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一季
大家好,我是陈丹青。这是关于我的笔记本的一个记忆。
《文学回忆录》出版以后,我遇到不少读者要我签名,那我就会犯难,因为《文学回忆录》是木心讲的,全是他的内容,那算我的书还是他的书?所以我说我只能在一页签名——就是印着我那五本笔记本的那个页码。
但是我一直遇到这样的情况,就是《文学回忆录》这本书到底是木心的还是我的,我想下来可能有一个模糊的答案,我一会儿再说。
我的5本笔录
先说我的5本笔录。用的是什么呢?用的就是在Chinatown(中国街)买的记账本,我不喜欢很花哨的现在出版的那些笔记本。

1989-1994,陈丹青的5本笔记本
2012年,差不多大半年时间,我日日夜夜就在录入《文学回忆录》。这当中,我的母亲在 2012 年的夏季去世了。中风。我记得就在我母亲中风到死去的 10 天里,心里很乱,心情沉重,每天还要去医院,但是回来不管多晚,我仍然会录一到两个小时。
从讲课的结束——1994年,到录入那一年,也就是2012 年,这18年间有没有人看过我的笔录呢?有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位很认真的看了,非常喜欢;另一位年轻一点,是一位 70 后,我五本全都奉上,结果他说字迹潦草看不懂,他就退回来了。
此外,没有人看过这个笔录,连我自己,我在18年间从来没有把它翻开来看过,一直放在抽屉里,直到 2011 年 12 月 24 号。
(以下片段摘选自纪录片《号外:木心和他的美术馆》第三集)
陈向宏: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与木心先生永别。六年前,先生回到故里乌镇定居时说,没想到这一生我还能回来。此刻,我想说的是,我们没想到先生又这么匆忙地回到他那干净、纯粹的艺术天国里去了。
陈丹青:
木心先生15岁离开乌镇。从此,照他的说法,开始了他美学的流亡。这是一个挚爱艺术的乌镇人,他说,他是古希腊人。这个古希腊人在文革囚禁期间,用白纸画了钢琴的琴键,无声弹奏莫扎特和巴赫。
在我与木心先生相处的29年里,我亲眼目击他如何挚爱艺术。如他自己所说,人,不能辜负艺术的教养。
木心葬礼过后的下午,在茅盾书屋的追思会上,年轻人说,听说老头子给你们上过文学课,你们也有笔记,能不能公开这个笔记?后来在北京的木心追思会,更多的青年跟我提出这个请求,这才有后来。
笔录可靠吗?
那么牵涉到下一个问题,我这5本日后变成《文学回忆录》这本书的笔录,可靠吗?
这是很有意思的话题,因为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谜——我当时怎么会记下了这么多字?好像有四五十万字的样子。而且据看过的人,尤其是跟我一块儿听过课的老哥们儿说,“你记得真是准确详细,你怎么能记下来?”
我对自己的速记是有信心的,因为我速写画得非常好。我可以快到在地铁上听木心讲话,噼里啪啦就记下来,下了地铁我给他看,他都很吃惊。
因为我能够对着电视画速写,里头在打球、在跳舞,在冰上花样溜冰,我都能画下来。所以我的手很快,而且我的手快来自我的母亲,我母亲写字、走路都非常快。
那么有一位在浙大教世界文学史的张德明先生,他曾经跟我一起参加过一次《文学回忆录》发布以后的活动,他说:“我还是很好奇,你当时怎么能记得这么详尽?”
这样的问题很多人跟我提出过,而且有些人非常不相信。那天我正好带着两本,我就给他看了几页,他就服了,“行了,我不用看了,我相信”。他是非常善意的,但现在我自己有点不相信。
读过的朋友应该记得,我在整本书之后写了一篇后记,已经详细回忆了当时《文学回忆录》讲席的缘起。
这个缘起的第一段,就是我们在四川画家高小华——当时他也住在纽约——在他家开始了第一次聚会,这为后来的课程起了个头。
我在回忆当中说,那天木心穿着西装来跟大家见面。结果高小华读到了《文学回忆录》之后,他就发了他当天拍的照给我看——所以人的记忆真是不可靠——穿正装打领带是谁呢?就是我,一本正经坐那儿。
那一年,我 36 岁,木心穿着便装,坐在沙发上,我们围着他。照片为证,我就傻掉了,原来记忆这么不可靠。那么,我的笔录如果有错误、有错漏,全是我的责任。
真正的原稿是什么呢?是木心自己为这堂课准备的三大册稿本,每一堂课他备课量差不多要2万字,至少 1 万多字。在他逝世以后,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三大册。可是我对外写的时候——当年写的时候我记错了——说一共有五册。其实五册是我,不是他,他是三大册,我是五小本。
但这仍然不是《文学回忆录》的原作。
木心的原作
原作是什么呢?就是他当场的讲述。今天我要给大家一个意外的礼物,什么礼物呢?就是章学林先生——很可怜,章学林先生在纽约,新冠起来以后的头一个春天,去世了。三天就走了,快要 80 岁的样子。
当年他也就40来岁,他偷偷在木心讲《新约》的那一场课有录音。我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木心说不要拍照、不要录音。那么偷偷做了这个事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偷偷在木心最后一课,在窗台上支了录像机,录下了整个课堂的情况。有一部分现在就在木心纪念馆和木心美术馆轮番播放。很多人看过,那些网上侵权的视频,也都拿了这个去播。
再有一个就是章学林录下的这两盘录音,《文学回忆录》出版以后,他到中国来跟我在乌镇会面,就给了我这个录音,蛮长的,那么现在放给大家听。
木心:耶稣从加里那个地方来到约旦,耶稣住的地方和约旦有一段距离的,他见了耶稣以后要受他的洗礼。他说我是应当受你的洗礼的,你怎么反而到我这儿来了?耶稣说,暂且你允许我,因为我们应该这样做。
这两个人很谦虚,约翰认为耶稣应该比他大,所以他是在下,耶稣在上。受洗礼的话,应该耶稣给约翰洗礼。可是耶稣说,我们先这样做了吧。
那这里就是他的风度就显出来了。他不说你比我大,唉,你老前辈,你帮我洗,不讲这个话题,耶稣也不说好像是我应该给你洗,承认自己比他高,只说我们先这样做。那这种说法,我觉得就是打天才的架。
木心是在1990 年讲的《新约》,而且那一堂课我不在,我好像在中国旅行还是干嘛,我并不是每堂课都在的。

“世界文学史”讲课留念,图源纪录片《号外:木心和他的美术馆》
当我在 2013 年听到木心的录音,第一,当然简直是见了鬼了,他就在我身边,他根本没有消失,太熟悉了。第二个就是,我发现也许我记忆里都是我自己的5本笔记本,但是当听到他的语音,他的语速、他的讲法,我发现我的笔录跟他现场的讲,真的是两回事,一下把我带到当年的现场,把我带离了我自己的笔录。
他好像一共讲了50多堂,那才是真正的原作。讲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看一眼讲稿,但后来我看原稿,发现里面许多段落他根本没讲,好几千字,他一个字都不讲,现场他突然不打算讲了,而许多讲稿里原本没有的意思,他临场发挥了非常多。
这也是我最感兴趣的,而且我自己很得意,我居然把它记下来了,因为我喜欢他那种离题而谈、临场发挥。我现在老了,只能佩服年轻的时候我能把这件事情做下来,而且当时是有快感的。我就坐在离木心大概两米远的地方,有时候就在他身边,居然就做了这么一件事情。
2024.07.04



精选评论
共 26 条最近陈老师鲜有露脸,私以为陈老师已想淡出公众视野了,加之往日多有提到不想给某些人过度营销从中谋利。以往一直以陈老师声音为精神食粮的我不免有些失落之感,直到今天下班挤地铁的路上,突然收到看理想推送,自从道长不再更新八分后,少有打开的app竟然还有令我心动的瞬间,兴奋之余立即点开,看到皇皇四季,更是喜上加喜,往后一段时光又可以慢慢聆听陈老师的缓缓道来了,就像当年您在《局部》里缓缓地走一样。陈丹青老师,我爱你❤️
听到丹青老师的悼词,提高声线那阵有些泪目,一个美好的人的离去。
人生有两种享受,一种是听木心讲木心,还有一种是听陈丹青讲木心。
木心先生真特别
陈老师的声音语速让人安心沉淀
不舍得听。看见1927-2011想到已经过去13年。想到当天清晨(当时前一天我刚刚过完26岁生日),我在床上坐起,得知木心去世了,震惊之后眼泪夺眶而出,同时两个念头冒出来,我要去桐乡去乌镇去送他,还想要把我余下的生命延续给他(还想了很久其中肯定要有个折扣)。现在依然会偶然冒出只要让他活我宁可去死的念头。如今已经13年了啊,这么久了么……
泪目。。。
好多记忆翻涌 当时最羡慕是人的际遇。已看过温莎墓园日记素履之往第一个美国朋友童年随之而去, 只身出海,此后才有三陈、童明和巫鸿。 这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当时一个人在海外上学,和家里持续吵架,生活孤苦无望。人可以经历很多。然后还能遇见很多人,还能有好多事。 Always alternatives elsewhere
当年没法回国 托人买的文学回忆录,当我拿到手的时候拜读了好几遍特别喜欢… 看到看理想有出第一时间必须得下单。 然后发现……… 我最早买的文学回忆录是黑白图的 😂😂😂
第一次走进这里,这就是内心的声音世界吧。
感恩丹青老师的记录!
厉害,感恩。 如果木心是莫扎特,丹青就是钢琴演奏家。
你是柏拉图
人会变,记忆不会。
期待全更新完用小号注册再听一遍,等硕士毕业再买全集,我相信会和局部三季一样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