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便利店第三季：重逢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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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半生缘》，真是千头万绪。
其实这本小说已经几十年没看过了，于是我就看了一些网络上的电子版。我在正片讲的那种，突然亮起来，好像所有尘埃中，世钧和曼桢告白的，那种晶莹或者是透光的感觉，几十年后再看，或许我也有一些成长了，这时候确实发觉，整个《半生缘》跟我记得的不同，特别是整个小说的情节里那扭转的力度。
后来我们看香港导演许鞍华，在上世纪末又把《半生缘》拍成电影。大陆这边，我看到也有拍电视剧。我没有去看，我怕我被三十集的电视剧疏离掉最初的情感，疏离掉属于小说的秘境。因为我看到被拍成影视剧以后，那情感反而不对了。
其实张爱玲在《半生缘》里，或者说，她二十多岁创作的这些短篇小说群，整个是非常有电影意识的，类似早期的好莱坞电影，而且她也有写剧本。那个年代的好莱坞剧本，可能会有一些苦命鸳鸯、底层出身的女孩，继续努力跻身城市白领，或成为一个现代化社会里工厂的作业员。可是最后这个女孩跑不掉，后面还是有一个将她整个命运吞噬的，像是辛德瑞拉的水晶鞋、她的母亲、她的两个妖魔一般的姐姐，或是像白雪公主后母一样的力量。
小说里，曼桢的亲姐姐为了笼络她在欢场认识的、一个也是很猥琐的——电影里面好像是葛优演的，我觉得应该很精彩——禽兽般的丈夫祝鸿才，她的亲姐姐曼璐就硬是让曼桢被姐夫给强暴了。
这种情节我们今天看起来，似乎有点太通俗了，我在网络上看到有人说，张爱玲的《半生缘》是恐怖小说，看了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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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学评论家，我比较怕在这里会掉入一个关于“张爱玲黑”或者是“张爱玲粉”之间的论战。其实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在台湾、香港，就发生了很多很厉害的、好几波的，对张爱玲的贬抑或者是对张爱玲的神化。
大概十年前，台湾、香港，应该大陆也是，出版了张爱玲的《小团圆》，后来隔了一两年，又出了她的《雷峰塔》和写香港的《易经》。
这其实应该算是昆德拉所说的“被背叛的遗嘱”，就是这一些书稿，照张爱玲本来交代她朋友的，是要销毁的，不知道算不算烧掉，反正至少是不要出版的。等于她自己那么严苛地认为，这些其实是她中年以后一直到在异乡死去，自认为是不成功的作品。但是因为世人太爱张爱玲了，所以后来她已经离世二十多年，这书还是出版了，而且是从英文翻译成中文，所以不是张爱玲用中文写的。
对于这些作品，我身边不同的前辈、不同的朋友都是“张迷”，褒贬不一。我自己非常喜欢，对我而言，没有一个所谓的“小写的张爱玲”，而是一个时光已经被我们吃透了，很像玉已经浸了上百年，已经有沁色了的“大写的张爱玲”。
当时我在台北师大路一个露天咖啡屋的露台，跟一个算是同辈、同年龄的一个女小说家聊张爱玲的《小团圆》。事实上，当时我们已经五十岁左右，大概四十七八岁，但是这个女生她自己的母亲，在她自己成长的过程里，就是像《小团圆》或是《雷峰塔》里写的母亲。
这不是说是“恐怖母亲”，而就是本身已经是一个精神病状态，本身是一个要挣脱那古老暗影的、楼梯阶梯阴影的，但就像曹七巧站在楼梯的阴影，整个人也变成像阴影的一部分。那古老的、张爱玲之前的身世，是亡掉了、灭掉了、不在了的，在那古老的清代或者古老的中国，他母亲是要做新时代女性、要挣脱雷峰塔。
这个跟我同年纪的女作家，她讲到悲不能抑，我没有听过其他的评论家或是创作同行，讲张爱玲的《小团圆》，讲得像她那么深刻、那么有感觉。
而事实上，距离我或是她在我们二十多岁读张爱玲最早的那些短篇小说，譬如说《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或后来都拍成电影的《色，戒》，我们二十多岁时，可能用我们时代的局限去想象、去阅读、去吃透、去“吃下”张爱玲二十多岁写的那些天才的短篇小说，那么刻薄或是那么算计，那么会写那些上海三十年代弄堂里的女人精寡的计算，那些男人那么薄幸，那么会骗女人。
但是之后，距离这样三十年了，到我们自己的生命——我们活着的生命，其实不可能像张爱玲的世界，像家具的影子、家具的倒影拖得那么长，人脸上的表情有那么多层次的压抑和变换。但是过了三十年以后，我们再来读，很意外地，在时光的错过之中，后来又遇到了，本来我们二十多岁不可能读到，甚至不知道的，其实张爱玲在美国、在异乡、在她的后半场，事实上她的生命、她的内在的灵魂恐怕已经枯萎了、可能已经死去了，可是她还是自己孤独地、偷偷地写，写了以后又觉得不好，用英文写，然后不发表。
但是，隔了这样三十年，我们在读了她从我们年轻时二十多岁读的，那个年轻时说“成名要趁早”，年轻时候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跳蚤”的天才张爱玲，我们自己平凡的生命，经历了我们自己的后来的三十年后，再来读到张爱玲想藏着、想不被人看见的《小团圆》，或是她的《雷峰塔》《易经》，我们的感觉是整个的饱满、饱和，整个像淹上来，整个像被墨水腌透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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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能更像 Discovery（制作主题纪录影片的频道）中特写的那种海葵的款款摆动，海葵的触手在那边很慢、很痛苦地摆动，我们可以细品张爱玲不输给蒙克那一幅《呐喊》，骤然好像关成静音，可是画框中的人对远远超出她细微的内心、细细的玻璃管叠起的小小亭台楼阁。
蒙克：《呐喊》（图源网络）张爱玲确实比她同代人，不管是萧红、沈从文他们写着的那样的小说，张爱玲好像在更恐怖地摧毁着细细的玻璃管搭成的，一个很精微的“金阁寺”、一个渴望着《红楼梦》“大观园”式美好的纯真之城、一个小的纯美的水晶球，可以看到她受《红楼梦》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但是她的那种鬼影剧场、她那些鬼魅，不是远距离看的，不是所谓我们一般在看到《骆驼祥子》，我们在看萧红、沈雁冰的小说，不是那些封建地主欺压贫弱的故事，比如《骆驼祥子》里的一个车夫，或是一个染布坊的女工，不是的。
张爱玲其实进不了那个时候的一个主旋律，但是你看现在也隔了一百年了，几十年来有那么多人说不出道理，没有办法调度当时的文学评论的语言来好好谈张爱玲，而她自己就是从扭曲、变态的心灵小群体中长出来的。
关于《小团圆》，我曾经写过一个书评，谈到小说中父不父、母不母、妻不妻、夫不夫，她爸爸妈妈都是所谓“那个年代”，所谓“第一代”碰到中、西、古、今剧烈的断裂、冲突。
她爸爸是很阴沉、很怪异的一个父亲，蓄妾，然后和母亲离婚。她爸爸会把鼻涕擦在袖口、吸大烟，蓄一个妾在楼下，而张爱玲的后妈也是一个就像从《金瓶梅》《海上花列传》里跑出来的那种姨娘，非常有心机但又没有没见识，不知道新的世界，没有一种什么“人类”、“未来”的这些概念。可是她爸爸好像又非常严厉，自己被困住了，他已经是那文明的最后一代人。她母亲跑到英国去留学，那个年代这很时髦，回来就跟孩子们讲要喝牛奶、要吃水果什么的。
其实你看到《雷峰塔》，你看到《易经》，你会发现张爱玲有一种——好像我们一直觉得二十几岁的她是一个很世故的小说家，她的眼睛，“张爱玲之眼”，可能可以成为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的一个关键词，意味着一种观测的特殊魅力。
但是其实，我读到《小团圆》、读到《雷锋塔》，我觉得张爱玲是一个非常纯真的少女，她好像一直是用她的余生不断地练习小说，不断地摸索，不断地想把伤痛的童年、少女时期，用最合宜的方式表述出来。好像她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成就了一个她的完整的童年。她一直渴盼着母亲对她的爱，她当然恨她父亲。而其中有一些东西后来在《半生缘》里面，像曼桢被强暴以后关在阁楼里，你看到张爱玲的《小团圆》才知道，她当时是被她爸爸还有后妈关在阁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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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以下说得太low（低级），但是因为这是我想象我在咖啡屋户外座和朋友抽烟、哈拉。
我想说的是，《火影忍者》这个漫画。天呐，我十多年前简直迷这漫画迷到像酗酒的酒鬼。我知道人世的痛苦或者对痛苦的遗忘，不可能有那种特快直达电梯。但对酒鬼来说，喝下一整瓶白干把自己放倒，那是激爽的。
《火影忍者》中，包括漩涡鸣人体内被封印的九尾妖狐，或是佐助那个天才中的天才，以及宇智波家族才可能有的“万花筒写轮眼”。他们两个人最后突破了最强大的大母亲的淤堵，拥有那种无限的力量，他们联手将其封印。这其中有太多远超出人体的，或超出现代机械的、超大规模、超大层面的，颠倒我们感知、物理学的，不同的、华丽的忍术。我自己着迷到神魂颠倒，叹佩其想象力的，是自来也的梦忍术，另一个则是我爱罗的砂忍术。
我不知道《火影忍者》背后的神话学支撑是什么，当然这种动辄由一个少年，小小人体发出的核爆等级、灭国等级的强光烈焰大爆炸，其次我们阅读时的光艳激爽，是非常二十世纪的，甚至我们可以说是二十世纪中后叶，非常现代主义的。本来不可能提取装进人的大脑、眼瞳或灵魂里的那些超自然的巨大火焰、光爆，碎裂后又能重组粘回的，应该是原子场域才能出现的，或是对时间的“动手脚”，这让我们想到鲁西迪的《撒旦诗篇》，或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当然动漫的情节还是在一种波动较窄，一种简单的被遗弃、恨、怨念、虐，漩涡鸣人如同佛之子、神之子的爱和原谅中。
这是我这里不敢僭越，搞乱纯文学之边界的一个死死的“结界”。
但是我想《火影忍者》不同的“金、木、水、火、土”，不同神话学源头的狂想，或许是跳跃、隔代地，在其它阅听材料中得到继承。譬如说里头有一种很邪门的忍术，叫做“尸鬼封印”。另一种也是很怪的，可以让早已经死去的祖先像“湘西赶僵尸”一样从冥界中被叫出，他们在一种死者的沉睡状态，但会受忍术操作者的控制。我记得最开始是大蛇丸和“第三代火忍”猿飞对决时，用了叫“秽土重生”的强大、恐怖之术。当然漫画中最后，场面变成旷野大战，用这个忍术的高人便非常多了，那就有点杂沓、混乱。
这里想说的是，我觉得张爱玲的《雷峰塔》，或现在我们从头聊起的《半生缘》，那造成曼桢被关在阁楼，如同疯人院恐怖的，后面那些让近一百年后的我们，读了像恐怖小说一样，如同烛光照在黑乎乎壁板上的那种巨大的鬼影，那种浓稠像沥青的不快，但她着迷于描绘那个，譬如说她父亲、她姨娘、她母亲、姑姑，那些老仆佣，她恐惧、痛苦又深陷其中的，包括曼璐，包括曼桢她们的母亲，包括她姐夫。
我借用一下《火影忍者》中所谓“秽土重生”，我觉得张爱玲可能是第一代，也是最后一代，能开始所谓的现代摄像、电影的观看，她是在第一线，照见那些我们今天说“活着的祖先”，那种泥涝、尸臭、不见光的所在、没有爱的行尸走肉。
2024.06.13
精选评论
共 11 条这季好棒！一气呵成！听完啦！💯
听完了我就默默地想，这个作家无论如何得让看客能对人物动情，爱也好，悲悯也好，恨也好，总之得产生链接
我喜欢爱玲 前男友喜欢火影
这一期让我特别感动。记得看《易经》的时候，因为年代的久远，我仿佛隔着一层雾气来看这个女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被阁楼隔离也好，被后母欺负也好，有一种既恼人又有点遥远的感觉。结合了秽土重生，忽然觉得还真是蛮相似。不过区别在于，秽土重生的故人，是大家很近年代的英雄，在大家心里有很强的亲近感和共识。而张爱玲笔下的老上海，隔着朦胧的水雾。
老师喜欢火影忍者啊☃️🥳 可爱捏
喜欢火影，喜欢张爱玲，喜欢老师的哈拉
火影忍者真是厉害的，也可以说是内心表达的
火影忍者真的是能追着看不多的日本动画，蒋方舟也讲过张爱玲。
骆以军老师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推荐过董启章的爱妻和后人间喜剧？？我找不到是在哪看到的了
听过来了，超爱听老师哈喇
爱玲还是没能走出青春期的阴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