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讨论：10次重要的经济政策争论
你好，我是梁捷，今天是一期番外，跟大家聊一聊延迟退休。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2024年9月13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表决通过了《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根据决定，从2025年1月1日起，我国将用15年时间，逐步将男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从原60周岁延迟到63周岁，将女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从原50周岁、55周岁，分别延迟到55周岁、58周岁。另外一个关键点，好像很多媒体都容易遗漏，就是自2030年起，用10年时间，将最低缴费年限从现在的15年提高到20年。
新华社报道里附有3张退休年龄对照表和1张最低缴费年限情况表。简单总结一下，如果听众是1977年及以后出生的男性，1982年及以后出生的管理岗位上的女性，在中国退休的话，退休年龄都加满3年。1985年及以后出生的生产岗位上工作的女性，在中国退休，退休年龄加满5年。以上所有人要领取养老金的最低缴费年限都加满5年，从15年变成20年。我估计以上标准适合看理想大部分的听众。如果是尚未退休、又卡在这个年龄之前的人，可以从表格中查询自己预定的退休时间，网上也有很多app可以查询。
我在看理想上不止一次讨论过延迟退休，比如三年前在《生娃·养老·打工人》节目里反复讨论过，有兴趣的可以回听。昨天看到出台新政以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给大家录一期番外吧，但仔细想想又没什么可说，能说的早就都说过了。但今天编辑夏夏跟我说，还是录一期吧。想想也好。提前声明一下，这期番外没什么实质内容，也无法提供什么建议，主要就是和大家闲聊，谈谈学习这次延迟退休新政的心得体会。
首先，这个延迟退休新政出台太晚。我非常理解和支持延迟退休的政策。大家可以翻我过去的节目。我始终认为，中国一定会延迟退休，因为这是“大势所趋，理所必然”。之前男性60岁、女性55岁退休年龄是新中国刚刚成立时制定的规则，到现在过去半个多世纪，肯定过时了。放眼全世界，绝大多数发达国家的退休年龄都比中国高。中国也势必会延迟退休。
延迟退休这个问题，学界至少讨论了十年。我并非养老保险领域的专家，连我都已经说过那么多次。有关部门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但似乎从来没有表态，既不鼓励讨论，也没有做出将要改革的姿态。今天终于推出新政，从明年1月1日开始实施，迟到总比不到好。但我经常回想，如果在十年前推出这项新政，大家的反应会很不一样，效果要好得多。
十年前，中国的人均预期寿命与今天相差不多，都已经高于75岁，还在持续往上走，所以逐渐过渡到工作65岁毫无问题。更重要的是，当时正逢经济繁荣，人人都觉得未来充满希望，正愉快地享受时代红利，恨不得多工作，多加班，多赚钱。如果那时候宣布延迟退休，大多数人一定举双手支持，延迟退休就是多赚钱啊。从养老金角度看，当时中国人口老龄化程度还没那么高，养老金相对充裕，尽早推动延迟退休改革也可以极大降低养老金的兑付风险。
可惜的是，十年前并没有人推动延迟退休改革，错过了大好时机。到了今天，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间节点。经济增速放缓，就业困难，大家对于未来的预期偏向悲观。今天推出延迟退休改革，固然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但必然会导致更多的质疑。
打个比方，小学生拿到一张考得不好的考卷，要回去找家长签名。爸爸正在打麻将。小学生都知道要先看一下爸爸的脸色。如果爸爸赢了，那就去让爸爸签名，不会有严重后果。如果爸爸今天输了，那还是去找妈妈签名比较好，不要在爸爸这里自找没趣。所以今天公布延迟退休，时机选的实在是不好。
其次，这个延迟退休新政力度太弱。延迟退休的另一项重要功能是缓解养老金的支付压力。之前有很多人尝试计算延迟退休年限与养老金支付压力之间的关系。由于数据受限，计算出来的结果也是各式各样。但大多数方法算出来的结果，延迟退休年限都朝着男性65岁的方向去，并且尽可能缩短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差距。但这次最终公布的结果，男性提高到63岁，女性提高到58岁，力度远比大家估计得小，男女之间的差距也没有缩小。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这次延迟退休到位了没有，延迟退休年龄的终点在哪里，会不会在未来一些年里，再推行二次，三次延迟退休？由于不知道延迟退休的年龄是怎么算出来的，未来是否还会二次延迟退休这个问题目前也无人可以解答。
而经济政策最怕的就是预期不确定。我们仍以退休年龄为例。假如延迟退休年龄男性一下子延长到65岁，女性延长到62岁，这确实是一个比较大的冲击。但是大家心里也有数，这样的改革到位了，未来不会再有什么变动。
有关部门一定会担心，一下子公布延迟退休5年，影响太大。会不会有大量年轻人因此自暴自弃，索性断缴社保，对养老金产生不利的冲击。这种担心有一定的道理。但问题在于，你的改革没有一步到位，留给大家更大的猜想空间。大家预期，这次大概只是第一步动作，先延迟3年看看大家的反应，过几年后再延个3年，最后说不定朝着男性70岁的方向去了。现在的最低缴费年限是20年，这是否是终点呢，未来会不会再延到25年呢，现在谁也说不好了。
一旦大家产生这种悲观的理性预期，反而会对养老金产生更不利的冲击。宏观经济学里大量研究都基于理性预期，涉及个人与政府之间围绕信念的博弈，谁也不能预估对方就是傻。大家都会猜测对方的想法。所以政策制定者既要考虑政策的实际效果，也要考虑政策对于大家预期的改变。
再次，这次延迟退休政策内容太简单。有关这次改革的内容，我在第1分钟就讲完了。但延迟退休涉及众多方面的问题，比如弹性提早3年退休，具体怎么执行，收益得失怎么算，我看没有写得很清楚。毕竟想充分利用这弹性3年的人可不少。又比如我们在节目里反复讨论过的年龄歧视问题，怎么保障35岁以上人员在找工作时不被歧视，有没有更具体的举措？今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公开招聘专业技术人员，要求年龄一般不超过40周岁。我可以理解，但这条要求是否就有年龄歧视嫌疑？
既然要延迟退休，就要保障40岁以上的人还有充分的就业机会，甚至某些就业机会应该向这个群体适度倾斜。公布的文件里，原则上对大龄劳动者就业要加以支持，比如强化大龄劳动者就业岗位开发，完善困难人员就业援助制度，激励用人单位吸纳更多大龄劳动者等等。但现在我们仍然没有看到相应的细则。这些制度的推行极为困难，过去都没做好，现在光是喊喊口号，很难让人信任。这对于延迟就业政策的顺利推行极为不利。既然现在延迟退休的大政方针已出，就应该尽快组织专家研究相关细则，把它变得易于操作，这是我认为最值得关注的点。
最后，这次延迟退休政策推出太快。这次延迟退休改革好像没有出过“征求意见稿”，也可能我不够留意时事，没有注意到。我注意到的新闻是，今年9月10日，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一次会议审议了国务院提出的《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草案）》的议案；9月13日，会议表决通过了《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尘埃落定。
如果大家什么都没见到，没有心理准备，直接出台一个改革方案，难免会引发议论。而且这次改革方案里的一些内容与现行法律有一些冲突，未来恐怕要涉及修订法律，这就更有必要事先让大家讨论讨论了。
更多讨论不见得是坏事。我知道看理想的很多年轻听众会抱怨说，“63岁退休，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还不知道”。这个确实不知道，但中国现在平均预期寿命是78岁，大多数人肯定能活到退休。年轻人习惯用现状来预测未来，多半不准。所以我更关心的是，那些现在快要退休的人，60末70初的人，他们是怎么看待延迟退休的。对他们而言，退休是近在眼前的事。
比如我在大学里工作，很多老师早就过了60、65岁的退休年龄，还在努力工作，至少还在写书、写论文。大多数老师都不愿意退休，而他们的知识、经验、阅历对于学校而言，也是一笔宝贵财富。每次看到有老师退休，我都觉得遗憾。他们肯定还会工作，但学生接触他们的机会就减少了。看理想经常会请钱理群、许倬云等老师来录节目，我觉得特别宝贵。他们早就退休了，但他们还有太多知识和见解没有留下来。
又比如在体制内，国有企业或者公务员系统，我看绝大多数人对于延迟退休也是喜闻乐见。因为一个人到了50多快60岁，往往已经从最紧张的一线工作上退下来，做一些轻松工作。领导也不想把有压力的事交给老同志，老同志工作经验丰富，一般也不会把自己搞得太累。而且很多老同志表示，上了几十年的班，早就习惯了。每天上下班就像锻炼身体，没什么问题，还能帮孩子多攒点钱。真的让他们完全退休闲下来，身体反而可能出问题。所以他们更可能欢迎延迟退休。
但另一些底层人群，可能就有完全不同的体感。比如灵活就业的人群，送外卖，跑快递，打零工的人群。这些工作都很辛苦，对身体有较高要求，做到50多岁可能就力不从心了。有些人就指望再辛苦几年，熬到60岁就彻底退休。但是延迟退休改革后，他们又要多干几年，身心俱疲。还有一些生病的人，确实劳动能力已经很弱，就期待早日退休。他们对于延迟退休政策深感无奈。
而对于长期失业的人而言，延迟退休也绝对不是好消息。上海本地的论坛上流传着一张图叫“上海40岁女性失业攻略”。这张图告诉大家在40岁至50岁期间可以申请到什么福利，例如基本的失业金，4050补贴，4757补贴等，同时以折扣价交社保，交到50岁成功退休，开始领退休金。但现在延迟退休，缴费年限也上去了，对于40岁失业的人群就变得更残酷。
所以我觉得，对于延迟退休政策既不要妖魔化，也不要简单化，而是需要更具体地分析它的利弊得失。公平是政策制定中最重要的标准。对于在延迟退休政策中权益严重受损的群体，应该想办法补偿和解决问题。延迟退休已经发生，不可能改变，我们就理性、冷静地面对它。我肯定是要顶格工作到63岁的，相信绝大多数听众也是如此。所以我们应该积极锻炼，保持身体和心理两方面的健康，为后面几十年的工作做好准备。
以上就是我学习延迟退休新政之后的一些心得体会。你对于延迟退休有什么想法，也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分享。
最后我也顺便做一个广告。看理想的“我有一个问题”系列，未来会推出一档小节目，内容是科普介绍中国的“五险一金”，大概5、6集节目，主要由我来讲，欢迎大家到时候收听。
今天番外就先聊到这里。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一次再见。
2024.09.16
精选评论
共 56 条作为七零后，感悟就是：在现收现付制养老金体系下，掌握立法权的老年人不征求（年轻人）意见，一纸决定就可以多剥削年轻人三年。
空心阁 ：还得感恩
这个延退和放开二胎政策一样，都是长期拖延，不面对不讨论，到养老金危机迫不得已就突然出台
王仲山 ：这个滞后性也太大了。
轩辕道 回复 王仲山 ：2000年左右生育人口开始减少的时候就应该放开二胎，2010年左右就应该开始鼓励生育了，国家比老百姓反应还慢，根本不像社会主义中央集权制度能干出来的事儿。
梁老师的观点，完全同意，也基本是我所理解的。同时，另有几点是极需要补充与阐明的： 1，社保这本账是否应该公开下。收支明细，为什么会入不敷出，是不是应该详细解释下。 2，除了民众利益的让渡，国家政府层面有什么改进措施吗？比如政府开支的缩减，不合理费用的整理等等。 3，为什么没有一个全社会充分公开讨论的过程。听取各层面不同人员的声音，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求
神奇观测者 ：公布了他们怎么摸鱼？当然心里有账本的
社会养老保险是不是一个险种？是一个险种的话，是不是在购买之前会有合同？合同里边是不是应该规定缴满多少年限会得到回馈？从合同当中规定的缴满15年后可以获得收益，现在变更为20年，算不算违约？违约可不可以维权？可不可以获得赔偿？
神奇观测者 ：保险法上有规定，交满15年后达到退休年龄可以领退休金。可以自己搜一下，
各种感兴趣 ：🙏投资有风险，参保需谨慎。
为什么没有考虑削减现有高养老金群体退休金来平衡收支呢？现在大部分年轻人月入都不到六七千，
跳鱼 ：不少干部退休金一万五到两万
放心吧，我们可能都活不到退休年龄就死了，不用说延迟的了，就算不延迟也活不成，在一直都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国家的官有资本主义之下，不把你当成韭菜人矿压榨到你最后一滴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原本拿了纳税人的钱，结果还要自己缴费才有钱，在不公平之下，我们的前景一片渺茫，还生娃?是为权力与资本提供更多的韭菜人矿吗？
梁老师绝对良心主播👍
相对于延迟退休，我更关心劳动保障和退休标准的统一
示范了什么叫“预期管理”
八分半＃31《说好的退休呢》也讲到退休……
国外的人退休晚但是他们工作时间短啊，按照以前的段子国内牛马工作3年就能拥有5年虚数工龄，我是相信延迟退休会让非体制内的打工族短命的，很多民营企业成立还不到50年，也没经历过多少真正在非体制企业退休的情况，这些人就是自求多福了，我的行业死在工位上的中青年人都不少的，老年人没看到几个能退休的，就算能熬过35岁的坎，之后每年都是坎，优化就是悬在头顶的剑。
如果能够制定更合理更公平的分配养老金制度，延迟退休但是没问题！但是……现实情况很难让普通的人接受啊
期待梁老师的新节目！
00后上班两个月，天天想退休😭
延迟退休，对于身体健康条件好的人而言，可以接受，反之，真的是辛苦啊，还是得多多爱好身体，远离恶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