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现代中国：1635-2066
您好，这是王德威，欢迎大家收听“文学的现代中国”。
这个节目的构想来自于哈佛大学出版公司在2017年所出版的《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我因为任教于哥伦比亚以及哈佛大学的关系，长期以来对于现当代中国文学——尤其是历史发展的部分——有强烈的兴趣，也花费了不少心思企图重新定义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来龙去脉，希望将我们对文学性、现代性的定义，延伸到将近400年以来中国文学的发展脉络以及它的各种起承转合的可能性上。
《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就是在这个前提之下，企图以一个不同的方式来重新面对海外读者，带领读者认识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叙事历史。英文版在2017年出版；2022年，理想国出版公司出版了它的简体中文版。而“文学的现代中国”这个音频节目也就是在这个脉络下产生的。
《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王德威主编“文学的现代中国”缘起
文学史的编纂，不论是在西方世界或者是在现代中国的学界，都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但是，在“哈佛文学史”一开始构思的过程里，就希望提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论述或是方法学。尤其是最早开始的法国文学史，的确受到了当时流行在西方的后现代或是解构方法学的影响。
整个的构思，是期待打破我们过去约定俗成的或是一以贯之的文学与社会、国家有机式的严丝合缝的结构，而形成一种散点复式的观看方式。主要的关键点，当然是我们如何面对文学，尤其是文学和时间的关系。我想，这是在最开始哈佛文学史构思的一个突破点。
法国文学史、德国文学史，还有美国文学史在以后的十几年相继出版，时间大概到了2008年，哈佛出版公司人文部分的主编和我联络，希望策划一套有关中国的文学史。
我们的编者也理解，中国文学史源远流长，这3000年或是更长的文学历程，不可能在一个一部型或是简单的、大叙事型的文学史下能够完成。所以后来我们的决定是，把我们的焦点集中在“现代”“中国”“文学”的脉络里，重新思考什么是文学史、什么是中国。
在以后的几年里，说实在的，有很多的折冲、讨论、来往，一开始我也的确有很多的踌躇与保留，因为觉得兹事体大。尤其是文学史在我们现在中国的领域里，早就已经成为一种典范式的研究方式，甚至是一个文化工业。
所以，我需要寻找一个突破的方式，也需要寻找一个和已经形成共识的典范式的论述有对话的机制，否则的话，我的现代中国文学史也不过是重复我们现代中国语境里所熟悉的一些套路或是范式。
所以我的挑战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方面，我要配合哈佛出版公司所设计的这样一个散点复式辐射状态的文学史结构；另外一方面，我又有责任告诉英语世界的读者，在我们中国的语境里，文学史的书写，其来有自，我们也有必要重新思考文学史的境遇和它接触西方学界后林林总总的可能性。
借由解构，重组另一种可能
因此，在我们对结构的构思里，有一种辐射的、像是满天星斗的星座图一样的组织方式。
这种结构也许让大家很容易联想到西方当代文学论述上的“解构”，像是大家所熟悉的本雅明，或是我们常常讨论到的德里达或是福柯，等等，他们对于历史以及社会互动和文字书写的看法，都可以作为我们附会或参考的标准。
但是，我却宁愿选择从钱钟书先生写于1962年的《读〈拉奥孔〉》这篇散文里，找寻一些新的灵感。他在《管锥编》里的论述，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这个启发一言以蔽之就是，他提醒我们，我们在看待文学或历史的时候，往往会习惯从大处着眼，去刻意寻求一以贯之的大论述。
因此，我觉得“哈佛文学史”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和思考的空间，那我们可不可能沿着钱钟书先生曾经提醒我们的，历史大的变动之下，很多的时候，你视为当然的伟大论述或是建构，可能换到另外一个时间内，就纷然碎散，再也不值一提。
而在历史的残骸和废墟之间，我们低头寻觅，看到许多精彩的断简残片。从这些段落的或是似乎不相联属的关键片段里，我们是不是可以重组一个更为复杂的、更令我们后之来者继续思考的可能性？
我希望借着这样一个解构的、辐射的方式，重新看待我们所经历的100年或是200年或是300年的文学现代性，它的特色和我们曾经错过的方方面面，或是我们曾经很适当地、甚至很有力地表达出来的一些属于中国的特色。
那么我用这样的观念和我的100多位同行们合作——这些同行不只来自于北美的英语世界，也来自于欧洲不同的国家，从瑞典到荷兰，从法国到英国，甚至是来自亚洲的日本学者、马来西亚学者，更不用说中国大陆和台湾的学者。他们贡献了他们的心智，来共同促成这个文学史的编纂。
这个过程是漫长的。但我既然有心要做这个文学史，也花了相当多的心力和个别的作者来沟通，鼓励他们以各自所认可的书写方式来充分地展现文学史写作的文学特征。
所以有的篇章是用虚构的方式来呈现一个课题，有的篇章是以一个器物或一件事件来作为讨论的契机，甚至是一张图像、一部电影，都可能作为一个触发点，从小观大，引出我们对某一个时间点以外更广义的文学思考。
这一点，也许在内容上、在写作的练习上，都达到了众生喧哗的目的。这对于我个人当初所设想的文学史，可以说是完成了部分的使命。
至于文学史最终能不能够真正地让读者心领神会，可以从不同的篇章、不同的邀请进入到不同的文学论述的场域，我觉得这是一个开放的话题，需要在未来的时间里面来检验。我当然期待有更多的对话，成为大家能够互动的一种对于重新认识什么是历史、什么是现代、什么是中国的一种练习。
微观焦点与宏观图景
我自己在哈佛大学东亚系、比较文学系任教，我个人的训练原来是比较文学。所以对我来讲，尤其是在英语世界里面，作为一个介绍或是研究中国文学的老师的立场，世界观的开拓，也是我念兹在兹的一个话题。
所谓开拓世界观，也就是当我们面向西方，或者是从西方回视亚洲、中国，或者是从我们身处的21世纪，回看——不只是19、20世纪，而是更早的17、18世纪——这种回看，我觉得都牵涉到了我们对于时空律动的感受，以及一种想要去不断开拓、探讨的决心。
这一点，也是必然需要在我们编纂的文学史里所反映出来的。可是诚然，用这么多的散点透视的方法来编撰文学史，固然得到了一种空前解放的自由感，但如何让我们对于世界史——尤其是对亚洲以及中国史有关怀或有兴趣的听众，得到一种脉络感？
这个问题，我觉得不能够凭空用“解放”或是“多元”这些词来搪塞。所以我觉得在设计上可能需要补充的是，这一部文学史毕竟是按照编年的方式来编排的。而且是刻意地去凸显了编年，尤其是传统中国历史上的那种编年的方式。
也就是把一个特定的时间凸显出来，从一个事件——不论是动态的事件或是一个静态的事物——扩散开来，前后连贯，形成在时间长流里可以不断停驻的论述或是关照的焦点。但是，每一篇所收录的论文又从各自所选择的事件、事项或事物扩散开来。
所以，它在收跟放之间必须维持一个巧妙的平衡，如此，我们的听众在收听的时候，才不至于被单集所讨论的话题牵引，而忘其所以，失去了对于大图景的认知或关照。
虽然我们的读者或听众也许未必从头到尾一集一集地听下去或看下去，但是我在设计的当初，其实是考虑了不同时期的篇目以及文字分量的，也花了心思让它们形成一种相互对应而又不失平衡感与历史律动感的编排。
这些心思现在都隐藏在每一集的标题所透露的那个时间点上，或者是文字之内所讨论的一些细节上。运用之妙，存慧一心，我也但愿我们的读者、听众能够有这样的耐心，来探讨这些细节——这些所谓的草蛇灰线的段落之间连贯的可能性。
两个关键词
但是你要问我这个节目有没有一个关键词的话，我希望这部中国文学史是面向世界的文学史，用我的话语来说，是“世界中”的中国文学。
“世界中”的中国文学，它有两种解释的方法。一种是，我当然受到了海德格尔的启发，把他“世界中”的观念运用在我对中国文学现象的思考上。但是，“世界中”不是一个静态的、空间的、坐标的指认而已——中国在世界里，或是我们在世界中，这是一个空间式的联想。
我所说的“世界中”，它是一种开放的、不断涌现的、在行进中的对经验的探讨。也就是在开与合之间，作者或是读者、听众，可以不断地经由文学史的编排，重新地被定位，并且在新的定位里，审视一个更可能无限开放的中国。
所以，我觉得“世界中”，也许是最容易让我们进入话题的关键词。我们一天到晚讲世界里的文学、世界文学等等，但这一次我们将“世界中”的文学作为动词来用，我觉得这是值得我们用作文学史的一个新的开端的关键词的。
但是其次，如果我必须追加一个关键词，当然是“文”，我们如何重新思考什么是“文学”。在现代的领域里面，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来解释，“文”作为一种审美的格式以及教育学习的方法，是有它自己的历史性的。
这个“文”，尤其是在20世纪，当文学被当作现代学院里的学科的时候，这其实是我们一般所认定而狭义的定义，它指诗词歌赋——诗歌、小说、戏曲、散文，甚至不同种类的传媒等等，这是我们所知道的文学。
但我的用意是，如果中国的文学的确是要有“世界中”的这样一种不断涌动、开放的面向，那么我们的视野不但要看到未来，也应该回溯过去。
所以这个“文”，我期待的是，跨过以往二分法的现代和古典之间决然的辩证关系，再一次思考，我们作为现代或当代的文学从业者、研究者或阅读者，怎么去经过现当代的文学，再一次接触到古典“文”的观念，并且去重新地认知以及重新地体现。
这里面当然就牵涉到我们对于古典“文”的再定义和再发现。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文”是文理，是文路，是自然世界各种现象的痕迹。这样一个观点，已经逐渐成为人文社会里的一个关键或者是一个方法，或者是一种媒介。
而后，“文”逐渐由文理、文路，变成文饰，也就是一种装饰的图像的呈现。再下来，到了中古时期，“文”成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一种审美的、人文的观点，之后扩充成为文明、文化、文风，等等。
这个词，我觉得西方的文学史，就我所见所闻，很少对“文”有这么丰富的诠释以及全方位的展现。从“文”来定义人以及自然环境，像是天文、地文、水文，我觉得林林总总，这都是我们在思考现当代文学时，需要去重新体验的一种必然的方法或是门路。
所以在这一部文学史里面，它所呈现的话题表面上也许是五花八门，涵盖了各种各样的文学以及文艺现象，不论是上游或下游的各种各样的话题，但是我基本的关照点就是，从文学的“文”这个观点出发，我怎么在这一部文学史里，去丰富这个词语在现当代的意义。
用一个最简单的例证来讲，在我的文学史的最后几章，我们其实讨论了电影，甚至觉得电影已经是很传统的广义文学的类别了，我们甚至讨论了网络游戏、网剧，我们讨论了各种各样的翻译现象。
这些不也是我们当代的文艺从业者对“文”的一种技术性、思想性、审美性的重新思考吗？所以我希望在这个范围之内，让“文”学这个定义本身更为丰富。所以你问我有没有一个关键词，我觉得应该是“世界中”，这是我的出发点。但是追加的话，就是“文”。
我觉得“世界中”这个观点，毕竟仍然是一个西方语境的思想结晶，海德格尔式的影响无所不在，但这种思考换到中国的语境里，也就是“文”。“文”在中国，其实也是一种动态的、包容的、涌现的可能性，或者说是一种人为的介入、制作或遭遇。
关于节目的制作方式
最后，关于这个节目的制作，我需要再做一点补充。“文学的现代中国”这个节目，我们会将它定义为基于《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脉络的一次梳理，以及最新的表达和反省。同时，它也是一次来自创作者和当事人对“哈佛文学史”的导读。
作为这个节目的主编和策划，我会负责整个结构的搭建、主题选择。同时，我也会主讲节目的导论部分，对以上所提到的话题做出进一步的说明。
节目的主体部分，是60件文学事件，我邀请了在《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合作出版时的助理主编李浴洋博士，他和我一同参与这个节目内容的撰稿。同时，他也负责将这60集的内容以串讲的方式予以呈现。
除此之外，我们还为这个节目策划了一个专栏，叫做《文学的记忆》。这个专栏会邀请中国现代文学的亲历者或当事人，像是白先勇、王安忆等作家，以及《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撰稿人，相关领域的学者、文学研究者，像是许倬云先生、陈平原、许子东，等等。
我们请他们就节目中所涉及的问题，以对话的形式延伸补充，提出他们个人的看法。这个栏目会特别打散，放在节目进行中不时更新，使大家对于相应的时间点或时刻、主题有更多的理解。
当然，即使是这样一档重新编撰的音频版本的文学史，它的实现也得益于曾经参与英文版、中文版图书撰稿的100多位同行、作家、学者共同的支持，他们贡献了他们的心智，促成、接力这些不同的话题所形成的叙事。
如果听过节目，大家对文学、文学史有了一些兴趣，希望再做深入的阅读或思考，我希望大家可以去翻看《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这本书。其中包含了161篇文章，在节目中介绍的大概也就只有60篇。
我相信通过回到原书的阅读，我们的听众也许更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些论述、撰稿人本人对于事件的感知、他们在撰稿的时候所表现的风格和态度，林林总总，不同的方式，形成了一个众声喧哗的局面。
2024.05.16
精选评论
共 44 条经随机抽选，恭喜【柠檬茶】、【白芷】，两位听友分别获赠《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下卷）一套。我们会在工作日与您联系，询问邮寄地址。感谢所有留言、收听的朋友们～
我读的第一本学术著作就是王德威教授的《想象中国的方法》，印象最深的也确实是《被压抑的现代性》，《史诗时代的抒情声音》了解多一点点，也许因为反复听过台大公共课，也读过王老师早期有关抒情传统的“史前史”。高中三年，见缝插针，基本读完了王老师所有公开发表的文章和专著，也常伴着老师的讲座音频苦修苦学。印象最深刻的是高三某日冬夜，万籁俱寂，我边听《潘格劳斯主义与幽暗意识》边整理错题笔记，如梦如幻。 还有一次是高二学期末考试后焦灼等待发榜，我在卧读《抒情声音》，读到“沈从文”章的结尾，“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一句，我望向窗外，一片茫茫白雪，真是有旷兮其若谷之感。最后的成绩相当理想，甚至达到个人考试水平之最，也为这个历史场景增添传奇色彩。 高中崇拜的主要是王老师复杂骈俪的语言和玄妙理论观点，以及对文史之间互动互涉的绵密思考，当时的欣赏角度非常之浅白。现在偶尔重读老师旧作，或者追踪新刊文章时，倒是也还能回忆起当年掩卷后无比激越的心情，和那种土法炼钢一样追索海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系谱的原始学术冲动。 受王老师的影响，一度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读中文，后来发现可能历史及其理论更加契合自己的思维结构和专业方向。在专业的学习研究过程中，我也的确有意识 或无意识地试图超越学科畛域和国别局限，参考历史资料时也不会自我划定经验材料的题材类别；并在行文择词中多加斟酌。 p.s.《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我高三时就拜读过了，读的是麦田版。其实更期待王老师编的《东北读本》，很巧的是，王老师的祖籍应该就在我的家乡，高中查到这件事还激动了一阵。23年12月在学校听了王老师的讲座，终于得见真容丰采。结束后太多人围着签名，我在讲席台外围徘徊了一小会，觉得肯定没戏，就把出口处堆的塑料凳子收了收，离开了。总的来说也算圆了少年时期的愿望，很有收获。希望我70岁也能有这样的学术生产力、研究影响力和人格魅力。敬祝老师安好！
丹心 ：资深者，向您学习👍
陈茂盛 回复 油菜花 ：谢谢您，不敢当🙇♀️ 涓滴汇成巨流。
我儿子在玩的游戏就是以世界文学名著为背景，他为了玩游戏，阅读了《白鲸》、《呼啸山庄》、《卡夫卡》……这也是文学在现代青年中的介入吧。
初九 ：同问
柳夏 ：什么游戏？成年人也想玩🤣
早年从杂志和书本中看过王教授一些文章，很开心这次音频节目也出了，在看理想这五年多来，文学的节目和心理学的节目听的最多，从杨照老师，许子东老师，王芳老师等节目，从中收获良多，期间也去北京图书大厦淘了很多七八十年代的文学戏曲书。文学记录和传播历史与文化的主要载体之一，通过诗歌、小说、戏剧等文学形式，能够了解到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社会制度、价值观念等。这些作品不仅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资料，还帮助我们理解并尊重多元文化。很开心在看理想上听到王教授亲自讲述“世界中”的中国文学，以他的文学史观讲述现代中国文学的内容，打开新视角，期待……
牛啊 王德威都请来了
哇，重量级
细问自己，好像还真没思考过或者了解过中国文学史，对这块领域还是一片空白，感谢看理想，又给自己开拓了一片新的领域
想到了王老师的讲座史诗时代的抒情声音
感谢看理想不断为我们邀请到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求学阶段向往的名校、和让名校成为名校的大师，在现实世界中无缘相见。移动互联网在看理想这个时空里让我们得到了最丰盛的教育普惠机会。 在浮躁的时代，只有在这里，才让人忘记年龄，只是安静地求知进步，无问东西。
中国向来是擅于归纳总结的一个国家，而文学史又是如此兹事体大，要感受一种动态的、包容的、涌现的可能性，王老德威老师的这门课程，值得期待
一档高质优良的音频👍
这档节目不适合在失眠时、在开车、运动、做家务等状态时听，需要坐下来认真做听课笔记啊
请问节目一共大致分多少期？讲者分工为何？全部由王德威老师讲吗？
看理想 （编辑） ：您好，节目预估在80集左右，具体数量以实际更新为准，后面也会有李浴洋老师来做讲述
趁着优惠券今天来报到了，明年的课程安排👌
非常好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