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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

导语

欢迎你光临《故事便利店》,你好,我是骆以军。
今天要为您讲的是一个《死亡之夜》的故事。这个故事稍微有点长,我们会分为上下两集分开为您讲,请稍微有点耐心。

1

我父亲是2004年春天过世,对我而言,他已经离开世上15年了,他在过世之前有四年的时间,已经是以一个中风瘫痪植物人的状态,对我小时候而言,他是一个很严厉、很高大的形象。1949年,他从南京逃到台湾来, 是孤零零的一个孤儿,所以律己特别严厉,对我们小孩也特别严格。
我想描述一下他过世的那个夜晚,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是临终状态了,我们送他到医院加护病房。
我母亲是一个很虔诚的佛教徒,她相信有一种概念,就是这个人如果死了以后,你要对着遗体念八小时的佛号,这个死者的灵魂就可以往生。另外一个,我想是台湾人或者说整个华人都有的一个习俗,就是人要死,还是希望回到自己家里面。
那个时候,我母亲都跟这个医院已经签了放弃急救同意书,就是如果父亲真的那口气上不来的时候,就放弃这些侵入式的急救,像电击这些方式,就让他照佛教的信仰,赶快结束,如果人不行了,就把他送回到永和的老家。
我大概两岁的时候,父母搬到永和,我现在50岁了,这房子肯定在我住进去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蛮多年了,它是一个非常老的房子。一个日本式的老房子,一个小院子,它是那种黑色的鱼鳞瓦。
我父亲是中文系的老教授,他晚年就特别有一种中国文人的情怀。他就在院子里种了各种树,院子不大,但是种了桂花树、枇杷树、桂圆树,也有种一些九重阁,一些藤爬类的。我爸还要搭一个瓜棚,养那些金银花、铁树,一些比较亚热带的棕榈、杜鹃、木瓜。我父亲其实是很有陶渊明式的文人情怀。
你在现实中是很不快乐的,或者是很痛苦的,但其实你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它是一个好像跟大自然有一种款款摇摆的植物光影。

2

我父亲中风以后,这四年就没有人管这个小院子了,所以所谓庭院荒芜,就有特别的、说不出的一种悲伤或是混乱。那像已经久病的植物人家庭,大概家里客厅里的沙发,这些摆设都会没有了,因为不会有客人来了,它会以适合轮椅移动的空间状态存在。
这个房子时光久了以后,某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就会很像宫崎骏卡通《龙猫》,某些屋子的角落,它自己好像就会长出这种「极力极力咕噜咕噜」这种小精灵。我觉得那个屋子是会有他自己的老灵魂,或者他自己一些另外跟我们避不见面的什么东西,大概氛围是这样。
那一天,我住在台北郊外,大概夜里差不多11点多,我就接到我姐打电话给我,就说你赶紧回来永和,爸不行了。我母亲跟我哥从医院用救护车赶快把他运回来,等于是我们要来见他最后一面。
那时候也半夜了,我两个小孩还特小,我太太也比较文弱一点。我就说,那你们就不要跟着,我自个儿去。
那个夜晚,我非常悲伤,有种孤儿的感觉,我就开车回到永和,永和我们老家那边,巷弄就像十二指肠,就是迷宫。我找不到地方停车,就在那很小的巷弄里绕绕绕,后来我找地方停了。停了车,我就站在那个弄子口抽烟,我正在弄子口抽烟等我妈,她跟我哥把爸运回来。
突然就有七、八个像黑乌鸦一样,穿着黑衣服的老太太,从我们面前这样列队,也不理会我,我心里还想,我靠,这是他妈死神的十二金钗,然后就朝我家的屋子这样走进去了。后来才知道,她们是我母亲参加的佛教组织小团体,非常怪。我后来都开玩笑都称她们是「CSI」,就是那种尸体鉴证科。
他们这种团体的师姐妹、师兄弟都非常团结,只要这里头的师姐妹、师兄弟谁的家人过世了,不论住多远的地方,他们都会集结起来,赶到你这边来,对着死者的遗体念佛号。念完佛号,念了八小时之后,他们会有各种最专业的、对尸体的专有名词判断,就是尸体现在是往西方极乐世界,还是根据你被念完八小时佛号以后,死者的脸部状态,看他容貌的状态,看他是往神道,还是畜生道。
他们穿的那个黑制服,像黑乌鸦衣服在半夜出来乱跑,真的会吓到人,但衣服其实是他们的一种制服叫做「海青」。在台湾可能佛教比较兴盛,大家就比较习惯。
后来,我就继续抽烟,过一会儿救护车就过来了,我母亲、我哥大家都很悲伤,还有一个小护士。我父亲从一个担架床上抬下来,我们就推着那个担架床,走这一段路回到我家。我家在这弄子底,就是弄子里面,永和都是这种平房,小院子有一些昙花从墙垂出来,或者是茉莉花,透过路灯的灯光,就稀稀疏疏,好像就从我父亲的脸孔上流动过去,很像一条时光的河流在倒走。
我父亲这时候的眼睛,非常像小孩子的眼睛,他眼睛突然变得很像那种外国人,是一种在夜晚的路灯光下,有透明的淡蓝色。
这一小段路是我从小,几乎从念幼儿园、小学到后来大学,一直到我都已经带小孩回来结婚了,一直在走的一条路。
但我父亲这种老外省、老流浪者,他就有一种很奇怪的固执。他平常不太表达感情,可是每次我要离开家,比如说我在阳明山住校念书的时候,每个礼拜回家,提大包小包,我在家里的时候我父亲也不跟我讲话,都是我母亲会跑来跟我嘘寒问暖,可是我要走的时候,父亲一定就会穿个老兵的那种大裤裆、那种大内裤,上身赤膊,他一定要站到门口来送我,年轻的时候我就觉得特别丢人。
但我就要好像演那个「戏」,回头就一直要跟他这样挥手,说「回去吧」,三步一回头。
这时候,突然觉得他变得像小孩,回来我就在旁边安慰他说,「爸别害怕,我们要到家了,回来了,不要怕不要怕。」

3

这一次父亲病危,我母亲在中间折腾了四年,她大概这一次是心里突然知道,这是她拦阻不了的,她丈夫要走了。但这是一个很急促的、慌乱的状态。
我们在急促之下,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人死亡该有的配置。我们临时去找来一张折叠椅,就是我父亲住院的时候一个临时的行军床,它撑开以后,我们在上面盖一条军毯,就充当一个临床,我们把我父亲从担架床搬到折叠椅上。
这个时候我父亲还挂着一个点滴瓶,是最后的维生,他戴着一个氧气罩。这时候的小护士是一个年轻女孩,她就问我们说「可以了吗?」可以了意思就是可以拔管了吗,我们就说「可以了。」
氧气罩拿掉时,我刚好是站在我父亲的头后脑这个位置。
我觉得人会因为感情而改变记忆里时光正常流动的状态。我突然觉得我父亲的颈部有一个洞口,你会觉得不可能,他的身体长了,拔得非常久,才把细细的管子拔出来,还彪出一注鲜血,那血你会觉得这不像是一个将要死去的老人身体里流出来的,应该是一个少女身体流出来鲜艳的血。
大概拔出来,我父亲那个时候应该就走了。他走了以后, 我当时觉得我心情上已经调整好了,可是当死亡真的在你眼前发生的时候,我就哭出来了。
当我哭出来的时候,这些黑衣服的阿婆,就刚刚这些很像乌鸦的黑衣服阿婆,她们突然就这样凑到我旁边,好像架住我,很奇怪,感觉真的是好像三、四个就这样架住我,很低声很沉稳,可是也很像威胁,用台语跟我讲说,「别哭,你这时候哭会扰乱他,他会没有办法往西方极乐世界。」

4

这些阿婆,包括我母亲,她们的这群阿婆组织,她们有一个首脑,她们很尊敬,是一个相貌仪表堂堂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中国古代的唐装,她们都叫他唐老师,她们对他非常恭敬,她们递热毛巾给他,竟然是跪着递给他,唐老师当然就是地位很高。
这时候唐老师就出来,拿了一个金黄色的手帕,金黄色手帕上面有用朱砂画了一个圆形,各种咒语的那种叫「往生咒」的经文,写在金黄色手帕上,这个手帕叫「往生帕」,他就把这个金黄色手帕盖住我爸的脸。
所有的阿婆她们就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我母亲是未亡人,在里头休息不能出来。唐老师也是找了里头一个小的客房,让他休息。我跟我哥姐刚开始是跪着,我们是子女,后来我们也坐在小板凳上,她们就开始念「阿弥佗佛」。
我想描述那个感觉,后来我坐在小板凳上,我很累。我白天不知道我爸今天晚上会走,我白天的时候也还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东忙西忙,我要写小说,我小孩也还刚出生。所以那时候中间好几次他们在念「阿弥陀佛」,我就睡着了,睡着了我还把口水搞在我爸的遗体上,说来也很不孝,但这些阿婆从头到尾都非常稳定。
他们里头还有一个人会负责,一个师兄当念到一个段落他会敲一种东西,叫做「引磬」,一个像乐器一个金属,然后继续念「阿弥陀佛」,我们大概从一点钟大概念到四点多的时候,又来了一波黑衣阿婆来换班,原来的阿婆就回去,她们换班超专业的。
她们是怎么来的?在台湾,这时间其实也搭不到捷运、地铁,她们可能各自都从蛮远的地方骑小电动车来。她们在街上呼啸而过,如果经过某个pub,那个pub里刚刚好是那种喝到最后吸毒的青少年,他们出来的时候,突然看到眼前十来个,七、八个黑衣服的阿婆呼啸而过,应该都吓到魂都没了。

5

我几乎是从20岁开始,立志写小说,我也很用功,父亲过世的时候我大概三十七、八岁,那个时候我应该也写了快二十年小说了,当然我学习那个年代的典范,花了很多工夫,读这些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福克纳这些小说家。
我们这一代的创作者,接受西方现代主义的这些作品,其实我们非常会处理孤独的个人、孤独的各种,包括加缪的《异乡人》也一样,人在一个孤独的房子里,困在一个房子里。包括后来更年轻一辈人喜欢村上春树,就是很喜欢孤独疏离的状态,这是我这一辈的性格。那时候我已经写了三、四个长篇了,也出了一些书。
从我二十岁苦练小说,练习写各种人类存在的状况,几乎没什么状况是我掌握不了的,但是其实在那个晚上,当你挚爱之人在你眼前死亡真正展演的时候, 它不只是悲伤或痛苦,它有一种远超过当时的我能承受的,我完全不理解的经验产生——死亡到底是什么。
就是那个巨大的恐惧,好像是整个外头的荒芜庭院,那个黑是任何一种光都没有办法穿透的浓稠黑暗,那个死亡正在你眼前,在你亲爱的人身上好像妖术不断地在升腾着。
那时候,我觉得我会扛不住,当时的画面会很像蒙克的画,蒙克有一幅画叫《呐喊》。就是那个人的脸是整个扭曲的,整个画面的周边,整个所有的景观其实是旋转扭曲的。
他们也是在讲,在19世纪之前,所有包括中国或西方艺术家,像米开朗基罗,他们这些大艺术家当时是集体创作的,米开朗基罗在教堂上,他画出一个那么巨大的、超出单一个人能承受的景观的时候,他会有很多徒弟,各个角色是集体在创作,好像有一个结构物帮你架着。
可是大概就到了19世纪,特别20世纪,这种出版业让作者、作家成为一个签名的书本。等于作家你要以一个孤独的个人,去扛着整个世界的噩梦,这种世界的恐怖灾难黑暗,常常是你的脚根本撑不住,你就会垮掉,就会像蒙克那幅画,画面其实是垮的。
我那个时候是撑不住的,我突然发觉非常奇怪,好像跑来帮助我支撑住的人,竟然是我二十几岁就超讨厌这些佛教阿婆,好像哥特式教堂它撑不住的时候,它结构外面会有飞扶壁,帮你支撑。

6

这些佛教阿婆为什么我曾经超讨厌。
我念大学的时候,很宅很孤僻,在阳明山宿舍里就在读川断康成的小说,三岛由纪夫的小说,卡夫卡的小说,我整天都在读这些西方小说。
可是我妈就很迷信,去参加这种佛教社团,还硬把我拉去。
他们有一个朝山团,就是坐一辆大的游览车,跑到台湾有个地方叫做苗栗,苗栗有一座九华山,我要跟着我妈还有这些阿婆一起旅行,他们是沿着山一步一跪叩,这样走到那就算了,二十几岁体能都行。
最可怕的是回程,因为回城大概都是礼拜天的傍晚,从苗栗回台北,其实本来的车程应该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可是高速公路整个大堵车,塞在高速公路上回到台北大概要七个小时。
这七个小时,你在游览车上是多恐怖的地狱,车上装卡拉OK。这一整车的佛教阿婆们超爱唱卡拉OK,但是超爱唱卡拉OK就算了,她们会把所有的流行歌曲,比如说周杰伦的歌,比如说S.H.E的歌,反正就是各式各样的流行歌曲,他们把歌词全部改成「阿弥陀佛」,所以就非常恐怖。
当时有一首歌比如说叫「小城故事多」,他们就把它改成「阿弥陀佛多」。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20岁,全车只有我一个年轻人,全部整车都在唱这种「阿弥陀佛多」,我中间一直很想跳窗逃走,超讨厌这些阿婆。
可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些阿婆他们围着陪着我,围着我父亲的遗体,一直在念「阿弥陀佛」,我慢慢在这种半睡半醒中间,我会感觉他们的声音已经变成不是「阿弥陀佛」,是变成「嗡嗡」,变成一种低音的共振。

7

刚好就在那一年的稍早一点的时候,大陆一个我很尊敬的长辈作家阿城先生,他到台湾去做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小型演讲。
阿城先生大概放了很多幻灯片,大意就是在讲商代的青铜器上面,一些所谓的饕餮纹或者是钟鼎文这一类的纹,他觉得是一种商代的时候的鼓谱或是舞谱。
商代是母系社会、部落社会,他们有一个青铜的鼎,在很重要的部落仪式的时候,这个鼎放在人群中间,可能就会有个大巫师,带着部落里的人围着这个鼎。
他说商代的母系社会里,他们基本都是吸了大麻,不然就是吃了毒蘑菇,一定是在一个集体经过迷幻、致幻的状况之后,大巫师会讲出神圣语言,旁边就会有鼓的声音,这低音的就是像波浪状的,那高音就是螺旋状的,有人要学这种鸟鸣之际的声音。
他讲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在商代或者所有在前现代的社会,人的一生寿命也比较短,身份会移动改变,做剧烈的改变,大概顶多也是十种以内。
你从小婴孩变成男孩,男孩变少年,女孩变少女,少女可能变成新娘,新娘子可能变母亲生孩子,就生老病死这一套。
但是前现代社会它一定会透过仪式,让这个社团、社群里的人透过这个仪式陪伴你,群体一定会透过仪式来陪伴你、监视你,完成内部政权稳定的交接。
举例来说,以前的寡妇,是不能再穿红裙子的,你只能穿黑裙子,代表你以后在这个社群里已经被取消了合法的「性」。寡妇如果跟别的汉子,寡妇偷人嘛,你以前赵沈从文的写法,是要沉井沉湖的,很严厉,在老公死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前辈寡妇会陪着你,监视你。

8

我家是外省第二代,我爸是当时他一个人二十岁跑到台湾去,其实没有长辈告诉他这种仪式。但是我结婚,我老婆他们家是澎湖人,是台湾传统家庭,他们对于这种古礼非常重视。
我结婚的时候,男方这边是不太懂要做什么仪式。可是我太太娘家澎湖那边,对仪式的要求是非常的严格,比如说什么纳彩都是古礼。纳彩你找媒人都要用很文言的、很典雅的古文,写这种来弄,像聘金送上来,想要讨你女儿,男方要给新娘子十二项礼。
我觉得很像一个人体买卖,事实上是在农业社会,生子是很神圣、很重要劳动力的创造,你一个女儿嫁到我们男方家里,在农业社会的意义就是一个子宫运过来了,你要来帮我们产出牛犊子。
所以那个仪式性是从头帽子到衣服,当然现在就要什么皮包,一路裙子、皮带、高跟鞋,全部都要,这个女孩的全身从头到尾的物件里面都要放红包,这就是十二项礼。
那个时候还有「三牲」也都是古礼,就是猪牛羊这一类,台湾那边可能是猪肉,其实就是拜神明的,他们叫做三层肉。
我老爸就是那种南京人特别高兴,台北只有老南京人才知道在西门店有一个老店,四、五十年的老店是金华火腿,我们还去买了一个超大金华火腿,用红纸包起来扛到岳父家,岳父吓「死」了,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很像一个火箭炮。
要出门的时候要拜别,新娘子要拜别父母,我以为是稍微假哭一下,我老婆哭到痛哭倒地,我心里想,你如果没有很想嫁给我,就早说,干嘛这样。后来才知道,他们的仪式就是你要哭,新娘子要哭得越惨烈,她将来嫁到的夫家才会越旺,出门上车一定要丢扇子,要过火盆什么之类,这仪式我就不多说,这干嘛,陪伴你、监视你。
在前现代社会,你是处子之身,你是少女,从此以后你合法进入到性行为中间,因为你的性是跟整个农业社会宗祠的传宗接代结合,所以这是一个很剧烈的内在变化,团体会陪伴你、监视你。
在台湾那边,我的大儿子刚出生一个月的时候,我娘家那边就坚持有个仪式叫「收涎」,「涎」就是口水,收口水。这个小孩刚出生的时候,以前夭折率非常高,很多母子难产就死了。
过了一个月以后,我们本来不确定是哪边的孤魂野鬼来投胎的,现在过了一个月你还活着,接下来你的存活率会很高,所以你是我们里头的人。有个仪式是,男女双方家族的所有亲戚都要到场,小baby其实才一个月,脖子都还直不起来,是歪的,可是他们要挂很多「光饼」,「光饼」据说是戚继光带兵的时候军队吃的干粮,一个烧饼,一串用红线串着,挂在这个小baby头上。
每一个成员,这些大人每人要讲一句祝福的话,掰了那个饼去粘那个小baby的臭口水,然后把它吃下去。干嘛?我在这个仪式的时候陪伴你,监视你,你从这仪式之后就不是孤魂野鬼,就是我们人类了。
在商代的母系社会里,前现代社会里的,跟着大巫师一起围着铜鼎的这些人,他们每一个个体,他们每一生能发生的变化跟事件是非常有限的,每一个剧烈的内在变化的孤单时刻,群体都透过仪式来陪伴你,并监视你过度。
集体在这种催眠,吃了迷幻药的状况下,大巫师带着他们,旁边有这种波浪状的「咚咚」之后,他们就会把它刻在青铜器上,所以说是鼓谱或舞谱,在青铜器上后来会把它变形成云纹,或是把这个波浪状的低音几何线条跟螺旋状混在一起,变成装饰性条纹。
它最后还是这样的波浪状,跟这两个高音、低音,大家一起咚咚。这个时刻的每一个个体,会以为他跟这里面一百多个人,是一个共同的「一」,一个整体。大巫师带着他们所有人就跟着肉的烟一起到天上去,跟天上的祖先一起共享,是一种人跟鬼之间的连接。

9

我那时候后来突然发觉,我旁边这些阿婆在陪伴着我们。我跟我哥、我姐,我们在对我爸的遗体念阿弥陀拂,我突然就想到阿城讲的,我觉得突然我在昏昏沉沉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里,然后声音突然变成「嗡嗡嗡嗡」,然后变成「咚咚、咚咚、咚咚咚。」
好像我们一起在那个状态中摇头晃脑的,像商代的这些跟着大巫师摇头晃脑的人们,那其中有一个人可能是我爸。我爸不知道他自己是这里头唯一一个死者,他已经死去了,然后我们陪伴着他,这样摇摇晃晃的,「咚咚咚咚咚咚」,陪到他走到冥河的河岸,当然最后只有他自己要孤独地渡那艘船到冥河的对岸,对岸是我们怎么样也不了解的死亡的黑暗。
我是骆以军,上半集的故事今天就为您分享到这里,我们下集再见。
本集编辑:Ro
2019.01.17

精选评论

共 146 条
  • 阿芮
    2019-01-26 20:24:51

    听到流泪不止

  • amoyss
    2019-01-27 10:42:39

    太有趣了,这个说法,死神的12金钗,笑出声

  • cong
    2019-02-22 17:45:37

    配乐是谁选的啊?为什么都这么妙?

  • 罗辑
    2019-02-03 22:42:27

    过年节目免费,真良心APP,真良心节目~

    罗辑 回复 炸毛 :春节期间,骆大大的节目免费,六个抬棺人系列可以免费听(虽然我也没有及时听,导致错过了第六个)。

    炸毛 :????感觉我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Fjaeril
    2019-01-18 09:07:33

    一大早,就算阳光明媚也差点听哭😖 太喜欢里头说的,人在剧烈变化时用集体仪式去陪伴(但作为现代人并不喜欢后半句的“去监视你”)我们对仪式的误解很多都来自不知其所以然,失去了内核,空有繁复的与当下脱节的形式吧…

    真正的哲学大师 :本来就真的是监视,的内涵。古代反动的仪式被革命了,所以没了嘛😄

    真正的哲学大师 :本来就真的是监视,的内涵。古代反动的仪式被革命了,所以没了嘛

  • Queries
    2020-02-02 21:29:29

    第二次听这个故事,上次还有前女友和我一起听、一起感动。这一次努力把它记下来,拿给其他人看,都只是摆摆手,说没有兴趣。

  • 猫头鹰大树
    2019-01-19 13:07:33

    像个高分剧情电影一样有很强的代入感,骆大叔果然讲的一手好故事~

  • Ира
    2019-01-17 17:54:22

    很长时间怀疑过葬礼的必要性和意义,感谢老师的解答。

  • 非尘
    2019-01-17 17:49:40

    很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最恐惧的是什么,就是至爱亲朋的死亡,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至爱之人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然后自己就被吸进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不停旋转似乎没有尽头,也无法逃离,就这样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于是本能的逃避死亡,否认死亡,能不出席的葬礼一律不出席,即使不得不出席奶奶的葬礼,身在其中却又感觉和眼前的场景隔着遥远的距离,于是一切变得那么的不真实。 因为这种种的行为也曾被亲戚指责,说我不孝,连哭都不曾哭过,可是在我心里他们都只是见不到了而已,并未离去。 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改变这种疏离的态度,毕竟终有一天无法置身事外,也许到时候我能学会面对死亡。 另外关于这些佛教阿婆的版本去年刚好青岛的朋友给我讲了她们的风俗,略微有些不同,念的是地藏经,根据死者不同部位的温度判断去向,感觉真的很神奇呢

  • 青皮子🍊
    2019-01-17 14:55:01

    曾经和信佛阿婆们一起出行,理解老师说的‘很想跳车’……(๑ १д१)<

  • 丹霞 Tania
    2019-02-12 08:07:42

    他讲故事,这么一个面对死亡悲伤之至的经历,可他也讲到老房子角落,像藏着会叽里咕噜滚出来龙猫里的小灵魂,讲到黑乌鸦一样的七八个念经的阿婆,讲到阿弥托福阿弥陀佛的经文如商代仪式中让众人为一的咚咚咚咚咚低沉鼓声。即使是不轻松的主题,也用一个朋友般信任的声音讲着,这是一家故事便利店。

  • 聪慧
    2019-11-02 22:35:31

    听到阿弥陀佛,深夜笑出了声

  • 陈聊
    2019-01-22 09:31:55

    打個商量,一週三更好不⋯⋯

  • 灰灰
    2019-01-24 09:22:50

    骆以军的故事真是太有力量了!

  • 张多萸
    2019-01-17 16:53:43

    我们整体都是一,不论什么形态。本来讲的又悲伤又恐怖,但突然一句死神十二金钗,笑出来了。(另,文档错别字有点多,有时间更改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