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霉人生生活指南:在不景气时代重构常识
文稿
看理想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倒霉人生生活指南”,我是袁长庚。在上期节目里,我们跟伊格尔顿一起重新解读“希望”,并且提出:无所乐观的希望是承认生命悲剧内核的希望,重要的是重新创造自己,从而释放出“向前”的可能。
但是,什么是所谓“向前”?我们今天来听听另一种声音。
警惕“旧思维”的新包装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法国哲学家加缪的这句名言我相信很多朋友都听过。
我曾经在大学里开过一门名叫《理解死亡》的选修课,是一门主要面向理工科学生的人文素质选修课。这门课有一周的专题就是“自杀”。我曾经在课上做过一个统计,来听课的人,至少有三分之二都知道加缪的这句话。
这句话是我们今天要分享的这本书——《西西弗神话》开篇的第一句话。加缪确实从自杀这个命题开始了整本书的论述。但是同样是在《理解死亡》这门课上,我发现大多数人在提及这句话的时候,想要表达的都是对自杀“合理性”的认同。这背后的逻辑大致是这样的:有一位著名的哲学家,说“自杀”是真正的、唯一的哲学问题,既然“真正”而且“唯一”,那么就说明“自杀”是一个值得思考的严肃问题。再进一步说,这位哲学家一定想表达“自杀”这个问题的深度。一件有深度的事情,必然有一定的合理性。

加缪《西西弗神话》,图源:doubanio.com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再补充一点这种想法的言外之意:既然这话是哲学家说的,哲学家本身就是跟一般人的想法不一样,那他肯定想说,自杀没有我们想的那么消极,一定是一种凡人所不能理解的超凡壮举。
我这样推测,绝没有刻意耸人听闻的意思,我电脑里至今还存留着的很多课堂作业、学期作业,都可以作为证明。
我在前几讲里面说过,“倒霉人生生活指南”第二单元的主题,可以概括为“懂得很多道理能否过好一生”。从加缪这句话在一般受众当中的流行程度以及人们围绕这句话所展开的意义阐释来看,或许能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会出现“懂得了很多道理,但是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这种现象。我相信朋友们如果听完今天的节目,一定会意识到,同学们对加缪这句话的理解是有问题的,甚至可以说与加缪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完全相反。
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当这句话脱离语境和它所开启的思辨之旅,它就很容易在流传过程中变形、走样,直至完全失去原本的复杂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会产生误导作用。
这就是我们在生活中常常获取的“道理”的常态:它们是所谓的名言警句,以一种哲学箴言的面目飘荡在传媒的海洋当中,但是却完全丧失了思想指示的功能。这里也再次应证了为何我们看似“懂得了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在此声明一点:我绝不是说,加缪的论证就发现了某种真理,也不是批评大家没有读《西西弗神话》就人云亦云。生活中不依赖哲学而存留的智慧俯拾即是,未必就比高深的哲学思辨浅薄。我只是举这句话作为一个例子,在这句话的误传误信里,其实包含着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我并不反对“道理”可以有多样的形态,可以来自不同的源头,但是我比较反对和警惕的是,很多早已存在的情绪或思维习惯会伪装成某种外部输入的、打上引号的“新观念”,但实际上除了表达方式新奇之外,整体逻辑并没有突破接受者原有的认知。这样的“道理”知道得越多,越是会形成强烈的“回音壁”效应,从而强化既定的想法。
具体到加缪的这句话,说白了,很多人认为自杀是一种合理的行为,他们也知道这种认定本身会遭遇很多现实道德层面的批评,因此迫不及待地要寻找理论上的盟友。在这个前提下,知晓这句话本身,只是完成了一次假想过程中的队友助攻,为自己防御性的战壕再添上一铁锨土。
其实只要走进《西西弗神话》这本书,就不难理解加缪真正想表达的含义。他的原意是,我们并不值得死,死了就便宜命运了。关于这一点,我稍后会做详细的介绍。我在这里想说的是,面对“误传误信”可能带来的思维困局,阅读是及时纠偏的有效方法,可以帮助我们在尽可能精确、复杂的面向上理解道理。可是,很多的时候,我们就停在了只言片语的字面意义上,无法获得新知。这也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常见的问题。
荒谬比自杀更残酷
还是回到这句话,“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在我们整个节目的书单当中,《西西弗神话》可能是看上去和“倒霉”这个议题联系最为密切的。就算读者不熟悉西西弗的传说,但是翻开书看见“自杀”两个字,也能对全书所要处理的问题有一个大致的预判。是啊,都聊到“自杀”了,还有比这更悲惨、更决绝的人生问题吗?
还真有,这个问题就是“荒谬”。
自杀,无论是采取什么样的形式,从结果来看,都是一个悲剧事件。然而,自杀的人,即使已经心灰意冷,往往也希望通过这种决绝的方式来实现最低限度的主动性。所以,自杀研究当中常常会发现一个悖论,就是:对于自杀者,尤其是青少年自杀者来说,主动寻死,其实是想绝望地拿回生命最后的“主动权”。换句话说,自杀意味着“我虽然不能选择出生,但是我至少能选择死亡”。
就这样,自杀者以终结作为抵抗或表态,让自己从混乱或糟糕的境遇中彻底解脱,死的意志显示着行动者对“自我”的彰显,只不过这彰显的结果是戛然而止,是不再会有新的事情发生。当然,自杀往往会对活着的人造成持续的冲击,但对于自杀者本人而言,他所能经历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与自杀的这种决绝相比,“荒谬”可能是一种更痛苦,但是也更为纠缠不清,更加持续不断的折磨。
二战时期,德军在集中营里有一种意在摧垮意志的刑罚,据说可以击溃那些面对血腥屠杀尚且还能保存一丝求生意志的犹太人最后一层心理防线。这个刑罚很简单,比如连续几天让你在条件艰苦、材料短缺的情况下砌一堵墙,正当囚徒们克服艰辛即将完工的时候,军官下令把已经修好的部分完全摧毁,从头再来。如此循环往复,往往让那些最坚强的人也难以承受,于是彻底崩溃。
我在上一讲里提出,人们觉得自己“倒霉”或者是“惨”往往是一种主观的体验和评估,是一种“数量”意义上的差。但是“荒谬”则不然,“荒谬”是彻底让你没有估算的可能,就好比你和别人同时走入考场参加考试,但是发给你的试卷是去年的题,是一张作废的试卷,无论你多努力、多认真,最后都是零分。更要命的是,这个时候如果你还在挥汗如雨地认真答题,你越认真似乎就越可笑、越可悲、越可怜。
所以,“荒谬”之所以是一种程度更深的折磨,就是因为荒谬感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是没有丝毫掌控能力的,而真正有权力出题的人可能是一个古怪透顶、喜怒无常的暴君。在这个暴君控制的游戏里,没有规则,也没有章法。你努力、本分、善良,但是换回来的却是妻离子散、身败名裂。或者你一生投入心力做某件事情,到头来发现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根本就没有意义。“荒谬”伴随着幻灭,伴随着人生意义体系和生活信念的崩塌。一旦到了这个境地,无论是否选择结束肉体意义上的生命,其实都已经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西西弗神话》法文版的副标题就是“论荒谬”,所以我们可以说,加缪写这本书,是自己给自己出了一道题,这道题开局就是地狱模式,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人生的本质是荒谬的,而且我们能够意识到这个本质,那么我们是该直接强制关机还是说有可能自我说服,继续坚持下去呢?

法国作家、哲学家 阿尔贝·加缪,图源:sina.com.cn
我不知道刚才我讲的那种集中营刑罚的设计者是不是从西西弗的故事里面得到的灵感,但是至少从形式上看,两者之间高度吻合。
既然今天要谈这本书,我们就先来回顾一下神话传说里的西西弗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古希腊传说中,西西弗是一位国王的儿子,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城邦的缔造者。传说中,他机智狡猾,积累了大量财富。也有故事版本声称他非常狠毒,不惜冒犯神谕在宫殿里处决来往客商。加缪认为,一个精明商人和一位狠辣君王的身份,并不影响我们理解这个人物的特性,这个特性无关善恶,而是敢于藐视更高层级的规则。盈利也罢、杀人也罢,都是置既定的规矩于不顾。这一点对加缪最后的结论非常重要。
不守规矩的西西弗甚至连死神和冥王也一并戏耍,他通过计谋锁住了死神,从而使世间不再有死亡。诸神震怒,逼迫他解开锁链,并且把他拖入冥府。身在冥府的西西弗再次骗过冥王,他以惩戒妻子的名义返回人间,但是用加缪的话说,返回人间之后,再次目睹日月星辰、再次感受和风煦雨,西西弗流连忘返,不但把复仇的事情置之脑后,而且还实实在在地纵情山水了很多年。正是这种接连不断的戏弄神明的行为,让他最终被困在地狱的深渊,受到的惩罚就是不断把一块大石头推上山顶,而石头会在神的施法的干预下重新滚落山脚。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这一次重读,我注意到以前未曾留意的一个细节。西西弗锁住死神,人间从此再无死亡,对这个局面反应最为激烈的,是战神阿瑞斯,他是嗜杀、血腥、人类祸患的化身,如果人间没有死亡,阿瑞斯的杀人游戏就不再有刀下鬼,也就毫无意思可言了。
所以,西西弗的狡猾,使得阿瑞斯的生活变得彻底荒谬,而诸神对西西弗的惩罚,也并不是死亡,而是让他去充分体验荒谬。
由此可见,荒谬果然是比生命意义上的消灭还要阴险的酷刑。
“荒谬英雄”西西弗
从古至今,在西方文化当中,西西弗作为一个符号,含义都是负面的、消极的,象征着人生的无意义,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主角加缪却不这么认为,他把西西弗称为一个“荒谬英雄”,语出惊人地扭转了这个角色身上所负载的意义。
我想有必要念一段加缪对西西弗的颂扬,著名翻译家杜小真的译文是这样的:
“西西弗,这诸神中的无产者,这进行无效劳役而又进行反叛的无产者,他完全清楚自己所处的悲惨境地:在他下山时,他想到的正是这悲惨境地。造成西西弗痛苦的清醒意识同时也就造就了他的胜利。不存在蔑视不能超越的命运。”
我又对照了英文译本,里面有两处值得注意。第一是“下山”,英文用的是descent,可以说是一个双关语,既可以指西西弗走下山坡,也可以说他的命运向下坠落。第二重含义表明,西西弗不只是在受刑之后对自己的悲惨处境有充分认识,而是在命运的整体走向中始终保持清醒。
第二是“造就胜利”,英文的表达是crowns his victory,字面意义就是“像皇冠一样彰显了他的胜利”。这充分说明,在加缪看来,说西西弗是一个英雄,强调的恰恰是这种彰显,或者说象征层面的意义。加缪没有否定西西弗推举石块的辛劳,也没有在推石头这件事上找到什么意外的美好,他强调的就是西西弗蔑视命运的姿态,是他的自我意识。
这就是为什么加缪在全书的最后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事实上,大家如果翻开这本书就会发现,与书名相同的“西西弗神话”这一小节,其实只有几页纸。这几页是洋洋洒洒的几页,是不再做审慎思辨、转而全然投入对英雄赞美的几页,是加缪在承认人生本质荒谬,且荒谬无可更改的前提下,认为人生仍有幸福、仍然值得度过的几页。
这一遍重读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加缪在前面一百多页里多少有些拿捏腔调、强装缜密、有理有节地缓步推进,为的就是最后这几页欢乐颂式的高潮。
听过前面节目的朋友应该注意到,一般我都会介绍一下作者的基本情况。但是说实话,今天要讲加缪,我反而不太有把握该突出他的哪些侧面。照理说,我们这一单元里的主角基本都是哲学家,在我们的一般认知当中也会把加缪归属于这个阵营。但是依我自己和哲学专业工作者们有限的接触而言,哲学领域内对加缪的评价似乎并不高,远不如他的老对手萨特。这倒不是说学者们对他的成绩有所贬低。说白了,纵观加缪的一生,他的主要表达方式似乎更偏重于文学,甚至在1957年还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加缪似乎始终没有形成一个明晰的、系统性的哲学框架,也缺乏相对体系化的论述。学者理查德·坎伯曾经撰写过一本有关加缪的导读小册子,在他看来,加缪对哲学本身的完整性、严谨性总是过于随意,时常在进行哲学思辨的过程中直接跳到诗学表达。而《西西弗神话》就是这种随意性的典型代表。
我举一个例子,大家或许就能理解坎伯所谓的随意。在《西西弗神话》开篇不久,加缪就宣称:自杀问题不是一个社会问题,应该在个人思想的层面加以讨论。《西西弗神话》出版于1942年,将近半个世纪之前,1897年,他的法国老乡、社会学奠基人之一涂尔干就发表了著名的《自杀论》,一改此前将自杀归因于个人身心气质的成见,为解释自杀问题搭建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社会学解释框架。加缪这种退向个人思想的做法,某种意义上说是走了回头路。
完全不夸张地说,《西西弗神话》缺乏一本哲学著作该具备的严谨性,充满感情色彩浓烈的诗意表达。但是,正如加缪对西西弗的描绘那样,如果站在诸神的角度,你会觉得这家伙太狡诈,如果你站在人间的立场,那么面向诸神的狡诈实则是一种戏弄权威的机智。同样的,《西西弗神话》这本书的所谓“随意”,其实也是其表达之力量和修辞之璀璨的必然结果。说一句为加缪开脱的话:面对自杀、面对荒谬这样沉重的问题,如果没有一定的激情,要怎样才能撑得起来呢?
所以,我们在阅读的时候,也不必把本书的四个部分看成逻辑上紧密相扣的几个论证环节。严格说来,只有第一部分“荒谬的推理”或许勉强有一点哲学式的严谨,然而,稍稍才见起高楼的影子,他就迫不及待地转入更熟悉也更擅长的小说和戏剧分析。这些分析是精彩的,但其基本观点实际上是第一部分的具体化落实。所以接下来我主要谈谈第一部分。
荒谬是转瞬即逝的灵魂出窍?
《西西弗神话》这本书的核心问题是论述荒谬,但是重点不在于荒谬因何而起,而在于我们怎么面对荒谬。不过在第一部分,他还是详细地讨论了何谓荒谬。但是这种讨论不是去分析为什么生命的本质是荒谬的,而是一上来就把这个条件当成是既定事实。在加缪的呈现当中,荒谬没有原因,它就像是大气中的氮气一样,早就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人只是发现或意识到了荒谬的存在而已。
那么什么是荒谬呢?我们来看加缪的几处表述,他是这样说的:
“然而,一旦世界失去幻想与光明,人就会觉得自己是局外人。他就成为无所依托的流放者,因为他被剥夺了对失去的家乡的记忆,而且丧失了对未来世界的希望。这种人与他的生活之间的分离,演员与舞台之间的分离,真正构成荒谬感。”
“一旦某一天,‘为什么’的问题被提出来,一切就从这带点惊奇味道的厌倦开始了。‘开始’是至关重要的。厌倦产生于一种机械麻木生活的活动之后,但它同时启发了意识的运动。”
所以我说,加缪想要呈现的并不是这个世界为何荒谬,他用一种非常文学化的手法,呈现了这样一个状态:当人猛然间开始打量这个世界,开始审视自己日常的生活,会忽然产生一种陌生和疏离的感觉。就好比你是一个都市打工人,就在某天下午,你正在赶老板要求的一项无聊任务的进度的时候,忽然灵魂出窍几分钟,飘荡在工位上空打量着这个好像陌生人一样、满脸菜色、毫无精神的打工仔,会不由地发出疑问:他在干什么?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活着?
其实熟悉哲学史的朋友可能会发现,加缪在这里沿用了一个非常古老的结论,也就是柏拉图所谓的“哲学始于惊奇”。在柏拉图看来,你在日常生活当中忽然对某些事物感到好奇,由此产生追问的兴趣,这就是哲学的起点。加缪所表现的也是这样一个瞬间,一个从日常生活的惯性当中突然松脱的瞬间。好似无缘由地问了一个“为什么”的问题,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就发现,原来没有答案!这就是加缪所谓“带点惊奇味道的厌倦”。
我刚才用灵魂出窍说明加缪想要突出的那种人在生活中猛然打量自己的瞬间,但是在他看来,这种情况没有那么玄,我们常常能发现人身上所具有的那种“非人的”要素。比如在他的时代,人们还使用街头电话亭,加缪的描述是,你隔着玻璃,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但是却听不见他说什么。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可能就会让你产生一种从第三方视角打量他人的感觉。这种打量和审视也会提醒我们:或许这个人的整个生命,也没有什么绝对的意义基础。加缪认为这种忽然浮现的对世界的陌生感,以及这种陌生感所揭示出的意义的空白,往往会让我们产生对世界的拒斥和厌倦,这种感觉就是萨特所谓的对荒诞现实的“恶心”。
加缪的原话是:“世界的这种密闭无隙和陌生,这就是荒谬。”
这里的密闭和陌生,指的是我们忽然从生活世界里短暂脱落之后对世界的直观感受。就好比电影里,主人公在遭遇变故、心灰意冷的时候,常常站在路边,看着万家灯火,觉得那个世界如此完整,但却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在加缪这里,这个人眼里没有什么万家灯火的美好景象,他看到的就是这个世界正在空转,但人们的生活都经不起细看。所谓密闭,就是这个世界非常紧凑,我钻不进去;所谓陌生,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就是,“这个破地方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吗?”
加缪特别强调的一点是:我们并不是先有了荒谬的概念而后才产生了荒谬的情感,事情恰好是相反的,我们先有了荒谬的感觉,然后才产生了荒谬的概念。
人生就是:混一天算一天?
上一期节目的评论区,有位朋友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大意是,我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倒霉,但是我一直饱受一个问题的困扰,就是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还是说我们命中注定就该混一天算一天?
我觉得这位朋友的提问和感想恰恰有助于澄清我们这个节目的立意。其实所谓“倒霉”,并不是说你真的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困境或者像股票投资失败、一夜资产缩水九成那样的重大挫折。“倒霉”其实更多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个朋友的感受,你的人生表面看也在稳定运转,但你知道有一个问题一直横亘在那里,那就是人生到底有没有不可否认或不可消解的意义和价值?
这个问题不能细问,不能多想。不是说想不通,相反,答案可能非常清晰简单,那就是人生可能真的没有不可否认或不可消解的意义和价值。
我在这里也无权以上帝的口吻去下结论,给大家一个“标准答案”。我只能说,除开“一神教”信仰之外,大多数的哲学、科学、艺术体系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相对悲观。或者说得稍微中性一点儿:我们至少很难找到哪一条意义底线,是像某种物质一样坚固稳定的。人类的特殊性之一是可以自己建构意义,但是意义既然是建构的,就存在着解构的可能。你可以捍卫自己所建构的价值,但却很难取消别人否定的权利。问题到了这一层级,往往就是一个价值选择的问题,与理智无关。
但是,加缪对荒谬的论述显然不是为了重复这个让人有些泄气的结论。他的目的是设置一种极限讨论的条件,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认定荒谬是不可改变的生命本质,那么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吗?
以没有明天的态度去活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在节目一开始的时候就提醒大家注意,全书开头的那句话不能被理解为对自杀行为合理性的论证。相反,加缪是反对自杀的。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关系到我们对这本书的整体解读。
首先让我来明确一下加缪论证这个问题的关键前提。在他看来,解决一个问题不能以毁弃这个问题的前提或条件作为方法。比如说生命是荒谬的,那么荒谬的浮现就是一个人的感受对这个本质属性的捕捉。如果在捕捉到这一点之后就结束生命,就等于毁掉了问题的一个重要条件,所以这不叫解决问题。加缪甚至认为,你放弃生命,就等于顺从了生命的条件,你的死亡变成了荒谬的又一次胜利。
所以,他反对放弃,原文当中有这样一句话:“那些对我清楚明晰显现出来的东西,即便是反对我的,我也应该支持它。”
加缪在第一部分的内容当中明确地反对两种哲学取向,这两种取向同样认识到荒谬的本质,同样给出了各自的解决方案。第一种是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式的存在主义,它要求人们迎接一种类似于上帝式的存在,委身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更大的力量。第二种哲学是以胡塞尔为代表的现象学,同样认为我们的理性无法克服荒谬,于是乎我们就要沉浸于对世界的把握,不断地学习“看”世界的角度和方法。加缪承认现象学的创造力,但是他认为这样的游戏虽然精致,却解决不了大问题,一旦意义和价值的困惑卷土重来,人依然是无助的。
在整本书当中,加缪与荒谬问题的正面交锋主要集中在第一部分的最后一个小节,“荒谬的自由”。
我们来简单概括一下加缪回应这个问题的几个层次或步骤。
首先,加缪认为我们如果要应对荒谬,就要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于人在这个世界上与意义的虚空迎面相遇,那么假使要解决,就不能搬救兵,不能引入另外的力量或者价值体系,在这里,他的意思主要是不能借助神或者彼岸这样的存在。
接下来,加缪提醒我们注意,因为对于荒谬的发现,其实是人的反思性,或者说人的意识觉醒的一个瞬间。所以,我们是否能够克服这一重挑战,重点在于我们能否“在这毫无意义的世界里重新获得自己的地位”。那么既然没有意义可以把握,觉醒之后的主体就应该长时间地保持与荒谬的对立,这种意识应该时时更新,不得松懈。
最后,在接受上述两个前提之后,加缪认为我们的任务就转变成:不存幻想,不做期待,以一种没有明天的态度不断地去活,活着本身意味着我们没有因为意义或价值的匮乏而被压垮,这就是反抗,而这种反抗本身滋养着人、确认着人的伟大。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加缪所描绘的人的状态:在一个实际上毫无确切意义的世界上,人不再在乎从什么固定的体系里获取认可或安慰,他就是要不停歇地运转,遇见什么就经历什么,在不断与事物遭遇的过程中,纯然地享受随之产生的一系列感受。
做一个或许有些不恰当的比喻,我想这里的状态很像是在一段不能解除的婚姻关系当中,柔弱的妻子忽然不再依赖丈夫,不再试图从他那里获得承认,她每天潇洒地、精彩地出门工作、生活、社交,不为取悦任何人,只是希望每一天都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加缪把这样的态度称为对“数量”的重视,不是比谁活得最好,而是比谁活得更多。英译本的表达是“most living”。但是大家请不要误解,加缪的意思不是像消费主义宣称的那样,鼓励你去尝试不一样的人生。相反,他的意思是,我就牢牢地站在我的生活里,在我的轨道上,所有遭遇的事情,我就这么目不斜视、心无挂碍地走进去,经历、体验,不为了累积可供玩味的回忆,也不在里面建设虚幻的海市蜃楼。
如果每天重复,毫无内容的变化该怎么办?加缪说,那正好,我一边继续前进,一边被这个单调提醒着,别多想,生命本来就给不了你什么。
面对荒谬的世界,加缪给了我们三种武器。
第一,我们清醒地认识到荒谬,但是没有屈服也没有崩溃,太阳出来了,该吃早餐吃早餐,这就是我们的反抗;第二,我自愿走进我的生活,在这条路上既没有苦求意义也没有寄托于虚幻的彼岸,这样的我就是自由的;第三,这样的早起吃早餐,这样的一次又一次走出家门,我居然还有精气神,没有被荒谬压垮,没有觉得这一杯牛奶索然无味,这样的我就保持着属于我的激情。
只要有这三点作为保障,哪怕是每天出门推石头的西西弗,也是幸福的。
讲到这里,我才意识到,如果我愿意,这本小书的内容还可以讲更多期,限于篇幅我们今天就暂且停在这里。加缪的精彩不在于他的严谨,而在于一种清醒但不屈的力量感。我们能做到毫无期待地每天享受搬砖吗?坦白讲,我也不确定。但是回到西西弗的故事,藐视神明,却又认真地推动石头,从这两个角度我们或许真的可以说,惩罚的天条落空了。那个健硕的身体就那么重复着,没有被耗尽,也没有发出声响。
感谢大家的陪伴,我们一起走进了又一个冬天的夜晚,还将自顾自地走进一个又一个夜晚。如果说加缪一直强调的荒谬让我们多少有些寒意,那么下周的关键词“幸福”可能会让我们重新找回一些温暖。
我是袁长庚,我们下周再见!
2024.02.01



精选评论
共 113 条得过且过,无异于举手投降;自杀,则是孤注一掷又注定失败的抗争;明知荒谬徒劳,却依然热爱生活,有充沛的勇气认真过好每一天,有足够的敏感发现生活中的动人之处,这就是对荒谬最好的反抗。如同推石头的西西弗,荒谬可以让我们周而复始,却无法阻止我们在过程中体味生活,认识自我,在认清荒谬的本来面目和不过如此后,精神强健。
牛小强 :听了一遍,再读一遍文稿,仿佛让我拥有了生活的勇气。生来拥有一副烂牌,生活中面临诸多的失败,但我们可以选择活在当下的勇气和智慧
我们自顾自地走进一个又一个冬天的夜晚,还将日复一日的睁开双眼,看见一天又一天的晨光,也许活着本身,就能足以抵抗荒缪。
我想这段文字应该可以拯救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吧。
雾中风景 :哇,谢谢您这句话,让我biu一下点进来了,安利成功!
袁老师: 你好! 每次走到一丹都能找到袁老师留下的思库词条,“这个网络上的匿名,像智慧的信史。”我在没入学的时候就知道了“理解死亡”,但等到了入学“理解死亡”在那一年成为了校园过去式。可能这也是某种形式的“倒霉”吧。 探寻学科意义,又不被一些貌似冠冕堂皇的学科说辞给说服就成了入学后我和一个更大的“倒霉”博弈的一个过程,就像是我熟悉的一些的研究,它本不值得花那么多是钱的。主观、偏见、错误甚至还有一些作为人的狂妄自大和“恶意”作为科学的一部分,和体系中接受知识范式训练的人“合谋”成为了一种系统性的“荒谬”。不过我必须要承认每个人的观点都是主观局限的,把自己放在任何事情的中心都显得傲慢和自大。在收到科学、社会的“合谋”邀请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应对,也可能会未来几年也没有答案吧。 祝: 新年快乐,袁老师! 未曾谋面的学生 风小云
袁长庚 (主讲人) :很意外收到SuStech的同学的留言,很怀念当年第一次讲《理解死亡》、第一次讲《失败者社会学》的那些日子。很感谢同学们当时的支持和帮助,期待听到大家更多的好消息。
Deboki 回复 袁长庚 :你也是哇,袁老师!你在新的地方要一切顺利哇!我们也都很期待你的好消息🤪😇
喜欢这集配音
看理想 (编辑) 回复 玭 :是胡歌在《朗读者》这档节目中读《哈姆雷特》的选段呢~
看理想 (编辑) 回复 sabrina :是《哈姆雷特》呢~
现在我们看穿了生命荒诞的本质,我们不再执着于某个山顶,不再执着某种更好的生活,我们要做的是在有限的生命里获得尽可能多的生命体验,体验更多,而不是体验更好,我们以一种澎湃的激情投身于生命本身,而不是追求某种结果。这就是我们反抗的方式 真好啊!我也希望我可以有勇气的活在自己的节奏里,不逃避不退缩,不美化不期待
听了一遍,又通看文稿一遍,每天都雄赳赳气昂昂的用力的生活,就是胜利。
感谢,在无数个体验到生活之荒谬的日子终于听到这一档节目,新一年最诚挚的祝福
热泪盈眶,后劲太大了
听这集的时候,正好在重看《士兵突击》,对于“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有了存在主义意味的理解。谢谢袁老师,每一期都很喜欢。
非常喜欢袁老师的思想和表达,既有深度又给了思考者充分的自由,既有深厚的积淀又有对大多数普通当代人的深刻体察和同理,这种面对生命清醒但不屈的力量感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很喜欢这一期,终于很透彻地理解到何为存在主义——“活着”,无所畏惧地、有滋有味地活着,以对抗人生无意义的荒谬。
荒谬是大喊出“WHAT?”的那一瞬间,是uncertainty,是surprise,是astonishment。这种情绪由unexpected event触发,其功能是 gain time to orient。只是这个what并没有答案。 我的那个让世界的荒谬再无法被忽视的问题是:他们到底是蠢还是坏? 这问题过去每天敲打着我的神经,因为没有答案。 后来我无法让他们进入视线,他们的显现,提醒着我身处荒谬。 如今的答案,他们就是他们。不再关心答案,他们像是获得了自己的图层,然后从我的视野中隐去了。 荒谬可以导向追问,也可以导向忽视。
袁老师,感觉加缪“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以及“长时间保持与荒谬的对立”的说法,前提都是人清醒地意识到了生命的荒谬。那加缪或者袁老师是如何看待,没有这种意识,但也是在脚踏实地,活在每一个当下的那些人的生存状态呢?
Snowsnoowy :同问,尤其是很多乡土作家笔下过去乡村里对苦难逆来顺受的女性地母形象,朴实善良,没有什么过多的思想,但好像什么都能承受。难道想得太多其实和这种天生单纯朴实的人实际表现其实差不多,甚至意识到荒谬但如果没完全想通,还不如这样的人有勇气?
年前突如其来的大量工作让人忙碌到极致,甚至高烧期间也不能过于减少工作量。如此无意义地捱过了一个月。就在今天骑车在北京寒冬的夜晚,听到这期节目,热泪盈眶。感谢袁长庚老师分享的加缪;感谢加缪提供的三个抵御荒谬生活的武器;感谢在无意义生活当中依旧没有被打败的自己。2025继续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