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之谜：弗洛伊德与精神分析的思想宇宙
大家好，我是杨照。
我刚刚为大家制播更新完毕的《人心之谜》这一套音频节目，它的前身其实是在2018年我在台湾台北诚品讲堂所进行的一系列的课程，一整年一共有三期，我上了30堂，每一堂大概是两个小时的课。因为有这样的一个课程作为基础，所以后来我才能够在这边为大家讲精神分析的6位重要的思想家、理论家，把他们的说法用这种方式呈现成为131集的节目。
在这里想要跟大家稍微讲一下，为什么2018年我会想要在台湾开设了这样的一个课程，讲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课的缘起
我相信在听节目的听众朋友当中，有蛮多人知道，我受过的主要是西方现代思想史的训练。因为对于思想史的关注，尤其是对于我们当代现在整个思想观念的来源，我从一个历史的角度，在19世纪特别挑选了三位思想家、大理论家，作为整个现代世界基础的来源，那三位就是达尔文、马克思以及弗洛伊德。
大家应该都听过：达尔文改变了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彻底改变，再也不可能回去的那种大改变；马克思则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弗洛伊德改变了人和自己的关系。
因为我有这么样地看重这三位大思想家，所以早在2004年，我开始在诚品讲堂开设叫做现代经典细读课程，我一开头选的就是这三位的重要的著作。换句话说在2005年的时候，我早就已经讲过了弗洛伊德。
所以比较特别的一件事情，经过了十几年，我为什么要在诚品讲堂重新再讲弗洛伊德？而且这次不只是讲弗洛伊德，讲的是精神分析的系谱。这其实是有一个重要关键的事情刺激了我，那是来自于一份非常清楚的社会责任感，我觉得我好像应该在那样的环境，在这个时代靠着我自己的知识做些什么事吧——
那是前一年，2017年，台湾发生了一个非常轰动的特殊的事件，那是作家林奕含自杀的事件。而且连带到大家今天可能查不到，或许你当时也不会有任何印象的一个外在的插曲，但就牵涉到我自己的一位出版界的老朋友，那是宝瓶出版社的社长朱亚君。朱亚君在那个事件的连带影响之下，曾经也有很重大的事件，差一点我就失去了这个朋友，她在高楼上差点就跳下去了。这整件事情造成了极大的骚动，不只从台湾，到后来在大陆，我相信也有很多人知道，也有很多人关切。
但必须承认2017年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林奕含这位作家，我也没有读过她的任何作品。等到我读她的作品，也就是很多人知道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时候，这整件事情已经发生。所以我阅读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单纯地读小说，而是跟随着许许多多事件当中揭露，为什么林奕含会这样自杀，各种不同的报道，各种不同的揣测，各种不同的流言，各种不同的证言。我是在这样的环境底下，在这样的情绪底下读到了小说。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林奕含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版。
我大为震撼，这个震撼主要是来自于深深的难过，可能跟大家看到这个事情的消息还有读这本书的感受很不一样。我当时就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受，我一直在想，如果林奕含她懂一点精神分析，那会有多好。如果林奕含她能够从精神分析当中了解人的精神的状态、人的精神结构，因而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来自于她如何书写、为何书写，她有一种来自于不同方向的自觉，或许在这件事情会不一样。
林奕含的文字里隐藏着什么？
我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到底看到了什么呢？那就是在林奕含身上曾经发生过的这一件必然是带来了很多的伤害、但也必然是极度复杂的事情，但是林奕含放不掉，她一直不断地要将这个事件——本来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借由各种的不同方式把它予以外在化。
为什么要外在化？最关键的，她有一个非常清楚表现在事件当中，也表现在她的小说里的呼喊呐喊，那就是“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她必须要一直不断地证明，这整件事情不是她的错，以至于到了让人心疼，也让人痛苦的地步。
我们看在小说当中，她将本来现实上是发生在高中的这件事情，将事件的主角的年纪推到更小——在小说里，房思琪遇到这件事情只有13岁。为什么？因为要让房思琪在这件事情上完全没有任何自己可以作为、可以抗拒、可以选择的余地。
再下来我们又看到，她也将这整件事情就不只是写发生在房思琪身上，而且发生在那样的一个环境，这是双重的迫害性的环境。所以她也自己明白地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那就是一个有人以强奸小女孩为乐，另外有人总是躲在家里打他的太太。把这样的男人给凸显出来，因为他们就是加害者，而在这些连环加害者的强权掩蔽底下，她作为这样的一个事件的主角，就只能够是双重的受害者。
所有的一切都是向外投射。包括她在小说的后记里就记录，说她去见心理咨商师，她就告诉心理咨商师说，她不想再写了。为什么她不想再写了呢？因为她觉得，写了也救不了任何人。换句话说，这整件事情她关切的不是自己，她要去拯救的是别人。
小说出版的时候，前面有一页还特别写了，这小说是改编自真人真事，然后又在后记里她反复地提到，她希望借由这个事件写出来了之后，去救那些有可能像她一样受害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她写的目的，以及她会表达她不想写。
你看所有的这些策略，让我感觉到真是难过——因为这明明白白是在逃避。什么东西被逃避了？那就是最需要被拯救的不是别人，是写这部小说的林奕含。
从“客体化”到“死亡欲望”
所以这部小说对我来说，表现出多么明显的求救的讯号。但她在要求什么，她希望什么？她求的其实并不复杂，那就是她想要证明：她没有错。她为什么需要一再地这样证明她没有错？因为在她身边周遭的所有的人给她的压力，逼着她只能够这样去解释这件事情。
不过这里如果我们从精神结构的角度来看的话，我们了解已经发生过了的、已经经验过了的，弗洛伊德不就告诉你，这不可能完全被取消，这不可能被遗忘，顶多它被压到潜意识里，它变成了它进行了各种不同的变形，这种变形不能够用原样的方式被呈现、被接受，很多时候只会带来我们精神上更大的压力。
事实上这整件事情林奕含就是行为的主体，她就没有办法彻底让自己变成客体。除非什么？这又牵涉到弗洛伊德非常惊人的洞见，也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当中，你一直不断地要否认，否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而不是去把它挖掘重塑之后予以接受，那就表示你一直在想，我有什么样的方法我要变成一个客体？我要在这个事件当中彻底变成是被动的。
所以，林奕含把原来16岁、17岁的这样的一个主角变成13岁，让她更加地被动；去鲜明地描述这个加害者，把这个加害者描述得无可宽恕。于是，这个事件当中的受害者就是纯粹被动的。更进一步地，去铺陈这样的一个环境当中各种可怕的因素，所以在环境的压迫底下，这样的一个那么小的小女孩她更是彻底被动。
既然她彻底被动照理讲，她就没有任何的责任。但是这样的一份被动的需求，要让自己更被动、更被动——我相信大家在精神分析的这种知识底下，你也会跟我一样流下一身冷汗，因为这不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死亡欲望（death wish）？你要让自己彻底被动，你才能够得到安静。彻底被动，追求到后来只能够是非常强烈的死亡意识和死亡冲动。
在这里关键地，让我更难过的是，我看到一直到林奕含自杀去世，在她周遭的人，还有这样的一个社会的气氛，事实上仍然延续这样的反应，什么样的反应呢？就是在意是非对错，要用简化、简单的是非对错，来看待这明明就是在精神、意志以及经验上再复杂不过的一个事件。
例如说，社会的整体的反应是，把那个可恶的男人给揪出来，让他负责，最好像林奕含曾经发泄过的那样，一枪把他打死算了，给予他最严重的惩罚。但有那么容易吗？或可以这样做吗？在这里有后续的司法的调查，但我想对很多人来说是如此的失望，因为这件事情牵涉到那个男人的部分，最后没有任何的证据，除了林奕含的指控，除了林奕含自己所写下来的所有的这些资料。既然没有任何一丁点的证据，于是那个男人甚至连被起诉都没有，更不用讲说被审判，更不要讲说被判刑了。
另外我们也看到林奕含的家人的反应。对他们来说，长期以来，他们一直在这种拒认（denial），也就是坚决否认的这样的一个情境底下，一直不断地在否认。如果可能他们当然希望否认这件事情发生过；接下来他们否认的方式是，要用各种不同外在的条件来告诉大家说，既然是如此，我女儿就一定不会有错，我女儿一定是被害者。包括要求女儿好好地考高考——高考能够考得很好，能够考上医学院，就表示我女儿是好学生，好学生在这种事情上她就不可能有责任，她就不可能有错。
这所有的一切，事实上也就是更深的压抑。也就表示说，这整件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这个巨大的结构不允许林奕含她去面对这件事，不允许她自己可以接受这件事。
“接受这件事情”的意思是，先在对错判断之外，把事实重述一次，然后承认这件事情发生了，并且承认在人的生命当中，本来你就不是自己行为以及行为后果的全部的操控者。你一定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你必须接受这样的事情，你必须让这件事情和你整个人的其他的经验有一个对等、对比例的一种安排。
但我们所看到的在这个事件当中，却是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说，另外一份非常强大的超我（super ego）硬是压在这整件事情上，拒绝、不让这个实际上已经发生在林奕含身上的经验，被她的自我（ego）能够整理、能够处理。这个（super ego）的力量实在太巨大了，以至于到后来自我被超我强大的压抑底下，她一直不断地挣扎，她想要找到一种方法跟超我当中得到一份妥协，这就是她在呼喊、她在求救，但是她一直找不到解决的方案。
社会的“超我”压倒了林奕含，又险些压倒朱亚君
刚刚提到了，这件事情又牵涉到朱亚君。朱亚君为什么被牵涉进来？因为本来《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本书是宝瓶出版社已经答应要出版，并且已经跟林奕含签约。
但是当时朱亚君她考虑到一件事，她知道了这不只是一部虚构的，小说背后是林奕含他的亲身经历。于是朱亚君凭借着她长期的出版经验，她有了两个判断。第一个判断是这件事情——尤其是考虑到林奕含的精神状态——绝对不可能在出版之后维持只是一部小说。如果它被当作是一个真实的事件，那就必然引发这个社会一连串的不只是各种不同的讨论，而且会有各种对于林奕含产生的骚扰。她也认为林奕含不可能能够承受这样的后续发展。
所以在经过了一番讨论，包括朱亚君强硬地提出她要和林奕含的精神医师、心理咨商师讨论等等这些要求，最后朱亚君做出了反悔、不出版这本书的决定。
这当然对林奕含是很大的打击。林奕含将这本书换到另外一家出版社，最后这本书是以先预告告诉大家，来自于真人真事的方式出版了。但一出版，当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后来林奕含就自杀了。
这引发了接下来一个巨大的讨论，那是谁害死了林奕含？有一部分的矛头在那样一种激情下就指向了朱亚君，说“就是因为朱亚君反悔，拒绝出版林奕含的小说，逼死了林奕含”。就是这样的言之凿凿的指控，网络上的霸凌，几乎又害死了朱亚君，让她从高楼上跳下来。
我们再把事件的这部分补上，我也希望大家就另外看到，这里面是多么明显的社会超我的介入跟社会超我的运作。所有的一切被放在社会层面，被用一种集体的、社会的对错是非，强制性把它扭曲到了完全另外一个方向去。
所以，最核心的这件事情被彻底地空洞化，那就是林奕含她在高中的时候所发生的这件牵涉到权利，牵涉到知识，牵涉到情欲，牵涉到伤害，这复杂的事件，事实上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地诉说，让林奕含她能够把这件事情予以消化。
谁能够做这件事？我能够想象的就只有——一个稍微知道精神分析知识理论的林奕含自身。这是我对于精神分析知识的另外一份看法。
今天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学精神分析？
弗洛伊德彻底改变了人和自我之间的关系。他所建立起来的这样一套精神分析，就是一个自我认知的知识。这个自我认知它最大的作用，我们可以这样讲，你没办法当自己的精神医师，替自己开药；你不能够光是用自己的身份对自己进行精神医疗——但是如果你了解了精神分析理论，不管这理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它就一定牵涉到深化你对于什么叫做自我的认识跟理解。
一旦你有一个更复杂、更深化的对于自我的认识，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任何事，你就必然会放进到比较复杂的精神结构底下去认识去了解。换句话说，最大的作用是，你有了一个“自己是如此复杂”的精神结构的图像，这个图像防止你用那种非常高度简化的方式来看待自己、处理自己，乃至于处理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
越是内在深刻的，包括强烈的情欲的冲击，包括强烈的罪恶感，包括最强烈的喜、怒、哀、乐，这个时候，那样的一个复杂的精神结构图像就给了你，有机会把这些很难消化的经验放到不一样的地方，让他们产生了意义，产生了秩序。
换句话说，精神分析的知识是带有自我分析的机会跟能力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起心动念，我没有太大的力量可以改变多少人，更不可能去改变一整个社会的超我的结构，还有超我结构当中它有可能带来的各种不同的破坏和伤害。
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也应该做一件事，那就是将我所知道的精神分析的知识拿出来。有多一个人对这份知识多一份好奇，有多一个人多接触了这份知识，累积让这个知识成为他的自我内在的一部分，我真的深深相信，在你人生当中要发生的许许多多你绝对无法完全控制的事，在这里你会做了另外一层比较好的防卫，让悲剧不至于如此突如其来地发生。
希望更多的人稍微了解一下精神分析。当然这份社会责任也就让我不得不在这个番外做另外的一句呼吁：希望大家可以去影响提醒你身边的人，让更多人对精神分析有兴趣来学习精神分析，这样我们可以让在集体上已经有这么多的精神压力、精神创伤的这个环境，稍微再多一层保护机制。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4.06.27
精选评论
共 25 条“接受这件事情”的意思是，先在对错判断之外，把事实重述一次，然后承认这件事情发生了，并且承认在人的生命当中，本来你就不是自己行为以及行为后果的全部的操控者。 --意识到这一点太重要了。
二金事件时，谢谢看理想再次推送这篇番外，我们要能听到女性的呼喊求救声
这篇番外听了两遍，我觉得整套节目的第二遍也需要开始了。
听完这期，让我想到了自已。心理学对我的影响和帮助太大了，它让我度过了人生中几次至暗时刻。我靠着不断自我剖析，内观让自己走出深渊。因此从年少到如今我一直保持写日记的习惯，我也将“认识自我”作为终身志业。或许从始至终我都只相信“唯有自救”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吧～
起步听了三遍听的很伤感，原来这个节目是在林奕含自杀这个伤感又遗憾的强烈刺激下诞生的。感谢您作为知识分子的这份社会责任和担当，感谢您的这份社会关怀，感谢您的起心动念。 林奕含事件当初能在台湾引起很大的轰动现在觉得都很羡慕，同样的事甚至严重多少倍的事情在这里都掀不起什么波澜，而被牵连进来的朱亚君是被心怀鬼胎的人的陷害，目的是打击她和宝瓶。事实证明当初的毁约恰恰是对林的保护，朱提前预见到出版后林会遭受到她不能承受的压力和污蔑。 正如您所说如果林能了解一些精神分析或许她能更好的处理面对前后所有的事情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自己还要进一步学习精神分析深化累积成自我的一部分，在我有能力的时候给身边人介绍精神分析影响更多人
有些事情需要不断地被提起，我们也需要不断地被提醒。。。即使是这样，人们很多时候还是不断会犯错，希望影响更多人的努力艰难又道远
在我有一个问题01遇到性骚扰怎么办的结语里有提到为什么要让性别暴力的受害者在遭到侵害之后还要像战士一样呢？这真是很可悲。但因为当前的环境对性别暴力如此纵容，所以受害者只能如此，但这是一道附加题，而不是扣分题。我们了解精神分析并不是为了苛责受害者，而是为了帮助受害者，而且拯救自己的同时也能拯救别人，这并不存在冲突，只可惜主流只会找替罪狼，就算朱亚君有错，最大的问题还是社会大众对性别暴力的纵容，怪具体的个体比怪抽象的大众更容易，所以人们也理所当然地怪他了。在这个悲惨的世界，有时候真的只能觉得自杀也有意义，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改变点什么，人总是见到棺材才落泪。当然，精神分析的弗洛伊德其实也挺厌女的，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不是不行。
原来我听过的悲剧只是一个面，听完番外才知道差点成悲剧的另一面。我想说精神分析，以及疮伤后的疗愈都是很重要的。
谢谢老师
谢谢您，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关于这个世界，我又多理解了一点点。
对身边的女性朋友多一些同情心和爱心吧，她们很多次发出无意识的呼救，只不过被大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DUTCH pig. ：！是啊！
先来番外了！要补课！
老師這篇節目真的很重要，感慨很多，值得多聽，我也因此在讀《夢的解析》。謝謝老師，人生很多經驗重疊，但我一直很笨又很幸運，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度過這一切的，大腦一直在自己運作，我記得有一次我崩潰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在大街上遊蕩，然後我自言自語：「你作業都沒寫完在大街上亂走幹嘛？真是拿你沒辦法。」但現在我會覺得大腦或者說潛意識在救我
能感受到杨照老师深深的社会责任感
【摘】你没办法当自己的精神医师，替自己开药；你不能够光是用自己的身份对自己进行精神医疗——但是如果你了解了精神分析理论，不管这理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它就一定牵涉到深化你对于什么叫做自我的认识跟理解。 一旦你有一个更复杂、更深化的对于自我的认识，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任何事，你就必然会放进到比较复杂的精神结构底下去认识去了解。换句话说，最大的作用是，你有了一个“自己是如此复杂”的精神结构的图像，这个图像防止你用那种非常高度简化的方式来看待自己、处理自己，乃至于处理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