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说的是“那极限的光”。

 

年轻时读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对当时的我来说，很像是遇见一位“疯子导师”，带无知的你在一座爱丽丝梦游仙境式的迷宫探险，左边一纸窗门扉拉开，右边一转便走进的和式木板长廊，其中并不是那种西洋棋、怪兔子、王后、笑脸猫的孩童狂暴奇观，而是一种二战末期日本京都“一座城将被B-29轰炸机洒下如豆粒的燃烧弹烧成灰烬”，那样的“惘惘的威胁”。在这样的高烧疯狂中，几组不同的阴郁、心智极高但人格扭曲之人，以一种类乎训练臂力、胸肌、腹肌的耐心（如同传记中的那个追求阳刚力劲的三岛那样），探寻一种对于地狱焚烧，不，整个梵天都焚烧的光爆，极限之美。而这一切，如同建筑物搭建的结构、力学、局部的回路，在小说里，便呈现为一些非常悖反伦理的戏剧性遭遇。

是的，整本小说，不断盘桓探问着那被美所蛊惑的内在痛苦，我们同时也目眩神迷，跟着三岛的魔幻之笔逐级而上，搭建那座金阁寺。最后，像一首交响乐的必然命运，那座以小说中这些乖异、着魔、像梦境中沉浸千百年的老龟一样的建筑，被时代新的暴力掀起……小说家安排故事的主角，整个灵魂被金阁寺之美，折磨、充塞、凌迟，不知如何以人间概念对付之的，这个口疾少年，亲手放火烧了金阁。

二十出头的我，成长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彼时这个第三世界岛国，正从物质贫匮走向出口加工，大量机器复制品味俗廉的零食、塑胶玩偶，无聊的三台涌现出那些洗胶广告歌曲。中学生穿着卡其军训制服，在公交车里挤在一起，但人群中很难区别出个性……身处这种环境，三岛在《金阁寺》里的叙事给予我内心的“照亮”，示范了一种小说的抵达之谜：远远高于你的一种“美的核爆”，如何以建筑的结构，分散其重，像一种不同章节的反复辩证，而其实是将“不可能的强光、云爆、宇宙大爆炸”，所谓“神眨眼”，以一种小说人物的摔跤、犄斗、缠绵，将它“慢速播放成可以用小说来阅读之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