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启示录:儿童青少年发展30讲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听《童年启示录》,我是李萱。
夏日炎炎,令人犯懒,本期节目就是我们可以一起愉快划水的番外时间。在前几期节目里,很多热心的听众朋友提出了很多问题,今天正好一起聊一聊理一理。我翻了一下评论区,感觉大家提出的问题和评论既有针对节目的具体话题的细节问题,又有涉及到如何理解和运用儿童发展相关研究和知识的更广泛的评论。当然,这两类问题和评论没有任何高下之分,都很有意思。作为一个重度拖延症患者,我就先从相对具体的问题开始慢慢回答,后面再深入发散。
具体问题
>>>第二集 白芷:关于分享有个疑问。过年,总遇到家长劝孩子分享,几岁的小孩子一旦开启分享模式,就会不停的发糖发瓜子,一次一次的重复。如果告诉他们够了,也不会停下来。好奇这个行为是为什么,又应该做什么回应这种行为?
我脑补了一下这个场景,感觉非常可爱,也很搞笑。我看这个问题下面,已经有很多听众朋友给出了他们的猜测,我都很同意。不过,儿童发展的研究者也不是小朋友肚子里的蛔虫,并不知道ta的脑袋里具体在想什么,我就跟大家一起不负责任地猜一猜。
其实我第一个好奇的是,在大人眼里正在像“散财童子”一样强行分享的小朋友,自己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Ta是真正地理解了大人为什么要让ta分享吗?这一点可能要打一个问号。或许小朋友因为年龄小,还没有懂得“分享”的底层逻辑之一是,要给别人对方大概率想要的东西,所以在ta游戏兴致正高的时候,无法理解为什么大人一会儿让ta分享,一会儿又让ta停下。或许小朋友从大人那里学会了“把糖果和瓜子拿到别人手里”这个行为,并且做完之后意外发现,这样的行为一开始就受到别人超出寻常的热情反馈,所以就一直进行——这并不一定是出于讨好他人,也可能纯粹是看一看是不是每个人、每次都会有同样的反应,摸一摸其中的规律。也就是说,可能在孩子的心里,ta就是在做实验或者做游戏呢,就跟给小动物投喂个水果看ta吃不吃是一样的。
至于要怎么回应?小朋友把你当猴耍,那就……先安安心心地扮演好那个猴吧?
一位看理想内部的编辑小伙伴提了一个问题:说到性本善本恶的问题,中国人总拿孟子“恻隐之心”来说,尤其是褥子入井的故事。老师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或者有了那么多实验结果之后,您觉得这种“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种说法对吗,我们可以怎么去理解。
这个问题,我想可以从两个方面去看。作为一个整体的儿童,我们在节目里已经引用了不少研究说明,他们确实很有善意的、共情他人的天性。如果说这算作“恻隐之心”的话,那儿童当然具有恻隐之心。
不过,我们也讲到,儿童对他人的共情有时候还是有限的——尤其是在跟自己的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另外,这些恻隐之心是限量发售的,只给自己人。所以,这样的天性尽管的确人皆有之,但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有效地调用,也不能说它人皆有之也面向人人。
>>>第四集 妮可鸡汤曼:看了几位听友的评论,再结合我身边的例子,有一种感觉就是,好像家里语言环境比较复杂的小孩子,(主要是那种大人的语言差别很大的家庭环境),开口说话的时间一般会更晚一些(甚至晚很多)?
三文:学了西班牙语才发现英语算是拉丁语系里最简单容易学的,如果觉得西班牙语法烦等学法语就知道西班牙语语法已经算有系统和规律的。西班牙语名次有阴阳性分别但是西班牙语有很强的规律性(一般来说以o和a结尾就可以判断90%的名词的阴阳性),而且西班牙语系发音对我们母语中文的人来说比较友好容易发音(和葡萄牙语和意大利语相近,有点会像四川话和广东话的都能容易理解普通话,rr发音除外),法语的语法系统相比西班牙语来说比较没有系统(连母语法语的人学西班牙语都有的同感),如果觉得西班牙语的阴阳名词词性麻烦,去学法语就不觉得了,因为法语不只是名词有阴阳之分,连量词,形容词也要随着名词分阴阳性,更麻烦的是法语不像西班牙语可以有o和a结尾作为阴阳词性分别的提示,反正就是主要靠记忆。
听到多语种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身边的真实例子很好奇想问李老师,如果家人本来就是多语种家庭小孩长大会出现什么情况?我知道的这个例子可能样本量太少,我前同事是一个多语种家庭,这个家庭的丈夫是西班牙人,妻子是意大利人,他俩之间反而说的是法语,因为他俩在法国读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在香港的时候生了第一个娃,家里还雇了一个来自菲律宾的佣人,佣人讲英语,于是这娃在四种语言环境中长大,他爸妈有次说起这情况说娃四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不肯怎么说话因为好像被四种语言搞蒙了……后来我也没问他们情况咋样,但我心里的疑惑是,婴幼儿学语言能力不是很强么?四种可能也是能应付得来?
这一集里,有两位听友问到了多语儿童的语言发展问题。一位叫“三文”的听友留了很长的一段留言,我就不全文朗读了。Ta分享了自己学习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的经验,然后也问到“如果家人本来就是多语种家庭小孩长大会出现什么情况?”这个问题。Ta还举了一个四种语言的小朋友的例子,然后问:“婴幼儿学语言能力不是很强么?四种可能也是能应付得来?” 另一位叫“妮可鸡汤曼”的朋友问“看了几位听友的评论,再结合我身边的例子,有一种感觉就是,好像家里语言环境比较复杂的小孩子,(主要是那种大人的语言差别很大的家庭环境),开口说话的时间一般会更晚一些(甚至晚很多)?”
这两个问题都很有意思。对于“三文”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我先握个手,学习多种语言,真是很令人困惑但是又非常快乐的事。你说“英语算是拉丁语系里最简单容易学的”——我猜,你是不是想说,英语是一种使用拉丁字母的语言?英语不是拉丁语系的啊,而是印欧语系的日耳曼语族的。你提到的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它们在语言学上的关系相对近一些,同属印欧语系的罗曼语族。对不起啊,这个细节其实跟咱们节目没有关系,但是我作为一个过于骄傲的本科德语专业学生,基因有点没压住。
咱们回到正题:家人多语种家庭的小孩长大会出现什么情况?你举了一个四语种小朋友的例子,说样本量可能太小,其实这个样本量可能比大家想象得要大。语言和方言的界定本身是模糊的,比如汉语的主要方言,在有些学者眼里的距离未必小于被认为相互独立的欧洲语言,那么如果一个家庭里父母分别是来自吴语区和粤语区(比如苏南和广东),孩子在幼儿园学校里老师说普通话,同时还要上英语课,四种语言轻松get。就跟我在节目里简单提到的一样,其实多语种本身,是人类常态。
那四种语言小朋友能应付得来吗?这就要看怎么定义“应付”了,因为很多的多语者,他们不同语言的发展未必是平均的。具体表现,可能是有一种语言整体更强,有一种语言相对弱一些,可能是有一种语言主要运用在一个生活领域(比如家庭),而另一种语言主要运用在另一个生活领域(比如学校)。与此相关,还有可能是不同语言的不同方面水平不同,例如有一些海外的华裔孩子,汉语的听说是母语水平,但是因为没有机会学习阅读,所以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对于小朋友来说,如果要理解日常生活中简单的常用语,四种语言问题不大。
很多人,就像“妮可鸡汤曼”一样,会有一个印象,是多语儿童开口说话晚,但其实这是一个常见的误解。目前对双语儿童的研究没有发现双语儿童的发展比单语儿童的更晚。不管是单语还是多语的儿童,都有开口早的和开口晚的,没有系统的证据说这个时间点跟单语还是多语有关系。不过,对于多语儿童的常见情况是,哪怕是在孩子很熟悉、也很了解孩子的家庭环境里,未必每一个家庭成员都能理解孩子输入的所有语言,所以如果孩子早期说出来的单词或者句子正好在某一个成年人的盲区,成年人就很可能以为它还在咿咿呀呀地发一些无意义音节,因此错过了把这个时间点标记为“孩子会说话”的最早的时刻。
以我自己的孩子为例:我自己是中文母语者,家属是意大利语母语者,我们的工作和社交娱乐活动,经常是在英文的环境中;在家庭环境中,我们日常都是无脑混搭,想到什么词就说什么,一句话里有两三种语言是常态。因此,我们的孩子出生开始,主要的语言输入有三种:中文、意大利语和英文。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但一定不是延迟到我作为儿童发展的研究者会注意到的、超出正常范围的程度。不过,这部分也是因为我和家属彼此都能讲一些对方的语言,所以孩子开口说话不管用三种中的哪一种,我们都能听懂,所以可能相对及时地捕捉到她开始说话的时刻。
但是,当搬到目前生活的丹麦哥本哈根的时候,我们两个大人立刻变成了“聋子”。虽然孩子每天在幼儿园里和说丹麦语的老师、小朋友泡在一起,但因为我们大人自己不会说丹麦语,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根本无法注意到孩子的丹麦语学没学会,她在家里叽叽呱呱说一些话,我们都只当她是在用语言的元素做游戏,因为她经常这样。我们是到了很晚的时候,才惊奇地被别人告知,孩子的丹麦语其实能听懂很多,有时还能对答;而我们对她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理解了丹麦语其实一无所知。所以,有些多语儿童看起来说话晚,锅不在孩子,在大人。
不过,孩子具有同时习得四种语言的潜力,并不代表同时学四种语言完全没有挑战,只是这个挑战并不能完全归结于语言数量多而造成的认知混乱——孩子不肯说话,可能的原因太多。多语儿童面对的一种挑战是,他们的语言发展跟他们很多的其他方面能力(比如社会认知能力、情绪发展、自我控制能力等等)的发展交织在一起,而根据具体的情况,这些不同的能力有可能彼此促进,也有可能相互卡脖子。对于小朋友来说,他们还将将开始理解,在日常生活中可以使用语言来描绘自己的想法、表达自己的诉求和疑惑、和他人进行协商等等。孩子一边情绪紧张、磕磕绊绊地摸索怎么跟小朋友发起游戏,一边还要在多种语言系统中判断此时应该用哪一种、应该具体说什么,压力确实挺大的。
另外,对幼儿来说,他们还在学习许多相对抽象的概念,比如情绪、数字、社会群体等等;要理解某个概念,并和多种语言对应上,而且各种语言中的相应表述还未必一一对应(比如数字、亲属称谓等等,中文中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样的父系和母系家庭的区分,很多其他语言没有)——用个不恰当的比方,可能有点像一边打地基一边搞室内装修,你们说难度大不大?
所以,有时候多语的孩子某个时间段不想说,也有可能是觉得在某个应当使用语言的场景下社交压力大,有可能是觉得对方接不住自己的话,或者直接就是觉得学不会感到沮丧。
当然,反过来,社交能力和关系也可以对孩子的多语发展产生积极推动:很多时候,儿童之间沟通和建立初步的关系,并不需要大人理解中的标准语言;语言可能是随着儿童已经建立的社会关系,相互促进着发展的;随着儿童认知能力的提高、对抽象概念的掌握,这些认知能力也能帮助ta把各种语言的元素在头脑里归置整齐。
所以,从科学上来说,我们看到某一类的孩子出现某种表象的时候,这些表象下面的机制可能并不是这一类孩子看起来最明显的特征所造成的;从生活实际来说,我希望这些对多语儿童的生活的解释也可以让大家体会到,儿童们的生活跟丰子恺大师说的一样,是很不容易的。我们还是尽量多共情一点啦。
>>>第五集 丹心:萱老师给人印象主打一个活泼灵动,母胎社恐假以时日也可当社牛,是吗😂
另外一位看理想的编辑大人(瑞岑)提了一个有点相关的问题:听这个节目,我知道了性格上的瑕疵有可能是天生的,也有小时候的环境影响,作为成年人,我还可以怎样改变自己呢?比如怎么让自己的情绪再稳定一些,或者让自己再自在一些?
承蒙听友“丹心”的错爱!我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外向型的性格;不过我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死宅社恐,在需要社交的场合经常干出很多令自己尴尬、令他人更尴尬的事,说多了都是泪。真正的社牛,是通过社交本身能给自己充电而不是放电的。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恰好相反,需要跟不是百分百熟悉的他人进行社交的时候,是要调用额外电量不断告诉自己“赶快醒醒,营业时间到了”,并且在社交过程中时时刻刻都用余光瞄着着什么时候可以关机这样一个状态的。
前一阵我不是去参加学术会议吗?会议期间有一天,有一个我真的很尊重和佩服的前辈小姐姐特别热情地邀请我一起参加一个晚餐,我虽然很想去,但是想到要去social,实在有心无力,只能拒绝了。
你看,能怎么办?也只能凉拌。其实,听到有听友说这个节目让ta知道了,性格上的瑕疵有可能是天生的,我还有点伤心,因为关于婴儿气质的这一期节目,其实我最希望大家接收到的信息,是“性格天生有不同,但这些不同并不一定是瑕疵”,可能这一点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作为成年人,要不要改变自己、能不能改变自己,怎么改变?从婴儿气质的相关研究来说,气质的先天属性让它很难改变;而在我看来,不管从自我关怀的角度,还是从贡献社会多样性这个伦理角度来看,我们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都可以想一想:为什么要改变自己?
当然,生活中一些实际的需要,可能逼迫我们需要在行为上做一些调整,比如我们作为乙方,在面对甲方的无理要求时,肯定不能次次都呼一个耳光子上去;又或者在家庭里,我们一时冲动对家人说了伤人的话,事后经常也会很后悔。所以,从行为上、处理事情的具体技能上,确实有很多改变的必要,在这方面也有大量的心理学研究和书籍可以给到指导。这也是我很喜欢心理学的一个方面——它对于具体的、局部的行为提升的确很有用。
但是,心理学长期忽视、也很难解答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为什么有些性格,会被认为是瑕疵?我们的情绪似乎永远都不够稳定,这其中的问题在于个人还是社会?作为一个情绪饱满、并且自认为发疯有理的人,我个人经常发现,这个世界当看到个体的负面情绪时无比嫌弃,但却从来不赞扬个体所谓的正面情绪——比如工作的激情、独特的灵感、对他人的共情力等等——带来的生产力、创造力。换句话说,好像这个社会只允许我们去发它的某些成员或者群体有利的疯,而其他时刻就强迫我们必须苟住,这合理吗?所以,所谓的性格优势或者瑕疵,至少一部分是人为设定的。
当然,一定有朋友会说:这些我都懂,但是又不能改变大环境,具体生活怎么办呢?我想说,刚才我说到的两点——改变行为和接受自己——其实也不是互斥的。在接受自己的大前提下,当然可以搞一些行为改变的——就跟我们第五集节目里说的卡尔小朋友一样。比如,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社牛,也觉得做社恐没什么不好。不过,在我去进行社交或者做节目之前,我可能会提前把稿子写好,多在嘴巴里面滚几遍,至少让自己在开始张嘴的最初几分钟通过已经准备好的固定说辞,有个缓冲时间;跟卡尔小朋友一样,我会有选择性地参加社交——这样虽然会让自己准备节目非常缓慢,获取资源没有那么高效,但是至少能保住自己身心不要彻底崩溃。
有句英文俗话叫做“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一直演,演到自己相信了为止。我个人的观点是,在生活和工作必须的时候,慢慢练习 fake it 就行啦;至于能不能 make it,自己相不相信……知道自己是在演,又怎样呢?总之,我希望,大家都能对自己更自在一些。
>>> 第六集 三文:听完依恋理论想到身边有个例子,有个亲戚的太太因为一些原因长期在外地工作,孩子出生之后前三四年大多数时间都是保姆照顾,他太太自己觉得无所谓因为觉得反正小孩五岁之前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对这个说法很怀疑,李老师是怎么看的,如果母亲在小孩幼年时期缺席,会否影响小孩和母亲的关系?
三文这个问题特别的好,因为它看起来是一个问题,其实后面还隐藏着好几个彩蛋。比如,这位孩子的母亲觉得她是否缺席无所谓,因为反正小孩五岁之前什么都不记得,是真的吗?母亲在小孩幼年时期缺席,是否会影响小孩和母亲的关系?如果有影响或者没有影响,又如何?我们一个个来看。
首先,小孩五岁之前什么都不记得,是真的吗?我先预告一下,关于儿童的记忆,我们后面会有一期节目具体聊。不过,在心理学上确实有infantile amnesia的说法,就是所谓的“童年失忆”。如果我们回忆自己的小时候,可能很多人最早能记得的内容是差不多幼儿园那个年龄的时候发生的场景,再之前很多人确实想不起来。所以,客观上来说,长大之后,无法提取幼年时候的具体记忆,这一点的确是存在的。
但是,无法通过有意识的努力提取到的记忆,对儿童就没有影响吗?显然没有这么简单。无数的心理学理论和实证研究都发现,很多时候,影响我们的,并不仅限于我们意识层面知道的内容。例如我们讲依恋的时候讲到的“内部工作模式”,也就是一个人认为自己怎么样(“配不配得”)、世界和他人怎么样(“靠不靠谱”),这种假设很多时候并不是像劳动合同一样明明白白写定在我们脑子里的意识层面的。早期的经历,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依然有可能对儿童的发展、儿童长大之后的生活,产生深远的影响。
母亲在小孩幼年时期缺席,影响小孩和母亲的关系吗?那是当然的。形成依恋关系的基础,是要能够对孩子的需求进行敏感的感知和回应,而这种敏感度的培养,依托的的是在日常照料之中的高强度接触。因此,从孩子的生活中缺席的人——不管是因为工作在外地也好,或者哪怕是在同一屋檐下但是对育儿不参与的人也好——当然无法跟孩子形成亲密的依恋关系。不带孩子而指望孩子跟自己亲——我不知大家是怎么想的;反正要是有这种好事,我是做梦都要笑醒……
有一种常见的误区,就是孩子天然会跟亲生父母比较亲近(尤其是母亲),比如我们的第八集讲祖辈育儿的内容,就有听众朋友留言说,“相信整体而言孩子比起跟祖辈,还是更愿意跟父母在一起”。哎呀,小朋友又不是DNA鉴定仪、扫一眼就能判断谁跟自己亲缘关系近,然后跟谁ta在一起……孩子是很实诚的,谁照料自己多、照料质量高,谁就是孩子信赖的、依恋的人。这可能是祖辈,也可能是没有亲缘关系的人,例如育儿嫂。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们节目第六集讲依恋理论背景的时候,讲过的一个细节:依恋理论的创始人鲍尔比,他自己小时候最重要的依恋对象就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他的一个保姆米妮。每次我想到鲍尔比的这个经历,都觉得非常感慨——他的这段人生,真是对依恋理论的一个很好的脚注。
所以,在这个问题中,母亲在小孩幼年的时期缺席,确实影响小孩和母亲的关系。不过,so what? 依恋理论提到了孩子具有可以成为内心 “避风港”的依恋对象很重要,但正如我们上面说的,它并没有指定这个人具体是谁。也就是说,如果孩子和其他人形成了安全的依恋关系,对这个孩子来说,这也挺好,并不存在“和非母亲的其他人形成的依恋关系,就比和母亲形成的依恋关系低人一等”这么一说。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可能比较挑战的是这个母亲她自己能否接受这个和社会上的“理想母职”角色期待不同的结果。
不过,对这个孩子的实际生活来说,可能对ta的发展产生影响的,会是将来母亲是否要重新接手ta的养育过程,以及这个接手过程处理得怎样。我猜想,这样的变化在这个提问中的家庭里很有可能会发生,类似的变化,在很多需要祖辈照顾婴幼儿的家庭里也广泛存在。
很多家长把孩子“接回来”之后,发现孩子有一些不太理想的行为,便直接归罪于祖辈没能给孩子建立安全感。其实,很多时候,孩子的困难恰恰来自于,跟祖辈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之后,又要被没头没脑地连根拔起。还有的孩子,在特别小的时候(例如哺乳期)由母亲抚养,后来母亲可能不得不去出门打工了,便只能把孩子放在祖辈手里,过了几年父母站稳脚跟之后再把孩子接到身边。这样的安排是很多人不得已的选择,在经济和实务上确实可能也是较好的方案,但是从依恋关系的角度,孩子在关系上、在心理上遭了两茬罪。
人们常常知道,树苗移栽之后要特别精细的护养才能让它重新扎根存活,却因为孩子的不同抚养人都在同一个家庭里,就忽视了帮助孩子在不同环境中过渡。因此,母亲在孩子幼年时的缺席,对孩子的长期影响,有可能并非来自于母亲缺席本身,而是来自于伴随着母亲缺席前后的家庭状态。
妮可鸡汤曼:“我连7岁的狗都不会送去寄宿学校”——李萱老师,虽然知道这是因为当时的寄宿学校很可怕。但我最近的确有点纠结一个事情,就是要不要把近2岁半的宝宝送托班。想送的主要原因是觉得学校里的生活会更丰富一些还可以多接触小朋友,在家里白天主要跟着老人感觉太单调。但考虑小孩子在学校老师可能顾不过来对孩子没耐心,反而不利于孩子的成长。可否听一听李萱老师的建议或是看法呢?
这位听友的问题——孩子早日送托还是尽量圈养在家——是很多现代社会中老母亲的纠结。这个问题,在学界也存在一定的争议:有的研究说,儿童两岁之后送托,才对孩子的发展没有害处;而有的研究说,只要托育园的质量比较好,什么时候送都挺好的。目前这个时刻,这方面的证据好像略微倾向后一种观点,也就是整体强调托育的质量。
当然,我得指出,这些新证据不仅是一大堆职业妈妈的劳动成果,它的背后是全球除了中国之外,妇女劳动参与率持续上升的大背景。这也就意味着,全世界对于孩子送托,都有了更多的实际需求,并且,这个需求与妇女就业这样的进步潮流结合在一起,被认为是正当的。(当然,刚才说到中国的变化逆世界潮流而行;这其中部分的原因当然是中国的起点很高。)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太长不听版当然是:要看具体情况。一方面,要看的是这个托班的质量如何,当然质量的各个方面可能最重要的一个是安全,一个是师资,也就是老师是否真的热爱儿童、眼睛里有孩子(这个问题,我自己参与的播客“非显著差异”在几年前曾讲过这个问题);另一方面,送托的效果,还要看整体。也就是说,考虑自己家庭里的孩子是否应该送托、送进去之后该不该坚持,还有一个方面是看送托这件事情本身对家庭其他成员及其关系的改变,以及所有的这些改变结合起来对孩子有哪些影响。
这样听起来好抽象,我讲一个非常具体的方面:如果你让我自己整天带着孩子,我的孩子确实在这一天里能受到更多的一对一关注,但是,这么搞一天,我作为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必然会精神非常疲劳、和孩子相看两厌,很可能过程中就忍不住要骂她几句或者给她点脸色看看,带到后面可能根本没心力去真的教她一些我想教也有能力教的东西;相反,当孩子入托后,我整天看不到孩子,反而会非常想她;经过工作环境里的一天,晚上回家来不管是享受到工作中令人快乐的部分也好,意识到成人世界的虚妄也好,晚上很大概率都会更有心力地去母慈子孝。再举一个例子,托育老师的出现,也可能为家庭里不同观点的平衡增加新的砝码。例如,家长认为孩子应该自力更生、但祖辈因为心疼孩子而包办的行为,经常会引起家庭的矛盾。但是当引入了托班老师的要求之后,原来的矛盾或者平衡就可能得到调整。
不过我想,无论怎么选择,孩子有妮可鸡汤曼这样认真考虑的家长,都很幸福呢。
思维方式:
>>>第一集 瓶子:强调孕期母亲的身心状态影响孩子,是不是给母亲太大的压力了?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很想邀请大家思考一下,这两个点逻辑上是怎么串联起来的。在我看来,母亲的身心状态和孩子出生后的发展有关,这是一个对事实(或者接近事实的)描述;不过,要到达“给母亲压力”这一点,前提是母亲要对自己孕期的身心状态负全责。这样一想,是不是我们只要把这个方面的责任分配开来——比如分给相关的医护人员一点点,比如分给母亲的支持系统中的其他个人一些,比如分给母亲的工作场所一些——母亲就可能稍微轻松一点了呢?例如,在欧洲,很多国家的产假是包括几周的产前假以及孕检假期的,而不是只从预产期那几天开始算起;这些都是在认可母亲身心状态对孩子的倾向之下,给母亲减压的方式。所以,认可和甩锅,干得好和你该干,事物的真实状态和人类给它赋予的道德意义,我们还是可以区分一下的。
>>>第二集 小新老师:曾经做过一个实验,装作痛苦滴倒在我2岁儿子的面前。结果我儿子坐在的的后背骑了一阵子马之后发现我没动静就走开了~比较科学的认识试验也尝试过,对于2岁的没有善恶观的小朋友,大部分是以个人需求为行为动因。要求他们“利他”太苛求了。某些看似的“善行”其实只是大人“一厢情愿”下的解读。样本要足够多才更能说明实际情况。(在后续的留言中,这位朋友又表示,需要以万为单位进行数据的交叉对比,才能排除地区、家庭背景、经济条件的影响)
感谢这位听众朋友对自己观察和思考的分享!当然,关于人类天性的善恶我们可以长期争论下去,事实上,不同的学科也都是这么做的。拎出来这个问题,我是想跟大家聊一聊如何理解儿童发展的相关研究发现。
在平常做分享和科普的时候,我会注意到,这个领域的话题特别难聊。很多受众挣扎的一个点,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的观察体验和科学研究的发现中间穿行——尤其是这两者相矛盾的时候。这时候,就涉及到如何理解不同发现的效力和价值。对每个父母来说,ta们的孩子个体传达出的信息是最最重要的,但是客观地说,每一个小朋友——不管家庭条件如何、父母有多爱ta——放到研究里,也就是一个和许多其他孩子重要性类似的数据点。
所以,在目前的心理学范畴内,如果看到自己认识的儿童的行为和研究的发现不符合,可以先暂停想一想这是为什么。以个案为基础进行反驳,这个平常聊天八卦完全没问题,但是离学术地思考这个问题可能还有一些距离。
可能有的朋友会说,你别随口乱讲,血口喷人!这位听众是讲证据的啊,还强调说要大的数据。我完全同意,其实我觉得这位朋友的思考特别好。不过我想指出,如果我们真的要拉数据出来遛一遛,去比拼不同的观点,那就得做到公平合理。什么是公平?不能说对方辩友拿出飞机大炮,你自己掏一把削苹果的水果刀,硬说这两者战斗力相同。如果需要别人在证明儿童天生性善的时候,拉出以万为单位的数据,那自己证明“小朋友大部分是以个人需求进行动因“,是不是也得拿出相当量级的数据来?不然,双标就不太好了。
不过,我想提醒大家,数据量并不是越大越好;数据量大的调查,如果设计得好,的确可以覆盖和代表更多的人口;不过,数据的量和质经常是鱼与熊掌,很难得兼。我们刚才说,以自己生活的个案去反驳系统的研究数据,会欠缺说服力,但是这也并不是说个案带来的思考本身没有价值——比如有时候,研究者在个案或者少数几个孩子中注意到的所谓反直觉反常的现象,可以帮助我们思考和挑战现有理论的假设。不过,这些就涉及到社会科学研究方法的细节,我就不展开了。
好啦,今天的番外我就讲到这里。不知道有没有回答到听众朋友的问题呢?非常感谢大家的留言和提问,在后面的节目中,请大家多多继续。欢迎大家继续关注《童年启示录》,我是李萱,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2024.07.10



精选评论
共 27 条感谢李老师的回复,番外感觉比正刊还有意思。统计学确实容易忽略个案,平均值也不代表特殊情况。哪怕是1+1=2这样的看似简单的数学题想追踪实时参与的神经网络都很难,更何况善与恶对应的行为。就像所谓的“犯罪基因”也只是与某种行为存在一定关联的可能性,个人认为善与恶也不是那么容易判断的。也许就像论文中提到的将其改为某些行为的倾向性动因更加合适。
李萱 (主讲人) 回复 王仲山 :都是好问题!😎
小新老师 回复 王仲山 :请原谅我的想事情爱钻牛角尖的坏习惯。
▲“分享”的底层逻辑之一是,要给别人对方大概率想要的东西。 --哈哈,怪不得我在有些情况下听到人说,“跟大家分享一下”会觉得有点怪。 ▲儿童们的生活,是很不容易的。 --这一点我是深有感触的。常常听到有人说,还是小孩子好,无忧无虑的。 我就会有点气愤。 小孩子的烦恼可能在大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可对ta当时的认知来说可能就是天大的事情。不然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因为作业没完成,或者被老师骂而跳楼呢? ▲不管从自我关怀的角度,还是从贡献社会多样性这个伦理角度来看,我们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都可以想一想:为什么要改变自己? 改变行为和接受自己——其实也不是互斥的。 --很治愈的一段话。 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寻求改变的过程,何其焦虑和痛苦。 现在的自己,仍然在尝试改变(我更愿意说改善)自己,但不会再有那么多的自我攻击了。 ▲形成依恋关系的基础,是要能够对孩子的需求进行敏感的感知和回应,而这种敏感度的培养,依托的的是在日常照料之中的高强度接触。
有意思
作为一个在准备心理学考研的人,在李萱老师的节目里听到了好多课本上熟悉的实验,同时还有更多和实际相联系的内容,感觉真的很棒!老师讲得好好!
希望能讲一下中国彩虹家庭育儿的现状,和国外发达情况的对比等等,谢谢
李萱 (主讲人) :记下,会在番外中安排❤️
能否提个个人感受 李老师 我觉得节目里总是在谈母亲对孩子的影响 而忽略了父亲的存在以及作用 虽然这个节目的听众可能大多数是母亲 但如果只在节目中提母亲 我觉得可能会加深 母亲必须来照顾孩子 父亲可以不承担育儿责任的这种刻板印象 加深女性做为一个母亲的压力 如果有些女性听众想把这个节目推荐给自己的伴侣 也会让伴侣觉得自己没必要听 因为里面都不怎么提到父亲
李萱 (主讲人) :感谢您的分享!作为父亲参与的研究者很高兴听到大家有兴趣,欢迎各性别的听众都来收听和相互推荐!后面的节目里,父亲参与相关的已经安排了大量私货😎 已播单集中的含爹量如下:*第一集*明确讲过了父亲的重要性,*第七集*反思了依恋理论对母亲的绑架,*第八集*谈及了祖辈育儿对父母亲的不平等影响。如果您注意到哪里是只提母亲忽略了父亲而没有说“父母”或“家长”,还欢迎您多指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师,您好,最近上映了《抓娃娃》不知道您看过没过,我看完之后大觉离谱,有点类似于斯金纳的中国式培养箱,但并没有遵从真实的的实验。在您看来,一个无限资源和本质良好的孩子真的可以逆袭考到704吗?我认为孩子成长过程中如你所说的团体教养很重要,他儿时被校园霸凌以及一直没有优秀的朋友,单靠自己恐怕是很难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最多只能算成为正常人,而不是清北任选的高天赋选手。不知道您对这个电影的育儿观有什么看法?
李萱 (主讲人) :感谢大家敦促我看片!看到别的听友也提问了,这个片子我安排起来!
我的孕期情绪状态就很不稳定 但我接受自己这样
太对了 我们家现在16月龄 对阿姨就有着安全依恋 我呢 作为母亲 并不想被社会枷锁所“绑架” 我时常会抽身亲子关系
如此详尽之番外,在看理想能找出第二嘛哈哈哈😄下意识希望自己能成为社交达人,把愿望投到萱老师身上了。同样作为社恐一枚,被安排从事需要接触很多人又要向外输出自己的想法和表达的工作,脑袋一片空白、前后逻辑混乱,工作中充满很多这样的尴尬时刻。 “真正的社牛,是通过社交本身能给自己充电而不是放电的。”这个话我要慢慢思考一下🤔
小尾巴 :内向的人是在外面社交时间久了就觉得累,想要、需要回家通过独处来休息来恢复精力;而外向的人是在家一个人待着实在受不了,想要、需要社交来恢复精力,对他们来说社交不是一件消耗能量的事情
“强调孕期母亲身心状态影响孩子,是不是对母亲太大压力了”,这个我深有感触。 作为一个自我诊断为“孕期抑郁”(因为我怀孕时还没有孕期抑郁的说法),我当时最大的痛苦就是来自于产检医生给到我的这种“善意提醒”,每当产检时告诉医生怀孕给我身心带来的负面压力,医生都只轻描淡写的说要自我调节、还不忘加一句不然对胎儿也不好。还好我的家人、老公都非常体谅我,帮我疏导。 如果有正在孕期的妈妈正在经历和我相似的、怀孕带来的负面压力和抑郁状态,不要自责,这是孕期激素导致的,一般会在生产后好起来。我在整个孕期都很emo,可是生完的瞬间就母爱爆棚。
要特别感谢一下夏夏,番外的文稿和highlights都做的这么详尽认真。瑞思拜!
夏夏 :⁄(⁄ ⁄ ⁄ω⁄ ⁄ ⁄)⁄ 比心🫰🏻
非常感谢老师的解答。如此干货满满的番外,怎么能叫划水呢哈哈。 其实在育儿的问题上,还有很多困惑,所以很期待老师后面的课程。慢慢学习,理解孩子的世界。
哈哈谢谢李老师纠正我的错误😂
李萱 (主讲人) :哈哈哈哈一个跟正片内容毫无关联的“更正”😂
拉斯卡 回复 夏夏 :可能是因为国内官方的教育不喜欢这一套“政治不正确”的分类方式,同时这一套是欧洲的“政治正确”。比如日耳曼语族的瑞典挪威丹麦语,根本就能很大程度地互相沟通,但因为政权不同就被定义为不同语言。与此同时汉语族内部差异更大的吴语闽语粤语官话等几乎不能互相沟通的语言,是被官方定义为方言的。事实上哪怕吴语或闽语内部的各个片区之间都无法沟通,也就是说我们的分类比欧洲的分类粗了两个数量级。汉语族群的多样性本是比欧洲很多民族之间的差异还大的,可民族本就是基于政治的人为构建的概念,语言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