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故事便利店第三季:重逢的季节
骆以军
 

1

你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说的是《童年小镇》。
我小时候生长的小镇,叫做永和,它被一条中正桥——原本叫川端桥,很美——勾连着台北城。到我可能四、五岁时,在靠近中和的那一头,盖了一座福和桥。这个桥都是架在一条叫新店溪的溪流上面。
一直到了我大约我念国三、国四那几年,又在离我家颇近的,有一处河堤——那个河堤也是以前日据时期日本人盖的——比较平坦的地方,盖了一座永福桥。那片老河堤,从我家出发,会穿过一片像是网状的迷宫,像十二指肠、像掌纹一样紊乱、错乱、互通的巷弄才能到达,而那个地方的河堤上原本是各种卖大肠面线、剉冰,还有赌香肠、炸臭豆腐的小摊车,还有各种不良少年聚集在那里。当然后来盖这条永福桥的时候,这些围在那里暂时性的一个小市集,或是这些小混混聚的地方,就都被清掉了。
总之,老河堤被清掉后,盖了极高的水泥墙,可能隔着那条新店溪,这傍河一线,都变成了快速道路。童年时,河堤这边处处是农田、竹林、黑鱼鳞瓦的日式小屋和人家的篱笆,野狗、野猫在巷子里自由漫晃。而那些和我父亲同年一起逃亡到这个岛上的,有许多是老兵、老士官。他们买不起台北城里的房子,都跟所谓的“公教人员”,混居在这个和台北一桥之隔的这个悠闲小镇。
如今,永和这里当然面貌全非。大约我小学五、六年级,一直到整个国中,大约是上个世纪整个七零到八零年代,在我不知道的某些历史的比较大的变化背景中,可能有颇大数量如同惊弓之鸟,就是一直在逃亡的外省人。他们不惜卖掉他们这些绿树成荫的日式小屋,离开台湾。
当时,也不知是怎样的小建筑商,总之我上学、放学,在这些我前面讲的像迷宫、像十二指肠、像手掌的掌纹那样子地穿巷绕弄,处处可见那些原本黑瓦矮墙,栉次鳞比,有木瓜树、桂花、杜鹃、芒果树、昙花,甚至椰子树、紫藤的松散空间,突然变成了挖土机正在开挖的一个个大坑洞,像一个张大的嘴被拔去了牙后牙床上的凹窟窿。然后,这里毫无规章地,盖成一栋栋挨挤在一起的五层公寓。
但距离我小时候到现在,又四十年过去了,如今这些公寓,像长了瘌疮的峡谷,小巷弄还是那么蜿蜒、窄小,但在这个区内塞挤进的,也许是那些老外省他们当年没有出息的第二代,也许是当年就卖了,盖成这些老公寓,然后是这三四十年间陆续从台湾的中南部搬迁到台北,但买不起城里房的打工人。
这个项目的这一区叫竹林路,原本我们从永和通往台北的中正桥,桥的这一边叫顶溪,现在盖了捷运站,原本转进来就是我们家这条竹林路,算是这里的一颗明珠。我小时候,这个竹林路可是所谓的永和的镇公所在的地方。所谓镇公所,大概就相当于大陆的一些小镇的乡镇政府办公室之类的。然后有公私立小学各一所,有一家那年代非常时髦的,大概才一九七几年就出现的,有电影、大型超市、保龄球馆的“中信百货公司”。
但如今,因为捷运线绕开这里,完全没有经过我们这个竹林路,直接从中和到达小时候觉得无比荒凉的那些南势角。本来都是农田,但是后来因为都市的新开发,所以那边盖起了许多新形态的建筑商开发的社区大楼,塞进了更大数量的人群。
于是,竹林路这条小马路,虽然这里还有着不同年代小镇标配的,沿老骑楼改装的店面,譬如麦当劳、肯德基、屈臣氏、一些银行的ATM。然后也有卖书的,所谓台湾这种卖书的连锁书店,有点像贫穷版的诚品,叫金石堂。也有星巴克、便利超商7-11、华歌尔内衣店、眼镜行、手机专卖店、新或老的西药店、小火锅店、便当店,但这个竹林路的小马路两旁现在就是说不出的衰败、暮气。
这一切似乎就像一根燃尽、将灭的火柴,但最后那个微光却一直回照着。也许我童年时就和我一道住在这里,像是蚁穴一样,从竹林路两侧各自极窄地蜿蜒进去的这些巷底的小杂货铺,或是一些小小的宫庙。所谓的“宫庙”就是很小的,好像是一些黑道分子控制的庙,里头可能也拜着某个王爷,或者拜着某种妈祖,拜着土地公,我们台湾蛮多的。就在这个很小的巷弄里会出现这种小小的宫庙,小小的杂货店、小小的家庭理发店。
有些巷弄收束得窄到不能再窄,竟然剩下两排原先你无法想象,是怎样贫穷的家庭,可以蜗居成那么小框格里的废墟。而这些像蚁穴的巷弄里,仍聚居着那么多人。但我如今回永和老家的感受是,这些脸孔冷漠、色调暗沉的巷子里的人,是以本省人居多,也颇有一定比例的印尼、菲律宾华人。原来我们小时候,这一个区几乎都是住的所谓“外省人”,外省的老人、我这一辈的外省第二代,现在这些人都不见了。
但说回来,我国中生在这样所谓的“和外面世界完全不同”的巷弄里,当时像我的父母,或那些大人,各自都是正派工作岗位上的人。你想,我父亲是在大学教书,他是大学的老师,我母亲是台湾银行的职员,他们早晨也都是光鲜、朝气地走出巷子,在竹林路不同车号的公车站等车,然后公交车会把他们运过桥,送到台北。
而上国中的我,则会在巷子里,等于跟他们反方向,我往巷子的深处里穿穿绕绕,穿过这些巷弄的迷宫,我去我的国中。但是会被突然窜出的小混混勒索,也会和同伴偷牵人家没上锁的脚踏车。其实,只要不朝巷子底处钻——因为钻进去是更多拧在一起的小巷,但如果往巷子深处的迷宫里钻,就会到我少年时曾赖在那里的,某个离家较远的漫画出租店。
那家租书店光线极暗,我坐在小板凳上,看了大批那个年代的日本漫画,里面是各种关于棒球、剑道、拳击的,神乎其神的天才少年,自我训练成王者的故事。但是另外,当时我也看了在那墙柜上排得满满的,每一本书都包了厚纸皮,但是仍然有油腻污渍的小说。这些小说绝对和图书馆里的不同,也和家中我父亲书柜上那些中文系老头的书不同,原来,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我无法形容的男旷女怨,奇观妄想。
我大约国三时,常常翘课,在那个租书店,读了古龙的小说、琼瑶的小说、金庸的小说,那些情节简直像某种“晶圆代工”,就是我们现在这种半导体厂的“晶圆代工”。也就是说,后来的这二十年的所谓“网路小说”,其实在世界各地许多不同语言的国度,每个年代都有这种,就是这个小说里的故事们,似乎可以透过几种相似的设定机制,好像也是男女爱情、生死别离,一个女子不可思议,发现她的情人竟然是一个商业帝国的总裁……
反正所有的奇幻遭遇、梦幻命运,我们后来发现那或是冠上小说之名的,其实都只是第三世界,按照一些程序稍微复杂的制作,是可以模组生产出来的。也许是把那个时代极压抑、病态的,年轻男孩女孩的思春,用这种完全和真实世界隔断的方式,压挤在我这个活在家教颇严,但好像又让小孩自由乱跑的,完全不谙世事的少年脑袋中,就透过这个古怪的小镇的巷弄底端最里面的那个出租店。
后来的我,也许是后来几十年,我浸泡在其中的所谓的在我这一系列《故事便利店第三季》提到的这些小说,就是我一直说二十世纪的伟大的这些大小说家的小说,它们和我少年时蹲在那些租书店里,包上薄纸书套,但仍然被无数租阅过的他人的手弄得脏污的污渍,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一天,这些小镇里的光线晕暗的租书店都灭掉了,不存在了。这种对后来的我来说,或者说是太廉价,太不珍贵,好像一格格出柜,不同本书名的书,只为了那些荷尔蒙或肾上腺素。它的前世就是所谓的罗曼史,或是我们以前看过昆汀·塔伦蒂诺那一部经典片《Pulp Fiction(低俗小说)》,这个原意就是烂的黑帮小说,充满各种腐烂情节,抢银行的男女、鸳鸯大道,乱掰到稍微懂事的我们看到这种烂情节简直会想要砸电脑,不过那时候还没有电脑。就是那种三流小说,事实上,它们的后代或是孙子辈,仍然活在后来的不同世代的电脑网络上。
但是我少年的那个小镇,我回忆中的那个,说来阴暗的、灯光不足的、蹲坐在里头的,我有种罪恶感,在阅读的那些租书店里的那些奇怪的烂书,奇怪的二流小说,奇怪的情节的书,琼瑶的小说、古龙的小说或其他的那种通俗文学。那且还不是后来什么网吧或是游戏社群,但那种塞满了我说的三流小说的乱七八糟租书店,它事实上它也灭了,消失了。如今的我竟然会有一种怀念的情感。
就我自己的这个所谓怀念的小镇,其实顶真回忆起来,它完全不是我后来真的好像很认真在读的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里,那些穿家走户的上流社会,也不是你读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的那种上流社会大城市里的社交圈,也完全和我年轻时候迷恋的卡尔维诺写的《看不见的城市》都没有屁点关系。甚至说真话,和我二十多岁抄读的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的小镇也完全不同。我读《百年孤独》里的马孔多,可能还和读莫言、韩少功、余华他们的早期短篇小说,还可以把他们写的那样的世界投影在想象屏幕上,跟马孔多的小镇有一种气氛的连结。
但为何后来我离开那个永和,那个说不出的,脏脏的,或者说某种时代初心被随意搁置。到了我后来阅读的二十世纪西方世界这些,我想在我这一系列音频好好说说他们的神奇魔幻,但一定无法进益的,所谓的这些瑰丽的好小说。但我自己从年轻一路过来,在一种所谓内在的小说练习,一种像在最初的音乐教室,拿着一把长笛或者一把提琴,学习最初的音阶,吹出或者拉出不同声音的感觉。
很妙的是,我觉得在我的小说的潜意识,就是我尚未接触,读过那些二十世纪那些让人掩面、战栗、恐惧、美到极致,人心最深处的,或是在那不可能的变态、疯狂、诅咒,但却能够薄光透映人心那么渺小的善美,种种的奇观幻境,似乎我回忆里的那个永和小镇,都可以当做一个陌生的现代小说给予感觉,小小的那一片。很像讲说,我们吹单簧管,要有个簧片;或是我说,我们大脑运算阵列中的,小小的那一片所谓的“机体电路芯片”。

2

这几年我生了几场重病,在养病的期间,我的老师,台湾一个很有名的诗人,叫杨泽,他常常带我去做一些民俗疗法,很妙,我有机会再聊一聊,很怪。他一直在叨念我的是,有句话很有趣,他说:“要亲近市井。”就第一个,你要接地气,第二个,你要知道江湖多高人。
我现在已经是57岁,已经写了十本长篇小说,从三十岁就开始出书,没有停辍,很认真在练习写小说,当然我写的小说是受到这些二十世纪西方现代小说的影响,但是我老师还是跑来修理我说,不,你不能光只是泡在那些西方的经典的小说里。第一个,你要接地气,第二个,你要知道,即使在我们这样小小的台北,旁边的这些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巷弄里的,这些卖古董的、卖破烂的、卖旧书的,江湖多高人。
所以,在我的老师看来,多亲近市井之人,是因为他们在时光中拨弄兜引,他们的生命真实地遭遇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用闽南语说就是曾经“摸蛤仔兼洗裤”,就是你穿着一条裤子去溪里面,你在摸溪流下面的沙子,摸那些蛤蜊,可是你顺便就把你那条裤子也洗一洗。
其实就是说,有点像你想象一个小说家,他要观测的,他要体悟的,他要学习门道的,他就是和一个人类学家,和一个社会学家,和一个物理学家,或一个历史学者,就是不一样。不,不止不一样,你似乎要长出比其他那些学科的观测者多出更多,有点像始祖鸟的羽毛,或是像麒麟这种应该在演化上多余乃至灭绝了的多余的鳞片、多余的脚趾头、多余的翅膀。
也就是说,同样在观察某一个时代、某一群人的存在的状态,小说家的观察,对于他们所有现在观测的这些所谓市井之人、江湖之人,我要有个预先的胸襟,去看清楚他们的偷拐抢骗,他们真正深刻的情,却嘴里故意说着谎话、屁话;或刚好相反,他们说着感人的话,骨子里却是戏子,是在耍婊。也可以说,你要把这种以所谓市井来比喻的,你所专注观测的,但它可能有超乎这观测当下的,我们比喻来说,月晕、日食,你全部要照单全收。
我老实说,市井的、江湖的人,他们在这个小岛,台北这个小城,在不同时期的潮流中间,跟不同的他们所置身时代的生存的这种不得已的情境虚与委蛇,他们可能在情感上,在某一次买卖上被人骗或是骗人家,他们是一种叠罗汉又摔跤的活化石。
我的老师就告诉我说,你不要整天只是跟文青混在咖啡屋,聊外国的小说,你必须真实地和这些人接触。你要跟他们泡茶,听他们各个人讲各自的故事,而非只是在某个封闭的小圈子,或者像现在宅男根本在自己屋里面,不出门,挂在后来的网络幻相中活着。
但其实,“亲近市井”这件事情,对于我自己的经验来说,会很像是一个发生在时光中的悖论。
因为,确实在我十七八九岁时的青少年时光,相比同龄人,我是和校园之外的所谓小混混,混在一起。就像侯孝贤电影《风柜来的人》《童年往事》里那些小混混,或是贾樟柯电影里,叼个烟,吊儿郎当的那种小混混。
当我四十多岁后,也有一段时光,我夜晚会被出版社的长辈抓出去喝酒,也在不同的快炒店,安和路旁的一个酒馆里面,或是在自来水厂旁边的一个啤酒吧,就走马灯般地看到这个时代的,也有大陆来的,也有香港来的,或者我们台北的这些“艺文的江湖人”。
但我总觉得,作为一个读现代小说、写小说的,我似乎很难跟我老师杨泽说的那个“市井”那么亲近。至于其中的原因,让我回到我们这整个系列的提问,那就是:年轻人为什么要读小说?
我深刻地感触到:我在二十岁左右,进入一种高强度的,如同我在许多地方所说的,那就是,现代小说的创作。它一如一种顶尖职业运动,是以非自然地使用,高密度地极限承重,也就是说,必须在一种极度专注的持续训练中,而后在有限的竞技时刻爆出全部的光热,就像我们看到最好的NBA顶级球员、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或是顶尖的世界足球运动员、奥运会不同项目的最拔尖者,这些在现代资本主义框架上的人类巅峰者,都有一个成熟、昂贵、持之以恒、专家分工的训练体系。
那么对于小说家来说,我自己回想,三十年前的台湾,当你起心动念,想成为一个像昆德拉、卡尔维诺那样的小说家,这其中展开在你眼前的难度天堑,你必须用一种很像我从那些日本运动少年漫画中看到的,进入一种隔离尘世的“修行者时光”,你必须专注于某种“违反常态的持续训练”,就很像大谷翔平练习挥棒、勒布朗的重量训练和反复投篮,或是羽生结弦训练自己的高空弹跳,更不要讲我们中国大陆的这些跳水天才选手,每天不可思议的非人的各种跳水的训练。
因此,当我身边的大学室友、哥们,都忙着把妹、打麻将、抽烟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上课时,二十出头的我,在这种关于小说的训练里,就和当时台湾这个第三世界小岛上,那种自然而然的生命状态脱离了。不知不觉,当我在观察活生生的人世时,会隔着一层厚玻璃,这里其实也就出现了一种所谓“要亲近市井”的悖论。
我想,这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一个悖论,一个原因是,我们要到很后来才领悟,我们出生在一个非常不重要的小岛上,而这个世界不会有其它地方的读者,像我们那么虔诚、做那么多的准备,去阅读普鲁斯特的小说、卡夫卡的小说、鲁西迪的小说、村上春树的小说一样,来阅读、翻译我们的小说。
当然,这其中有个,我们讲悬一点,叫“勘破的最末端的那只玻璃灯盏”。其实简单一点讲,就是你勘破这整件小说追逐之梦的最核心的关键。就像我老师杨泽告诉我的,二十世纪的现代小说的整个幻梦,我们那么憧憬、那么严肃,要去攀爬大山那样地,从二十岁去仰望着,然后做一种小说的自我训练和实践,其实,我老是讲得非常重,他说,其实那是一个“名利场”。他说,在那个更强大的、扩张的、二十世纪规模的资本主义顶尖的皇冠下,我们其实都像是那个影集《黑镜》里面的一集,在那根须无限分散的、小小的末端房间里,进行着一场拼命踩脚踏车以增加微不足道点数的巨大游戏。而那些在三十年前,我们迟到几十年接受的传奇小说家,给了我们一种,其实是我们自己内心生了错误想望的,“神明的典范”。
 

3

我从二十多岁,着魔地、“浑欲不胜簪”地走进了这个瑰丽到、魔幻到创造出那么巨大、那么辉煌、那么难以言喻感觉的二十世纪小说,走到了我57岁了,生病了,然后我老师跟我讲“市井”,说:“以军,你一定要亲近市井。”
我对于市井的想象会回忆到我永和的童年小镇,然后产生一种感慨或是说怅惘。我会回忆起,无法再复现的那个童年的小镇的那种影影绰绰,或是那种很像炭笔素描的拉出来的炭笔粉的阴影,用这样来试着带入到一个现代小说中,我们可能读到某些趋近于来谈的江湖市井,然后我们用小镇的这个空间假想来试着谈它。
那么在二十世纪现代小说的世界里,所谓“市井”,或者这里我已经把那个象征偏移了,变成了“小镇”,我想推荐朋友们一定要读的,是波兰作家布鲁诺·舒尔茨的小说,《肉桂色铺子》。
在这篇短篇小说里,在那个暗夜中,那个男孩独自在其中赶路、迷路的小镇,它和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或是后来我在大陆小说家阿乙、双雪涛——都是非常棒的短篇小说家——我在这其中读到的那些小镇,甚至是《恶童日记》中那对双生子孤儿成长的小镇,这些小镇都有在我大脑中,像幻灯片,阅读的时候和我自己童年的小镇永和,作一种逆渗透的交换、融合。
但是,《肉桂色铺子》中的小镇,是我读过的最梦幻、最寂静、最有诗意,而且好像是一种精神性上永远失落的“小镇”。
故事开始在一个黄昏,小男孩由父母带着来到小镇中心,他们去看一个外国来的大型马戏团演出。你想,在二十世纪初期的中欧的一个小镇,这对这个小男孩来说如梦幻天堂。就很像现在这个全球化世界,大家说去上海、东京、美国的迪士尼乐园,那种小孩子的梦幻感。他前面写黄昏开始了,那个演出的大厅,就被笼罩一大片淡蓝色的幕布。舒尔茨写道:“一阵冷颤流过天空,那辽阔的表面和摇晃的布幔,上头的面具因为晃动而显得巨大而生动,这让天空的虚幻暴露无遗,让现实世界发出颤抖。”
一开始他父母要带他去的,就是对一个小男孩来讲,一个在我们这个平凡、平庸的小镇不可能出现的一个“外面的世界”,从外面来的一个魔幻、奇幻世界。但是,就在这神秘的气氛,欢乐、期待的时刻里,男孩的父亲却发现——这个父亲很衰,在布鲁诺·舒尔茨的小说里,这个父亲永恒地是一个非常怪的、倒霉的家伙——他把放钱和身份证的皮夹忘在家里了。
不止这个父亲,布鲁诺·舒尔茨的小说里面,每一个不同的短篇,那个父亲都以一种奇怪的、倒霉的、失魂落魄的、“哈姆雷特父亲鬼魂”的形象出现。这些父亲们通常是灰溜溜地跑回家里。
当然,我们在知道更多的关于舒尔茨这个小说家悲惨的命运后,便能心领神会,因为其实,他置身的那个当时,正发生着数百万犹太人被送进去集中营屠杀的悲惨事情。后来他们认为,他的小说的艺术性可能比卡夫卡那种梦幻感还要强,他的画也是被视为非常重要的一个二战时期欧洲的艺术品。
可是他很可惜,他在二战的时候,就在波兰的大街上,被一个德国的纳粹军官射杀。因为其实一个纳粹军官说可以保护他,叫他去画他的育儿室,因为他是一个大画家,很悲哀,他们已经不被视为活人了,他们就要被抓去屠杀。可是他之所以可以活下来,是因为他是一个很有名的画家,有一个纳粹军官说,我保护你,你可以不被抓去被烧掉,但是你要来画。我要生小孩,你要画我的育儿室的壁画。他很认真地去画,那些画后来现在变成很重要的艺术品的证据。可是这个纳粹军官的仇家,另外一个纳粹军官,在大街上遇到布鲁诺·舒尔茨,就开枪把他射杀,莫名其妙,非常悲惨。
于是,在布鲁诺·舒尔茨像梦魇般的这些短篇小说的不同篇目中,那些变成禽鸟——他的小说很常出现,父亲回来家里,不言不语,变成了一只鸟,或者变成螃蟹。整个民族都变成一个保护不了单一的、个人的的豆荚,这个豆荚被撕毁、被夺走,所谓这个父亲,其实是一个被取消人类活着形态的象征。
于是,在这篇《肉桂色铺子》的开头,这个失能的父亲,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倒霉,破坏了男孩原本一个梦幻的夜晚。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让这个男孩独自穿过小镇跑回家里,帮他找回身份证件送过来。这个男孩当然就开始在这个小镇上跑,要往回家的方向跑。接着,我们看到的是,这个小镇的街道,像一坨揉好的纸团被神秘地摊开,我们看到了像是夏卡尔的画那样,静谧、神秘、美如梦幻的小镇风景,慢慢舒缓地摊开来。
男孩在串连、纵横交错,而且逐渐半暗不明的街道中迷路了。小说中许多段落是写着他头顶的天空,比如这一段:“那一晚,天空把自己的内在裸露了出来,像是许多解剖标本,展现出光的螺纹与多重层次、一片片夜色的浅绿剖面、空间的血液以及夜晚迷梦的组织。”
这样美如水声的描写,小说里比比皆是,我这里就不多引了。而小说真正在此对我极重要的一段,也是这篇小说的篇名来历,是这个男孩,因为在暮色将至,在本来应该熟悉的这个小镇的街道,他自作聪明抄近路。因为他有一个任务,是要赶快跑回家,在马戏团要上演之前,他赶快回家找回他父亲的证件,然后跑回那个马戏团门口,交给那个倒霉的父亲。等于是找回父亲的身份,父亲的身份其实被弄丢了,我要去把父亲找回来。
但是他自作聪明地抄近路,跑进了一条平时不会闯进的,怪异的街区。我想那个街区可能会有一些站街的妓女,或是一些黑帮的,其实类似台北万华华西街、林森北路六条通小巷这样的地方,我想在每一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地方。而这些小铺子的墙上,有黑沉沉、肉桂色的崁板,所以人们经常就把这些难以言喻的店,就用一种隐晦的方式,管它们叫“肉桂色铺子”。
舒尔茨是这么描写这些“肉桂色铺子”的:
“在灯光幽微、昏暗而又肃穆的店铺里弥漫着浓郁的颜料、清漆和香料的味道,来自遥远国度和稀罕物品的芳香。你可以在那里找到烟火、魔法匣子、早已消亡的国家的邮票、中国印花纸、靛青、马拉巴尔的松香、珍奇昆虫的卵、鹦鹉、巨嘴鸟、活的火蝾螈和王蜥、曼德拉草根、纽伦堡的机械玩具、装在罐子里的小矮人何蒙库鲁兹、显微镜、望远镜,还有最重要的——独特罕见的珍本书籍:古老的对开本,充满惊人的插画和令人陶醉的故事。”
“(我记得)那些举止庄严的老店员,他们总是低垂双目接待顾客,带着矜持的沉默,充满了智慧,对顾客哪怕最私密的要求都有充分的理解。但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有一家书店,有一次我在那儿看过稀有的禁书,是由秘密会社出版的,揭露了那些令人痛苦难安却又引人入胜的秘密。”
你可以想象,这条肉桂色小铺的街,你钻进去,其实它代表的就是一切禁忌,一切正常白天世界不应该碰到的东西。
小男孩在那入夜后如梦境般不断抽长的小镇之中,拼命奔跑。他的任务是,跑回家中,找回父亲丢失的那个身份,但这个不断在夜间如梦幻般长出琉璃珠、万花筒奇景的小镇,有着太多不可思议的迷人景物了,乃至于小说结尾,男孩终于把那个可怜、倒霉,仍在上一个黄昏的马戏团入口处等着儿子取回他身份证的父亲,彻底遗忘了,这么悲伤,又充满童趣的灵光。
其中,小男孩也跑进自己的中学,经过那平日孩子们会点蜡烛在其中绘画的教室。对教室里的那些石膏像,舒尔茨写道:
“这些残缺的塑像是古典的痛苦化身,是尼俄伯、达那俄斯和坦塔罗斯,是令人悲伤的荒废的奥林匹斯山,多年来在这石膏博物馆中枯萎。那个房间的黄昏变得模糊不清,就算是在白天,里面也昏睡似的充满了石膏的梦想、它们空洞的眼神、模糊苍白的面容和落入虚无的沉思。我们常常在门底下偷听里面的声音——在蜘蛛网里变得干硬易碎的废墟所发出的叹息和低语,那个在无聊和单调里逐渐瓦解的众神的黄昏。”
这写得多么美啊!
事实上,我读到这篇《肉桂色铺子》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将之套叠上我自己记忆中的童年小镇。对一个少年来说,在这封闭小镇上那奇怪的街区里,那些日新月异,不断冒出来的新玩意,以及表情神秘的江湖老头和古董,这些都远超过他生命经验能承受的奇怪玩意,既是他的未来,也是他所无知的过去。
这一切就像是一台幻灯机,从洞中看去的,是那个已经死灭,而男孩不可能知道曾经的发生过什么的,发生在他父亲这一辈身上的残酷屠杀、文明灭绝。但是这个小镇,这个夜晚,让他意识到了,原本没有开启这“梦中迷路快走”程序的小镇,可能是世界的尽头,是人类文明流浪的最后搁浅地。
其实,不论在1940年代波兰的一个小镇,或者1960年代台湾的一个小镇永和,都是同样被这种幻觉鼓动着:数百年来,我们被教育,人类的历史正朝前进步,而远方传来的那些新玩意,就是未来的证物。如同我童年小镇永和巷弄里杂货店,如同铁臂阿童木、奥特曼、恐龙、哥斯拉这些塑料玩具,如同小镇电影院隔比较长时间会上档的好莱坞电影。
我想,我们或许会在某些伟大的小说家,属于那个小说家的恶魔念头,他想要以一部长篇就浓缩隐喻全部人类的全貌,全部人类犯过的错,全部人类受过的恐怖,全部人类的遗憾,全部人类的忏悔,全部人类的仁慈,或许是一种专属他个人的时空折叠束。譬如说土耳其小说家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譬如说博尔赫斯的那些不存在的“百科全书”,甚至不存在的星球。譬如说卡尔维诺的《命运交织的城堡》,他竟然妄想用一副塔罗牌搓牌、洗牌,就敷衍出像是十七世纪莎士比亚剧中那些多组人物命运的一种故事。
这我会在另一讲,关于百科全书派小说这种魔鬼小说家的时候,我再细讲。但是这一讲,也许朋友们听到最后,会被我讲迷糊了,事实上我自己也讲晕了。我到底是要讲我的童年小镇永和,还是我要讲布鲁诺·舒尔茨小说中那个幻美的小镇?那男孩急着在小镇迷宫巷弄拼命跑,跑回家,要找回父亲的身份,但终于迷路了,忘了他的任务。
或是说,我又提到,我老师杨泽跑来敲我的头,说,你要亲近市井,要打开那个像封印结界,那些看上去像是死掉的,时光之中已经死了、枯萎了。那像是珊瑚岩礁,那些昏暗破烂巷子里的老古董店里,和那些老伙计们攀谈。你应该去听他们说,那些不再是簇新的高楼大街上的那些缠绵的。那些老炮儿,他们当年让多少女人伤心,而那些女人可是莫言笔下或是像唐传奇里面,那种飒爽、有情有义的神奇女子。然后,哪个家伙在玩云南普洱,玩到暴富,但是又卷到某个风暴,上亿资产赔光,跳楼了。
我想说的是,不同的小说家其实都会想要把这些他所瞠目结舌,活着的,他所独自面对的这个轰然汹涌的,他无以名状的人世(刻画出来)。你想象,有一个巨大天文望远镜在看着人类这种,其实不是人类,是人心,或是昆德拉说的“人的存在的形貌”。
很多伟大的小说家都试图把它缩减成一个可以作为最后的、最里面的,他所有观测心得的收藏的那个房间,或者说是一架它的不同抽屉的收纳的摆纳之柜,一个大柜子。例如前面说的那些小说家写出这个最简约的,基础、缩影的一座博物馆,或是像赫拉巴尔《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想把他的那个国族的捷克的经历过一战二战的悲伤的历史,他把它嬉笑怒骂地写成了一个旅馆,用一个旅馆成为这样一个缩影。
许多小说家则是把它说成一个家族的家族史,譬如前面讲过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的那个小镇马孔多,或是莫言的小镇“高密东北乡”,或是卡夫卡的《城堡》,都是在把人事做成最后的、最基础的一个缩影。这种对于这个小说家最后、最里面的抽屉,或者我很爱用作比喻的,他最后拿在他手中那个旋转着的魔术方块,那个万花筒。其实可能在我这一讲里面是一种提议,它可以像是一种年轻小说家练习的“局部”。这里我偷了陈丹青老师那个非常美的视频名《局部》,他可能可以变成像一幅藏密唐卡,时空坛城,里头浓缩、密藏了数百尊菩萨,这些菩萨他们累结的故事,他们各自起灭的心念。
有的时候,它可能可以变成一本集邮册,你这样一页一页翻开,其实每一行有一个薄的玻璃膜,里头各自画面是不同的,那些邮票是那个民族不同的重要人物肖像,或是蝴蝶、鸟兽、火车、太空船都可能,但都是从这个集邮册的主人,也许是个少年,也许是个老人,他收集的、从远方不同国度寄来的信件,那些信封剪下来的邮票。而那些不见了的信件,可能是让我们听了心碎的,那许许多多,嘈嘈切切,思慕微微,像花一朵一朵逐渐干枯的某个离别,或许终于没有再能见到的故事。
是的,生于我这样的时代,我自己一直觉得我生的时代是一个非常经验匮乏、非常贫乏的时代,我又是一个爱小说者、爱故事者,没办法再持续地阅读。或许之后,我们在其他讲会幽灵般地不断地会回来叩问我们的当代小说,二十世纪的这些小说巨人写出的小说,他们可能都是一种开玩笑,你要去写出《追忆似水年华》好了,开玩笑,你要去写出《百年孤独》好了,你要去写出大江健三郎那些大部头的长篇《空翻》或是《被偷换的孩子》,你要去写出这些小说,或者你要写出鲁西迪的某一个长篇。
你其实是真正地必须活在一种高强度对人性探勘近乎那种极限运动员的心智、心灵的一种痛苦训练。很多时候,我们会不自觉地变成躲开人群的孤僻者,躲在自己书房里,这是我老师一直提醒我的。
你自己想想这些大小说家,可能他们碰到我那个怪老师杨泽也都会被骂,譬如卡夫卡,譬如张爱玲,甚至川端、大江,乃至于奈波尔、福豪斯,我可以想到的这些我尊敬的小作家。其实他们在全身心投入小说这件事时候的折磨或是洞见,为了要有特殊的洞见,他们耗尽全身心的力量。但是如同我的老师提醒我的:“以军,你要亲近市井。”
我试图地可以去趋近,就是在我这一讲的布鲁诺·舒尔茨的《肉桂色小铺》,或者说我的童年小镇永和。或许它只是一种幻度,一种犯规,一种做不到,但是我们试着用这种相似性来亲近、接近,找到一种局部上比较可能,好像船在渡口上,可能可以把那个缆绳拉过来,然后换过来,这样的悖论。我觉得这是其中一种趋近的可能。
我是骆以军,我们下回再说。
本集编辑:小蒲
2024.08.23

精选评论

共 3 条
  • 2024-08-25 14:00:04

    结尾处老师自谦“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唉,但我觉得仅仅是这样的“讲述”本身就已经表示:写作者是在对自身的各种校正中形成想法最终成为作品的。

  • 王仲山
    2024-08-25 22:39:46

    写小说之难与老师的民宿疗法,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有去让蜜蜂蛰。

  • 山竹真好吃
    2024-08-25 00:43:23

    川端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