边界再度生长了出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巴尔干新世界?为什么“南斯拉夫怀旧”成为了一股甚至连年轻人都在感染的情绪?
南斯拉夫之旅,对我来说不仅是空间之旅、文化之旅,更是精神之旅。这档关于南斯拉夫故事的节目,将是一种带有个人偏见和理解的叙述——有历史的梳理,有观念的对垒,有对争议问题的思考,有个人的情感投射,有对时局的感受,总之,是我结合过去五年行走前南地区的观察而讲述的历史故事。
对于那片盘根错杂之地的理解,每一个去过的人都会得到独属于自己的感受。然而,对于还没有踏上那片土地的人来说,希望这趟南斯拉夫的“耳朵之旅”能够让你产生对外部世界的一种“真实”的渴望,或者,期待你能产生一种观念上的思考,比如,他者的生活,究竟在何种程度上影响了我们的世界观?如果人为的边界的被消除,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彼此吗?会获得幸福吗?
如果你觉得这些问题已经吸引了你的注意力,请跟随我踏上这趟前往南斯拉夫的旅程。我将从自己的生命经验和理解视角出发,期待为你提供更多元、更动态的阐述。
我是柏琳,欢迎订阅《梦碎南斯拉夫》。
2024.09.20



精选评论
共 33 条某年,组里来了新的实习生。某天,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进了办公区,定睛一看是“塞尔维亚语”学习用书,我当时惊掉了下巴。若干年过去,与该实习生成为好友。他笔耕不辍,对专业体育有着历史性的修养与文笔,令人难免发出“后生可畏”的赞叹。 今日,在看理想,看到了极具历史和文学色彩的巴尔干半岛之途,把“南斯拉夫”这个久远的四字概念拉回到身边,真的惊喜。先说声谢谢,再赶紧追听。 喜欢讲者固有的真诚与博学,听者很幸福。
柏琳老师好,还记得在北京方所那次《边界的诱惑》对谈活动,您给我签名,写了一句塞尔维亚语,好像是祝你快乐的意思吧。另外听您的介绍,读完您的书之后,我也读了《德里纳河上的桥》,又在这里遇到您开播客,真好。
LovingLu :啊,没看到方所那次活动哎!
每次听「看理想」的节目,都会被老师们那种纯粹的传道授业精神所打动。反过来,激励我,在进行内容创作的时候也要保持这份赤子之心。
看理想这个平台太棒了,这么多优秀的主讲人传播有价值的内容,柏琳老师声音太美了!是平淡的生活变得有期待!
我在2018年游历了塞尔维亚 波黑 黑山 斯洛文尼亚 克罗地亚等地……目前在欧洲已经生活了快3年了,我小小的分享一下我的感受吧…他们目前很享受目前的自由生活……并没有太多苦难的仇恨……和老师的感受不太一样,不过还是挺期待您的解读
芒果布丁 :是的,我19年去的黑山、塞尔维亚,自由行,那里现在平和得很,生活便利,百姓也很友好
学校的博物馆里有一面从当年南斯拉夫大使馆废墟里发现的国旗,血迹斑斑。每次看到这个都觉得命运很神奇。这一切发生时我读初中,觉得跟我没多大关系。兜兜转转现在竟然变成了供职人员。
正在看《疼痛部》!
南斯拉夫的名字是在1992年欧洲杯第一次听到的,南斯拉夫因为内战由预选赛小组第二丹麦顶替出赛,结果成就“丹麦童话”夺得冠军,我当时就想第二都能夺冠,那南斯拉夫得多厉害啊!等长大一点才知道,那支队伍里有斯托伊科维奇、米哈伊洛维奇、博班、苏克、普罗辛内斯基、萨维切维奇,博克西奇、米贾托维奇......真的超级厉害!!!
上月阅毕边界的诱惑,这月就等来了节目,好运啊
对呀,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再阻挡我们了解彼此? 很喜欢柏琳老师的讲述(不管节奏还是内容都很清晰),作为略长老师几岁的女性,同感兴趣边缘的边缘,但您在行动,我却只是个麻木的看客。
柏琳老师好,刚刚读到您《边界的诱惑》波黑的这一章。那位会中文的导游,以及图书馆的大火使我痛哭流涕。只想与您分享这种心情,感谢。
“南联盟和我们上课有什么关系?希望二十年后你们中能有同学告诉我答案。”泪目
还记得吸引自己开始了解南斯拉夫的歌《萨拉热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神往啊。我去过最接近南斯拉夫的地方是萨洛尼卡(萨塞罗尼基),已经被她丰富复杂的历史所吸引
去年夏天去巴尔干旅游,在萨拉热窝跟几个经历过90年代战争,跟自己同龄的亲历者的交流,给了我很大的震撼,回来之后也自己找了很多相关资料。但因为这里的历史“毛线团”缠绕得太密了,始终没能摘出个头绪来。 期待从老师的婉婉道来中找到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