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移民会让生活更好吗?我有一个问题02
文稿
小蓝:大家好,欢迎收听这期的节目,我是流行文化播客“疲惫娇娃”的主播小蓝,这次我和“疲惫娇娃”的另外两位主播小杨和一芳受邀给《看理想》的听众朋友们录一期节目,来聊一聊移民生活。
一芳:大家好,我是一芳。
小杨:大家好,我是小杨。
小蓝:我必须要先说,我们几个人的经历其实并不是完全具有代表性,我们都是高中和大学阶段出国,然后就长居美国纽约。所以我们算是出国比较早的那一批人,年龄比较小的那一批。如果你是在不同的国家生活,或者是出国的年龄不同、自己的背景不同,你的移民经历可能也非常地不一样。所以我们这一次的这些分享和观察都只能代表我们自己。
但是不论如何,大多数像我们这样出于经济原因而移民的人往往都面临着同一个问题,就是走还是不走?留还是不留?很多人纠结这个问题半辈子就过去了。对我们几个来说,移民其实并不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这种一次性的决定。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年纪都比较小,是在求学的过程中,这样一个非常自然而漫长的这种探索。而这个探索是向外,也是向内的。你会问自己:你的来处是什么,在向外探索的过程中,你对自己的看法也变得更加清晰,包括你在生活中,你更看中什么样方面的东西。
所以今天我们想从我们自己的背景出发,跟大家来讲一讲这么多年的一些心路历程,希望对于那些有移民的想法的朋友可能有一些帮助。那我们就先聊聊自己的背景吧,咱们大家都是什么样子的情况出国的。
初到美国:社交身份的消失
小杨:我是在国内中部某省省会城市,但是这个不是秘密,我是山西人,所以很多听众都听出来我的口音,我是山西,我在太原读完了高中,在美国读了大学。本来还想说保持一些神秘感,某省。后来想,我觉得说,算了吧。
小蓝:算了,对。就是一芳和我,还有小杨,我们都是大概就是高中、大学,就十几岁的时候出国的。出来的时候只是觉得自己去上学,没有人会把接下来10年、20年的规划都想好,都只是一个学期、一年这么往前想。但是我们毕业之后都留下工作。一芳你一开始是在中西部,后来来了纽约对吧?
一芳:对,我是上学一直在中西部,我当时其实是高中来交换了一年,当时我在国内的学校有参与这么一个交换项目,所以我当时是交换来美国高中待了一年。它是随机分配,就给我随机分配到了中西部。然后我又回去读完了高中,再回来申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说中西部多好。我是认真地觉得中西部特别好,所以当时申了这边的学校,是一直在这边上学,读完了本科和研究生,后来是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就来了纽约找工作。
小蓝:其实在美国生活的朋友可能知道,不同的地区也有一点鄙视链。大家一般移民都是去加州或者是纽约,就东西海岸,就相对比较少的人会去中西部。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像什么爱荷华、威斯康辛,这样的中西部的省,可能就是农业大省,就很土。但是,说实话,就从中国来的话,你们这些不同的州之间的鄙视链在我看来就没有什么意义。我们来自的地方更远。
小杨:对,我也是大农村上的大学,而且因为我当时其实资讯并不是很发达,所以我当时是按着学校排名,从上往下申请的,然后最上面的部分就都拒掉了我,最下面的部分不想去,我就去了排名最高的这个,然后去了之后说,我的天哪,这个地方荒郊野岭。然后有一只熊就从我面前路过,我说,我来了个什么样的地方。
小蓝:就是你不管是中国哪里来的孩子,只要是你家里面,比如说那个年龄送你出国的,你所在的地方,不管是几线城市,到了中西部都觉得自己来自大城市,就是无一例外是这个样子的。
我觉得我们今天聊这个其实就可以分几块,校园、职场,还有其他的生活的这些心得来跟大家聊。我感觉小杨你说的资讯不是很发达,这个事情是特别值得讲的,因为那个时候你在国内要留学,没有现在这么发达,老师也有点靠不住,中介有的时候也不好,所以很多时候大家都是在论坛上看着学姐学长的这种分析经验,然后你就顺着排名一个一个地申,申到什么学校什么样子,也没有机会去提前看,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就来到了美国。我其实想问问你们这种自己这么小的时候就跑来美国,家长可能也没有跟着一起来,那个经历,你觉得对你之后的这种人生,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一芳:这不挺大的影响吗?这不就在这了。
小蓝:我觉得是有一种提前成人的这种感觉,跟在国内去上大学的感觉不一样,你不只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你是完全要重新生活,然后这个生活包括,你要给自己办卡,你要办手机,甚至到了机场之后,你就变成一个人了,然后在这之后的所有的事情,你没有人能商量。你周围都是一些半大的孩子,然后你跟父母去讲,他们也没有办法给你解决实际的问题,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这个要求的独立是可能比在国内自己去上大学,哪怕是离开家去上大学要更加深水区的一个事情。
小杨:对,这种独立是一种,我觉得是身份重塑层面的,你真的是需要重新创造一个你作为人的整体的身份。尤其是像比如说高中、大学出国的这一批人,其实你在国内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性格,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社交,你有自己的社交习惯,你有自己的生活的一些小的喜好,就是你已经是个人了。
所以在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我人没了”,我之前的社交的这些身份就突然消失了,那我怎么能够再去跟人交朋友,再去跟人以一个新的身份去沟通。我觉得至少对我来说,经历了第一年是完全没有做到的,可能真的是到了大二、大三、大四的时候,而且因为我在国内的时候也没有这种特别多的再去海外的机会,所以真的是空投就到了一个熊的旁边,然后我现在跟这个熊就要成为朋友。
小蓝:对。那熊是怎么看你?
小杨:对,熊是怎么看我的?熊是从小看Degrassi
长大的,然后我是从小看《还珠格格》长大的,我们之间的沟通成本是非常非常高的,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够拥有一个足够多的自我,能跟这个熊做朋友,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一个过程。它真的是没有什么捷径,就真的是时间。
长大的,然后我是从小看《还珠格格》长大的,我们之间的沟通成本是非常非常高的,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够拥有一个足够多的自我,能跟这个熊做朋友,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一个过程。它真的是没有什么捷径,就真的是时间。一芳:我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分两个部分的答案,对吧,一个就是小杨说的身份重塑的事情,然后我们可以具体地聊一聊大家在进入校园之后,是如何面对这种挣扎、这种挑战的。但我觉得另外一方面,比如说因为我们都是在美国,所以我用美国来做例子,生活在美国社会,有很多事情是别人不会教你,就是你不知道这是一个需要自己去做的事情。
比如说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周和其他中国学生都干嘛呢,去办电话卡,手机有一个family plan
,这样大家可以打电话。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报税这种东西,这个都是以后在学校打工之后才变得清楚的。这个稍微往远了一点讲,哪怕后来开始工作、选保险、报税,就这些是平时可能美国朋友可以直接问他们爸妈,或者是说美国人他们在26岁之前都是可以在爸妈的医保上的。但是对于国际学生来说,这一切都是你需要自己去做研究、自己去问,可能问已经找过工作的人,可能问比如说选过保险的人,对吧。所以这些东西是没有人告诉你怎么做的,你也不知道自己是需要去做的。
,这样大家可以打电话。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报税这种东西,这个都是以后在学校打工之后才变得清楚的。这个稍微往远了一点讲,哪怕后来开始工作、选保险、报税,就这些是平时可能美国朋友可以直接问他们爸妈,或者是说美国人他们在26岁之前都是可以在爸妈的医保上的。但是对于国际学生来说,这一切都是你需要自己去做研究、自己去问,可能问已经找过工作的人,可能问比如说选过保险的人,对吧。所以这些东西是没有人告诉你怎么做的,你也不知道自己是需要去做的。小蓝:对,就从一个美国孩子的角度来讲,从高中到大学有两个最难过的关,一个就是你的社交地位变了,你原来在高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到了大学还能不能在新的环境里面被认为是这样子的人。另外一个就是,它是一个从少年到成年的过渡,但是对于国际学生来讲,这两个难关的难度都一下子翻倍。比如说我认识很多,特别是男生适应起来会难一点,因为原本可能他们在自己的班级、学校里面是那种风云人物,篮球打得最好,个子又高,比如还上课接个小话什么的,大家都觉得他很好笑。好,完了,这三点来了美国全没了。首先,你个子并不高。其次,你篮球打得不好,你甚至不敢跟别人打篮球。再其次,你原本那些俏皮话什么的,原本你是一个语言上能给自己加分的人,一下子来了这边以后,全部推倒重来。
所以,对于很多这种男生来讲,他社交地位的天差地别,让很多人就无法适应。对于女生来讲,可能有的时候稍微好一点。因为我们在国内也不算是最主流的主流。因为性别的原因,你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你学会了要怎么去配合你的环境,让别人觉得舒服。所以说来了美国以后,你的适应相对来说就容易一些。
另外一方面,生活上,我感觉你一下子要被当成一个成年人来对待了,就算老师、学校会罩着你一点,但是你还是要自己把自己的人生给立住,就是像一芳和小杨说的,你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你得学着自己给自己操心了,这其实是个很大的转变。
一芳:对,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就是你一开始一到大学,学校经常会组织那种Community Fair,就是那种快来看看我们都有什么社团。这个时候你就会发现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比如说CSSA是中国研究生学生的一个社团, 可能你们学校会有一个中国本科国际学生社团,有本科亚裔学生社团。这个亚裔学生社团很有可能还会细分韩国社团、日本社团、泰国社团等等。尤其是刚到美国上学的小朋友可能就会说,OK,那我是跟着国际学生走,还是不跟着国际学生走?因为很多时候你可能会觉得说,甚至是你身边的朋友,或者父母会觉得说,你大学就认识点外国人,交点外国朋友,不要总是跟中国人抱团。但是与此同时,你刚来这个地方,跟你最熟悉的可能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其他中国国际学生,所以这整一个挣扎,就一上学就开始要选。
校园生活:拷问灵魂的过程
一芳:那我们聊点学习吧。
小蓝:对,我们聊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聊学习,因为我感觉,其实说实话,在这种存在主义层面的问题解决之前,其实这些东西都比学习要重要。你首先先学自己是谁,然后再想学习的事儿。以前在国内,比如像我们的学校都还不错,就属于在国内学习比较好,可能能考上这样的学校。但是来了以后,你就感觉好像在大学里面,它并不是一个只看成绩的地方。在美国校园喜欢说一句话,就是你的 college career,你的大学生涯,它是把它当做一个生涯去经营的,所以这就意味着你需要各个方面都比较好,不能只是就GPA特别地高。我不知道你们当时在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学生? 现在回头去看,能给当时的自己一些学习上什么样的建议?
一芳:我的建议还是稍微认真学习一下。但是与此同时,我作为一个GPA是真的不是很特别高,不是谦虚,就是大概纽约现在油价这种GPA,你知道吧,我觉得还行,它也没有影响我去找工作。我大学的时候也没有拿过特别差的成绩。但是我去问我的一个GPA3.999的朋友,我问她对大学是有怎么样的想法?她说:我希望当时少学一点、多玩一点。所以我觉得这个东西都是,你要是学得太多,你会觉得说,希望自己多玩一点;你要是学得太少,可能会觉得说,希望自己稍微认真一点。
小蓝刚才说的一点,为什么大学新生这么难?是因为你一方面需要重新找到自己,你面对很多存在主义问题,但与此同时,你还是要得学习,并且学习挺难的。我发现它难在哪里呢,就是因为你不习惯这么一个系统,哪怕你自己去学了什么AP课程
,自己去考了很多东西。我当时觉得自己英语挺好的,我大一上了一个性别研究的课,当时想,没问题,我来学一学。 第一次写了essay,拿了个D,就跑去找我的 advisor
哭,我说这咋办?然后 advisor 说,那要不你换一门课,或者是说去 writing center,每个学校一般会有这种给学生的资源,去教你怎么去写 paper。当时就自己觉得有点生气,我说,你看我英语这么好,咱们这么说,当时什么托福多少分,结果一个 paper 还拿D。但其实是因为完全不熟悉美国大学对于 paper 的格式的要求。
,自己去考了很多东西。我当时觉得自己英语挺好的,我大一上了一个性别研究的课,当时想,没问题,我来学一学。 第一次写了essay,拿了个D,就跑去找我的 advisor
哭,我说这咋办?然后 advisor 说,那要不你换一门课,或者是说去 writing center,每个学校一般会有这种给学生的资源,去教你怎么去写 paper。当时就自己觉得有点生气,我说,你看我英语这么好,咱们这么说,当时什么托福多少分,结果一个 paper 还拿D。但其实是因为完全不熟悉美国大学对于 paper 的格式的要求。小蓝:我想说接着一芳说的,我们学校当时是有一个特殊的补习班,专门是给家里面第一代大学生上的,这个补习班基本就是教你说的这些东西,因为其实大学的学习,它不是只是一个题变得更难,它是一个新的系统对吧,你要走上学术的道路了,你要学习的是不是基础知识了,所以说很多东西家里面的人如果不教你,你就是不会。我们国际生,家里面的人肯定是不会教的,第一代大学生也是一样。所以我记得我当时第一年的时候,去给他们做 tutor,然后意识到我居然作为一个国际学生还能教别人怎么写 paper,当时是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其实因为我在美国上了高中,所以我就学过了,所以他们当时可能就没有学到,因为在美国不同的学校,它的教育水平也很不一样。
所以我有的时候觉得,大家想到出国好像就是美国学生怎么样,其实美国学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所以你所谓的融入主流,其实也没有所谓的主流,对吧?尽量去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因为接下来你进入社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周围的人也是各种各样的。
小杨:对。我是有过不同的,我有过成绩极差,就是在劝退边缘的经验,然后我也有过拿3.99的经验,就是一个学期下来全A的这种经验。只能说是你之前先吃几个超低分,慢慢就学会了。
小蓝:对。我大学的时候要给自己一个忠告的话,也是少学点,我觉得我也是学得有点狠,可能错过了很多其他的东西。但是大学,我们为什么花这么长时间讲大学呢?虽然我们的听众里面可能很多人他自己已经进入职场了,孩子也没有这么小,但是我觉得说这个主要是因为,在美国它一个最让人无所适从的事情就是,又是一个存在主义的事情,就是它让你选择自己的专业,而且你甚至还可以过几年再选自己的专业。所以你就得要问,在二十啷当岁、十几岁的时候你就要问:我是谁、我想干嘛、我接下来这辈子想干嘛,因为那个时候你就把这个事看得很重,觉得自己选了哪个专业以后,这辈子就干这个了。这个拷问灵魂的过程其实是非常痛苦的。
我在大学里面最最最珍贵的一件事情,整个大学,我觉得如果我唯一学到一件事情,就是我知道我自己要干嘛了,而且是在不断地拷问自己、不断地去试错的这样的过程中。对我自己来讲,其实是我当时学习成绩很好,但是不知道自己要干嘛,我一会儿学商科,我一会儿又去上了就是那种学医的人才学的,我当时就觉得大家都学,我要学,然后我又去学什么经济学,乱七八糟的。最后发现我最想干的事情就是给我们校报写文章,作为一个国际学生,我想去当他们的编辑,我最后就果然当上了他们的编辑,也是从两眼一抹黑开始就进入编辑部,然后就开始慢慢地往上做。
后来我就发现不管学啥,最后我还是想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所以这是我花了整整大学的几年才搞清楚的一个事情,在那之后你知道,求职什么的就很自然了,因为你拷问灵魂的这个事已经做完了。
小杨:对,你这样一说,我突然想到了我能给大家的一个建议,或者是我能给当年的自己一个建议,就是不要被你的环境决定你自己想要什么。我说这个原因是,每一个小圈子都有它自己的问题,我们当时小圈子的问题其实就是对于女性理科生的性别歧视。因为我们周围有很多的这种所谓的计算机大神,全部无一例外几乎都是男生。他们首先自己会交流非常多的这种经验,他们之前在国内就学过竞赛,所以他一来之后就会告诉你,你是不配跟我们一起上这些课的。之前真的是有一个男生跟我说,你学那玩意儿干哈?这句话我都真的是记到现在,学那玩意儿干哈,挣钱呗。
包括好像会有一些观念说,你必须很酷你才可以去学金融,或者你必须是一个什么样的男的,你才可以去学什么样的专业,就会发现在学校的时候的这种小小的差异,到了社会上之后一下子就消失了。
小杨:所以还真的是要自己去多尝试,但是你的时间成本也有限,只能说跌跌撞撞,人其实最后都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但是我能给自己当时最好的建议就是:不要因为你跟他们看起来不一样,你不是一个理工科的这种戴眼镜的男生,你就不适合学这个东西,你就不适合学计算机。
小蓝:没错。而且也不要太听家里的话,我觉得这也是另外一个忠告,因为你的父母他们的经验决定,他们其实不知道你在美国的生活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最后你要遵从内心的就是你自己,还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一芳:对,我想说的其实跟小杨说的是非常一样的,但只不过是另外一个方面。因为我大学申的时候,我当时就在想说,这个学校什么东西好?新闻好,那我就申新闻。我当时并不知道新闻学院是干嘛的,我也并不是说抱着一个这种职业梦,想要去申这个学院,但是当时就申了,就录了。当时我身边的朋友大部分都是学数学、经济,学计算机的当时还没那么多,但就是数学、经济,后来大家全都去做金融了。
我当时很挣扎的一点就是,为什么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们上的课也不一样,我要不要也去做个什么金融投行,毕竟挣钱也挺多的。但是我后来意识到,第一,我上了一节经济课就不行,你知道吧?这不是一个我能做的事情。第二点,我其实觉得,大学最好的一点就是,它能够给你这么多的选择,你可以看到不同的人去上不同的课,我觉得我身边的朋友哪怕是最后去做金融的,他们可能有一些比如说喜欢跳舞的,就真的去学自己的一个副专业,就是一个minor,就是学跳舞,或者是特别喜欢历史研究的,就去minor了一个history。所以我觉得我们学校当时很好的一点就是他鼓励这样的事情。
小杨:我本科其实真的也是有很多特别美好的回忆的,我最美好的一个回忆是,我本科有一节课叫做 Anti-Americanism,就是反美主义。当时课上的人,真的是美国大学里面政治光谱上的所有人都坐在桌子旁边。有一个女生是参与学校每一次示威游行的一个激进左派,然后有非常激进的韩国女权主义者,有保守派议员家里面的only son,独子,有拉美非法移民的女儿dreamer,她是奥巴马当时的dream法案留下来的这样的一个女孩,有一心想考法学院的乌克兰学霸,还有一个来自白人军人家庭,哥哥去过阿富汗,自己也要去服兵役的一个壮汉。所以就这样的一个班,我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坐在那个地方。
最好笑的是,第一天一个男生坐在这个壮汉旁边说,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圣战,Jihad 。
一芳:大家一边笑一边紧张。
小杨:而且这个Jihad 自己很爱拿这个名字开地狱笑话。我们后来交换手机号的时候,他说你一定要写Jihad ,因为正好我给你打电话就是Jihad Calling,圣战在呼唤你。
小蓝:笑死了,太好笑了。
小杨:很神奇的是,这个班的人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而且很多我们现在都还保持联系。很有趣的是他们都是把自己的社交媒体当作《纽约时报》头版用的那种人,就是:大家好,这是今天我认为你需要看的新闻。这个国家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疯狂地写那种600字小作文。那个法学院的乌克兰学霸已经毕业工作了,但是自从俄乌开战之后,我点开他的 Instagram story,上面全部都是点,他把每一天的战况都会总结好,给大家发出来。
小蓝:免费写内参给你看。
小杨:真的是写内参给大家看。所以其实这些人都成为了我观看这个世界的窗口。我自己写关于中国发生的事情的小作文,因为我也很爱写,除了中国人以外,就是他们在点赞,而且看不懂的时候说:Can you offer translation?就是能不能给我翻译一下?他说我用Google的translate(翻译)出来之后发现不是很make sense(合理),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记忆中大学生活最美好的部分就是和这些人坐在咖啡馆,坐在谁的宿舍的地上干聊。你知道就是那种,聊到所有人都崩溃了,凌晨3点,口干舌燥都要昏过去了,你还不舍得走。这时候有人突然提议说点一个鸡翅,所有人像饿狼一样吃掉40个鸡翅,然后躺在那个地方,后面已经有一个人睡着了,前面还有两个人吵起来了。这些对我来说,真的是我最美好的大学的一些片段。但有一个人不保持联系就是这个议员的儿子,他后来去川普的白宫工作之后,我就把他拉黑了。
小蓝:天哪,我跟你讲,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为什么我花这么多的笔墨去讲我们的校园生活,因为它不只是校园生活,它也是我们刚刚移民,所谓的移民之后的前四年对吧,前几年。这时你整个人对一切的东西的吸收都像海绵一样,你那时候又年轻,你就整个把这个国家你能想到的、你能看到的、你能感受到的东西,统统都吸到自己的脑子里。大学环境这个又非常地美好,因为在职场上,可能你毕竟接触的人的面会比较窄一些,但是在大学,你真的是天南海北的、全世界的来求学的人都在这一个地方,大家都是那样的一个年纪。
我记得当时我遇到一个男生,他坐在我旁边,我就非常紧张,我想跟他说点话,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就说:你好,我叫李梅,你叫什么?他说:我叫Mo,然后我说:某?好特别的名字。他说:啊,特别吗?他叫 Mohamed,所有的 Mohamed 的简称都是Mo。这个天就彻底聊死了。但是那个时候你确实没见过什么人,你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整个人就是吸收一切这样的状态,我就觉得特别美好。其实刚刚来任何一个国家,你都是这种随时都会犯好几个笑话,但是随时随地都感觉自己每天大脑都被疯狂地刺激这样的一个状态。但是在职场上的话,试错的成本就会比较高一些。但是我们在求学的过程中,真的什么样的人你都可以去接触一下,也不用担心自己得罪什么人,或者是犯了什么蠢事。
签证焦虑:成为对美国社会有用的人
小蓝:我觉得比较难的一点就是,对于国际学生来讲,你在一个国家能不能存活下来,是你每天一睁开眼一闭上眼都在想的一个事情,就是你能不能留下。我们先不说就想不想留,但是大家肯定都是想要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的。我觉得可以简单地跟大家讲一下,就作为一个国际学生,你要找到工作,大概要过哪些关卡,它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
美国的移民政策,它是随着每一个不同的总统有细小的变化的,但是总体来讲,你作为一个国际学生,你拿的是学生签证,你上了4年学,或者是你上了研究生之后,它会给你一个毕业之后找工作的时间。但是如果真的按照法律来讲,这个时间其实是让你作为一个员工去学习的。学习完了以后,你仍然要回到你的祖国,去建设你的祖国,这是它的法律的初衷。
但是实际上,如果你想要在这里留的时间长一点,你就要在给你的限定的找工作的时间内,把你的学生签证彻底地换成工作签证。并不是所有的公司都能够做到这一点。如果面对一个同样水平的美国人和一个需要工作签证的外国人,美国公司就很不愿意去招这个外国人。
所以说对于国际学生来讲,你能不能留在美国,这其实是一道非常高的坎。我们在说的那些探索自己也好,跟从自己的心也好,它其实有一个天花板,这个天花板就是,你想要探索的自己能不能被美国社会认为是一个有用的人,这是一个非常现实、非常残酷的事情。
我想问问你们当时找第一份工作,因为第一份工作真的实际上是最最难的,当时第一份工作是怎么找到的?
一芳:领英(LinkedIn)帮助我找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这听上去像是一个硬广,但并不是。因为我本科之前一直做的实习都是新闻相关的,后来研究生去读了市场营销,之后找的实习,再之后找的第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也是在这个方面的。所以我当时是知道了想要从芝加哥搬来纽约,然后我当时在网上疯狂地申请,最后就找到了这么一个小公司,是做品牌咨询的,就这么找到了一份工作。记得我当时一开始找工作的,对于签证这个事情,我当时的策略是最后再跟他们说。就是面试到最后,如果人家给了我offer,然后我会告诉他,ok,by the way,咱们需要一个签证,然后咱们来聊一聊这个事情。当时第一份工作其实就是公司压了我的工资,然后说,我们来花钱帮你申请 H-1B,但是后来并没有抽中签。后来我是自己自费申请了一个另外种类的签证,然后继续了这份工作,但是后来发现这个公司实在是不行,然后就走了。
小蓝:就一芳你说的这个情况其实还是挺典型的,就算这个公司愿意给你申请签证,你有可能还抽不中签,因为现在实在是属于供不应求的状态。所以你作为一个外国人,你不仅是要有实力,你还要有运气。然后有的人他比如说一直都抽不中,这个公司可能就说:对不起,我不等你了,因为你要自己给自己办签证,它也要需要钱,它还需要时间。所以有的时候一个公司就是说,特别是你刚找到第一份工作,你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或缺的人才对吧?它其实把你替代的可能性是很高的。所以就是在美国的职场,我觉得你的第一份工作、第二份工作是最难的,因为这个时候你还没有站稳脚跟,你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你还有一个巨大的劣势。
一芳:对。
小杨:首先我必须说我非常幸运,因为我在找工作的几年,美国经济还算比较好,虽然那个时候找工作还是很难了,但是肯定比比如说2023年毕业或者2022年毕业的人,机会还是要多很多。然后我走的就是校招大厂,超级大厂,这种超级大厂它是完全不介意投入足够的钱去给你办签证的,然后他们也有这种非常成熟的办签证的流程。校招这件事情至少在我当时的大学,从大三开始,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准备校招了,就是焦虑到这个程度,因为当时你大三的时候必须要拿到一个实习,如果你想进大厂,你必须要拿到大厂的实习,或者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小厂的实习。在大四的时候,也是九月份就开始,然后还会,比如说这些大厂会来人来学校组织 Career fair(职业招聘会),然后你要跟他们聊天,要套瓷儿。然后他们会有 Office hour,就求职会,然后你就需要去跑这些求职会,拿自己的简历一个一个地投。我当时是在毕业前一年,有一个在纽约的小科技公司的实习,这个公司在我实习的时候我当时心想的就是,哦莫,我说那好吧,然后又回到学校继续再找工作,然后就找到了一个大厂的工作。而且我当时是两手准备的,就是我一边申请研究生,一边准备找工作。然后我毕业的时候其实很幸运,我当时手里面其实有两个选项,可以去读研,也可以直接就去工作。
小蓝:我当时其实是觉得我先找一找工作,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申请研究生,或者是我就想想别的办法。后来是我确实没有找到工作,因为我们当时那个大学在中西部,我又是文科,我要找新闻的工作,我的天,这就属于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一个情况,而且我因为比你们要大一点点,所以那个时候美国的经济也不是特别好,我真的毕业的时候大家都在问。经济危机还在复苏,很多那种工作10年的律师要转行去做记者。为什么?是因为律所都开不下去了,到那种程度。所以我当时就申请了一个研究生以后,我就觉得,哎呀,这辈子没有在国内工作的经历还是挺可惜的,所以我想,那我就先回国吧,所以我就回国给自己找了一个工作。
我感觉很多人可能问: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国工作,如果回国工作是怎么样。我就觉得其实你没有办法真的去衡量,你除非自己两个都去试一试,但是你如果想有这种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去试的话,其实非常少的。对我来讲,我当时的情况是,我可以回国去试试看,那我就回国去了。
在北京的一年工作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就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已经变了,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完全适应在国内的职场的文化。因为就这么说吧,我当时以实习生,就21岁左右实习生的身份进那个公司,一个中国的大公司。在电梯里,我看到我们大老板,我上去就直接直呼其名,就跟他说:嗨,早上好。电梯里其他人都惊讶,就回头看我,就觉得这个小孩什么来路,她是不是什么领导的什么孩子之类的。但是我就没有意识到,我没有这种感受,而且我做不到,你知道像那种国内的职场熏陶出来的,比如说管实习生叫小朋友,什么什么老师,我不会我也做不到。后来我觉得可能像我这么外宾,就感觉在这个环境里面我也不舒服,其他人也不舒服,后来我觉得我还是可能要回美国去,所以我又重新去上了我这个研究生。
在那之后,真正的求职的过程也是在校招会上,校招会上大家当时紧张到西服上都不能有一个褶那种,一整天下来口干舌燥,就到处跟人家讲话,讲到后面已经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但是就这样子,我确实是在校招上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工作,在那之后就比较容易一些了。我感觉其实在美国,学校就是你的一块敲门砖,因为不然,你比如说像什么议员的儿子,他找工作肯定是不愁的。还有一些人,他选择比如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大学的时候就和中国的学生会走得比较近,也会有现在大的那种中国企业会来美国的大学校招,那这就是一条非常正常的路了,你在这儿找到工作上直接回国去工作,也有这样子的人。大家不同的选择吧。
小杨:对,你这么说校招会的时候,我后来作为另一边的人回来招过人,我站在我们公司的展台前面,看着一排就是漫长的队伍的年轻人,我当时真的是心脏狂跳,我就感觉我大学的时候所有的焦虑突然一下就返了上来,后来我再站在那个地方,我只是车轱辘话不停地说。我都记得有一个同事抓着我的手,就是那种战友在战壕里面的表情,就是你还可以撑得住吗?我说,坚持得了,我说,10分钟之后换班。完了之后,所有的同事都是我们这个学校毕业的,然后大家就沉默地坐在学校附近酒店的酒吧里面。大家大概有15分钟一个人一个字都没有说,因为那就是下三个月的话,那一天全都说完了。
小蓝:都说完了,真的是。我觉得不同的专业,你考虑要不要回国就会有不同的考量,所以我觉得我们的经验不是特别地能够给大家参考,但是回国与否,是不是去回国发展职业,我觉得这可能也有一些比较共通的考虑。
小杨:对,因为回国与否是一个只要有移民开始,就一直存在的一个讨论,而且你这个论点其实在每一年都会变换不同的形态。比如我们,我刚毕业的时候,这种万众创业的这种时候,它这种吸引力是,你一回来,你就可以事业上有非常好的成就,你就是钱学森, 你可以让你自己获得的教育迅速变现,让你更大的这种事业野心成为现实。在疫情期间,这个话术就变成了,因为川普任期,美国社会非常动荡,你回国就可以拥有更加舒适、更安全的这种许诺,而且隐藏这种阶级跃升的吸引力。你在美国,你现在是一个中产,但是你在国内有这么庞大的人口基数,你能够以非常低廉的价格获得非常多的服务和产品,你甚至能够过一种社会给中上层,甚至上层,就是前5%的上层的这样的这种甜头。
但与此同时,相反就是选择留在美国,或者归海的论点也在不同地变化。比如可能很多年以前大家都会觉得美国是灯塔, 美国什么都好,连生活状态都非常好。但是现在可能已经不会有人这么觉得了,大家都知道美国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看得见,对吧?但是,比如说至少从我自己身边和网上的观察里面,很多的女性和性少数群体也会觉得说,在这样的这种比较开放的社会环境里,尤其是大城市,更加能够找到自己的舒适区,或者是能够找到最大化自己自我发展的这种可能性。
另外,这两个国家真的都太大了,所以国家内部不同地区、不同时代、在不同的行业里面的差异,可能真的要大于这两个国家之间本身的差异。我们没有办法说怎么选,只能说你每个人在讨论中找到吸引自己的点, 你在你眼前有的这些选项里面,来做出符合自己情况的选择。我很难说 overall (总体上)什么样的人就更适合留在美国,overall 什么样的人就更适合留在国内。
小蓝:没错,但是我觉得不得不承认,当时刚刚毕业的时候,你还是有一种感觉,就好像说是你到底能不能留得下来?这好像也是对于一个人的某种能力也好的这种评判。但是我现在过了10年多,就在美国真的所谓地定下来了之后,我再回头去看,其实你当时的情况下能不能留在美国,并不是对你这个人能力的一个很好的衡量标准,而是你对美国这个社会有没有足够有用的衡量标准,对吧?它是一个很不一样的东西。
很多非常优秀的人,他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选择留在了美国,其实他牺牲了一部分的东西,他选择了把自己装进那个最容易被美国社会接受的一个小的盒子里面。如果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选择了学习比如说会计专业,因为美国永远缺会计,然后你就非常自然地找到了一份工作。但实际上,可能以你自己的潜力和你的兴趣爱好,你完全可以做比这更顺应自己本心的工作。但是作为一个移民,你其实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所以说,那些更有选择的人,无论他的选择是因为什么,是自己的才能也好,是家里面的关系也好,他回国可能发展得更好,就是这样子,一个永远都在权衡、永远都在比较的过程。
小杨:对,是这样的。我是很擅长把自己装在盒子里面的一个人,我毕业的第一份工作在大厂是做咨询,后来发现我喜欢钱,就开始转码。转码是很多人把自己装在盒子里的一种方式,它很受欢迎有几个因素,第一就是美国永远缺程序员,他相对而言有更高的薪资和更稳定的身份,这个薪资可以保证你在美国大部分地方有相对而言比较舒适和体面的生活。像我们刚刚说的,科技公司也往往更乐于支持这个签证申请,来去承担移民过程中的无论是律师费也好,还有你自己身份不确定性的这些成本。它是一个双向奔赴,程序员是科技公司在竞争中的一个资源,但是科技公司又是移民程序员获取高薪和安定的一个锚点。
第二个是,很多东西,比如说数学、创意写作、音乐、画画、跳舞这些东西都需要天分,但是编程是一个花时间就可以学会的东西,因为你现在对于程序员的培训已经非常标准化了,而且有非常大量的优质的廉价或者免费资源可以供学习,所以你只要投入时间,这个东西就可以学会,而且我的建议如果你今天从零想要转码,强烈推荐哈佛的CS50公开课,非常深入浅出,这是干货,干得就是一点水都没有,哈佛CS50公开课你去搜,到处都有。
第三个,个人体验是,因为中国教育系统的性别歧视和女生理科不行的这种概念,所以理科专业往往男生扎堆,而且因为这些男生获得了很多来自家庭也好,老师也好,社区也好的教育资源,他更容易处在一个更舒适的或者是加引号“大神”的这样的一个位置。所以你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女性会觉得我自己不配在这里,但是很多女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就比如我自己,其实编程的这种高贵性,在离开大学这个社群或者是离开教育系统这个社群之后就消失了,它是一个我稍微花点时间就可以获得的东西。
但是转码成为很多人眼里唯一的路,其实背后面也有一些社会层面的无奈。很多人来到美国,他希望是留在大城市,你才能体会到这种文化生活或者是美食比较多元,种族比较有包容性,但这些城市其实都是士绅化非常严重的,所以你的城市生活成本非常高昂,给移民提供的有限的工作里面很多的收入,其实(很低)。就有限的工作里面,如果你想做一个艺术家,或者是你完全就想靠写字生活,其实你的收入完全没有办法支付日常开销,或者是没有办法满足合理的消费需求的。转码也成为了在这种城市生活成本高昂的前提下的一个很无奈的选择,就把自己又装回这个盒子里面,把自己打包卖出去。
小蓝:没错。而且我们刚刚提到的学生签证转工作签证,这是第一关,你申请上了工作,然后工作愿意给你申请签证,你又抽到了签,好了,现在你就是一个高贵的 H-1B 签证的拥有者了。但是从 H-1B 工作签证到你真的觉得自己哪怕是个无用之人,或者你想要休息一下,你还能在社会上立足,这中间还有长达10年的这样的一个过程。除非你通过结婚突然得到了绿卡或者什么其他的投资移民之类的,我们不说,就光靠你是在这儿工作,给自己挣一个所谓的前途的这样的人来讲,你的工作签证是和你的工作相关的。
相关性强到什么程度呢,如果第二天,你的雇主把你解雇了,你只有几十天的时间,要么收拾包袱走人,要么就立刻找到一个新的工作,再去像之前说的那样过这几关。所以说,你作为一个哪怕心里面有一些其他梦想的人,你想要去冒险,想要有一个新的事业、探索自己的兴趣,都不可能,因为你的工作签证说你是干这一行的,你就只能干这一行,不能找副业,你甚至不能去做个小买卖,这都属于法律不允许的。你就相当于真的把自己放在这个小盒子里,这个移民社会,你就要做这个工具,你一旦没有用了,会立刻被抛弃,基本上就是这么地残酷。
之所以作为中国人,你等待的过程极其漫长,还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想要通过工作签证去申请绿卡了,所以现在的等待对中国人和印度人来说,都是非常漫长的,在这期间,你不能换工作或者很难换工作,你也不能失业,然后你熬呀熬,你最后终于熬到了绿卡,这个时候你才真的觉得:我在这个国家留下来了。因为这个时候哪怕你生了一场大病,不想上班了,或者是有任何一个原因,你不想再做一个那么有用的人,你仍然可以留下来。所以对于中国人来说,和其他国家相比,美国这个国家的移民过程确实是非常地难,
一芳:是的,再提供一个数据点,本人作为一个文科生,我当时本科学校是有一批又一批去做投行咨询的。由于移民工作签证这一个困难,其实也造成了有一种工种鄙视链,比如说你不是做金融或者咨询或者码农或者 PM(Project Manager,项目经理),不是在科技大厂或者金融大厂或者咨询大厂,那你就是失败的。我觉得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事情。我大学、研究生毕业之后,我意识到最重要的一点,就真的有很多不同的工种存在,是适合每一个人的。
但是就像小杨之前说的,如果你想要生活在一个大城市,你想要找的工作就是会对工资有一定的要求,确实是有一些工作可能是没有办法支付日常开销,但是我觉得这里也存在一个,我们需要讨论说,比如什么是一个合理的消费需求。比如这种本科毕业刚搬来纽约的,工资其实也特别低。这个时候你确实是没有办法一个人住在那种特别高级的大楼的studio(单身公寓)。你可能就是会有3~4个室友,可能住在布鲁克林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但是这个就是你拿着这样的工资,想生活在纽约的这么一个代价。所以我觉得,很多时候不一定是一定要生活在一个大城市,才可以算是所谓的成功。现在工种也越来越多了,做不同的事情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学不同的专业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我觉得能够看到更多的这种工作上的多元化。
小蓝:是,我觉得这也是跟中国的经济息息相关的,哪怕是我们刚出国的时候,我感觉中国留学生里面,不学商、不学这种理科的人,实际上真的还是少数,因为其他的专业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你辛辛苦苦学了那么久,最后出来找不着工作,找着了工作也抽不上签,你就走了。所以,我们说的那种价值、这种鄙视链,其实全部都是因为美国的法律,它慢慢形成的,你放眼望去,周围的这些同一个年龄出来的中国人,好像大家生活非常同质化,但其实并不是因为我们自己都像是一个工厂里面造出来的东西一样,而是美国的社会把你异化成了每个人都很相像的样子。也就是在你自己有了足够的资本,就不管是说咱们花家里的钱也好,还是你之前自己有很多积蓄,你可以去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你可以去发展自己的兴趣,这都是某一种特权。我觉得我们这个时间出国的人其实也是能看到这样的变化,哪怕在短短的十年之内,你就已经能看到很大的变化了。
小杨:我们聊到这里,其实也能感觉到,留在美国其实有一个很大的张力,就是你一方面这个社会或者是你所受到的教育会告诉你,去探索去犯错,去最大化你的个人成长,去追求你的精神上的这些东西,The world is your oyster,就世界是你的一个小贝壳,你去吧,追求吧,追梦吧,少年。但是,美国的职场其实已经是一个相当小的盒子了,签证的盒子还更小一点,所以你又不得不一边在追求自己的梦想,一边又必须就是把自己很有效地异化进到小盒子里面,在毕业的时候,把自己打上一个美美的蝴蝶结,拿着一封漂亮的简历把自己迅速打包卖出去。
所以我觉得我在学校的时候,心里面最大的痛苦其实就是来自于这一点,我在追求自我成长的时候,我会因为我没有去准备面试而感到焦虑,或者是我在准备面试的时候,我觉得我没有在自我成长而感到焦虑。你就会觉得这个社会同时给你非常多的要求,而且你每一个都要做到非常地好。
加班文化: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小蓝:是,就是你经营自己这个事情。不过我觉得这其实就是你长大了,你就要做这种事,我感觉在国内可能也是另外的一种压力,但是不得不说,虽然我在中国的职场经历很短暂,但我感觉这种“卷起来不要命”的文化,中国和美国还是比较相像的。美国的卷,它是另外一种卷,它不是大家比较谁的加班时间长,但是它的那种卷,你要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每个人在职场上都是一个样子。打个比方,你去找室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说:我性情温和、喜欢安静、偶尔做饭,从来不找朋友来家里玩,就好像全世界的人找室友的时候都是这么形容自己的。然后进入美国职场以后,好像每个人也都变成了同一种个性,就非常礼貌,非常愉快,永远不对别人发脾气,但实际上非常痛苦,就是骂骂咧咧地干了很多活。
小杨:美国确实是有加班文化的,在发达国家中,美国的平均工作时间最长、假期最短、社会保险最少。我自己的体验就是,美国可能金融、法律、咨询行业,包括我自己在之前的咨询行业,其实也有那种非常恐怖的作息。有一个说法是110-hour work week,就是你一周工作110个小时。这个不是很常见,我可能比如说每半年会有那么一两周、两三周是这样的,110-hour work week ,你一周只要醒着就在工作,然后你再熬1~2个大夜或者是一个整夜。而且美国社会,尤其是这些所谓的精英行业,对于加班,大家就是那种又无奈又愤怒,但是好像你拿出来又有点骄傲的这种很复杂的情绪。“哎呀,我可是太忙了,我可太累了。”
之前小蓝很精准地描述过一次,在人类的历史上,大部分时候都是越富有的人,就可以获得越多的休息,但是美国的富裕阶层或者精英阶层往往以把自己累到只剩下半条命为荣。如果你回头去看几十年前或者一百年前经济学家的预言,凯恩斯说,可能21世纪每个人工作15个小时,一周干2休5。我们的一些律师朋友,今天已经把15个小时这个份额干完了。
因为美国还是有 workism,就是工作道德化。可能你会去听到人讨论说 work life balance,工作和生活的平衡,但是它的底色还是:工作是好的,勤劳是好的,努力是好的,你是值得花时间在这个事情上面的,而且比休息要更加正义、更加符合道德。
小蓝:对,没错,work life balance 这个词应该说是真的已经说了几十年了。但是我觉得可能疫情之后,大家去反思 workism,就是工作道德化,甚至把工作当成一种仿佛是新的宗教一样去信仰它的时候,大家就会开始去怀疑这个口号,就为什么我要平衡工作和生活,生活不是全部嘛?
一芳:对,工作应该是生活的一部分。
小蓝:对,凭什么工作能够占着跟生活一样大的比例,甚至有时候平衡的时候,天平还往工作去倾斜。但我觉得中国的躺平和美国的反思workism ,其实时间上还挺同步的,都是经过疫情、经过居家,然后发现在没有人管理的时候,就没人管着的时候,资本家真的是希望你只要喘气就给他工作,然后大家就开始反抗了。但是美国的加班文化一个是有一种我忙,以忙为荣,另外一个就是他的法律确实也不是很有利,比如说像很多产假,美国的产假和欧洲比起来就是非常地差。特别是很多初创公司,就给钱给多一点的这种初创公司,他们甚至是希望你要不干脆别休那么多了,你干得多挣得多嘛,就这种感觉。
一芳:对,因为没有法律保障,因为联邦法律它没有任何规定是说,公司一定要休多少周的产假,包括纽约州,它也是说,公司一定要给12周的产假,但是12周是没有钱的。
小蓝:对,而且美国还有一个东西叫做无限假期,就是听起来非常美好的一个规定。
一芳:是个巨大的坑,巨大的骗局。
小蓝:对,巨大的骗局,为什么它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因为有研究表明,就是有这个规定的公司的员工反而休假休得少。
小杨:对,无限假期指的是,你任何时候可以跟老板说,我这段时间要请假,只要老板同意你就可以请假。然后(与)它相对的是固定的假期,比如说你这一年有这么多天,你就可以休,最后统计下来是,有固定天的人会觉得说,我今年还有这么多假没有休,我就把它全都堆到一起就休好了,但是如果无限假期的人的话,他可能反而不好意思一直请假。
小蓝:另外一个就是它其实数学上是这样子的,你如果一年规定你有这么多天你没有休完,公司是要给你钱的,但是无限假期意思就是,你不休,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它也不会需要给你去奖励你没有去休假,然后把钱给你,所以说最后这个东西造成大家就拼命干,没有人好意思请假,就都不请假。
一芳:对,一般公司给你钱是,你如果要准备辞职走人,然后你会发现说,我还有20天没有休,那公司会把这20天的钱打给你,但是在这种无限期休假的时候,他就不会。包括我自己在的这个公司,现在是一个无限期休假的这么一个 policy(原则),但是我前段时间就听有一个人说,他是一个老板,然后这个老板说:对,我刚收到一封邮件说提醒我,我的手下休了要准备休两周的假,他当时就觉得说很奇怪,这不是无限期休假吗,他想休多少就休多少啊,他来跟我请假了呀。但是其实公司背后还是在看,表面上说是你可以无限期请假,但比如说你要是一次性请超过两周,就必须要往上去报备,或者是你请假太频繁,肯定也是会被说的,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小蓝:我觉得我想总结一下,就是说,你在美国职场一阵子,可能也是过去的这五六年,我觉得有一个思潮上面的变化,它不仅是一个思潮的变化,我觉得这个思潮变化其实是一个reaction,就怎么说呢,它是一个应对,它是一个反映,它反映的问题是什么?就是这些公司,这些资本家他越来越离谱,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蚕食你的家庭时间,蚕食你的生活。这个程度已经开始危及到了原本很好的那些白领的工作。我所在的这个行业,就媒体行业,它其实在我进入工作的这10年中经历了一个巨大的变化,就是这些公司慢慢地开始加入工会了,开始组建工会了。
工会这个东西在美国是有一个非常悠久的传统,而且美国的工会非常有力,可以说至少在70年代之前。直到现在,美国的工会仍然是一个非常大的政治力量,但传统上来说,它更多是去作用于这种蓝领的工作,比如说像汽车公会,汽车工人工会或者是老师的工会,像警察、消防员他们都是有工会的。但是在过去的几年中,白领的工作也开始慢慢地有工会了。这就是因为像我们这样子的员工意识到:我每天都在加班,我没有假期,然后我的工资还不上涨,公司还赚得盆满钵满,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作为工人,实际上脑力工人也是工人,没有一席之地。
小杨:Knowledge workers,知识工人。
小蓝:对,知识工人,现在知识工人这个说法非常普遍。所以说我真的没有想到,离开了中国,在美国每个公司,我都加入一起组建工会,成为工会领袖,就是重生之我在美国做工会领袖。我第一次听到我们要办工会的时候,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说,啊,可是我在大学时候学的经济学说,工会会让这个公司变得没有效率。然后所有人都回头来瞪我,就是:你学的是什么东西,你是资本主义走狗,工贼。但是我自己在参与组建工会的时候,慢慢意识到这实在是太重要了。因为不然的话,你的这种福利会一点一点被蚕食,没有法律保护你,你又没有办法跟自己的老板坐在同一个桌子上面去商议的话,就是欺负你,真的没有任何的办法。
杨:对,我觉得工会是美国和国内工作的一个非常大的差异。还有一个差异,我觉得是远程工作这件事情。我那天看一下数据,在美国的劳动者里,有44%有大学学历的人,要么就是彻底远程工作,要么在一种混合制的状态里面,比如说你一周有五天,有三天要去办公室。无论效率提高与否,大家都感觉到一点,就是在远程工作和各种各样的效率软件推动下,国内用钉钉,我们用Slack,你工作的很多工作性在文化程度上被消减了。
如果你把时间倒回到1960年,你是一个人,你要工作。我现在去到办公室坐下泡一杯茶,然后我把信件拿出来,把这个信拆开,然后慢慢地阅读,端坐在书桌前,我还能用剪刀把它剪开。读完之后拿出纸一个个回复,这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如果我们想要了解行业新闻靠听播客,阅读论文要用Kindle。回信息用手机,这些东西我们甚至都会不觉得说它已经是工作的一部分了。工作可能真的是开会、写程序、做PPT,就是更基础性的这些部分。我今天早上是周六遛狗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爸爸周六休息的时候,爸爸推着婴儿车,他戴着耳机在跟一个人聊工作的事情,车里面的孩子小手颤颤巍巍地帮爸爸拿着一瓶巨大的咖啡。如果我不是正好在准备这期节目,我都不会注意到这件事情,因为这是一个寻常到不值一提的画面。
小蓝:对,特别正常。
小杨:对,但是你工作就变成了一个全天候的事情。而且尤其是远程工作的人,你缺乏办公室和家庭这样的物理的边界,其实更容易被侵蚀。
小蓝:也是,我觉得怎么说呢,老板希望你回去,员工就是不愿意回去,这中间肯定也是有远程工作的好处的。我的公司为了让人们回来,它都干了些什么事,它一开始是每天都给你免费的咖啡,后来是咖啡还不够,星期三还给你免费提供一顿饭,再后来它已经黔驴技穷到找了一个人,找了一架三角钢琴,在公司大堂里面弹钢琴。我就心想这有什么用,我每天着急打卡,我还停下来听他弹一首《致爱丽丝》吗?就是什么招都使出来了,大家就是不愿意回去。为什么呢?
因为当你离开了所谓的办公室的环境,你就意识到工作可能没有那么重要。当你的家庭、家里的人就在你身边,你就在你的家里的时候,你意识到你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你就是在活着,你的工作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你如果能够分出足够的精力去把它完成了,剩下的时间应该都是你的才对。我觉得大家掌握了这个秘密之后,就不再那么去向往办公室了,也不再那么把上班当成这么严肃的一个事情了。就是你要打好领带,穿好西装,然后人模狗样地夹着公文包跑去上班,坐下,然后再做家里面在马桶上能一样做的事情,为什么?大家会问出这个问题。
小杨:你坐马桶上不能开会。
小蓝:那倒是,但是你也不知道。当时疫情期间美国出现了一个乌龙,最高法院他们远程办公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冲厕所的声音,我们至今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大法官冲的,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悬案,无法解开了。
小杨:全美国的司法系统的眼睛都盯着那一个马桶。
劳工权益:工会、 DEI与冻卵
小杨:我老板是一个法国男的,他每天到了下午的时候发出法国人的声音,我要去接小孩了,然后就可能很早就走了,走之前还要发表一番言论,说什么:你看生活是很重要的,你一定要为自己的家庭空出时间。晚上十一点钟,看到他还在线,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小作文。
小蓝:没错,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个人是解决不了系统问题的,一个公司也解决不了系统问题,因为资本主义创造的问题,总会提出资本主义的解答,而这个解答就是一个缝合怪。就比如说女性在职场上如此地受到限制,所以以至于很多有事业心的女性就觉得,我为了实现自己的个人价值,我必须得要去推迟生孩子这件事情。那么资本主义给她的答案是什么?大家猜一猜,有奖竞猜。
小杨:我想说下蛋补助,但是想不起来那个词。
小蓝:下蛋补助,我花钱给你冻卵。现在,我的老板帮我冻卵这件事情已经变成了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儿,你去想一想这个解决方式,它多么地异化人类,但是似乎你顺着这条线去想又非常地正常,对吧?我要花钱我才能保存自己的生存的生育能力。然后我的公司既然这个工作是让我现在不选择生育的原因,那么它应该出钱来帮我去冻卵,似乎听起来非常地有道理。但是冻卵这件事情对女性的身体上面的伤害,或者说是侵略性,还有很多其他的更加从人本的方面去考虑的东西,它就已经完全把它变成了一个交易。你花钱,多少钱能给你冻卵,我把钱给你不就完了。它就变成了这样去思考,因为你一旦代入了这个逻辑,人的一切选择都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
小杨:美国实际上还有另外的一个缝合怪,就是所谓的 DEI,DEI翻译过来就是 Diversity、Equity and Inclusiveness,就是多元、公平和包容,它相当于是一种公司的人事组织策略。多元指的是这个组织能有来自不同背景和经验的人,包容指的是每个人都能感到被尊重和重视,公平指的是每个人都有公平的机会获得成功。
举个例子什么叫 DEI 呢?比如说如果你这个公司有使用轮椅的员工,你公司进门的时候有楼梯就是不公平的表现,公司有必要想办法在旁边要再建一个坡也好,搞一个电梯也好,必须能够让使用轮椅的员工顺利进入公司,这就是所谓的平等。大家就是Equal opportunities for success,有平等的成功的机会。他会有一些比如说给你统一做培训,或者是可能每过一段时间有一个薪酬公平性的审核,或者在招人的时候,比如说你不单纯去这种白人的学校,精英学校,你还去各种各样的地方能够扩大招聘渠道。但是这话说得很好听,落实下来,其实总是会有非常多的这种摩擦和矛盾的。
一芳:对,我从第一份工作从一个小公司跳槽到第二份工作,是一个小公司,但是它有个大的公司在背后作为支持的那种,我当时刚好也有认识的人在做一个ERG
,ERG是什么呢,其实就是跟类似于在学校的这种社团,但是公司的这种社团大部分都是跟你的这种族裔或者身份相关的,比如说有LGBTQ社团,有亚裔社团或者是有非裔美国人社团等等。
,ERG是什么呢,其实就是跟类似于在学校的这种社团,但是公司的这种社团大部分都是跟你的这种族裔或者身份相关的,比如说有LGBTQ社团,有亚裔社团或者是有非裔美国人社团等等。小杨:对,ERG是一个社团以上、工会未满的存在。很多的ERG它在一些没有工会的公司扮演了准工会的角色。比如说,一个公司裁了人,ERG会提出来说,等一下,你们是不是裁了更多有色人种的人,或者你是不是裁了更多的女性?
一芳:你想听一个地狱笑话吗?我在一个公司,是我跟另外两个亚裔,我们一起创了亚裔ERG,公司裁员的时候把我们三个人里面裁了两个,就很尴尬。
小蓝:对,ERG 确实是一个准工会,但它更像一个员工俱乐部。之所以这个公司会花钱、花人来让你们去办,其实也有一种招安的这种感觉。要不然其实你有一个自己小的组群,你里面说的什么话,哪怕是嘘嘘公司,他也看不见,但是你一旦把它变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了,他其实是可以管你了,对吧?它和工会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它是没有牙齿的。就像一芳说的,你三个人建的,我给你两个人裁了,你怎么办?如果是工会,它就可以要求这个公司阶段性地去把自己裁员的里面的人种、性别,包括有没有残障这些数据全部公开出来。包括你招的人里面,甚至他还有权利去过问你的工资,你是不是给白人、男人开的工资就是要比其他的类型的人要高?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那说明你这个公司有文化问题。所以它是一种监督检查,甚至它是受法律保护的。但如果没有这一层,这个公司它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美国职场,我不知道在中国职场是不是一样?就是它不鼓励员工之间交流工资。我自己刚刚初入职场的时候,我也好像觉得,我挣多少钱不应该告诉别人,万一人家挣的比我高,比我低,我都不开心,怎么办?但后来我参与了组建工会以后,我发现知识就是力量,信息就是力量,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挣多少钱,其他人挣多少钱。因为你们是员工,给钱的人他是不希望你之间互通有无的。
一芳:我想补充的是,我之前在公司想要升到经理 manager之前,我们是要做一个训练的,这个训练包括从我们招暑假实习生开始,他会告诉你各种各样的 bias training,如何防止自己的这种固有的偏见来代入到招人的过程中,包括比如说,可能你会看到别人是来自这么一个学校,可能第一反应是,这个学校不也就那样,但是其实更重要的是应该去看这个人的工作经历,看你跟他面试的过程,包括这一份实习对于这个人来说,在他的比如说大学职业生涯中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需要各方面去考虑,而不是说这个人是来自哪里,去哪上了学,怎么样。
小蓝:对,我现在发现,当时我们在申请大学的时候,都把这个事看得特别重,就觉得好像你去了名校和不去名校区别非常地大。但是我自己个人的观察来讲,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同事们上的什么学校,它最难的第一步,你自己如果能想办法把它跨过去,其实你的学校在之后就都不重要了。就是你的第一份工作,我觉得学校给你最大的帮助就是第一份工作。如果说你只能靠校招找到工作,那确实这个学校是有用的,但对大部分人来讲,非常高额的学生借贷,他的大学提供的价值是很有限的。
现在美国也有一个反思,这些大公司是不是不应该把这么多的名额给名校,我们在这方面也要取得更加公平的结果。
小杨:你说到学生贷款这件事情,可以展开说一下,大概在我们这一代,就千禧一代,很多人他们小时候鸡血满满地,在这种里根时代、克林顿时代、布什时代长大,经历的一个刷题又搞课外活动的童年,大学一毕业,一个是赶上经济危机或者是一种缓慢的经济复苏期,还有一个就是背负非常高昂的学生贷款。
怎么讲呢,很多美国人其实和移民有着非常相似的情况,我们是工作没有办法断,没有办法休息,否则签证会被赶出去。他们是工作没有办法断,否则会还不上学费。现在大部分的人,如果你进入美国职场,中层管理就是这一批人,用一个表情包来描述就是:我这辈子骂骂咧咧干了很多活。如果你用一个表情包来描述美国的职场,真的就是我这辈子骂骂咧咧地干了很多活。大家所有人都骂骂咧咧的,所有人都在不断地讨论加班怎么样、资本主义怎么样,然后 work life balance 怎么样,但是怎么回事,还是干了很多的活。我们的所有欧洲朋友来到这边,看到我们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的时候,就是那种怎么感觉像回国了一样。
小蓝:对,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非常像中国的国家,它就是美国,就从职场文化上来讲。
小杨:对,可能我们也有这种大城市偏见,或者是包括一些传统行业,相对而言已经到了工作时长非常合理,能够正常生活的这样一个阶段。但是就像一开始说的,这个国家很大,圈子和圈子、行业和行业之间会有非常大的差距。
小蓝:没错,但总体来讲就是因为法律的原因,对于劳工的保护确实是有欠缺的地方。如果要来美国生活,我觉得这是需要做好的一个心理准备。很多事情都一定要自己解决,很多事情都要用钱来解决。
娜拉出走之后:虽然痛苦,但是清晰
小蓝:在美国工作和生活,当然我们说了很多困难,但实际上我觉得对我们来说也不是说不能回国。所以我觉得选择留在美国也是有一些原因的。对我来讲,最大的原因就是我知道怎么去给自己构建一个生活,而这种感觉是非常上瘾的。没有人能给我指引,但是我也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虽然非常地爱自己的父母,但是我觉得这种真正的独立的感觉,是在国外自己生活给我带来的。然后这个东西伴随着一种自信,是不管你遇到什么困境,它都能够在那里去提醒你,就是我自己一路是这么走过来的。
虽然说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也包括父母,但是很多的决策你是自己去做的。我觉得特别是对于女性来讲,这个东西是一个非常珍贵的礼物。因为从小你就感觉自己是一个受保护的角色,但同时也是一个受到限制的角色,你有可能这辈子过完了,都没有做过什么大的决定,这是很可能的一件事情。但是如果你要出国,你要自己一步一步地走,所有大的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
小杨:我觉得在海外呆久了,你很难迷迷糊糊地过一生,或者是你出国之后其实很难迷迷糊糊地过一生。因为你需要去不断地审视自己的每一个决定,然后你每一个决定都需要不停地去权衡,而且大部分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正确的答案。娜拉出走之后,娜拉一步一个坑。你需要去为自己做出很多的选择。
我自己观察一些留在国内的,尤其是女性,因为我自己来自一个比较小的城市,你一生其实很容易被安排了,循着父母的保护,循着社会的大流,就这样过去了。我不知道是美国社会这样,还是大城市这样,还是因为留学带来的这种你必须独立生活的状态是这样子。你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做出非常多的选择,这是很痛苦的。就像存在主义上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你为你自己的人生负责,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自由是最可怕的,是最痛苦的。
小蓝:是,真的是如果我当初考了大学给我调剂了一个专业,我就学这个了,但是你突然让我选,我天,我就痛苦,这个痛苦当时就是把这个看得比天还大,我至今都记得这种感受。
小杨:对,我真的是至今都记得这种感受,但是慢慢这就是现在人到三十这样的年龄,然后我意识到其实我不再有那么多的选择恐惧和选择焦虑,甚至是我也不会太去在乎别人怎么看,或者我身边的人怎么看,或者是我只我相信我自己做出决定的能力,这一点我还是挺开心出了国的。
一芳:并且这一点是慢慢学习到的。我在上大学的期间,我爸有一次给我写了一封信,这种事情是从来不发生的,但是他当时就开始跟我讲萨特,当时还没有上哲学课,我说萨特是谁?但他当时就说,萨特经常说的自我选择就是: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同时每个人也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一个人应该要有自己独立的生活和独立的人格,以及对生活独立的看法。所以他当时就跟我说,你都二十岁了,要学会对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做出理性的判断。我当时就在想说,我才二十岁,啥?但是现在回看这个,觉得确实是很重要。
我觉得我二十岁到三十岁期间,确实是每一天每一年都在不断地拷问灵魂,可能现在对于某一些问题有了一些答案,但是我知道人生这么长,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会不断地出现,对吧,比如说我们三个现在都是并没有小孩,可能这个以后会是一个我们需要面对的人生问题,那么到时候又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比如说什么学区房的这个那个,这个都是现在并没有办法给出答案的。
小杨:对,所以大家就骂骂咧咧地干着活,一边追寻自我,一边把自己装回小盒子里面,又一边卷,一边在自由地成长的这种割裂的、缝合的一辈子,可能就这么稀里马图过去了。
小蓝:就这么过去了,但不会稀里马图,你必须要面对自己。
一芳:可能会很痛苦,但是会很清晰。
小杨:对,我有一个挺好的 anecdote(趣闻)可以结尾。我刚刚说到法国老板。我刚刚来到这个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在公司组织活动,然后有一个人说,我们要不要去团建,我说,我们可以去玩密室逃脱什么的。这个人是一个亚裔男性,比我年纪大很多,然后他说:那你来组织吧。我当时心里面觉得奇怪了一下,我说:不是你在组织吗?但是我当时说,嗯好,没问题,因为我之前在咨询公司,我连订餐这件事情都会需要去做了。而且大家也会预期你作为一个年纪更轻的,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作为一个女性,你就应该去给全组的人订餐,去给全组的人买吃的。我当时说好,那我来组织吧,然后我还上网找了几个,我说大家挑一个密室逃脱,我到时候发邮件订。
这时候我老板把我叫到一边跟我说,说以后不要再接这种事情了。你作为一个年轻的女性,不要主动再打杂了,我当时记得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其实跟我们刚刚说的还挺像的,“你一定要去非常清晰地思考, how do you spend your time,不要让社会的预期决定你怎么花自己的时间”。
小蓝:是,这太难了,人要去对抗社会的预期,甚至是被内化的自己给自己的预期,是一个每一天每一秒都要做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出国从十几岁到现在三十多岁这个过程就教会了我们你必须要这样去做。而且我感觉我如果现在再夸一个女孩,我就会夸这个人主意大,这是一个特别美妙的夸奖。我觉得留学这一路到工作到留下,到现在定居,我给自己的一个评价就是,可以拍着自己的肩膀说:这个人主意挺大的。
小杨:希望我们的所有听到这期节目的人都可以成为有主意、有梦想,并且能让梦想成为现实的人。
好,感谢大家的收听。这一期节目我们主要聊了聊在美国的学习、签证和工作,分享了我们对于移民生活的理解。下一期节目,游天龙老师会从移民史和移民政治的角度分析中国人的移民问题,欢迎收听。如果大家对这期节目内容有任何疑问,也欢迎留言,我们会找机会来互动、解答。听众朋友们再见。
2024.09.13



精选评论
共 32 条推荐主讲人阅读查尔斯泰勒的《现代性的隐忧》(The Maalaise of Modernity)作者在其中论述了现代性的三大隐忧——包括的个人主义盛行,人们因为只顾个人生活而失去了更为宽阔的视野,生活“贫于意义”、工具理性对生活的全面控制(作者提到在美国需要“用钱解决问题”等等)以及泰勒提到其最终会导致“自由的极大丧失”——主讲人们当然有权利长居美国,过美国式生活。甚至从小城市出走而到美国学习,工作和定居本身也是书中提到的“个人主义的自我实现”的一部分。但生活在美国这样的一个资本主义的现代性社会,对自身和周围生活的反思,对道德理想和意义的坚守,或者说对“现代性的隐忧”保持警觉性的思考,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品质。
这一期听着好感动啊,“不要让社会的预期去决定你怎么花你的时间”,看理想就是这样一个让我认识世界的窗口,那些曾经我以为非常遥远的,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或者领域,在这里我似乎都能触摸到,希望我也可以成为有主意、有梦想,并且能让梦想成为现实的人。
推荐这期,说到我心坎里了。如果你是一个很在乎自己作决策,希望有agency的人,那么留学的意义很明显就是你将成为自己亲手塑造的人而不是任由社会塑造。看上去不都是pc 吗: 苹果系统还是window系统有那么重要吗?所有人,路径不同结果即使相同,也是天壤之别💪
其实很多从三四线能扎根在一线的80、90也是从自己不断的决策中构建了自信,只是说可能身边的视野没有那么全球化,再加上国内干什么都比较爱扎堆的氛围,如果能保有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不被他人眼光左右的心智才是最珍贵的
好喜欢这一期啊,一个小时一点也不冗长,津津有味。感谢一手经验和分享💗
批评美国职场的部分 我照照镜子却看到的都是夸赞😩
🐷p.pig 回复 跳鱼 :资本家听了都得替咱抹把心酸泪 估计他们做梦都想复刻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制度的兜底太重要了 ps.也祝你天天开心~
跳鱼 :太感同身受了,跨国大厂全盘复制了美国的卷,勤劳奖赏,却整个剥离了表面和平,友好。。没有那些DEI没有CSR没有真实完善的mentor体系没有工会,却空有120 hour per week,有各种资方的单方权力。对比之后,更理解大厂操控新毕业生韭菜的全盘。 p.s.疲惫娇娃同好,祝福你未来美好。
没比较就没伤害,美国公司比我待的公司、律所已经好的不止10倍了。工会只见收费,不见是种对抗资本力量的存在
谢谢三位的分享!结尾处忍不住崩了😭作为在美国生活了八年但是移民未果的人绕道来了加拿大,继续面对未知和选择的痛苦。从小到大亲戚朋友都说我主意太大,但要吃的苦只有自己知道。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我是耶,主意很大的女人
除去签证那个维度,前面和国内也蛮像的。虽然大人们嘴上没有鼓励去犯错,但也骗小孩说你们是未来的主人讲得很平等很伟光正,但实际上进入职场就要论斤算钱只有劳动力再生产没有什么主体性余裕、而且要自费学习各种职场技能学怎么当牛马,包括职场沟通aka潜规则厚黑学
直接移民后,你所享受的环境,是人家的祖宗努力奋斗来的,所有的难,都别忘了这点,搭便车者。
有一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如果我尝试去移民了之后失败了,或者这个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我在国外那几年的生活方式已经改变了,回国时候我应该如果更好的调整这一切呢?
跳鱼 :双面夹击的文化冲击,不过也磨炼心智吧
此工会非彼工会好吧😑
这一期讲的真好,收获超级多。只是有一个地方没有太明白:骂骂咧咧地干着活 到底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不想踩一捧一,但是前面不合时宜听得我好难受,疲惫娇娃就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