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剧负知识：无限人生书单第17季
文稿
颜悦：大家好，欢迎来到看理想“负知识”书单。我是颜悦。
颜怡：我是颜怡。
颜悦：我们今天是第一集，就聊我们最最最喜欢的一个喜剧作家冯内古特。
1945年，德累斯顿被投放了几千吨炸弹，被俘虏的冯内古特从地窖爬上来，发现整个城市都被摧毁了，他是这样形容他的善后工作的：“十三万具尸体藏在地下，等着我找到并火化他们，真是特别的复活节找彩蛋party啊。”这个地狱笑话就是来自我们可爱的冯内古特。
我觉得我们今天有两个主题，第一个就是我们在之前的序言里提到的，冯内古特的喜剧给我们带来的超现实的震撼。
颜怡：冯内古特真的是我们两个都特别喜欢的作家，而且我们读他的时候其实还没有接触过喜剧。
颜悦：对。
颜怡：你可以说一下为什么冯内古特对你来说特别重要吗？
颜悦：他是我们的喜剧文学启蒙，因为我是在读大学的时候偶然看到一本他的书的，我当时翻开这本书，就被里面的一幅菊花插图震撼到了，它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还是特别叛逆的。
颜怡：就有谁会在书上画菊花呢？
颜悦：对。
颜怡：还在一本从校图书馆里借出来的书。
《冠军早餐》，[美] 库尔特·冯内古特著，董乐山译，译林出版社， 2018年
颜悦：我们这里说的菊花是人体排泄孔的意思。然后他这本书基本上就是一个图画书，我可以简单先介绍一下这本书，叫《冠军早餐》。这本书里的两个主角都是失败者，一个是科幻作家屈鲁特，他是一个被拒稿无数次的人，他经历过无数次拒稿以后，小说终于发表了，在一个色情刊物上，因为这个色情刊物需要他的书稿，是因为他们在那些不干净的图片周围需要一些文字来遮掩，所以他的文字几乎是相当于垫桌脚的那种厕纸。另外一位主角叫德威恩·胡佛，他是一个庞蒂亚克汽车的代理商，这种身份基本上就是代表一个非常普通没有任何成就的人，这个人他已经快疯了。接下来这两个人相遇了，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没有。就是胡佛被屈鲁特洗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这一刻他就更疯了。
接下来在这个故事中，胡佛就变得越来越崩溃，直到他最后彻底崩溃，然后这就是这本书的故事。它听上去是不是完全没有什么重要情节。
颜怡：对。
颜悦：对，确实这本书的情节不重要。它是在给你介绍这个世界上的简单事实。
颜怡：对，这本书就特别像一个负知识书单，它把这个世界上，在你五岁就知道的所有事实重新告诉你一遍。你读完以后，你就觉得你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以一个更阴暗的滤镜。
颜悦：对，所以他是真的非常像一个让你意识到这个世界是洞穴里面看到的一个火光。
颜怡：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擅长使用讽刺的作家，他真的是能在他的书里的每一个字上，都用上讽刺这层滤镜的人。比如我给大家举个例子，他说到一个人从一个中学毕业了，那这个中学是以一个奴隶主的名字命名的。那他是怎么说这件事的呢？
他说，“他上的中学以一个奴隶主的名字命名，这个奴隶主也是世界上关于人类自由这一问题最为伟大的理论家之一”，其实他说的是杰弗逊。我就觉得他就是要把“奴隶主”和“自由”这两个完全矛盾的词平淡地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颜悦：是一种无奈的体现。
颜怡：我觉得我们想要说这本书有一个很重要要的原因。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文学如何喜剧。因为我们读文学的时候，大家会觉得很多东西很幽默，很好笑，但是很少有人在读书的时候真的笑出来，但是脱口秀是会需要观众真的能哈哈大笑那样的。所以我们就一直在探索这个边界，就是在文学里如何搞笑呢？如何搞到读者真的可以笑出来这个程度，我觉得冯内古特是少有的实现了这个程度的作家，所以我们也在他的小说里试图寻找一些脱口秀技巧，那么接下来就请颜悦给大家介绍一下她在冯内古特的书里寻找到的技巧。
颜悦：冯内古特都不一定能拿到4灯。
颜怡：他都没有太Fun。
颜悦：还好，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其实冯内古特很像我们说的one-liner，“一句话段子”喜剧演员。在这里我就给大家举几个例子，比如说，冯内古特说，“美国的国歌是夹杂着不少问号的废话”。还有，“美国人告诉孩子们，1492年是他们的大陆被人类发现的年份，但实际上在1492年以前，已经有几百人在大陆上过着充实且丰富多彩的生活了。”
这个年份不过是海盗开始欺骗、抢劫和杀戮他们的年份，被掠夺和暴行的痕迹被纪念日掩盖，创造了一个成为人类自由灯塔的政府。这个灯塔很像蛋筒冰淇淋。冯内古特写到这里，他还贴心地给你画了一个蛋筒冰淇淋。
大家有没有发现他其实是在重塑我们的现实，并且把它重新用自己的语言讲述出来，这个观察现实的能力是对脱口秀来说非常重要的。
颜怡：叫做“洞察”，一个技巧。
颜悦：这还有技巧呢。那么冯内古特关于真相，他自己说过这么一番话，是在采访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大萧条期间，我曾经对科学真相能达成的成就十分乐观，我一度觉得我们能把上帝逼进角落里，给他拍几张彩色照片，印在流行机械学的封面上。但是他们却利用科学扔了原子弹，在见证过科学真相能做什么以后，我对真相失去了兴趣。我开始觉得我们还是来点谎言吧。”
很多人会把冯内古特的风格总结为黑色幽默，这个黑色幽默是指什么呢？我觉得它是指想要黑色幽默，你先要面对现实。他就很擅长用一个超现实的方法把现实铺陈给你看。
颜怡：他经历的事情其实很超现实，都是战争。
颜悦：冯内古特是怎么样成为一个这样的作家的呢？我们可以从他的人生中发现一些痕迹，他的祖辈本来是德国富商，父亲移居美国以后办了一个酿酒厂，但赶上了禁酒令以后，酒厂就破产了，他们就家道中落。与此同时冯内古特的哥哥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科学家，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所以冯内古特在读大学的时候，他想读文科，但是就被迫放弃了。因为他的家人也告诉他，学文没有用还是学理吧，所以他就只好也学了化学，一路挂科到大三。冯内古特说，在校期间他几乎所有的科目都没有过，他的物理、数学那些所有的科目连及格都没有，他的热力学挂了两次，然后他就应征入伍了。在入伍之前他想在母亲节那天回家看望母亲，回家以后，他发现母亲在前一天自杀了。
颜怡：他妈妈不想过母亲节的感觉。
颜悦：经历这么多悲惨的事情，他去参加了战争，经历了非常恐怖的德累斯顿大轰炸。这件事情是他写进了《五号屠场》以后才被世人所知的，相当于他暴露了这件事情，因此当时政府还禁他这本书，但是他很勇敢地把它写出来。大家知道吗？他在战争中获得了一个紫星勋章，紫星勋章听起来很厉害，其实它没有很厉害，他是相当于倒数第二荣誉的等级。
颜怡：但至少也是个勋章，他可能立了功。
颜悦：是，他立了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在战争中被冻出了冻疮。
颜怡：这是他立的功啊？
颜悦：是，他负伤了。
颜怡：是因为这个冻疮是紫色的，所以他得了紫星勋章？
颜悦：对，反正他在经历这样一堆事情以后，还得到了一个小奖励呢。在这里我们可以回来看一看，因为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吸引我，从他的书开始喜欢上喜剧，直到走上喜剧这条邪路的。因为我一直在想，在这条路上一直让我去追寻的那个琢磨不定的、悠悠乎乎那个阴影到底是什么？
我现在开始觉得，那个抓不到的东西，其实是我们对生活的一种理解方式，它是没有被记录过的，没有被讲述过的一种历史。
有一种喜剧观叫做“同情的喜剧”，它就意味着，一般来说，我们是嘲笑舞台上的人嘛，但是同情的喜剧会要你站在台下跟观众一起笑，就你跟观众和台上的那些小丑是一体的，是同一种人。我觉得冯内古特这种所谓黑色幽默的喜剧观，它并不意味着某种具体的文体，不是说你可以把一个白色幽默改成黑色幽默，而我是认为一个好的喜剧、一个黑色的喜剧，他必须有强大的心理能量去面对现实。
一个好的喜剧作家知道怎么把生活中的灾难升级，让一切很荒诞的事情都显得很不可避免。或者说这群人，一个可悲的人，我感觉什么叫可悲？他有非常远大的理想，但是他与此同时付出了最微不足道的努力。比如说他为了成为一个罗马人，他只洗一只手或者脚。
颜怡：你说要把生活中的灾难升级，就是说你作为一个喜剧人，你就要不停让你生活中的灾难更加夸张吗？
颜悦：其实也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要没事找事，而是说作为一个喜剧作家，他已经可以看到你的生活有多惨多好笑了，他不去掩盖，不去试图自我安慰，但是就仅仅这样说的话，喜剧作家也不会满足于到这一层，他们会往下再翻一层，会告诉你，你不要怪我，我过得这么惨，为什么还不努力。因为我努力了，我的生活只会更可笑。所以，我们为庞大的梦想，只会付出微不足道的努力。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总是以微不足道的方式去成功，去赢。比如冯内古特赢得战争的方式就是生冻疮。
颜怡：其实是一种对比，你又微小、又愚蠢的一个行为，在那么宏大和悲剧的背景之下发生。
颜悦：对，然后他就赢了勋章。
颜怡：对，你想如果一场战争，所有人付出的代价都是长了冻疮，世界上大家就不会这么讨厌战争了。你说经历过二战得了俩冻疮，经历过一战得了三个。
颜悦：对，所以冯内古特他的喜剧总是自省的。他就告诉你，你看我赢了，我是战争的赢家，我还得到勋章，因为我有一手的冻疮。冯内古特也同时很擅长的另一个技巧，就是所谓的“演绎”。给大家稍微解释一下“演绎”这个很简单的词，就是指我们在喜剧中有一些梗是逻辑性的，我会讲一个很好笑的道理。但是我不能直接讲这个道理，不然会显得很爹，所以我会用一个具体的场景，会用一个小故事，这样的方式来把这个道理讲给你，让你以为这个道理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冯内古特非常擅长写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故事，比如说他很擅长写科幻故事，这些科幻也是导致他在文学界一开始被轻视的原因，大家觉得一个科幻作家写的东西并不值得被重视。
颜怡：他这哪是科幻作家，我觉得他写的东西完全超现实主义，并不是科幻。
颜悦：对，我记得有一个非常震撼的场景，好像是在他的那本叫《时震》的书里面，那本书是讲一个时光倒流的科幻故事，所有人都会经历时光倒流。在一次时光倒流中，一个导弹从地面上弹起来，飞向空中，飞到飞机上，所以它看起来就像是导弹让所有的建筑物都复原了，死人活了过来，妈妈和孩子团聚，一切都变得美好，欣欣向荣。
颜怡：太伤人了。
颜悦：对，他就在反向的方式给你讲战争造成的伤痛。所以我们可以总结为冯内古特在于喜剧技巧上的特征是他戳破谎言，他像所有的那些超现实作家或者画家一样告诉大家，其实我看到的就是真正的现实，他一定会去找到最深的谎言，围着它构建一本书。关于战争的一个重大谎言是什么呢？所有人都是把战争描绘成一群深谋远虑的老头子互相博弈，想各种谋略，在房子里摆什么大阵，但事实上是战争就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打出来的，战场上的士兵基本上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所以他观察到了残忍的事实，他就会在那里呼喊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现实呢？为什么你们没有人去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上在发生什么呢？他就写出了《五号屠场》，然后一书成名。
但写出了这本书以后，他还这么说了一句话，他说整个星球只有一个人从战争中获益，那就是我，因为我从每一个死人身上赚了三美元。而且这句话还被我最喜欢的作家编剧Jesse Armstrong引用了，因为Jesse Armstrong写了《继承之战》，他在《继承之战》的剧本书的前言里面，他就写，“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经历了美国大选和英国脱欧这些事件，我们好像都习惯了这一切，而且觉得麻木。但是我写出《继承之战》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但之后这个世界的发展好像让我的剧更具有了讽刺性。”他这部剧确实拿了非常多奖，是一部极好的剧。
但是他说现在他回想起来还会隐隐地担忧，他会不会像冯内古特一样，从每个死人身上赚了三美元。当我们去回顾我们生活中在发生的这些看起来有点遥远的灾难的时候，我们到底在思考什么？我们到底在批判什么？还是我们都从中赚了三美元？
说到这里，我觉得下一个我们要讨论的重大主题，就是我们如何从文学中寻找喜剧。
因为大家会发现我们很推荐冯内古特的小说，但我很难跟你讲出，是因为他某一个故事非常精彩，是像《西部世界》或者是那种大设定的故事一样，他的构建很厉害、故事线很厉害、世界观很厉害，我觉得都不是。你越看他的书会越觉得主线并不重要，道理并不重要，反而他在重复一些很简单的道德，比如说要关心别人、要善良，资本家是不道德的呀，你要去爱别人，你看久了就会觉得说你在讲这些道理不是很老土的道理吗？为什么我要去看这些普通的道理呢？
但这个时候如果你去观察到他写书的方式，我觉得就跟他表达的东西会形成一个共振。因为他写这些书的方式就是用刚才说的科幻之类的，看得越多，你就会越发现他这个人好像一只囚鸟，他被囚禁在这些道德故事中，他不停地去重复这些道德律令，不停地重写这些笑话，好像他就被困在了德累斯顿大轰炸中一样，他困在对他妈妈的思念和对他妻子的愧疚里面一样，他就不停地用笑话和科幻故事去检验这些道德。如果一个人神神叨叨地不停跟你说这些道理，你就会觉得这个人很无聊，很喋喋不休，但是如果他的重复本身就是他的故事的一部分呢？
所以在他的更长篇的小说中，我们会看到，不管是《囚鸟》还是《时震》，他好像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些虚伪的谎言还在不停地上演？为什么这些简单的道理我们都知道，但是却允许这样的事情一遍一遍地发生，就像某种时光倒流一样呢？他的科幻故事都是非常直白的明语，一点弯都不绕的，但是也会带来很直白的荒谬感，我们怎么生活在一个在道德层面上离谱得像科幻故事一样的世界里？他就质问这种麻木，如果世界没有改变，如果我们只是在变得越来越擅长忍受这个粪坑呢？
一个作家怎么从生活中提取喜剧呢？如果非要总结什么技巧，我会说，要把生活当成一个谜团。
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去看看契诃夫，因为契诃夫其实是一个非常脱口秀演员的作家，大家不知道有没有看过契诃夫的笔记本，他的笔记本里面记的都是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不是记各种金句或者是很有价值的故事，他记的都是比如说,“那条狗走在街上，为自己的罗圈腿感到羞耻。”
颜怡：Oh My god
颜悦：还有“那是一些矿泉水瓶，里面放满了樱桃干。”
颜怡：他不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人吗？他为什么说话这么现代？
颜悦：就是超越时代了嘛。
颜怡：对，而且真的非常地美式喜剧。
颜悦：像是我们记前提会记的东西。
颜怡：我不信，他不是一个语文课本上的人吗？他为什么会这样说话？
颜悦：是，看语文课本多会挑。还有什么？“他挑好牙齿，把牙签放回玻璃杯。”还有“在一个丧宴上，教堂执事把所有的鱼子酱都吃光了，这个故事是那个村子唯一流传下来的故事。”
颜怡：他真的好脱口秀，我记得你还说过一个，就是一个妻子在跟别人调情，她的丈夫坐在后面，在那儿嗑核桃还是什么。
颜悦：对，嗑核桃。
颜怡：主要是他说，他嗑核桃嗑得山响，就跟放炮一样。
颜悦：对，放炮一样。
颜怡：我觉得怎么能这么精妙地比喻。
颜悦：是，主要是我觉得这个例子里面的张力特别惊人，他又写好像这个丈夫是一个那种绿帽丈夫。
颜怡：不在乎。
颜悦：很不在乎自己的妻子跟别人调情，但是他又说他嗑核桃的声音跟放炮一样，这种威胁感。
颜怡：你想想一个聚会上有这样一个人在那儿放炮，又增加了聚会的层次性，让这个场景显得很热闹，让聚会显得更加地生动，这个比喻真是一举三得了。
颜悦：对，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就像契诃夫这种，他总结现实和观察现实的能力，就像是生活本身就是一个谜团，它不是我们从中直接提取价值的道具。
颜怡：对，我觉得他不会正常地说话，他甚至不会允许自己正常地说话，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必须有足够的精神能量，才能在生活中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上拼了命地开玩笑。我觉得这就是脱口秀演员，演员就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做这样的事情，就是要把最日常的事情换一种奇怪的方式说出来。为什么契诃夫他能做这些？好奇怪，我真的无法理解。
颜悦：对。
颜怡：他那时候没有电视看吧？
颜悦：没有，就是没有电视看才要写书。
颜怡：哦天哪。
颜悦：他这个能力就是非常非常惊人，我觉得这也带我们找到了一些我们曾经很困惑的抓不住的身影，就是生活中不可琢磨的幽默感。
冯内古特还写过一个类似的故事，说有一个珍稀的鸟类一直生活在一个没有天敌的岛上，岛上突然来了一种它们的天敌，那些鸟在临死前就傻傻地盯着这些天敌，直到被它们一口吃掉。剩余的鸟也依然傻傻地盯着这些天敌，因为很它们从中得不出任何经验和教训。
颜怡：太伤了。
颜悦：残忍的故事。
颜怡：但是好想当这种鸟，或者好想去捕食这种鸟，这种鸟就是……
颜悦：不会有痛苦。
颜怡：对，不会有痛苦，并且它们很快就会灭绝。
颜悦：对，因为它们是一种没有历史的鸟。
颜怡：Oh，my God
颜悦：比无脚鸟更痛苦的就是无历史鸟。
颜怡：无历史鸟，我喜欢无历史鸟。
那作为无历史的鸟，我们就要翻过来讽刺一下讽刺作家冯内古特本人了，希望他能承受得住。我们接下来就进入第二个主题，作家、喜剧家如何发现自身的讽刺呢？你说这些特别厉害的人，像冯内古特，他写别人他讽刺世界这么厉害，他有没有能力发现他自身的讽刺性？
颜悦：那我就要给大家介绍一篇他的短篇叫 《工厂里的鹿》。
这个短篇其实是一个寓意非常明显的短篇，它一开始讲一个穿着新西服的男人来工厂应聘，他是来应聘广告推销的。因为他本人以前是一个写作者，他就很难在这种工厂里找到一个工作，他就去跟招聘主管聊，他开始介绍他来找工作的背景，他家里有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都是双胞胎，对吧？完了，所以他就被压垮了，双胞胎明显就是累赘，就是突如其来的负担。因为一般来说你听到别人怀孕都是喜讯，但是一旦说双胞胎就“哎，天哪”。所以他们就开始推拉，就问一些薪资问题，说会付给我这样的人有多少钱？然后主管就告诉他，你这样有经验的人，一般都不会直接问有多少钱的，一般要问我的上限在哪里，我的升迁速度有多快呢？答案一般是一个有动力、有创造力和有雄心的人，天空才是极限，就非常会PUA。
他接下来就跟他说，目前我只能给你一点钱，但是每几年工资就会涨，会发放福利、股权什么的，很快你就很有钱了。他就给自己的妻子打电话报告喜讯，从他对妻子语言的描写里，你会听出来说这个人其实很热爱写作，他完全是因为生活所迫才去找这样一份工作的。他的妻子其实也很不想让他牺牲自己的爱好去找这样一份工作，但是这个人就被录用了，所以他也没管，他就开始要去找他的新办公室和新主管。
接下来就是一通跟卡夫卡《城堡》一样的地狱之旅。他就描述整个工厂是多么的宏大、混乱，以至于他走两步路就直接迷路了。他碰到了50年工龄的一个老工友，在那里炫耀自己身上有50年工龄的纽扣什么的，就每个人都很按部就班，像卡夫卡作品里的人物一样。然后主人公找到了新主管，新主管给他介绍说你未来是怎么样的，就给他画了一个记号，他的视线就随着曲线在纸上移动，越过小小的凸起，还上了一个微微的斜坡，沿着荒芜的高原，最后戛然而止于那个65岁的空白边缘。
65岁当然就是他的退休日期，主人公就看着这个图表，忽然就意识到他完全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就看看面前这个要相处的人，这个新主管也曾经在一家周报工作，那个时候他也还是个幼稚有理想的小年轻，他卖广告养活一家子人，然后花了6个月的时间发现他只是在为了芝麻点大的钱在自杀，这时候有个电话打过来说工厂里有头鹿在乱跑，因为是公司的大老板要他去找鹿，他只好跟着去找这头鹿，要写一篇关于这头鹿的报告。接下来那一通简直就是史上最烂的英雄剧集的集合。他说一出发，刚要开始瞄准目标去找，脑子里所有的地址都全部混乱了，他完全不记得刚才主管说的是几号楼，他的记忆就爆了，他就在那里想那头鹿又不领工资什么的。
他把实验室的名字和主管的名字也全部都搞混了，这时候主管还激励他说等鹿抓到了，鹿肉会用在我们的25工龄俱乐部上，这个主人公就有点心理崩溃，但是他接着找鹿，他就发现眼前有一片绿地，他走过去了，发现一道铁丝网隔开了工厂和树林，这时候其他人发现了在附近的鹿，他们大喊着要追上这头鹿，朝树林的方向开枪，鹿就被困在了铁丝网那，执法队就把他围住，主管就喊你等一下，先别开枪，先拍一张活鹿照片，然后后面的摄影师冲上去按镁光灯灯泡，这时候灯泡一炸，鹿就吓了一跳，它就一跃朝着主人公的方向奔过去，这时候主人公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那个门，鹿消失在树林中，这个主人公也走进了树林，关上了后面的门，他再也没有回头。
颜怡：所以这个鹿像真的是逃离了资本主义的他吗？
颜悦：是的。对，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明喻。对，但是我们也可以从这个故事看出冯内古特的心理状态，因为他作为作家确实是一直怀才不遇的，然后一直要为生存奔波，一直在试图批判他看到的荒诞世界。
我们可以来看一看冯内古特的历史，他是一个很看重家庭的人，他认为美国的通病“寂寞”就是因为家庭观念的淡漠，但是后来影响他自己很深的姐姐和姐夫都双双去世了，所以他和妻子就只好一起收养了姐姐的三个孩子。
颜怡：他居然会这么有家庭观念。
颜悦：对。
颜怡：他很像我老家的所有人。
颜悦：对，就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人。他在自己的短篇小说里，很早期的作品里确实一直在强调各种家庭观念，所以我刚开始看他的短篇小说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好土，但直到后来看到他把自己的短篇和他的技巧融合起来，把他的这种老土观念和他技巧融合起来，我就会觉得这个就是为什么他的作品能打动人，尤其是年轻人，因为他的作品在美国的高中生中是特别受欢迎的，当时是很叛逆的代表。
颜怡：他其实是一直在做斗争，但是他后来也挺成功的呀。
颜悦：是的。
颜怡：他其实是成为一个自由作家，他不再受制于什么资本主义，他跳脱出了那种体系。
颜悦：在看他的书看多了以后，其中有一本书中，他的妻子渐渐浮现了出来，然后这个人吓到我了。
颜怡：为什么？
颜悦：因为他的妻子叫Jane，和他是非常年轻就认识了，他们在20岁出头的时候就结婚了。Jane在大学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她也是学文科的，所以她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创作者，但是她当时因为怀孕不得不退学。
颜怡：天哪。
颜悦：她怀孕的时候也已经结婚了，所以她改名叫冯内古特太太。但是她去跟自己的系主任申请退学的时候，那位忧郁的教授对Jane说，亲爱的冯内古特太太，怀孕是生命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颜怡：这个话也太残忍了。
颜怡：这个预言了她后来的故事吗？
颜悦：预言了所有怀孕的女人的故事。简单的说是他们俩都很想写作，所以这夫妻俩一直幻想着去欧洲或者墨西哥当新闻记者，然后去好莱坞当编剧，在自家后院并排建造工作室，并创作杰作。
颜怡：我觉得对于一个当时的这样的女性来说，你必须得接受这个命运，对吧？你是一个很好的写作者，你丈夫也是，同样的条件下，当然是以他优先，后来他们一起写作对吧？
颜悦：对。
颜怡：他们还一起有很多梦可以做，幻想着齐头并进并肩创作，就像双胞胎一样。我看到后来冯内古特还在一封战后的信中跟她说，“我希望我能像你一样写作，现在你是作曲家，我是乐器，我们定期交换角色”。也就是说冯内古特其实是肯定他老婆的创作能力，并且也意识到了对方没有很淋漓尽致地发挥自己的才华，所以他当时也有有意识地想要去平衡一下两者的关系。
颜悦：是的。
颜怡：我觉得作曲家和乐器这个比喻比较精妙，你换过来想，有的时候冯内古特是作曲家，他老婆是乐器，因为他是创作者，他老婆是素材。我觉得乐器跟作曲家还是不太一样，不像是写作者跟素材，乐器是也要配合作曲家的创作的。这更像一个创作者跟他的缪斯的关系，缪斯这种女性形象，她又有帮到创作者，但是署名权又不给她。不管是川端康成还是太宰治，他们都是这样的。
颜怡：对，很多这样的作家，他们都有一个女性缪斯。
颜悦：帮他们打字，就跟他们在坐牢一样，你不可以自己写吗？你为什么要别人帮你打下来？
颜怡：而且缪斯绝对做了不止打字这样的事。
颜悦：是的，不只是打字。就像冯内古特和他老婆的关系，我当时看他的传记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预设，所以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种很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了。然后就意识到，这不就是颜怡吗？
颜怡：就是我是吧？
颜悦：对，他写他老婆一直在鼓励他，全世界都不相信他能写作，因为一开始文学界很看不起他，但是他老婆就一直告诉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作家，你一定能成为世界上美国最伟大的作家。他老婆就一直这样跟他说，然后一直鼓励他写作，甚至放弃她自己的学位，放弃自己写作的机会。所以你看冯内古特在书里都写道，Jane，你说我会创作出1945年以后的文学，你这话吓到我了。
颜怡：她这么相信他吗？
颜悦：对，Jane就是超级相信他，搞得冯内古特都很慌，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爱，他说，宝贝，如果我的能力消散了，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我希望他永远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颜怡：为什么？
颜悦：因为他后来发生的事情。
颜怡：后来发生了什么？
颜悦：我们慢慢说。Jane是一个不允许他自我怀疑的状态，然后还给他推荐了《卡拉马佐夫兄弟》《战争与和平》，还敦促他利用所有的空闲时间来创作。你看，她说冯内古特每晚从5点30分工作到7点30分。
颜怡：每天就工作两个小时？
颜悦：对。他为什么能只工作两个小时呢？
颜怡：因为她帮他处理
颜悦：对，Jane帮他编辑和重写
颜怡：每天工作两个小时也太轻松了吧？
颜悦：对，听到这故事你就觉得好想要一个老婆。
颜怡：对。
颜悦：我要是有个老婆，我能多成功啊？我的天。
颜怡：那后来他成功了吗？
颜悦：后来他就成功啦。在《五号屠场》以后，他成了名，赚了非常多的钱。他们夫妻俩曾经就想着我们要一起努力写作，写出来作品以后，我们就可以成名以后就可以见到很多我们也想见的有名作家，跟这些人聊戏剧和电影。果然冯内古特成名以后就去了纽约，认识了很多知名作家，还有人根据他的书改编成了戏剧和电影。冯内古特也搬到了纽约，和他的摄影师开展了一段新的感情，就和Jane离婚了，把几十位家人留在了科德角，他觉得自己不再回家会比较快乐呢。
那Jane怎么做呢？Jane就像一个合格的经纪人，帮他取消了近二十年婚姻的续期。所以你看一个女人在自己喜爱的领域能做的就是选择一位跟自己一样有潜力的男人，然后往死里鼓励他、相信他，直到他功成名就，再等他来选择自己。
颜怡：那Jane其实自己没有写作，她完全浪费了自己的才华。
颜悦：对，她在之后就没有怎么认真写了，因为她要带家里的六个孩子。
颜怡：所以其实她真的就是活活被浪费了人生。
颜悦：是的。
颜怡：所以我觉得现在女性选择远离家庭，真的不是带着一种非常开心、非常激动的心情去做的，你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才华了。我觉得确实是，因为我印象里冯内古特也说他姐姐很有才华，并且他还觉得他姐姐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才华是上天给的礼物，你怎么能浪费它？他其实带着一种很惜才的口吻说的这种话。
颜悦：是的。
颜怡：但是他其实没有察觉到他姐姐和他老婆这些女人在社会上、在时代上付出的代价。所以其实对于我们这一代女人来说，如果我们足够幸运，可以意识到这一点的话，我们可以比她们多一点的选择。
颜悦：对。
颜怡：他其实不用损失什么，他也可以有家庭，有老婆孩子，他的人生可以什么都有，然后很快乐，不用苦大仇深地获得自己相对应的成就，但如果是他老婆从一开始路子走错了，我觉得冯内古特明显是他其实作为一个这么伟大，并且指导了孕育了很多伟大的作家的一个榜样，但是他还是没能清醒到或者洞察力强到发现自己身上所有的讽刺性，他可能还是被时代给禁锢住了。
颜悦：对，我觉得更讽刺的一点是，其实他有一点洞察到，因为他在书里写过他的姐姐和妻子，他说他非常愧对自己的妻子，倒不是因为他放弃他们的感情，主要是因为他确实意识到自己消耗了他们的人生，消耗了他们的才华，他自己在小时候也说过，女人有什么资格写作之类的话，被他姐姐一盆水浇到头上。但是你看
颜怡：一盆水是真的水吗？
颜悦：对，真的水。
颜怡：原来这个俗语是冯内古特的姐姐发明的。
颜悦：一盆凉水浇头是吗？
颜怡：对。
颜悦：他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不影响他在现实生活中照做嘛。
颜怡：我觉得这还是时代环境的作用，你想对于冯内古特来说，他很难在一开头就反省自己，他所做的选择其实都是挺正常的选择，包括他最后可能他跟他老婆感情淡了，他就选择了离婚，从他的角度来看也是很正常的，所以他老婆其实就是像很多有才华的女性一样，被时代环境给埋没掉了。
颜悦：对，而他就在现实生活中，像他写的那些科幻人物一样，麻木地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些行为，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颜怡：这个可能是冯内古特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颜悦：对。
颜怡：我们终于见到了一个有他没有办法洞察，也没有办法面对的现实，他对于自己不得不伤害自己爱的人的这种无力感。
颜悦：是，他意识得到战争是一群小孩在打，但他意识不到自己笔上的战争是一群女人在替他打。
颜怡：好，这期就愉快地收在这句金句上了。
颜悦：他的孩子最后就评价说，名气是一个人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事。不知道那什么意思，但是可能是在阴阳他爸爸。总之，Jane的人生后期依然和冯内古特保持着很友好的关系，她在看到冯内古特出新书的时候，依然会捧着那本书哈哈大笑，说这个老头子还是宝刀未老。就是Jane依然相信冯内古特。但是我觉得如果Jane出生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她不仅会相信冯内古特，她还能更相信自己一点。
颜怡：喜欢。感谢大家收听今天的“负知识书单”第一期，如果有什么感想，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我们下周再见。
颜悦：拜拜。
2024.05.09
精选评论
共 43 条怪不得庄子说预防冻疮的药帮吴国打败了越国
颜怡 （主讲人） ：这都能找到典故！志强老师太强了
想和耳機裡的人見面 ：優質男聽眾，哪裡都有你😃
“如果Jane出生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她不仅会相信冯内古特，她还能更相信自己一点。” 喜欢这个结语！
夏飞花 回复 钱小壕NGOer🌈 ：是的呢，除了Jane本人，恐怕没人知道当时的她是怎么想的。 只不过，如果她出生在一百年后，不知道她的想法会不会和当时不一样～
钱小壕💖NGOer ：Jane真的有这么委屈自己嘛😐光听讲述没看过原著，我总感觉他是自主选择过平凡的人生…名气不是好事，这点我也深有体会🤣 我想凭借她的智慧，我想她是有能力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的
😑 哭了
很有意思的读书节目，言语间闪现着勇气和诙谐。
紫色冻伤，得到紫星勋章，哈哈哈哈哈
“你可以收获：2份 阅读经验”，来自一对双胞胎。 真的太有趣的推荐了😈 所有的经验，乐趣，即兴段子，都会是双倍。🎉 这是看理想最有意义的文案了。 . . 当然也的，无聊、愚蠢、想法的谬误，也会加倍… 一个创意文案，给没有反思能力的人。🤗
有些笑点听不大懂
感觉在这个节目下面一本正经地摘抄，有点不酷，似乎能应到主讲人的戏谑。不过我还是要坚持这么做哈哈 ▲一个好的喜剧、一个黑色的喜剧，他必须有强大的心理能量去面对现实。 ▲在一次时光倒流中，一个导弹从地面上弹起来，飞向空中，飞到飞机上，所以它看起来就像是导弹让所有的建筑物都复原了，死人活了过来，妈妈和孩子团聚，一切都变得美好，欣欣向荣。 ▲当我们去回顾我们生活中在发生的这些看起来有点遥远的灾难的时候，我们到底在思考什么？我们到底在批判什么？还是我们都从中赚了三美元？ ▲为什么那些虚伪的谎言还在不停地上演？为什么这些简单的道理我们都知道，但是却允许这样的事情一遍一遍地发生？ ▲“那条狗走在街上，为自己的罗圈腿感到羞耻。” ▲“在一个丧宴上，教堂执事把所有的鱼子酱都吃光了，这个故事是那个村子唯一流传下来的故事。” ▲我不信，他不是一个语文课本上的人吗？他为什么会这样说话？ ▲那些鸟在临死前就傻傻地盯着这些天敌，直到被它们一口吃掉。剩余的鸟也依然傻傻地盯着这些天敌，因为很它们从中得不出任何经验和教训。 因为它们是一种没有历史的鸟。 ▲听到这故事你就觉得好想要一个老婆。 ▲所以其实对于我们这一代女人来说，如果我们足够幸运，可以意识到这一点的话，我们可以比她们多一点的选择。 ▲他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不影响他在现实生活中照做嘛。 ▲名气是一个人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事。 ▲如果Jane出生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她不仅会相信冯内古特，她还能更相信自己一点。
听到母亲自杀为什么要笑啊？感觉不尊重人
马上去看《冠军早餐》！
继续创作继续讲脱口秀
时代环境也是由人构成的，为什么女性要让位于nan性，因为nan全在这很早之前就形成了。
好喜欢你们两的声音呀！太温柔可爱了。
啊啊啊~无历史鸟，好绝啊~~~
有趣的灵魂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