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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你好,我是骆以军。我们接着上集讲,这一集我们又可以把它称之为《六个抬棺人》。
上一集我们说到我父亲过世的那个夜晚,这些黑衣服的阿婆们陪着我们悲伤,悲不能已,他们和分崩离析的我,一起度过死亡,这个最沉重、最神秘、最恐怖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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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后来不止念了八小时的佛号,我们念到第二天的十二点,所以应该念了十一个小时的佛号。后来他们那个大巫师,就是他们的首领唐老师从里头出来就对我们说,「好,OK了,念到这边了。」
大家就停下来,我父亲这时已经死透了,他就把我父亲脸,把我父亲脸上那个金黄色的往生帕揭开来,我父亲眼睛是闭着,可是嘴是裂开来,很开心地在笑。
那些阿婆,她们立刻就讲了一大堆圈子里的专有名词,什么绵软如玉、什么栩栩如生。反正我父亲的脸照她们尸体鉴证的分级标准,我父亲绝对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去,是到阿弥陀佛那边去,这时我母亲都感动到要哭出来了。
但在私下,我跟我哥和我姐讲,父亲一辈子是不信佛教这一套的。我父亲是那种中文系的,相信儒家的,是孔夫子、孟圣人的信徒,但是因为我爸爸大我妈妈十二岁,老夫少妻,父亲老了就比较气血衰弱,我母亲就很迷信。母亲在差不多五十几岁的时候尤其迷信,所以我父亲到后来有点让着我妈,就经常表现出来说「好好好,你们佛教厉害。」
我父亲一定知道我母亲爱面子,在这些师姐面前要逞强,所以那个往生怕一揭开来,我父亲就裂开嘴笑。可是那个往生帕一揭下去,我父亲的脸就很像漫画里那个乌鸦被射杀,眼睛打一个叉这种感觉。
接下来就有个仪式,叫「入殓」。
「入殓」是中国的古礼,它是非常美的一个仪式。它的意思就是,每一个人像一个旅者,你过了这一生,到了这一生最后的时刻、旅途的终点,应该是往下一站去了。
往下一站去的时候,我们就要替你换上最好、最慎重的衣服,叫做寿衣、寿服、寿帽,讲究一点的要戴寿帽、穿寿鞋、寿袜。
但这时候我们家里就有点混乱。因为我父亲那个时候已经重病,是瘫痪植物人状态,卧榻四年了。这四年我父亲是不可能再出去,像他以前应酬有一些西装穿什么。那四年里,我母亲都把父亲这些比较正式的衣服捐出去了,捐给那种慈善团体。
这时候,我母亲就去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是我父亲还没有倒下来之前,他老年最爱穿的一件中国长袍,是老先生爱穿的那种长袍,宝蓝色缎子面绣了一个圆一个圆,大概是寿字。我们就把衣服给我父亲换上去,这些佛教阿婆们又讲了一大堆「超恶心」的话,什么玉树临风,翩翩美公子。她们用台语讲的,「阿弥陀佛看到他穿长袍这么帅,这么玉树临风,都会很欣赏他。」
但问题是他换上去我才发现,他胸口的部分有一个被香烟烧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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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到晚年的时候,有点阿兹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症,他其实很孤独,度过了很长一段像一个爬虫类的孤寂时光。
那时候我特别焦虑,我住在深坑乡下,小孩刚出生,又没有经济来源,我又要写小说,反正我自己弄得乱七八糟。可我父亲很爱打电话给我,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有点老年痴呆症,他都在回忆一些几十年前的事情,谁谁谁对不起他,谁谁谁有哪些事。
我就跟他说,「爸,这些人都早就死了,这些伯伯、叔叔早死几十年了。」他好像都忘掉了,而且不断地重复。
有一次我不在家,当时我那个年代电话还是装答录机的,答录机里头装小录音带。答录机磁带整个两面录下来,也有一个多小时,我回到家看到答录机一直闪红灯,就是录满了。我一放,是我爸一个人打给我,他对着答录机讲了一个小时,你就知道他活得很孤独的那种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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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这些阿婆也无视我父亲长袍上烧了一个洞,他们好像没看到一样,讲了一大堆吉祥话。我爸换上这个长袍很帅对不对,寿衣这样很好,可是到了穿寿裤的环节,我妈就很糟糕,好像找不到西装裤,或找不到一条比较合意的裤子。
我父亲上半身穿着很帅的宝蓝色缎子面的长袍,下半身的寿裤,竟然是一条七分的睡裤,而且是很像监狱犯穿的那种浅蓝色、白色直条纹的,裤裆还着开口。因为他生病照顾他,把屎把尿好换。
就连唐老师都说,「这个看起来不太庄严。」
我妈很怕唐老师,就赶快就爬到老房子上面的一个小阁楼里找裤子。我父亲把很多书藏在上面,我爸这种老外省人的逃难经验,让他们这一代人特别会藏东西。我妈就爬上去,找了很久,真的找到一条很好的西装裤。这套西装裤是我跟我老婆订婚的时候,我岳父坚持送给我父亲一套非常贵的西装料做的。
我父亲是很省的人,他就去做了一套西装。那套西装他这一辈子只穿过一次,就是在我婚礼的时候。
西装裤还好没有被我母亲捐出去,料子应该非常好,但是拿下来才发现,裤子的两个裤腿已经被蟑螂或老鼠吃成锯齿状了,所以把它换上去以后你就看到特别怪——上半身是一个很帅的长袍,西装裤也很体面,可是就裤管那边是锯齿状。
但是阿婆还是讲了一大堆那种「玉树临风」、「翩翩美公子」这种屁话,我母亲就做了一个很女性化的动作,她就跪下来,把我父亲裤管那两个锯齿状的部分折起来,那也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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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中间还发生一个很糟糕、很惨的状况。
我们不是要把我父亲穿的监狱犯人的七分睡裤扒下来嘛,要换上锯齿状的西装裤。这时候女眷要避开,因为我父亲的屁股要露出来,我们要把他的睡裤给扯下来。我父亲其实那个时候因为生病很瘦,但我们骆家骨架都很大,我们祖上应该是那种西北人或北方人,我父亲身高是一米八几,很高大,头也很大。
我把他扛起来很费力,扛起来之后我哥要扒睡裤,换上西装裤。刚才讲的那个临时充当床的折叠椅,这个时候突然像老鼠夹子「啪」地合起来。我爸的遗体已经是有点硬了,不像她们讲的「绵软如玉」。折叠椅突然夹起来,好像老鼠夹,我就扛着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我爸的身体被折起来,还有那个折叠的椅子,我大喊,「来人呐,救命啊。」再有人跑出来帮忙,把折叠椅撑开,再把我爸的遗体放上去,反正非常混乱,好不容易才帮我爸换上了西装裤。
这个时候他们里面有个师姐,就说换上寿鞋,所谓寿鞋其实就是一种周星驰电影里那种黑色的布鞋,那种功夫鞋。
师姐她们好像是专业弄这一套葬仪。师姐当时就是说寿鞋的部分她搞定,她来负责。但她拿出要作为寿鞋的鞋子的时候,我们差点拿那个鞋子打她。我爸的脚跟我一样大,我不知道在大陆鞋子的尺码是怎么算,我们大概是10号的脚,结果她拿出来的那个是最小的尺寸,好像感觉套在我爸的脚趾头上都可以。
那时候一片混乱,我觉得唐老师都快被我们这家人搞疯了,每一个环节都乱七八糟。
我们就开始找父亲的鞋,那时候我其实蛮悲伤,我就在客厅发现,有不是十双,其实大概是二十只左右的鞋,所谓二十只的意思就是它连左脚右脚形状都不和。因为我父亲晚年的退休金都没了,当时我哥也没工作,我姐在国外念书,我也没工作,要写作还结婚了,所以其实他的退休金都被我妈全部「缴械」了,拿来给支援给我们这些小孩。
后来我觉得这太混乱了,就突然想到,我脚跟我爸是一样大的,我就跟唐老师说,我脚上这双鞋可以给我爸。我说我脚那鞋,穿了没多久,几个月,可不可以脱了我脚上这双鞋,给我爸穿上去当寿鞋。这个唐老师,难怪他们这种人能当宗教小团体的领袖,他实在太会过察言观色。他已经快崩溃了,就立刻说,「哦!亲人穿过的鞋子意义特别好!」
终于把鞋子换上去了。换上去以后一切就很圆满了,我爸这一身上下都换好了。换好之后,接下来的就有一个「封棺」的环节,棺木来了,把父亲放到棺木里封起来。当然还有个落棺有一套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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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唐老师,他就跟我母亲,我母亲是未亡人,他们就坐在板凳上就要讨论一件事,讨论一件事是什么?其实这是中国古代传下来的仪式,有一个守古礼的仪式,叫「做七」。
「做七」是什么意思呢?死者死掉之后,未亡人会觉得这人死了以后,他一定会不忍心、舍不得离开在人世的这一切,他很像一个离别的旅者,走了几步以后一定会回头望一下。
他们传说,每七天这个死者的灵魂一定会回来家里不忍离去。所以在台湾有很多这种习俗,会故意摆一些沙子,看会不会有鬼魂脚印的形状。
有时候其实是老鼠的脚印,他们就说,死者是用老鼠的形状回来;有的时候会说,那天有一只鸟飞进来,其实是死者的魂魄。他们就这样,每七天念一次,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七七,一直做七七四十九天。其实这个真的是很有科学根据的一个情感的疗愈的功能,你亲爱之人突然死去了,你作为他的妻子,作为他的孩子,甚至作为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你是没有办法立即接受死亡发生,但是透过这个仪式,七天一次,想象这个人走了七步回头,然后在人世的你就跟他挥手说,「去吧,去吧,安心去吧。」
又七天,又走了七步,他又舍不得又回头,泪眼潸潸地回望,大家又说,「去吧,去吧,安心去吧。」再七天,三七再回头,到了七次,这种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其实大家在情感上也比较能接受死亡和离别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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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迎来了我这个故事最重要的一个核心。
在台湾的习俗或甚至是中国的传统习俗里要有「出殡」。那一天要把死者的棺材抬出来,还要护棺,当然现在都用灵车送到殡仪馆,然后做公祭、私祭,接着就送到火化场烧成骨灰。这一段路,要从家里把他抬到马路上等着上车子的这段路,在习俗上需要六个家族里的男性来抬棺材。
因为我父亲就是二十几岁自己一个人只身逃到台湾去,然后他过了二十年后娶了我母亲,我母亲虽然是台湾本省人,但是我母亲的家世不好,我母亲是养女,她还有一个不同父不同母的妹妹,也是养女,他们更惨。我姨丈的葬礼,我跟我哥还去帮姨丈抬棺材,所以那些表妹不能来帮忙。
在那天葬礼的仪式上,我哥是长子,他走在葬礼队伍的最前面,他拿一根竹竿,竹竿上要绑一条白布,叫做「引路幡」或者「招魂幡」。我作为次子,站在我哥后面,捧着一个香炉,这个香炉插着香,放着一张黄色的印纸,上面用朱砂笔写着我父亲的名字,香炉其实就代表我父亲的三魂七魄。我姐在旁边要帮我撑伞,不是帮我撑伞,是怕天光惊吓了我手中捧着的炉香,也就是我父亲的魂魄。不管我们要过桥,还是要经过什么,都要跟这魂魄说,「要过桥了,你不要怕」就这样。
所以我们没有多余的人力配置去抬棺材,调不出六个人来。
其实台湾也可以找到这种礼仪公司,他们可以找六个很帅的但很贵司仪来帮忙。唐老师当时就跟我母亲说,「你不要去找这种礼仪公司,太贵了。」
他说,要不然这样,你两个儿子,你叫他们想一下,他们生命中有没有跟他们交情好——大陆叫铁哥们,台湾叫麻吉、熊麻吉、麻吉熊——跟他们交情好到可以来帮他爸抬棺材。
我母亲看都不看我哥,因为我之前讲过,我哥就是一个社会边缘人,很宅,好像很神秘的人,没什么朋友,我母亲就看着我。
我也很惨,我大学研究所毕业以后就在写作,根本也没什么朋友。不过确实我一路从国中、高中都学坏,不停地重考,大学又念了一个很差的大学。
所以当时我静下来想,确实想出了六个在我生命不同时期,交情好到非常铁,好到可以来帮我父亲抬棺材的六个好哥们儿。
结语
我这个故事也叫《六个抬棺人》。
等我之后把第一个抬棺人的故事讲完,第二个抬棺人的故事讲完。第三个人抬棺人的故事讲完,第四个抬棺人的故事讲完,第五个抬棺人的故事讲完,第六个抬棺人的故事讲完,各位就会知道我的用意在哪里了。
我们这一代的人,我们这一代的说故事者,即使我已经把我父亲的尸体,我父亲死亡的时刻放到舞台的前景,向各位展列我父亲死亡正在发生的那一整个夜晚,我也没有办法讲清楚他那一辈人的苦难、逃亡、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个痛苦的时光、那一切的故事。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讲,其实这是一个无能说故事的状态,我们因为缺乏经验和教养,我们没有办法讲上一代的故事,我们没有办法讲大时代的故事,我们没有办法讲一个剧烈时代变化的史诗故事。
在我讲到《六个抬棺人》这个系列故事到最后,各位就会发觉,我会调出我第一抬棺人,第二个抬棺人,第三个抬棺人,第四个抬棺人,第五个抬棺人,第六个抬棺人。这六个抬棺人,他们分别是我生命不同时期的,我的人渣好兄弟,我的废材哥们儿,这些故事有的会很好笑。
我把他们调出来干嘛?虽然我没有办法讲我父亲的故事,可是他们的出现,会变成很像我上一集讲到的,他们会陪伴着我,扛着我父亲的尸体,我们一起「咚咚咚,咚咚咚」地摇头晃脑,我们一起往故事的旷野出发,他们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我是骆以军,今天的故事就为您分享到这里,之后的故事我们会有六个连珠炮,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六个不同的人的非常好听的故事,请您期待,谢谢。
2019.01.22



精选评论
共 121 条记忆里小时候家乡的出殡真是让人觉得烦扰,锣鼓喧天,花圈挽联,和尚道士,混着腐朽味道的大鱼大肉,逼着跪啊哭啊的……家里人都说传统就是要这样,我却执拗认为是为了他人评价,十分反感。直到遇到台湾的《父后七日》,主人公阿梅时时被荒诞的乡下丧葬习俗、彼此联系诡谲的乡里人情弄得哭笑不得:“以前人家说,累了要哭爸,原来,哭爸真的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情”,很久之后才突然惊觉父亲已经不在了,一直没好好流过的泪此刻终于决堤…在观看这一篇篇回忆絮语中的悲喜交加的闹剧的时候,恍然了解,原来反感是因为伤心的人并不是我。很侥幸,至今还没有经历过不可收拾的痛彻心扉,但故事总是能让人感同身受,那些轻盈道来的沉重,那些荒谬背后的肃穆,那些琐碎串起的联结,让人珍视。最后一页说:“我相信,悲伤的、失去的、琐碎难耐的,只要把它说得好笑,也许就写得下去,看得下去。也许,有些东西,可以透过写,被转化,或疗愈”。
aileen :原来伤心的人不是我——确实,别人家弄嫌吵,自己家弄这一套的时候大家都是全心参与,感觉仪式那么重,是表达对逝去亲人的舍不得。
LIXIANGGO :🙏🌷
第一次忍不住付费收听,太吸引人了
故事新编 :付费只有0次和无数次
无 :付费只有0次和无数次
明明很伤心的事,偏偏讲得很喜剧感
不辣的皮特 :鼓盆而歌
骆以军老师的拟声词口技也太厉害了,哈哈哈
听完以后心里有一串风铃叮当响
春节听这个,热闹与安静并存。
安卓版app体验太差了
明明应该很悲伤,可是为什么又觉得特别可乐呢,哈哈哈。期待一周三更~
aileen :周一大清早听这个我也是厉害,不过故事确实好
结尾处很感动,很期待你那六哥们的故事,突然觉得听您讲故事的时候有点像是在看侯孝贤的电影!
大晚上洗澡时闭着眼听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然而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屡次放声大笑,很期待之后的故事
原来骆先生才是讲故事的行家,讲得太好了。
今天全靠想着晚上能听故事撑下来
更新啦(/^-^(^ ^*)/
青皮子🍊 回复 中川敬诚 :……不是我(●—●)
1379号监听员 :啊青,是你吗?
更新啦
星光 回复 杨大壹 :好的
杨大壹 回复 星光 :是及时更新啊,二四晚九点更新,详情页写了
面对死亡时候的兵荒马乱,很像看电影-家族之苦2里面的荒诞感,但很真实和情景感。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