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与女儿:无限人生书单第16季
文稿
你好,我是蒋方舟。
今天我们要聊一个文学界的大新闻,这件事只能用“新闻”或者是“事件”,而不是“瓜”“塌房”这种娱乐性的词汇来描述,因为这件事太严肃了。那就是著名的加拿大已故女作家爱丽丝·门罗最近被女儿爆出的一则新闻,门罗的小女儿斯金纳九岁时被继父也就是门罗的丈夫性侵,门罗在多年后得知这件事后,选择站在丈夫这边,而不是站在女儿这边,甚至对女儿表现得非常冷漠。
因为我们这档节目叫《母亲与女儿》,节目当中我又讲过门罗,所以今天可能我们不得不来聊一下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发生得非常突然,所以我准备得也很仓促,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或许后续爆出一些新闻和我今天讲的有一些出入和矛盾,我也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在正式开始讲述之前,我想先声明两点。
第一点就是今天我们所有的叙述,都来自于门罗的女儿。并不是说单方面的叙述不可信,我相信她的叙述是绝对可信的,因为后来有法律的介入和证实,我只是想说因为爱丽丝·门罗已经去世了,所以我们无法得到门罗这边的回应和证词,我们或许能从她的作品里看到一些反映或者暗示,但是无法当作作家直接对这件事的回应。
第二点就是我个人并不因此完全拒绝阅读门罗,首先因为她的文学价值在客观上依然是成立的,但是,我在阅读她作品的时候,尤其是在得知这件事之后,我再读她的作品一定会里加上她这段个人经历作为我的阅读背景,甚至可能会作为分析她写作潜意识的一个工具,我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割裂地去看。当然,我依然要强调的是,在接下来的讲述中,我可能会涉及门罗作品中的一些叙述,但是它仍然只是文学中的一种潜意识,而非作家的证词。
当然,这是我非常个人的一种阅读心理,我不能去代表大家。如果你觉得你不要再看门罗的任何一个字,或者你觉得作品和作家可以完全分开割裂地去看,我都非常尊重你的选择,我觉得这是可以完全理解的个人的阅读选择。
说完这两点之后,我们来具体地聊一下这则新闻。
我们都知道,门罗一共有两段婚姻,第一段的时候她年仅20岁。她为什么这么早结婚?我们之前的节目里讲过,她的母亲有帕金森症,她和姐姐约定好轮流照顾几年,她大学的时候是姐姐照顾,轮到门罗该照顾的时候,她选择早早地结了婚,离开自己的原生家庭。后来这个故事在她的小说当中都有提及,她和她的第一任丈夫共同经营书店,生了三个孩子。
41岁的时候,门罗离婚,45岁时嫁给第二任丈夫,一个地理学者弗莱明,他们非常幸福地在农场定居,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她也经常在采访中提到这一点。她和第二任丈夫是没有孩子的。
2012年,门罗封笔,2013年,门罗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今年5月,门罗去世,享年92岁,去世前多年已经罹患阿尔兹海默症。
在她去世二个多月后,门罗的小女儿斯金纳打破沉默,揭露了这个家庭非常黑暗的一个秘密。
斯金纳说,早在1976年,她9岁的时候,她去探望母亲门罗和继父弗莱明的时候,继父就对她说猥亵的话,并且在她面前做出极其不恰当的行为。
斯金纳为此很多年非常痛苦,暴食、抑郁等等,她告诉她的生父,但是她的父亲并没有去质问门罗和弗莱明。所以,我必须强调的是,除了门罗以外,她的两任丈夫,两个男性在这桩巨大的丑闻和伤害中也都是无法免责的,且不应当隐身的。
斯金纳在很多年的时间里,都为此非常痛苦。直到她25岁的时候,她看到门罗写了一篇小说,讲一个女儿被继父性侵的故事,她看到之后,觉得应该对母亲说出自己的遭遇,所以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讲了自己的遭遇。
但是,门罗并没有像同情自己的小说主角一样同情自己的女儿,她反而觉得自己作为母亲被伤害了。她的反应让斯金纳非常痛苦。
不过门罗还是短暂地搬出了和丈夫的家,自己搬到在bc省的公寓躲起来。在这期间,丈夫弗莱明写了很多信给门罗、也给斯金纳、给斯金纳的生父。在信里,他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他没有忏悔,反而提及《洛丽塔》这部小说当作自己的辩护,说是小女孩诱惑了自己。
让人非常意外和难以接受的是,几个月之后,门罗竟然和丈夫和好如初,并且表示自己太爱丈夫了,两个人又生活在一起。这桩丑闻用门罗一本小说集来比喻的话,就可以称为“家庭当中公开的秘密”。
后来时间线到了2003年,斯金纳生了孩子,她觉得自己作为母亲必须保护孩子,所以对门罗说,你的丈夫不能和我的孩子共处一室,不能待在一起。结果门罗对此非常冷淡,说自己不会离开丈夫的,因为自己不会开车。所以大家看到学车是非常重要的。
到了2004年,已经声名大噪的门罗接受《纽约时报》采访,不断地赞美丈夫弗莱明,认为自己很为丈夫骄傲,认为自己的婚姻非常美满。我也看过那个长篇报道,看的时候也非常羡慕,觉得女作家就应该找这样的丈夫。恰恰是这篇报道成为了压倒小女儿斯金纳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非常愤怒,认为她的家庭的故事不应该就这样被按上美好而虚伪的滤镜,被盖棺定论。她就向警察局报警,因为证据确凿,弗莱明早年写过的信承认了自己的所做作为,所以当时已经80岁的弗莱明被判缓刑,缓刑2年。
门罗陪弗莱明走过人生最后的岁月,直到丈夫2013年离世。也是同年,她获得了诺奖,成为了家乡乃至整个加拿大的骄傲。到了今天,她也成为女性文学的代表人物,无数女性包括我自己都从她小说中看到了自己,那种隐秘的反叛、情欲的迸发、对家庭的挣脱、逃离的尝试,我们都找到自己,甚至找到了勇气。
可是直到今天,我们面对这样的一则新闻。我们该如何看待门罗?
其实我真的知道现在,都没有找到一个特别合适的方式,因为我还处于一种巨大的震惊和沮丧里,所以,我只能以一些非常直觉的或者感性的片段来和大家做一个分享。仅仅是分享,我觉得我也不能作为理解门罗的一种方式。
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脑海中有两个门罗小说中的关键词,一个是“原谅”,一个是“逃离”。
门罗有本小说集叫做《公开的秘密》,应该是她在得知小女儿被侵犯之后写的,小说集中最后一篇小说叫做《破坏者》或者可以叫《破坏分子》,这个词很有意思,因为她的丈夫当时写信去指责她的女儿的时候,用的就是“破坏者”,说你的小女儿才是婚姻和家庭的破坏者。小说恰好也非常隐秘地暗示了小说中男主角曾经对幼女进行了侵犯的行为,但是小说里,门罗却写,这个女人还是原谅了男人。小说中的原话是:
“或者,只是不去记起。”
我再重新看这一篇的时候我就发现,门罗那么频繁地在小说中使用“原谅”这个概念,男人原谅了出轨的妻子、妻子原谅了出轨的男人、母亲原谅女儿、女儿原谅母亲。包括她最后一篇小说《亲爱的生活》,讲自己去看望临终的母亲,有段话很有名:
“我们常说有些事情不能被原谅,或者我们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但我们会原谅——我们总是这么做。”
我当时的理解是,我们总是代替父母原谅自己。可是现在,我再看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内心充满了问号,而且是黑人脸问号。我就在想,“原谅”真的是那么必须吗?或者说原谅真的一定是最终的结局吗?当然我们知道世间万物,所有的事件所有的新闻,最后会尘归尘、土归土,最后通向的都是“算了”和“遗忘”,可是我们难道就要因为这个既定的遥远的结局,而放弃恨,放弃情绪,放弃追问,放弃对自己内心的痛苦的挖掘吗?
第二个词,我想谈的就是“逃离”,这也是所有人谈到门罗的时候会去使用的一个词。其实之前讲过,门罗小说里女性的逃离总是失败的,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她早年的经历导致的,因为她和她母亲的关系,她因为放弃照顾母亲,逃离进了家庭、逃离进了婚姻,结果她的这个婚姻也失败了。所以逃离只能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重复性失败。
可是,我今天在看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也许在门罗的脑海里,她对逃离一开始就带着某种宿命论的失败,她觉得世间万事万物,情欲的撕扯、对孤独的恐惧,最后,甚至是一种疲惫,都会让逃离走向失败。她或许一开始就不相信逃离有成功的可能,所以她最后为什么选择没有离开自己的丈夫?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个人非常感性的一种理解,甚至我觉得都不是理解,只是一种想跟大家分享的感想吧。
最后,还想提一些可能有点无关的话,就是关于《洛丽塔》。门罗的丈夫在信里提到《洛丽塔》,他把门罗的小女儿比作洛丽塔,认为自己和小女孩是一种性冒险。
我看到这个之后是非常愤怒的。因为我之前曾经在书里写过《洛丽塔》,我说纳博科夫曾经说洛丽塔是他小说中出现过的最勇敢的人。我就在想,洛丽塔勇敢是因为她拥有一种非常勇敢的天真,这种天真或许是我们在门罗的小说当中看不到的,这种天真和勇敢,就是洛丽塔始终相信,她相信什么呢?她相信逃离是可能的,而且逃离是会成功的。
今天这个情感化的分享就到这里,如果大家对门罗早年的经历或者文学更感兴趣的话,我之前在“母亲与女儿”这档节目中也详细论述过门罗和她母亲的经历。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欢迎去收听。今天就先到这里。
2024.07.08



精选评论
共 38 条早上看到门罗的好友阿特伍德的采访,也给了提供了一些新的角度,她说门罗作为1931年生,生长于加拿大小镇的女性,成长环境其实是非常“哥特式“的,她的成长本身就有一种残酷的底色。 她说那些把门罗的小说看作田园牧歌的童话故事的人错得离谱,她写被遗弃在森林里的孩子,离家出走的女儿,任由恶魔捕食孩子的父亲,牺牲孩子是潜在的主题:“它让'家庭'保持幸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吴贝非 :艺术家和艺术品。
早上看到门罗的好友阿特伍德的采访,也给了提供了一些新的角度,她说门罗作为1931年生,生长于加拿大小镇的女性,成长环境其实是非常“哥特式“的,她的成长本身就有一种残酷的底色。 那些把门罗的小说看作田园牧歌的童话故事的人错得离谱,她写被遗弃在森林里的孩子,离家出走的女儿,任由恶魔捕食孩子的父亲,牺牲孩子是潜在的主题:“它让'家庭'保持幸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hard water :刚才看到新京报文化客厅公众号的推送,脑袋一懵,马上想起您的节目,现在再看这一段描述,似乎找到了一些事情发展成这样的依据……唉…… 就“品格”、“人性”、“人格”这些词来讲(如果有的话),也许高尚的品格都是相似的,人性的幽暗却(千奇百怪)各有各的不同。
翻了下外媒,我捋了一下时间线索,女儿遭遇继父assault第一次是9岁,到teens年龄之前结束,向门罗和生父讲述是25岁,向警方报案并成功被警方采信是38岁,现在向媒体曝光是57岁(年龄是女儿身份)。门罗的做法当然不算道德,在得知真相后她选择不离开第二任丈夫是“自私”的选择,但门罗本身并不是包庇或者共犯。门罗得知的时候,女儿是25岁已经成年并犯罪事实已经结束了。她不是一个知晓未成年女儿被现任丈夫侵害而不保护的母亲角色,只能说是“不合格的母亲”——这一点道德拷问之前得先了解清楚。当然了,人一辈子,人性的污浊本来也经不起道德的拷问…另外她的做法,倒是非常符合她作品里的“女性”的主题,女性面对生活不堪,选择逃离、妥协、退让、原谅、忘却…
136****8509 :知道这件事之后,不想追究,至少可以选择离婚
无心 回复 敲碎玻璃 :小说家不分男女确实喜欢在自己创造的小说里和过度美化自己,胡兰成喜欢美化自己跟张爱玲的交往,其实现实可能闹得很不愉快,他也没有那样君子作风,哥德也是各种给自己的许多情人各种原型创作,在自己的小说王国里把现实中的人都当自己城堡的砖块,种种的这些让很多作家,也只是言语的巨人,行动的侏儒,不但做不到知行合一,甚至还带着点虚伪做作,也许他们本来就是普通人,只是会一点点写作技巧而已,这也是张爱玲的可贵之处,从不粉饰,血淋淋地扒开给你看。真实的力量跃然纸上。 这种书里道尽人世间疾苦,却对身边至亲至爱的悲痛遭遇采取鸵鸟行为,视而不见的态度,实在是有点让人不齿!只能说满口的道德仁义,其实只是写作技巧,只是氛围到了那里,就顺手写出来了,简直叶公好龙嘛。
感谢及时的番外。今天看到这则新闻震惊的不知道怎么好,方舟的分享让我开始思考。这个继父真不是个东西,女儿非常勇敢。英文新闻里提到Munro对她女儿说:她觉得自己不应该为厌女社会男人的行为付出代价,这件事是她女儿和她丈夫之间的事,和她无关。这让我很难过。她的小说从不回避人性的丑恶自私懦弱,这件事也让我看到作者自己的失败。我想与其拒绝读她的书,或者无视这段事实,把这件事和她的文学作品结合在一起看,更能感受作为人,尤其是女人的艰难。
136****8509 :理解不了一点她这个理由。即使她丈夫性侵的是别人家的孩子,也应该选择离婚啊
跳鱼 :女人的艰难,整个环境,非常能与现实共振
昨天看到这则新闻时,我脑中浮现了一件事,我从前一个亲密的女性朋友曾告诉我她在小时候被继父性侵的事情。当时年纪小我问她说,为什么不告诉你妈妈呢?她则告诉我说:如果她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和继父拼命的。 看了门罗事件,我开始怀疑从前这个相信的答案甚至也在想或许她妈妈一早就知道呢只不过是选择了沉默。 想到这里,我感到十分沮丧与割裂。不管是对门罗事件还是对发生在朋友身上事件,我都感到了一种悲哀。
在生活里砸碎并清除一切和日常生活无关的滤镜,只把愿不愿意和这么一个人做朋友、接不接受这么一个人生活在你身边当成一个标准的话,树人也好、梦露也罢,都会现出最不堪的一面。她不愿照顾母亲匆匆嫁人这个事实可以说明后面大多问题。
澈 :人不管有多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成长环境的可恶,但依然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过去的影子。门罗的文学让我们看到她意识到了,清醒的控诉了,然而她本身却没能真正的免俗。又或许清醒的认识到这种悲剧性,正是她选择沉默的缘由。由此我们还可以反思出文学对于个体与社会的意义究竟为何……
原谅这件事哪里有一步到位的?
如果门罗做了另一种选择,她破碎的婚姻是不是会由斯金纳来默默担了责?其实很多父母婚姻不幸的时候,懂事的女儿都会将任何结果都算在自己头上。男权社会里,没有一个女人会是赢家 💔
一个人若是把感情的庇护作为目标,大抵会陷入这种盲目。无论如何用人性辩解,对身边人的痛苦冷漠,都暴露了她内在的懦弱,无法面对真实的懦弱
感谢你的分享,这样的番外时不时真的可以再来点儿
我上午看到朋友圈有发,基本和您阐述的一样。当我看到他把女儿和“洛丽塔”相比时,我也非常气愤,静下来时我在想,如果换了我这个母亲的话,我会怎么做呢?
蜜蜜 :至少不会对女儿那么冷漠,服了🥲
维尼 :离婚呀!
一个人无论多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原生成长环境的可恶,然而也始终不能摆脱过去所带来的影响。门罗的文学让我们看到她清醒的意识到了,控诉了,但她最后依然没能免俗。或许对于女性这种悲剧性的清醒的认识,正是她沉默的原因的一部分。这又引导我们思考文学对于个人以及社会的功能性的问题……
咱就是说,咱不能一边欣赏着门罗的冷漠,一边又要求她不冷漠吧?当然,这事儿确实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她居然是发自内心的冷漠
人真是复杂的生物,当了解一个个体的多面时,只能让人五味杂陈。作为作家是成功的,而私德却不敢恭维
有点唏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