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女儿：无限人生书单第16季
文稿
你好，我是蒋方舟。今天我们来聊一个非常应景的话题，那就是断亲。
断亲指的是现在的年轻人不愿意和自己二代以内的亲戚互动，简而言之，就是不愿意走亲戚。但是根据我的观察，我身边的很多年轻人的断亲其实更决绝，那就是甚至连父母也不愿意有事没事就来网，更不愿意拥有下一代，做一个彻彻底底的个人主义者。
文学史上最有名的断亲的人我认为是张爱玲，她不仅和亲戚不愿来往，后来连早年总在她文章中出现的闺蜜炎樱她也断了联系，她亲生的弟弟干脆在自传里被她写死了，她和父母也断了联系，跟是拒绝生孩子。我在上一集的节目上，当讲到安妮·艾尔诺自述的流产经历时，我们对比了张爱玲在《小团圆》中对自己流产的叙述。艾尔诺的流产发生在她的少女时期，而她后来也结婚生子，张爱玲则是再也没有孩子。她一生没有过孩子，人生的最后三十年在美国独居，几乎谁也不见。
张爱玲晚年的孤僻是有名的，当她在美国的文艺创作营时，曾经有一次朋友牵着一头山羊给她看，她以为是让她出来见客，坚决不出门，后来知道的确是山羊才出来。
我前段时间去了她人生中最后的住所，在洛杉矶的一个小公寓，现在已经出租出去了，所以我就在公寓大楼门口站了站。她最后去世的时候是一个人，有一张窄窄的行军床、电视机、落地灯、日光灯、折叠椅、这就是全部的装备了，甚至连写字的桌子也没有，一叠纸盒充当写字台，吃饭是靠大量罐头食品和营养炼乳，谢绝见客，甚至谢绝见人。
这不仅仅是断亲，简直是断人了。
我想到在张爱玲后期自传式小说《小团圆》里，她写母亲曾经对她说过：“……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你自己关起来。”人人都说知女莫若母，母亲最理解她的心性。这个断言也算一语成谶。
2024.01.24
精选评论
共 99 条“父母大都不懂子女，而子女往往看穿父母的为人。”
“我不是谁的下一代，我是我自己的最后一人。”👍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写过遗书，没有一次写完。但每一次的开头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私的母亲。 如今三十好几，初为人母。也就在不久前，第一次感觉真正谅解了母亲。没有残留的委屈，没有在道理上对自己的游说和压迫。就是那种，连隐秘的对抗也消融了的感觉。 从自怜、自责、怨恨母亲、把自己所有的缺点和失败都归结在母亲身上，到开始理解她、同情她，纠结反复，我感觉自己走了好长的路。即便如此，目前的成果，好像也只是对过去释然。对于仍在进行时的相处，我依然感觉困难重重。我与母亲的权力关系，早已发生了调换，很多时候，我更像那个专断的大人。 我常常想，等到哪一天，当我可以和母亲平和的相处，我大概也就真的成长为自己喜欢的样子。
191****6182 ：相同的感概。母亲至今任然记得我小时候叫她后妈，记得我小时候愤然要离家出走。 长大后的我曾经离家能有多远走多远。每当听见母亲提起这些往事，我都忍不住想责备她，心里怨恨她为什么要让那个小小的我如此难过。 到如今我慢慢的开始原谅她, 她一直记得这些事情因为这些对她也是伤害。她不懂为什么女儿能对她如此怨恨，她不过是按她母亲的方式在教导我。 如今我对儿子已不会如她一般，我在跟儿子的相处里看到了缺席的父亲, 焦虑的母亲，慢慢理解了她也原谅了她。 面对儿子，我希望能教导他们将来成为一个对家庭有担当的男人， 不要成为又一张备受煎熬的女人背后那张看不见的脸。
听到毛骨悚然，代代怨恨推责的链条，倦怠的人际关系，放到今天应该也让很多人心有戚戚吧。然而，背后的巨大问题是谁让娜拉出走后仍然逃不出被侮辱被损害的命运，谁让本应最亲近的母女变成至死不能和解的仇人？一代代意难平的女人背后站着的全是看不见脸的男人。可叹张爱玲这么通透的人最后仍然是原谅了父亲而放不下母亲
EvaH ：发表意见而已，可能有感慨，但不知您从哪里看到了激动
张鹏青 ：不要这么激动
这集讲的真好，感觉比许子东老师讲张爱玲这些作品的还要透彻，痛切！大部分人都更关心张爱玲和胡兰成，但我觉得小团圆里母亲是更重要的对手，在雷峰塔和易经里面就更明显了，是她的背负一生的“原债”。
Lydia_poetic ：也许这也反映了男性对女性作品解读的局限性吧。
等我的女儿们长大了，我还翻出这套音频出来听，接受她们从最初的接近我和后来的摆脱甚至批判我其实是她们成长的必经之路。
因为对于我们真正爱过的人，我们始终是无法原谅的。
谢谢方舟的分享！ 这两集都好精彩，甚至对我来说有些疗愈。 因为从小家里重男轻女，我自己与母亲的关系也是伴随这样爱而不得的渴望和恨 成长起来的。 现在自己也成了母亲体会到了做母亲的不易， 更会常常强迫自己，要感恩与原谅自己的母亲。但是这真的好难做到，可能真的是你最后提到的那句 ：“ 对于自己真正爱过的人 是无法原谅的吧”。 听到这里，我反而释然了，不如放过自己，不原谅就不原谅吧。
几个或有关或无关的想法： 1、像是替自己报仇，像是还债：昨天听随机波动，里面提到在某种观念中，我们从出生起就是负了债的，我们用孕育下一代的方式来偿还对父母的债，本质上寻求的不是债务的终结，而是债务的传递，直到如今。终结债务、斩断链条、做自己的最后一人，不是靠解放思想、突然的顿悟和一时的激愤所能做到的，削肉剔骨不是瞬间的疼痛，而是一刀一刀慢慢完成的，而后等在前方的，是持续的、成为莲花身的非人状态。 2、链子断了和孝道是单方面的爱：组成链子的每一个扣子都有同时勾连在它之前和之后的扣子的责任，觉得当初这种责任或者爱是双向的，不只是孝，师与生、夫与妻、君与臣之间的责任和义务都是双向的，或许某一方需要负担的责任较少，但不会一点都没有，当然大多数时候做不到，但至少在台面上是要认可这套双向责任的。反倒是这个链环被斩断的现在，再也没有一套公认的完整规则，每个人以自由的名义截取对自己有利的部分，父母对子女只提赡养义务不提扶养义务，子女向父母要钱时理直气壮，不想承担责任时则宣称这是个人自由。 只有像张爱玲这样彻底的个人主义者才有资格说出斩断链条，不承受压迫，同时也放弃受压迫带来的舒适。 3、有时候会觉得“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的家伙很可怕，当众说出来的家伙更可怕（见到拼贴怪物身着华服起舞的那种可怕）；反过来“少年老成”也很别扭（见到孩子身着武士服四处找人决斗的那种别扭），但程度远不及前者。（我的偏见） 4、绝不原谅的念头？很多次，是对父亲。 现在是否原谅了？比起原谅，更像是把这件事滑过去了，寄希望于一直拖下去这个问题就会自动消失。可就像发刊词里引用的门罗的那句话，去接近、触摸，才能最终摆脱，逃避和摆脱是看起来很像的两种状态。依旧不太敢于去想这个问题，依旧用“懒得去想”掩盖胆怯。期待这个节目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能从这些优秀作家的经历和对经历的书写中，获得一点认真直视长辈们的智慧和勇气。
谢谢方舟 内容很棒 片尾曲好棒
小时候父亲酗酒，母亲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好，所以我就在没有保护的家庭中成为一个极度焦虑的人。我的母亲还总是贬低我，我说我的爱好是读书，她就会说“那也没见你写出点什么东西…”我们最近十来年一直很疏离，我基本不会打电话给他们。一个月前我在给自己削眉笔，总削断，有点生气。突然想到我小学六年的铅笔都是我妈削的，她总是拿张纸垫着，很认真一手握铅笔一手握着小刀…好像一下子，我没那么恨她了。
138****8491 ：不要恨，想想她从小到大的过程，同情，心疼一下她吧！
“张爱玲怨恨母亲，张爱玲的母亲又怨恨自己的母亲，而那个母亲又怪上一个母亲，这个推责的游戏可以一直进行下去，一直推到女娲为止。”
这种剖析听起来非常痛苦，多年前读《私语》时就体会到一点，只是当时还没有跟自己联系起来。父母的创伤几乎一定会影响到子女，而这些创伤往往有时代的烙印。历史塑造了人，人又在创造历史。我认为了解真实的历史会帮助我们走出这种恶性循环，却发现现实中多数人拒绝了解真实的历史，而这种现象又像是一种时代性的PTSD，其中包含了从小到大接受的规训。金雁在一篇文字中提到沙俄和前苏联时代俄罗斯的文学家达到的高度美国作家无法企及，因为前者背负了文学之外的使命，而在自由社会中的后者则无此负担。如果把俄罗斯和美国文学作为天平的左右两端，我认为张的作品距离俄罗斯更近一些，虽然她本人和很多张迷未必同意，因为这种效果对张来说显然更多源于无心插柳
所以张爱玲在记忆当中原谅了父亲，而对于母亲呢，她虽然看清了母亲，理解了母亲，却始终没有原谅母亲。 因为对于我们真正爱过的人，我们始终是无法原谅的。 谢谢分享。 主观想象下： 是吗？真“爱”过的人无法原谅？ （张爱玲爱的是自己幻想😶🌫️母慈子孝的形象？） ……某种程度嫉妒引发敌意？ 父权制下女人本能潜意识“同行”心理？ 张爱玲或然没能与母亲发生同化关系……拥有父亲（男性，所谓成功发展成为异性恋并结婚生子？）？ 反与父亲“同化”（儒家文化），可没能拥有母亲（不然就发展成同性恋了🏳️🌈？） 女与母思维情感行为举止背道而驰？ 却下意识用父权眼光扫描彼此？ ……. ……冥冥无意识中母亲公认的美貌人情世故……使她活在母亲光鲜亮丽阴影之下，存在强烈挥之不去地自卑情结？（小团圆里面母亲冲进她正在淋浴间时的情景心理……） ……母女？女人？女性？人性？ 安全感？信任关系？亲密关系？ 天才之敏感恐惧？孤独？孤高自傲？曲高和寡？…… 时代背景社会条件……前世今生？ 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洞若观火：生活像华美的袍子爬满虱？ 现实的所谓“繁花”？谁的繁花？ ……. ……几代人命运的果？她说祖先在她身上又死一回？ ……我们身处抵达现在的过去之中？…… 这个悲凉的味道是什么呢？你自以为是上升的道路，但是命运之神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是下降的道路。你自以为是顺风顺水的道路，但命运女神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这实际上是走向毁灭的道路。 我们对于这一点的发现，不仅仅是为了发一些人生的感慨，而且也是能够在日常的生活中带给我们自己一些警醒。很多人都忽视了使得他成功的路径就是使得他失败的路径，因为任何一条使得他成功的路径，都会让他对这条路径本身产生强烈的心理依赖，而使得他没有办法在新的环境中找到新的路径，最后就是因为这种路径依赖，而陷入了人生的沼泽之中。 所以这就要求我们复习马基雅维利思想中的一个很重要的思想——要尊重运气和命运。用意大利文讲，这个运气就叫fortuna。fortuna这个东西就类似于滔滔怒河中的某一条河水一样，它阴晴不变，要对它保持敬畏。我们要像尊重海洋一样的尊重我们的命运，不要以为我们自己就能够掌控命运了。 好了，今天的节目也就到这里为止了，最后我也祝愿大家能够在未来的人生中发挥自己的德性，抓住自己所能够抓住的东西，撒一些为了揭露更大的真相而不得不撒的谎，使你的人生更加的精彩。 谢谢大家，我是徐英瑾。我们下回见。
没有原谅是因为有期待，原谅父亲是没有期待，不觉得父亲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改变，但是对母亲，觉得母亲不一样是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的，终究还是对女性的苛责，对自己的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