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马克思先生:资本论及其创造的世界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看到很多人在讨论到底MANNER的咖啡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就从我所了解的马克思思想以及《资本论》的架构给大家提供一些我的观察。

劳动强度带来的风险,不能劳动者独自承担
首先第一件事情是回到马克思已经提醒过我们的,那就是资本主义的社会当中,把人转换成为劳动者,也就意味着你的劳动力变成了商品。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商品交易的过程当中,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因素,那就是到底如何去计算我们所卖出的劳动力?
最基本的,而且是几乎一直都是被当作是理所当然的,那就是资本家、老板、开企业的人,他用工资换取劳动者的时间。不管是用单纯的计时的方式,一个小时多少钱,或者是用月薪工资的方式,基本上买的都是劳动者的时间。这看起来是最简单的,而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在市场上有非常明确的价格——你一天大概可以值多少钱,你的工作一个小时值多少钱。你愿意出卖,那你就领这样的工资,你不愿意你就领不到这样工资,或者是你就另外去找你自己能够接受的劳动工资条件。
但这里面有一个麻烦的事,那就是这只是规范外在的时间,却没有办法规范这个工作的密集度。例如说在马克思的时代就已经看到了,那就是在机器主宰的情况底下,工人是配合机器生产的,那机器的速度是可以调快和调慢的,所以同样的时间同样在一天的工作,但对于工人来说可以是非常不一样的工作状态。
如果机器调得很慢,那每一个人可以用比较悠闲的方式来做事、做工。如果把机器调快了,那么工人就必须要配合机械的速度,付出更高的专注度,同时当然也就付出更多的劳动力。那你想,一个资方当他付这样的工资,他会希望把机器调快还是把机器调慢呢?我相信大家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而那个时候马克思就已经警告,所以如果单纯的把人的劳动力当作是以时间作为单位的商品,这非常的危险。最大的危险那就是机器快了之后,例如说工人在配合机器这样的速度的情况底下,他稍有专注力的闪失——他几乎必然会有专注力的闪失——他一旦闪失了,他在工作环境当中就非常容易受伤。
用慢的速度所做的工作跟加快了速度之后最大的差别,那就是工人很容易疲惫,工人很容易失去专注力,工人就很容易受伤。这就是劳动伤害其中的一个关键的因素,这是不应该被忽略的劳动成本、劳动风险。换句话说,这就不应该由资方、由老板可以片面地来决定,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够片面地把这样的风险加诸在劳动者的身上,让劳动者自己单独来承受。
我所看到的其中一个点,那就是MANNER咖啡馆的工作人员,他们在如此强大的压力底下,有一部分他们的情绪反应实际上就是这样的劳动风险的结果。那是一种劳动伤害,或者说在那样的一个高压力的环境底下,这种可能会造成情绪失控的风险必然升高。
等到他的情绪失控,我们却将这样的责任都附加在劳动者身上,这从马克思的理论早就告诉你,不只是它不合理,而且是不应该被用这么宽松的方式管理而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服务业里,被当成商品之一的——人
再下来,我所看到的那当然是,马克思毕竟他是 100 多年前的人,他的思想是配合着 100 多年前在英国、在德国、在欧洲所看到的情况,我从来都不曾主张马克思的理论包含了我们现在所有的问题,我们可以在马克思的理论,在《资本论》和马克思主义当中找到所有的答案。
例如说有样事情是马克思的理论里面并不涵盖,马克思他的思想无法分析的。这就牵涉到新的劳动性质,那是服务业。
马克思在分析的时候,基本上它所针对的都是制造业。服务业和制造业最大的差别那就是,服务业的产品、在卖的是什么?在卖的是服务。如果你出卖的产品是服务,你也就知道它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的密切,但同时也就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暧昧,更加难以区分。
在MANNER咖啡馆,他们的这些咖啡师,其实你如果仔细去看,他们具备有多重的身份、多重的功能,他们不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商业角色而已。例如说他们要制造咖啡,在这部分咖啡是他们的产品;但你不要忘了他同时在销售咖啡,也就表示他要负责把咖啡这个产品销售给顾客。至少我们要这样看,这样的一个咖啡师他和顾客之间至少有两种商品关系。
第一个是相对比较容易可以标准化的咖啡。但你不要忘了,他还卖另外一样东西,那是就在他自己身上非常难准确标准化的服务,这服务是最大的问题。
顾客对于前者,也就是咖啡,它有和生产者之间的一种协议、默契,这种协议默契是比较明确的:他进到这个咖啡馆,他知道他要买一杯什么样的咖啡,这杯咖啡大概是什么样的量,大概是什么样的味道,大概用什么样的程序制造出来,这有相当简单的标准。
但是后者,他同时在买这个销售店员所提供给他的服务,那就没有那么明确的标准,包括到底一杯咖啡他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够拿得到;一个卖咖啡给他的人会用什么样的口气跟他说话;会在处理他的要求的时候,配合到什么样的程度——这是当他走进到这个咖啡馆的时候,他也许心里面有想象,但他的想象和提供服务的人,也就是卖这个服务的对象,事实上是没有直接对上的一种默契、契约关系的。
而回到马克思最根柢的关怀,他最基本的态度,我又必须说,这件事情马克思真的没办法解决,因为他最有可能的主张就是要告诉我们说,怎么可以顾客跟提供服务的人对于服务给予一个准确的标准呢?因为这就变成了马克思心目当中一定要被批判、一定要被改革的“异化”。
你把人变成了机器,你把人变成了商品。你用针对机器跟商品的方式来对待人,这就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马克思一定会坚持,顾客跟服务者之间仍然是人的关系。既然人不是商品,也就不应该被商品化处理,那该怎么做呢?就必须要回到人与人的尊重。
但这就麻烦,因为在现代的这个架构底下,人与人的尊重放进到金钱的交易、放进到人与人的对待服务都是有标价、都是有价格的情况底下,它就变得无法处理。所以我说,这是今天我们的处境如此普遍,但我们不可能诉求马克思,从马克思那里得到答案的其中一部分。
商品化的关系凌驾所有的关系
这超越马克思分析架构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牵涉到资方,牵涉到老板。在马克思的概念里,他提出了最重要的警告,这个基本的架构是资方会剥削劳动者。那剥削劳动者是借用劳动者的劳动产生的产品,资方销售了产品,取得了劳动者的剩余价值,因而他能够扩大自己的利润。
不过马克思并没有正面直接去分析这个资方和购买者之间的关系,那这里却是我们今天最普遍的一种身份,这个身份构成了整个社会当中几乎是最大的群体,那是消费者。
所以消费者因素在马克思的分析架构里面并没有特别的地位,但加进来了之后,这里就产生——希望将来我有机会可以更进一步地跟大家解释,跟大家说明——非常庞大的,我们称之为叫做后期资本主义的问题,或者是晚期资本主义、后现代主义它的特别的状况。
长话短说,简单地来说的话,那就是商品化的关系取代了所有的一切,而且商品化的关系到后来凌驾甚至取代了所有其他的关系。于是每一个人在这种后期资本主义的状态底下,通常第一个所认同的身份,所采取的身份立场是消费者。因为消费者,你就是购买商品的人,购买商品给了你权利,给了你满足,给了你享受,因而你非常安于、高兴,让自己担任一个消费者,你用消费者的方式来处理基本上所有的一切关系。
于是当顾客没有得到满意的商品,他就认为他的权利受到了伤害,将消费者的权利无限上纲,那也因为这样他就必须要发泄他的愤怒。
但他如何发泄?我们又回到原来的关系上、原来的模式里,例如说一个人,他花了钱去买了一匹布,这匹布他本来预期应该会是什么样的品质,结果买回来放进去洗了一下,就褪色了,而且晒了之后,那原来丝滑的品质就变得粗糙了。这个时候他怎么做?如果他的一种做法,那就是将他的愤怒发泄在产品上,他就把这个产品拿来踩几脚,这是我们很容易想象的一种发泄的方式。
但现在不一样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刚刚讲,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其中的一种商品,那是服务。服务的产品在哪里?服务的产品基本上它是抽象的。而如果你要将愤怒发泄在产品上,这个产品就只能够是提供你服务的那个人。这个产品和生产者是分不开的,于是在服务业当中,这种服务关系就变成了消费者和生产者之间的对立。
谁来监管资方?谁来监查“劳动基准强度与待遇”?
在这个事件当中我们看到的这是尖锐的对立,这个尖锐对立有一点不太对劲,那就是看不到资方的角色,看不到资方的责任。
资方发了声明。我们看,这个声明当中感觉上资方认为我有责任,但他的责任是什么?他的责任是,他负责管理这劳动者,也就是它负责劳动者所提供的服务的品质。

MANNER官方微博发布的声明
作为一个资方,对于劳动者和消费者之间的冲突,他真的只有这样的责任吗?我们更进一步地来说,如果资方他能够得到这些利益,是纯粹来自于管理服务、管理劳动者,那倒过来,有谁来管理资方吗?这才是更关键的一个问题。
我希望大家能够了解,在许多国家都有所谓的劳动基准法。为什么要特别叫做基准法?这其实就是来自于左派左翼的观念,也就表示,劳动条件不能够单纯在市场上决定,要有更高的指导原则。这个指导原则它就是基准,不能被违背,是绝对不准动摇的根本。
那关于劳动基准很关键的是,例如说设定最高工时,也要设定最低工资。这就回到我们前面所说的,必须要保障劳动者不管他做的事哪一个行业、什么样的性质的工作,都不会因为劳动时间过长,因为他要赚得工资,所以必须延长他的工时。所以工时一定要所限制,才能够保障劳动者的安全。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使他自己自愿延长工时,你都不能够允许,因为这就牵涉到人命的价值,这就牵涉到劳动环境、劳动条件底下的安全性。
那刚刚也就讲了,这只能管时间,只能管单位时间的售价,不是还有工作的密集度吗?是的,这个时候就必须要有劳动检查单位。劳动检查单位检查什么?就是检查劳动的密集度是不是合理。
所以在这方面像MANNER咖啡馆所发生的事,真的应该要问的是,劳动检查单位在哪?这个时候就应该是他们的事了,他们就必须要介入去进行调查,说到底MANNER咖啡这家企业,他们是用什么样方法定他们的劳动条件?这个劳动条件合理、合法吗?尤其是不是符合劳动基准?
如果发现了它不符合劳动基准,这就是违规,就必须立刻裁罚。这个基准不得被违背,它是写在法律上,白纸黑字,规范所有的雇佣者,所有的资方都只能够在这样的一个基准底下,你才能够去雇佣劳动者,用这种方法避免劳动者他的劳动力变成纯粹的商品。
那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用意:法律基准规范得清清楚楚,于是也就不需要有那些漂亮的言辞——我们看到这些言辞,像是“分享”、“伙伴”——说老实话,我每次看到我都会有点担心,我都会有点怀疑。在劳动基准的这个概念底下,很简单,基本上针对企业家,针对资方,没有人要你拿员工当家人,甚至没有人要你跟同事做朋友。重点在哪里?请你守法。
要有一个清清楚楚的法律,这个清清楚楚的法律保障一个工作者他有一个基本上合理的工作环境,尤其当他的服务、他的人同时变成商品的一部分的时候,他应该得到充分的保障。这是法律应该提供的保障,这同时也是劳动检查单位应该主动积极介入去保障。
的确,在每一个职场,每一个劳动者都应该得到这样的基本尊重以及基本的工作空间。如果你不符合这样的基准法,不管你再怎么说,不管你在讲多么好听的这些话,不管你订定了多少企业精神,不管你给员工画了多么美好的愿景,对不起,只要你没有守法,只要你没有符合这种劳动基准,就请你退出这个利益场域,这里面没得商量。
我们真正应该在意的是,这样的基准是是否存在?这样的劳动检查是否存在?资方、企业家、老板对于应该要遵守这样的基准,是不是他们有一个清楚的概念,他们知道他们必须要这样做?
这牵涉到每一个劳动者的权益,而且用这种方式解决了每一个劳动者他们的基本权益问题。说老实话,消费者跟劳动者之间的那样的一种冲突也就会降低,因为大家会知道,这里不是单纯消费者跟劳动者,跟提供制造服务的这个产品者,他们两者之间的关系——背后有资方,背后有应该要遵守严格规范的企业家和老板。
提供非常简单的观点看法给大家作为参考,我是杨照。
2024.06.24



精选评论
共 58 条听完了这个番外,看问题的角度又被扩开了一些,依旧谢谢杨照老师。如果简单地粗糙地从感性和理性的角度来说,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我们需要多一些感性,要把服务提供者首先当做一个人去尊重,去理解,其次才是金钱衡量下的买卖交易。在劳动者与资方的关系上,我们需要多一些理性,不是你口口声声叫着我“家人”,我就会被迷惑,我也不想你成为的我家人,我只想请你守法,保证我作为一个不得不出卖劳动力的人仅剩的一点尊严和生活权利。
使服务业劳动者被异化的方面还有很多,除了杨照老师说的不设定基准劳动强度和劳动时间外,还有管理细节上的:没有订单时,也不允许员工之间有非工作内容的语言交流;绝对不允许稍坐休息;只能在没有订单的时候喝水、去卫生间、吃午餐/晚餐;早晚两头排班,逆生理周期的工作特性;大部分岗位(无论体力付出存在多少悬殊)时薪都是一样的,而且明着按月薪计酬,实际按工时(时薪)计算工资,平均下来几乎都低于政府规定的当地时薪标准。低工资、超工时、高劳动强度、服务业对投诉(差评)的零容忍、社会对服务业劳动者的低尊重、基本的生理需求受到抑制(喝水/吃饭/如厕/站坐交替等),再加上领导层的简单粗暴、对员工缺乏起码尊重的管理方式,服务业劳动者的情绪崩溃是非常正常的。看监控录像,听到那个女孩歇斯底里的喊声,最后就是情绪发泄了,真的想抱抱她。好感谢杨照老师为一直被忽视的服务从业者工作困境发声,讲得有理有据、客观公平,在大家享受消费者身份的同时,作为服务者的他/她们也需要被看见、被关注。
ddddaniel. 回复 ahahaha :我也是,从那以后再没喝过manner了
ahahaha :血汗工厂,再也不喝了
听着听着突然发现自己在流泪。感动于劳模仍然跟我们生活在同样的一个世界中,感动于能有这些老师前辈在发生事件不久后就替我们答疑解惑,感动于各位老师对我们这个世界和生活的关怀。让我想起那三年里,不能外出,交流困难,百业凋敝的时候,每周至少还有那么两次,能听到道长把当时的事情拿出来聊聊,就好像自己还活着。记得有一次没法外出只能在院子里转圈,听着道长的八分也是蹲在角落里抹眼泪。真心感谢各位老师,给我的生活带来光明和方向。
感动!!!这栏目还活着……看理想团队抓紧出新的这样质量的音频出版物!
只希望劳动法不要形同虚设!
默默 回复 张鹏青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法制与就业为何不能形成互相促进的关系
£ Laura :赞同,我不同意臭虫理论,为什么不可以往更好更高的标准发展?体制的问题不能往个人身上推
也可以解释百度公关事件,为什么那位“总”会说出那样的话,本质上是把人视作提供劳动的商品,而非无法彻底工具化的、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有高峰有低谷的人。
流浪猫 :被璩静搞破防的人群和认为店员不能忍就不要做这份工的人群高度重合
作为广告狗,确实感觉自己是作为商品的一部分。还有海底捞那些被随意呼喝着跳科目三的人
Melody157 :我也认同那些餐馆里赋予服务员的cos的服装和性格和表演都是对他们强加的异化。但是貌似有很多人欣赏享受着“超于水平线上的”服务
仍然是呼唤法治的声音
现在更麻烦的是又上了系统,将来还有AI……当这些东西仅为资方角度来进行设置的话更是灾难。当然还有为了消费异化而创造的什么服务标准化的一大堆东西,连表情语言动作用词都要规范……把人训练成服务机器,很可怕
说得天花乱坠,都没有用——“请你守法。”感谢杨照老师的分享,语音听到你的喉咙比较沙哑,请您多保重身体哦
谢谢老师,貌似商家“劳动成本”占比同行业最低?背后多轮融资资本实力背景强大?而且员工为了避免被“投诉”(每个月超过三次劝退?),一般会所谓简单粗暴直接让消费者“退单”?激化双方矛盾的根源就是资方把人当“牛马”!(大概看了原视频?)当消费者抱怨时间太久之前服务员不断口头安抚时……冲突倒计时已然开启🔛……哪儿说理??
我總是期待身為勞動人民的我們應該站出來保護自己,更應該團結一心,但並沒有,我們更擅長沈默和把氣都撒到和我們勢均力敵或者弱者身上去,可悲,在國外勞動人民可以一起罷工,不再工作,而在我們中國,我們只有犧牲到個人,又或者到達媒體可以大火的情況,才會稍微被看見,呵呵!
感谢杨照老师 感谢看理想。照亮心里的光
如果从实际推动变革的角度,目前来看立法不可能有太大的变化。反倒是提倡企业管理中ESG(环境,社会与治理)的重要性,即在供应链和合作方管理中都将企业社会责任作为一个重要审查标准,可能是一条能推进的路。本身企业不重视员工福利,长远看会是企业发展的一种潜在风险。但目前还没看到相关的深入分析
感谢老师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