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人生解忧:佛学入门40讲
成庆
编辑注:本期内容首发自“青少年生命复元”。“青少年生命复元”旨在针对家长群体普及青少年抑郁及心理健康常识,帮助青少年走出困境、实现生命复元。
本期主编:屈华,执行主编与撰稿人:言心。采访原文请参考《成庆:互联网一代的人生被提前剧透,更容易感到活着没有意义|复元访谈》
 

参考文稿

复元伙伴:青春期这个阶段,在很多人的生命历程中可能都比较难忘,会经历一些大的困惑,包括自我意识的快速发展、身体的迅猛变化。您的青春期是如何度过的?您在青少年时期最大的困扰是什么?
成庆:我十几岁的时候,有很多自由阅读的时间和空间,读得很庞杂,家人对此没有任何的介入跟限制,这点让我感觉幸运。
当时读很多书,比如哲学类的有何怀宏老师的《生命的沉思》,介绍了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的思想,给我很大的触动。我从小就对生命存在的意义问题有模模糊糊的一种冲动,非常想了解生命意义何在,这本书让我打开了另一个思想的大门。另外,也读和当时的青少年看的差不多的书,比如有趣的儿童杂志,像郑渊洁老师的《童话大王》。
阅读这件事让我感受到,“生命意义问题”成为了一个我开始注意到的,并可能会不断来影响我的关键,它像是埋在心里的“思想地雷”,每当我读到一本关于哲学和生命意义问题的书时,就会突然被触动。虽然高考竞争压力也很大,但对我而言,还是享受了很不错的一个自由探索的青春期。
成庆(右三)
童年时和兄姐还有许多小朋友的合影
反而是大学后,我产生了很大的一个心理困扰。高考结束选专业,那时父母不会强迫我们一定要选一个什么好专业,但我们会自觉地往最热门的专业方向走。计算机科学、电子工程专业、工商管理、金融都是选择的主流,我也选了电子工程。但进入大学后,我才发觉自己更倾向学哲学、经济学、政治学这样的文科内容。
我清楚地记得,大学时我天天到图书馆借尼采、卡尔·波普、哈耶克的书,这些都和我的专业电子工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给我带来一个很大的精神危机——我的兴趣跟我学的专业是如此冲突。
复元伙伴:所以,对于生存和对未来的担忧,跟自己内心真正的冲动产生了矛盾。
成庆:对。虽然那时的就业压力比现在好很多,但也总会互相比较。看到周围的人有明确的方向,有人继续考研,有人瞄准华为或外企,我还是有压力。但是跟今天不可同日而语,如果现在有同学问我:“老师,你当时怎么有勇气去跨专业?” 我当时可能是有一点勇气,但要劝说今天的年轻人去做这个选择的话,对他们的要求会更高。
96号选手成庆在幼儿园里参加运动会
复元伙伴:你是什么时候跨专业的?
成庆:大学毕业后,我在家乡的电信公司做了两年计算机工程师,两年后我就来上海考历史学的研究生。因为是辞职考研,背负了很大压力,考研前一天出现很严重的失眠。这是很多人都会遇到的,当你丢掉过去一切现成的东西,去探索一个新的不可知的未来时,你的潜意识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很多焦虑,所以第一次考研没考上。那是我生命极端灰暗的时刻,没有工作,只身一人在上海,会有经济问题,有孤独的问题,有前途未卜的焦虑问题。
后来我去找了一份编辑的工作,工资也很高,工作还算愉快,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在上海买房,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交给那个职业,没有终止掉自己内在非常强烈的寻找意义的热情。
所以,我度过人生这些选择的困境,基本上还是靠着青春期原初的那个动力推着走。为什么这个动力始终强烈和持续,就在于我的家人没有打击或限制我,他们只在日常生活上关心一下我过得好不好,但不会否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这一点很关键。
成庆刚大学毕业时
复元伙伴:您觉得现在的家长和过去的家长有什么不同?
成庆:与现在比较看,那时候社会的价值观,还没有像现在那么单一,虽然大家也在谈要赚钱,要考名校,但家长对我们的期待相对比较低,不大干预我们内心的想法。这跟现在的家庭很不一样。现在的父母跟这个社会形成了一个非常强烈的观念同质结构,甚至还形成了一个叠加增强的状态,所以也就卷起来,导致青少年包括儿童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
家长每次都会说,我没办法,你看别人家的孩子都这么努力,如果我不这样要求孩子,以后他面对未来的社会怎么办?这可以说是借口。家长没有勇气去打破这个社会的价值观,没有能力去真正深入反思说,如果我不去遵从这种价值观,我到底具体会付什么代价。家长们只觉得害怕,害怕走另外一条路会承担不可想象的后果。
这有点像一个童话故事,所有人都说外面很危险,你不要出去。突然有一个人走出去了,还说外面很好,但在里面年纪大的人还是说,你在撒谎,你是骗子,不能走出去。
今天的很多年轻人并不是竞争失败了,只是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跟人家竞争。就像前面我的经历,如果我被放在另一个职业轨道上,我可能非常平庸,平庸就算了,干得还不开心。所以问题还是回到“我要过怎样的人生”,有的人喜欢比较冒险的生活,那就让他冒险;有的人喜欢稳定的生活,他也可以考公务员。有的人会对他的生命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偏好,如果强行把他按在另一个人生的轨道上,他就会出现强烈的心理压抑。
当然,并不是鼓励每个人都要违背社会主流,社会主流本身就是这个社会的大趋势,代表着有个体是愿意且安于其中的。不管选择怎样的道路,关键在于这个人的内心是否安顿。
我在大学里跟一些年轻人聊天,普遍感受到原生家庭的一些问题,这一代父母的价值观和人生经验,其实已经不足以来应付他的孩子所面对的越来越应该多元化的社会了。所以年轻人常常抱怨家庭给他们的压力太大,自己想做喜欢的事得不到有效支撑。
这些大学生也会来向我寻求一些建议,但我觉得真的非常困难,他们所面对的家庭的价值观和社会单一化的价值的束缚,比我们那个时候要强得多,并不是在一个有一定自由选择的、有宽容度的空间里。而且现在大学生们普遍不愿意交流,不愿意打开自己,有时候老师上课提问,或者提醒他们课后跟老师、同学交流,他们交流的意愿非常低。
成庆组织大学社团与张钊维导演交流
复元伙伴:你觉得年轻人在现实生活中交流意愿非常低,和互联网有什么关系?
成庆:互联网让人变得更加孤独。虽然我们看起来都在一起,但在现实中的交流意愿变得非常低,都想通过更省力的方式去跟世界打交道。
我前不久参加一个活动,讨论韩炳哲的书《仪式的消失:当下的世界》,聊到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仪式过程在现代社会里被互联网过度削减。比如我们现在聊天,在网上交流很轻松随意,反正通过语音就可以。但如果你要来到上海约我见面,你就会有准备,至少要打扮得整洁得体一点出门,还要看着时间点不要迟到等,这些仪式过程没有了。在社交媒体上,我们可以随时跟人开启一场对话,又随时可以截止,这个过程没有情感介入,没有深入理解对方,社会交往呈现出一种短、平、快的节奏,所以父母跟子女,夫妻、恋人、朋友之间,都形成不了亲密关系。
我读大学时,同学友谊非常持续,但是现在坐在教室里挨着的两个同学都不想互相认识。整个现代的交流方式,让人之间的交往关系变得非常浅薄和疏离。
但另外一面,你却可以看到很多年轻人喜欢追星、喜欢二次元,这是他们解决人际交往中的孤独感的一种出路。演唱会上全场都很激动,你可以拼命大叫,甚至跟旁边不认识的人勾肩搭背都完全没问题,因为通过一个共同的偶像认同消解了你们之间的界限。这个在哲学或佛学上,称之为“大我的体验”,感觉到彼此联系在了一起。但是回到现实生活中,都是非常碎片化跟孤立的小我,他们就算想要解决问题,最终的出路也很少。
 
复元伙伴:生在互联网的一代人的生命体验,和过去没有互联网时,有什么不同?
成庆:互联网信息的高度平面化,使得当代孩子的生命体验,和过去截然不同。
过去的父母对孩子当然也是有要求的,但父母认知的世界相对狭窄,他一步步走过来,会觉得我比你更有生命阅历,所以他会带着经验警告你,这样走下去的人生很危险。但是现在的00后、10后,只要他愿意看,从小到大在互联网上就已看到全世界大部分生命的可能性,各种各样的人在经历什么样的人生。才十几岁,生命体验通过他的感官已经享受得差不多完毕,尽管他没有过上那样的生活,但已经有一部分去看到、体验到了。生命的一目了然性,使年轻人更容易产生生命的无意义感。
互联网还未普及之前的人,认知是逐渐被打开的。比如我的家乡是湖北恩施,恩施是一个少数民族地区,我去武汉读大学时,武汉让我的眼界打开了;大学毕业来到上海,觉得眼界又再次被打开。生命体验是一层一层被打开的,所以也有一层一层从感受到精神的震惊。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哇”什么都看到了、提前被剧透后,以后再来到任何一个地方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惊讶,活着也会感到没什么意义。
技术的发展,导致很多的体验慢慢变成了一种纯粹意识性的存在。二次元的流行就说明,很多人可以不通过其他的感官,只需要通过意识,就能获得部分替代性的精神体验。比如我不需要在生活中碰见二次元的真实人物,也可以获得部分的精神满足,这样就使得我在现实生命当中不大容易去真正的努力。因为现实中要获得同等的精神满足,需要付出很多的身心,那么人就自然往回退缩。
正由于此,使得很多人对身体的感知与运用越来越少,而过分的依赖意识活动跟精神层面的活动。大家现在一天到晚最忙的是脑子,而不是身体。这样的生活方式下,人的身心是不平衡的。
过去虽然每代人也会活在意识里的异度空间,比如说通过童话、小说、电影,让人的意识进入到另一个空间,体验别人的生命和其他的世界,但现代社会最大的问题是高频地、过度地让意识脱离现实层面。而且年轻人大部分可能是一种逃避的心态,进入没人打扰的、只有二次元的群体中,还可以在里面得到认同,那这里就成为了他避世的桃花源。这种普遍的倾向会让人无法脱离这个群体,而且跟现实中的其他群体之间有非常强烈的一种隔阂。这仍然是一种自我封闭的认知模式。
当然,互联网和信息平面化不仅给今天的年轻人造成问题,也包括老年人,他们很多都有抖音上瘾症。前不久有一个新闻,那个叫“秀才”的抖音账号很受中老年女性欢迎,一位72岁的东北老太太甚至千里寻“秀才”。这些中老年人,不也正是被这个互联网的账号带入到另外一个世界了吗?
每个人都想进入另外一个“梦”,但是他进入那个梦之后,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梦中,反而认为那是全部的真实世界,所以他甘心受骗,甘心被利用。当然不是说中国才有,国外就没有,这是人类普遍面临的问题。只不过这几十年刚好是互联网崛起并普遍化的时候,它引发的这个心理症候就会特别明显。
本集编辑:小蒲、夏夏
2023.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