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解忧:佛学入门40讲
编辑注:本期番外出自播客“无人知晓”第32期。主播:孟岩,后期:柯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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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其实是种反抗,而佛学想教会大家如何给自己“松绑”
我们是不是在追求更好的生活的路上,无法更好地生活了?
佛学能不能为「坦然面对人生抉择」提供更好的思路?未必可以,但须知当你追求「坦然」,其实是在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
成庆和孟岩大学毕业后,都做了哪些职业选择?
(一段电钻小插曲)
一定要经历足够多才能更容易放下吗?如果不认命,是否有别的选择?
“附着在我们身上的东西越少,我们就越自由。”
社交媒体制造了无数的梦,而大量的人每天在不同的梦境中穿梭
现代人的困境:似乎知道了很多,却没有深入的探索
真正开悟的状态是怎样的?
人是否能全然地放松、自由,在于我们在每一个因缘的当下能否转身
什么是“当下因缘的自然呈现”?怎样做到“如是”?
什么是“慈悲”?
佛教是种“消极”的学说吗?什么是“随缘努力”?
既然人生是场“大梦”,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
烦恼,有时会成为修行的正面因缘
文稿
孟岩:大家好,我是孟岩,欢迎大家来到新一期的《无人知晓》。我今天来到了一个寺院,和我非常尊敬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新朋友,就是成庆老师。我想和成庆老师来录一期播客,回答一些我非常好奇的问题。
今天非常有意思,我们现在坐在一个寺院的茶室里面,成老师坐在我对面沏茶,非常有意思。尤其是我非常喜欢阳光,我今天坐在这儿很开心,现在旁边的屏风上有一个阳光打进来的斑驳的影子,我觉得这个感觉非常好。成老师要不要先给我们介绍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成庆:大家好,这个地方是上海宝山区的一个寺庙,它的名字叫永福庵。这个寺庙的位置非常的奇特,因为它大概是在2000年左右迁到现在的位置。它以前是在上海大学的西部校区的一个角落里,当时因为要建设上海大学,所以寺庙就被迁到目前这个位置。但因缘无常,本来这个地方是一片荒草地,后来上海大学扩张,又在这个地方建设了东部校区,所以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寺庙建成之后,它恰好在上海大学的中间。当然他们之间没有直接互通,还是要经过马路来进入寺院。但是地理位置上就形成了一个“校中寺”的格局。
我为什么会带孟岩来这个地方?是因为我长期在这里任教,跟这个寺院也比较熟,所以我们也在这里办很多活动、展览,禅宗艺术的展览或者还有一些讲课的活动。这个地方就好像既像寺院又不像寺院,它也充满比较文化的一个气息。上海有兴趣的朋友也可以来这里走一走看一看。
孟岩:刚才说到这儿的时候,我觉得就说明白了我为什么找您录播客。昨天有朋友跟我聊天,他就说我录的播客不多、期数也比较少,他就问我,我怎么去选择嘉宾或者怎么去选择话题?我当时回答:我会选择我有强烈兴趣的一些思考的话题,我自己录的一些播客都是跟这个相关。如果是嘉宾,我就会选择跟我非常不一样的,或者我对这个人有非常强烈的兴趣,我想当面去问一些我心底里面可能最想知道的那些问题,我觉得成庆老师就是其中的一个。既然刚才已经说了我们在寺庙,那我觉得成庆老师可以简单的介绍一下自己,您在大学教佛教,我觉得这是一个让我觉得很神奇的一点。
成庆:其实我在上海大学教的是佛教课程。我们教的课程有很多,包括佛学基础的理论课,比如佛学概论、中国佛教史,还有一门对全校学生开的通识课程。这门通识课程也是我上的最多的一门课程,因为我的目的就是让大家破除对佛教的一些固有的成见。我讲课的内容其实跟其他的课程有点不一样,比如说我很少谈佛教历史,很少谈宗教的那些形式、仪轨。我通常是给他们放电影片段,比如《黑客帝国》,宫崎骏的《起风了》,今敏的《红辣椒》,类似这种电影。我试图让学生们从这里面看到一些人类共同思考的一些问题,比如说真实和虚幻的关系问题,还有世界是如何运转的。比如说佛教有“因缘”,也是我们一般理解的“缘分”,在电影里面跟佛教没有一点关系,但是你可以看到它的思考方式常常跟佛教又有一些相通之处,从这里面带出一些学生对我们周围正在发生的现象的一些观察。这个就是从问题入手,而不是从一个既定的宗教形态或者概念体系。
所以我常常讲,这门课虽然是讲佛教或者讲佛学,其实它是一个完全开放式的、启发式的课程。你可以不用去读太多的佛教的理论课,但你会发觉那个问题是你一直在思考的,甚至西方文化或者是其他宗教的文化也在思考的问题,只是说它们最终的答案有所不一样而已。
这个课程是我用力比较多的一门课程,这么多年其实有很多学生上完了以后,跟我都建立了蛮多的联系,甚至有时候7、8年之后他们还跟我联系。我觉得,不是说他们对佛教有特别的兴趣,而是说他觉得这种提问的方式、回答问题的方式让他们有共鸣。当然,他们也会接受某些概念,比如说他们会比较容易接受人的相遇是场缘分,这种概念是潜藏在中国人精神底色里的。所以当我说出这样的观念的时候,他们很多人觉得的确是,但是之前他们只是很模糊。
当然,除了这些课程之外,我本身是研究明清禅宗史和近代佛教史。我现在做的最多的工作是研究明清禅宗,因为很多人都认为,明清之后中国佛教衰落了,我们现在通过新的一些文献来做一些研究工作。所以对我来说,自己的专业研究跟对外的一些佛教的、佛学的普及通识,基本上是同时在做的。
孟岩:我好奇,你教了很多年了,我猜测是不是学生会越来越多?因为现在咱们经常能看到新闻里,年轻人经常去寺庙等等,我猜是不是刚开始开这个课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学生,但是现在学生会非常多?
成庆:其实,这个现象反而是相反的。相反的原因当然有很多种,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那个通识课程,学校给的政策比较宽松。因为那时候能开的课程比较少,所以我上了最多的一个班,200人全部爆满,而且它还是刷掉之后的,就是200人是最高了,因为没有更大的教室。后来因为老师越来越多,有时候不允许我们开这么大的课程。其实是一个政策性的限制。我们现在一个班最多给你70个人的名额,其实如果放开的话,我相信需求是很大的,但是这是政策方面的原因。
孟岩:会考试吗?
成庆:我的考核方式就是写一篇小论文。我的考核方式是我觉得还是蛮好的一个创意,我给他们的要求就是,你一定不要用书本上的话,你一定自己来表述你自己对人生问题的一些思考。而且文体也不限,你写成诗歌都可以,怎么写都行。因为我发觉,我们现在的教育体制给学生们太多的限制和束缚,但是从来没有鼓励他表达他自己。所以我的学生作业当中,我看到很多令人感动的东西。你会发现这些学生并不是他们思想僵化、没有思考,而是说,他被这套体制的要求已经压抑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够思考。
孟岩:对,我特别认同。你刚才说的让我想到,前一段时间和一个朋友聊起来现在的语文教育,他就讲现在学校里面怎么去教,或者告诉学生怎么去写作文,包括怎么去评价一篇作文,这个是非常量化的。比如说,你中心思想明不明确、段落清不清楚,包括里面有没有那些排比句,是不是有金句等等。我就看了他们学校比较好的一些作文,然后我又看了一些评价不那么高的一些作文,我会发现,它跟我理解的写作文的目的,或者说我们去写文字去沟通的目的,其实是把我心里面非常真实的感受去传递出去给别人。这个最真实的东西,反而被刚才说的那套体系给遮蔽掉了。
成庆:这套应试体制过去我们当然都有,但是我感受到这些年这套体制的束缚会越来越强化。过去我们会知道,考试是要应付的,这没关系。但是我们会自己去看课外书,甚至我们会自己写一些东西,作为课外自己的一些娱乐。我读书的时候就这样,我经常会自己写一些散文,但是我也知道,考试的时候你要符合它的一些要求,而且那时候应试的束缚没有现在那么强。
但现在我发觉除了应试制度以外,我觉得这个社会或者父母家庭,他们似乎不鼓励学生自由成长。也就是从小他已经被某个大的一套共同认同的模式,把它框在一种模具化的培养体制里面。小时候你要学奥数、弹钢琴、各种班,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认真的去观察一下这个孩子他适合做什么。有的孩子可能适合画画;有的适合做科研;有的小孩子口才特别好;有的孩子适合内向的、独处的思考。就像我小时候就喜欢看书,如果换到现在的话,家长他一定会认为,你看那么多课外书干什么?
孟岩:看闲书。
成庆:对,小时候我们读书的时候,我们的桌子很有趣,它那个木板是可以这样拉合的,我们就把闲书放在抽屉里面。
孟岩: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做的吗?我当时是把武侠小说包了我的书皮。
成庆:对,这个我们也用过。
孟岩:但是孩子他在做这个事的时候,家长从后面走,你一定不自然。所以我就特别不自然,然后就被我妈妈发现了,然后就大骂了一顿。
成庆:所以那个时候再怎么样,我觉得我们还是有自由探索的空间的。而现在的孩子外在或者内在的驯化,到了一个非常极端的程度。
我刚刚改完上个学期的一些作业,有的孩子们他所表露的那种心声,让我感觉到既高兴又很感伤,为什么?就是你会发觉,他居然要通过我这样一门、这么多课程当中的一门通识课,来诱发出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他觉得对他来说,是好久没做的一个事情。我想这些孩子才二十几岁,还没大学毕业,他们都在最年轻的时候已经被封闭自己表达,那他在寝室里面或在独处的时候,他是没有这个时间跟精力去思考这些问题的。因为他不被鼓励,大多数人其实是要被鼓励的。
所以我觉得,现在年轻人为什么有这么多所谓心理层面的问题,跟这个封闭性有关系。大家不被鼓励表达你自己的想法,而且这种想法还可以得到他人的共鸣,这一点形成不了一个正向循环。
所以我现在对学生的唯一要求是,你不要跟我抄那些什么论文的观点、书本的观点,你就直接写自己想法。甚至有一篇文章,他可能通篇没有谈到佛学的任何一个词,但是他真实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就会给他一个比较高的分数,因为我觉得我的任务达到了,我至少通过这样的课程给你松绑、让他放松。
其实我觉得现在的教育,包括中学教育、大学教育,大家都在给年轻人太多的要求、束缚,所以才会有“躺平”的说法。“躺平”其实是一种反抗,你没有让他放松,因为他仍然要面对这个社会残酷的压力。其实我们说的“放松”是说,你放松了、选择你想做的,你才能够走得更好。它不是躺平,而是有点像是你背着不必要的一些重的东西,放下后你可以走得更轻松。而不是说你背不动了,然后后面的皮鞭在抽打,你说我不干了,老子不干了,但是你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抗,你就是坐在那里,做一个沉默的人。我的想法不是这样的,而是让你放下那些你可以不用背负的东西。
孟岩:是的。你刚才说的让我想到我最近刚好在重读,我喜欢重读一些我比较喜欢的书,我最近在重读《人类简史》,赫拉利的。我有一个特别强的感受,这个在我第一次读、第二次读的时候,那段文字其实它没有对我形成很大的冲击,但我这次读的时候就有很大的冲击。他讲什么呢?就是我们形成农耕文明对人类究竟是好事坏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定是好事,因为让原始人吃得更饱了、更规律了,不会像原来饿肚子了。但是他就在想说,我们从世俗意义的结果上来看、从人类整个种族来看,我们确实养活了10倍、100倍的人,人类的人口数量得到了急剧的膨胀。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讲,原始人原来过的是很放松、很自由的生活,我可以比如说早上睡个懒觉,上午出去打野猪、摘果子,然后我可以和旁边的朋友玩一会等等。但是到了农业社会以后,我依然说它肯定有很多的好处,比如让我们能吃饱了,但是另外一方面就是,它把人变成了制度下的规训的一些动作。我一定得早起、去插秧,或者我去照看庄稼,等等。从结果上来讲,我们人类从整体的数量增加了;但从个体的幸福感上来看,这些人和当时的原始人的幸福感谁更高?
我看到那的时候就在想,你看整个工业文明以来,包括就像我们刚才说作文一样,教育它究竟是干嘛?或者说农业究竟是干嘛?或者说我们的工业的文明它究竟是干嘛?它其实是在帮助我们打造更多的产品服务,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但是当我们追求这些数字化的管理的时候,很容易把我们变成数字化下面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和工具。考试,本来我相信是为了用某种方式去衡量这个人表达自己是不是还不错,但我们数字化的管理方式就会变成,我用了多少金句、多少排比句、中心思想明不明确,就把我们的行为慢慢统一化了。
成庆:但赫拉利这个观点肯定会遭到很多人批评。因为其实对文明社会的反思不是从现在就开始,其实包括道家。道家我们从今天看来,它就是一个反现代文明的一个非常典型的代表,因为它认为人一旦不断的在扩张理性思维的话,他一定离“道”越远。
西方也一样,西方很多思想家,像卢梭这些人,他也会认为现代的私有化,他举了一个很有趣的例子,当有第一个人拿了一个标志放在他的田间,说“这是我的了”,他认为现代的人的罪恶开始了。因为私有化就代表着开始有各种各样的权力化的体系,开始有剥削。
当然没有那么极端说,原始社会一定就会比现代社会好,但问题就在于我们会看到,人类在慢慢的想要去追求幸福的时候,它背后隐含的就像你刚才讲的危机感。那个危机感是什么呢?比如说农业社会,农业社会里面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大的农业社会它都会注定遇到一个问题就是,当你大规模想要让更多的人获得相同的资源的时候,你就开始扩张、加以管理,所谓的“治理”。历代的王朝最后的崩溃都来自于这套体制治理的失败,那就会形成大的灾难。但是每当经过这样的一个周期之后,又开始形成非常良好的一个时代。我们会发觉,这似乎是人类的这种思维模式的循环。
但是回到个体层面,其实我个人是比较认同,我们很难去挑选时代。我们肯定是在某一种大的环境,我们所在的环境里面,怎么去寻找个人的平衡感。就像我在大学这种教学体制里面,我没法设想回到80年代,我认为80年代相对会好一点,或者90年代稍微好一点。但是问题是,我只能减少在这个时代里面大家都去追求的同样一种东西,会从那里面退场。退场会让我减少了很多的不必要的压力。也就是,我只能寻找我个体跟这个时代的距离感,让自己不会被卷入。
从大的时代来讲,说实话,没有一个方案是说我们一定要变成什么样子,因为文明的这种递加式的这种发展模式,其实它是一个佛教讲的“共业”。就是我们每个人都这么想的话,它一定会往这个方向走。就像你现在走出去说“你们不要补习了,你们不要应试了”,没人相信对不对?这就是共同认知造就的一个结果。但从个体来讲,你看到这种问题之后,你是不是能想:我能够离这套窒息的制度远一点、退后一点?
我经常碰到有一些孩子的家长,我会劝告说:你的观念才是你孩子的解药。因为你如果不退一步,孩子永远就被绑在这个体制的标准上面,一路往前跑。关键是他不一定能适应;而且就算他适应了,成为一个大家羡慕的鸡娃,他也不一定幸福。这就是一个个体对他所处的环境里的一个自我判断,以及他自我的选择问题。
孟岩:但是这个好难。就像你刚才说的,家长往后退一步,但是当他退的时候,他身处的环境没有退。就像你说的“共业”一样,大家都在用一个价值观、一个共识在往前走,所有的孩子可能都按一种方式去培养,当他想退一步的时候,他就会面临很大的压力。
成庆:这就是我们说的社会对人的挑战。比如说我们在一个共同体里面、一个社群里面,你发觉你要做不认同这个价值的人,而且用一定的方法来保持跟这个共同体的距离感。有的人说我脱离,但其实我们很难脱离,但你能不能保持那个距离,这个其实是智慧。
就像我当时大学毕业,我上次也跟你聊过,我进了当时认为的主流行业,我做过电信工程师,也做过财经报纸的编辑,其实在当时来讲这都是很好的职业。但从事后、今天来讲,我幸亏跑得快。但这就是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你当时认为的最佳选择,过了20年后,可能成为一个最不好的选择。问题就是在于,人有时候做选择的时候,可能要依着什么叫标准,就是要根据他自己的一些天性的自我了解。比如说,我就认为我要去读书、我要去思考,这对我来说最开心,我不是从当下的收入产出比来直接考虑我的生命选择问题。但这种选择注定是有风险的,人没有一种完全没有风险的许诺给你。现在很多人会希望社会、希望别人都给一个许诺:你这样走,就会没问题。就像我们现在高考报考的话,大家都愿意相信张雪峰老师,他会说你报考这个专业会怎么好。但是经过这20年以后,我们会发觉,你选任何专业都有风险。
我们那时候,我是学电子工程的,那时候出来我们很多同学都进了华为,现在当然不错,对不对?但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这个产业就会转型,就像互联网大厂现在的命运一样。所以人生是充满风险的,但问题是,你能不能事先就有一个认知:我接受这种风险,我能够在任何的风险情况下有一种思维方式或智慧,让我能够面对这种风险,而且能够解决这些风险。这就对一个人其实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孟岩:当然当然。你刚才讲的时候就让我想到了,我第一份工作其实是在Sun,是一个服务器公司。
成庆:服务器的公司我太熟了。
孟岩:哈哈,没想到咱们的路径非常的相似。我的第一份公司在Sun,它在北京五道口,我们管五道口叫“宇宙中心”,因为那里有很多的IT公司。
前两天我跟一个朋友聊天,他当时选择了一个地方,就在五道口。我们俩那天聊完天之后,我就兴致来了,我走到我的第一份工作楼前面去坐一会儿。那天阳光也特别好,秋天,我坐在那的时候,当时就非常有感觉,那个画面感就来了,我一下就想到了我意气风发地从学校出来,进入Sun每天去写代码的日子。
我想到了我当时的想法,我完全没有预测到我这一路走来的这些故事,以及我现在在做的东西。我当时想的都是,我要做最好的工程师,我要写很好代码,我什么时候能买我的第一辆车,我好好工作能不能够提职加薪...... 但是你会发现,最后到我现在,当然我不知道我未来会做什么,我现在做的事情和我当时所想象的事情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像你说的一样,人其实没有办法去想那么多。但是确实,就像刚才说的张雪峰老师,当我们面临未来的这些不确定的时候,我们都特别希望别人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对吧?一条最光明的路。
(电钻声响起)
成庆: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地方)?
孟岩: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不用换。
成庆:它在下面是吧?我看一下,跟他们说一声。(下楼找师傅商量)
成庆:说了。恰好在我们外面。
孟岩:他能停吗?
成庆:能停。我说给我们个四、五十分钟的时间。
孟岩:太好了。谢谢!
成庆:这段要重录吗?
孟岩:不用,我觉得这些都是节目的一部分就可以。
成庆:对,特别自然。
孟岩:对。刚才有一点小插曲,就是我们喝茶录播客的时候,楼下有很大的装修砸地的声音,所以成庆跑到楼下去跟他们说,让他们给我们一些时间。
你刚才下去的时候我就在观察,包括我在观察我。因为我们刚才其实聊得挺尽兴的,对吧?我现在那个节奏都有点对不上了,我当时在观察我自己,包括在观察你,我就在想我们老说佛学等等这些,就会发现其实生活中有太多我们根本控制不了的东西,对吧?
成庆:对啊。
孟岩:就像我们俩在这儿想聊一聊,想录一期播客,但是其实有非常多的没办法控制的东西。刚刚好在这里,它就刚好在楼下,很巧,对吧?我当时的脑海里的念头就是特别盼望它赶紧停下来,或者在焦虑它是要响多长时间... 我觉得这些念头就非常有意思。
成庆:对。其实我们讲的所有的人生的问题,你如果一旦放弃了,不要去控制它、主宰它,而是想的是怎么解决它的时候,事情就变得简单。但我们现在社会,就是刚才讲到的,大家都希望有一个人、甚至是一个体制、一个心灵导师或者是一个权威,这个权威包括政治权威或者财富的权威,告诉你:你跟着我走,没问题。没有这样的人。
孟岩:没有这样的人。
成庆:所有佛教讲的觉悟、修行,它都是告诉你,你要先承认一切不如你所愿,这个才是一个基本前提。不如你所愿,并不意味着你一定苦哀哀的,而是告诉你,当你接受这种不如你所愿,放下你对这个事情的稳定性的期待的时候,它反而让你心安。
所以,佛教其实不是说让你成为一个主宰者,说我有这么多的能量,说让一切的事情都按照我的想法去运作。而是说,你在当下每一刻都是无常的。无常,它有可能变得像你觉得那样的好。比如说像你们做投资的,一下子突然涨了,那么就很好。但是当你觉得好的时候,它背后蕴藏了一个大的危机,因为它一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会等着你,是不如你所期待的。但如果你同时接受这两者,也就是可能是涨,也可能是跌,你对它的所谓的收益跟风险,抱着一个平等的态度去认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剩下的只是怎么去处理这个问题。因为最终的那个你只想赢的目标被淡化了,我知道这是很难的,但是你至少会淡化对它的强烈的期盼性。当你有一天投资不如你所期待的那样的时候,那个苦也相对来说会变少。
孟岩:对,但我觉得它好难。比如说今天早上,我的两个伙伴先到这儿了,他们就跟我说这儿在装修,非常吵,不知道你们上午能不能录。我就在观察我自己,因为我其实很想跟你去聊聊天,我们一起录一期节目。要是我以前,可能几年前,我可能就会挺失望的,觉得没有理想的环境,好像现在就没有了,今天早上就没有。刚才真的发生了这件事的时候,好像我也没有那么沮丧,我觉得聊天聊得开心了也挺好。它录上也好、这期节目怎么样,甚至我们这期节目如果噪音太大不播,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我就在想,我自己的变化是不是因为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之后,才能够放下。这个“放下”,是不是对20岁的年轻人,或者说更年轻的一些年轻人,他们是不可能去放下的?
成庆:其实你刚才说的,从佛教修行角度来说,它分两种。有的人道理通了,他事情就能做到,我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我在一个个的事情上,一下子就能够放松、放下。但是大多数人就像你刚才讲的。
孟岩:这样的人多吗?
成庆:很少。所以佛教讲“理虽顿悟,事必渐行”,道理你懂的,真正你要领悟,而且那种无条件的相信它、信服它、接受它、成为你性格的一部分,那是需要在事情上磨的。就像你刚才讲的,你到了一定年纪,你经过足够多的事,你发觉很多你过去的那种认知不可能像你想的那样运作。
孟岩:而且即便那样好像也没什么事儿,对吧?就是足够多的这些,像你说的,会“磨炼”你。
成庆:事情上你已经明白了,它就会这样子,它是个事实。年轻的时候有时候会抗拒事情的真相,你觉得我总会能改变一些东西。我们中国人常常讲,到了一定年纪你会认命,但“认命”又带有着强烈的消极性。但佛教它的角度不是认命,而是我怎么去转化命。就是我知道我大的条件不具备,但是我慢慢转好吧。就像铁道的转轨一样,一下不能完全转过来,我慢慢转,花10年时间,我转到另外一个轨道总可以吧?我觉得,这种观念会让我们在生活当中不会变成那种,要么就全部都胜利、全赢,要么就好像一下子就觉得人生没有希望,这种两极化的思维。
就像你刚才讲的,你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慢慢在你的人生当中有这么多足够的经验,你其实是慢慢转化的,这个转化的过程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孟岩:很难意识到。但是一些大的节点可能会有一些感觉。
成庆:对,就像你面对突如其来的这种环境的变化。我们人生当中碰到的多了,你永远要相信,有些事情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孟岩:没错,我刚才真的是这么想。比如说刚楼下的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就会想,我控制不了它,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努力去影响它,把它也许变成一件好的事。就是这件事情本身它会变成我们内容的一部分,就是告诉大家,真的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会怎么样。
但是我在想,我之所以很多事情能够这么去想,就是因为我经历了足够多的波动、坎坷等等这些。所以还是那句话,可能没有这些经历,没有这些知识,还是很难领悟到的,对吧?
成庆:对。举个例子,我常常想我现在是个大学老师,我基本在上海能够算是一个温饱的这样一种社会地位吧,至少是一个安宁的生活状态。我常常会想,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会怎么办?我会先这么想,当你失去了所有你现在的那些别人认同你的那些身份标签的时候,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应对?因为这面临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对自己的所谓的人生,别人看上去的那个样子的内在执着在哪里?
孟岩:没错。
成庆:所以经常这样想一想,我觉得对人生有好处。我不是说一定能做到心如止水,而是说我先这样预设,看看哪些我会有一些挂念的东西。因为谁也不知道你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像很多夫妻前10年关系很好,到了10年之后突然破裂,男的净身出户一无所有。这个时候有的人就会一蹶不振,但有没有可能是,当他遇到这样人生状态的时候,他仍然可以笑对人生,或者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仍然能过好自己的人生。我觉得这就是我们人生当中很大的一个功课,就是你遇到任何环境都不会恐慌。但是我们现在成功学告诉你,你千万要在婚姻里面要算计好哦,你的人生的规划里面要算计好,你不能输哦,你要斤斤计较,你要怎么样。
孟岩:提前签好各种协议。
成庆:提前想好策略。我觉得这样的人生,他可能最后从形式上能够获得他想要的东西,但是他的内心其实不一定会幸福。
孟岩:是。而且我觉得,人其实很难算计出未来会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你再精明,比起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来讲,其实还是太少了。
成庆:太有限了。
孟岩:我前两天发了一个微博:“附着在我们身上的东西越少,我们就越自由。” 我当时其实想表达是,我的一个朋友问我,他说怎么好像你也不换车;好像每次见你冬天夏天就是那几身衣服,你去哪出差就是背着一个网球包。我说,这是你能看得见的东西,是有实体的东西。没有实体的东西,可能我附着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更少。
我记得我之前的播客里面也讲过,就是我有意识的会把我在各个地方的,比如说在社交媒体上的介绍不停的在删减。比如说原来我可能会说我是之前做的公司的创始人,我在哪毕业等等,后来我把这些全都删掉了。我会发现,当你附着在自己身上的这些有实体的、无实体的东西越少的时候,其实你越自由,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牵绊住你,你失去了任何东西还是可以的。
成庆:对,你讲这个都特别有意思。我经常给大家讲的一个观念就是说,“身份认同”这个事情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表面上会让你感到幸福,反过来它会增加很多烦恼。比如我常常举个例子,你是一个官员,或者像我们大学教授,你在课堂里面你是有权威的,至少别人都会尊敬你。但是当你走出校园的时候,其实你的身份已经随着因缘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了,你就是个普通的人而已。比如你走上地铁,你不会背着那个大学教授的牌子去走上地铁。
孟岩:戴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是大学教授,教佛学。
成庆:或者我是富翁,或者怎么样。你有那个认同,是因为你自己放不下,所以当别人冒犯你的时候,在那个空间里面你就会觉得很生气。你看我们现在看到很多社会新闻里面讲,一个驾着豪车的人撞了一个清洁工,然后那个人从车上下来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种话语,抛开这个人善恶我们不讨论,而是说他背着的那个对自己的认同标签是多么的沉重。他始终在任何地方,他就认为我是谁,我是谁。
这个就是佛学讲的,你对自己的那种虚幻的标签。因为常常你拿着这个标签到处行走的时候,你会发现在任何一个环境,他都会有不适用的情况。一般来说,你是有权力的,但你在另外一个空间你就变得nobody,你从somebody变成nobody。
所以,如果你放下这个标签,就会发现人反而自由了,我是随着环境来变换我的行为方式。就像现在你见到我,我在这个寺庙里面,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家聊聊天的朋友。但是走到课堂里面,走到其他的任何地方,我又会变化我的身份。我有时候会自己做一个测试,面对不同的社会群体,我在观察自己有没有不适应,因为你会习惯你的那种话语方式、交谈的内容。有时候我经常跟我们小区里面的垃圾站的清理的老年夫妇,经常聊天,聊家常。其实倒不一定是刻意表现我的善意,而是我在看我在面对每个人的时候,我能不能做到我的那个“平等”的观念。
孟岩:而且是很真实的平等。
成庆:对,我就是从他的生活来聊起,而不是从我的角度来讲。因为面对这样的人群,你会发觉,他们聊天总是从日常开始,就像“你今天吃了吗?” 这个日常的生活方式开始聊起。然后他有时候会聊他的家里的小孩子、亲戚。但是我会发觉,当你这时候剥离掉你的主观的,你对自己的认同的话,你会发现你在那个环境跟他聊天很轻松。
就像有时候我们在农村里面旅行,突然碰见一个,不管他是当地人也好、旅游的也好,其实你会发现那时候跟人家交流是很轻松的,因为那个时候你容易剥离你那个身份。但是我们在都市里面,你会发现你身份自我的认同感特别强烈。我住在什么小区、我有多少财产... 这些东西就变成了无时无刻不附着在你身上的东西,很不自由。
孟岩:对,引发很多的烦恼,对吧?
成庆:对啊。就像我们面对外卖、快递、服务员这些人的细微的心态,就可以看出我们对人是不是真的尊重。其实那不是一种伪装的礼貌,而是你对自己的“我”的认同有没有放下一点。
孟岩:我很喜欢你刚才说的这个。你究竟是一个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有礼貌,还是你发自内心的去好奇,认真的去听他说话。
成庆:当你剥离掉这些标签之后,你会发现,你就是在那个时空环境上跟他有一场相遇的缘分。就像我们每天碰到的都是不同的人,把每一次的相遇都放在一个时空的大环境下,你会发觉,那就是一段因缘的展现而已。在那里面,如果你硬要背上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标签,然后跟另外一个什么样身份的人相遇的话,那就变成一个非常硬邦邦的、人为主宰的一个情景剧。这场戏本来是很轻松的,但被你编成一个悲剧、喜剧、闹剧。那个剧本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就像有时候我在小区里面,无意当中碰见不同的人,有的人觉得这种人很有意思,我就会观察到他脱离了我的日常经验之外的一些东西,会反而激发出我强烈的兴趣:他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个里面活动?而不是像过去那样,觉得你不属于我这个群体,你要出去。所以这就是一种开放性,对人的开放性,而不是简单的把他视为一种需要排斥的、边缘化的,一个我们不认同的群体来看待。所以我觉得佛学给我们一种有点像是做减法。
孟岩:你让我想到,我记得我之前很喜欢德宝法师写的《观呼吸》。那本书我很喜欢,我也读了很多遍。我去年重新读的时候,有一段真的挺喜欢的,大概的文字是这样的,我记不太清了,复述一下:“禅修的过程像是除锈剂,把你心上附着的那些锈迹给它慢慢的消失掉。” 就像刚才我们说的标签,就像我们刚才说的概念,慢慢的让它们融化、消失,剥离掉,然后你就更自由。
我就想到了咱俩聊的过程中,从赫拉利的从原始到农业社会附着在我们身上一些东西,到工业社会,然后到现在我们又在社交媒体、算法,甚至要进入人工智能的时代,我们慢慢被附着了越来越多的这些概念、这些标签,就越来越不自由。那我的问题是,怎么去反向的把这些东西慢慢从自己的身上剥离掉?
成庆:现在互联网社会它有一种假象,因为它贴的标签够多,而且更瞬时、更快速变化。比如说,我在互联网上,其实可以同时以多种标签来认同、来行动。它会造成一种假象,好像你没有任何一种标签。不是的,只是说你已经学会了在多种标签里面切换,但在每一种标签下你都非常的用力。它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其实就是一种巨大的内在消耗。
互联网这个社交媒体的兴起,它表面上开放了一个更大的交流空间,但事实上,它让人承担了过多的人心难以承受的那种消耗感。比如说,就像我们看抖音,刷抖音的话,你会发觉喜怒哀乐它是变化的。你觉得你品尝了足够多的东西,但是你会发现结果是你非常累。因为你在每一个境界里面都非常的用力。
我常常举一个例子,互联网社会就像给了我们很多个梦,小的梦的气泡。我们过去一辈子可能就做几个梦,可能就一场大梦,叫“红楼梦”,梦最后醒了。但现代社会里面,它迅速的从一个小梦进入另一个小梦,而且瞬间转移。但是你会发现,你到每一个梦里面都这么的用力,而且特别的执着,被那里面的花花绿绿、声色幻影所吸引,你想一想,你如果没有足够的跳出来的智慧,你怎么可能不被它消耗了?
就像刚经历一个特别让你感官上受刺激的东西,又进入了一个非常让你悲伤的事情,那么这里面的切换对一个正常人来讲,他如果没有足够的反思能力的话,他的身心是支撑不住的。这也是我观察到现代人为什么有这么大量的心理疾病的一个很重要的来源,就是他在这么多信息当中,没办法跟它们保持距离感。他最后想的方法就是,我不看手机了。但是事实上有这种意志力的人都非常之少,大量的人每天都在不同的梦境当中穿梭,这个会非常消耗一个人的心神。
这些年我观察到另外一个现象,就是对中医关注多了。我们先抛开对中医、西医激烈的争论不谈,但中医至少有一个理论,就是它会从一个人的心神、气血这些角度去分析,你会发现它讲的很多东西,的确能够解释我们现代人为什么身体出现很大的问题。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精神上首先你被消耗了,所以有失眠、抑郁这些问题。我觉得现在互联网社会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制造了无数个小的梦境,然后我们又没有能力在每一个梦境当中能够做到全身而退,我们都被它吸进去了。
孟岩:你给了我一个启发,就是可能在社交媒体这么大规模的侵入我们生命之前,我们去体验这些的机会是少的,或者过程是慢的,对吧?我们更多的接触到的是我周围的朋友、我的老师、我的家人。然后我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去融入到这个社会里面去,看到跟我不一样的人是怎么样。而社交媒体或者说互联网它其实让我们快速的、非常大的去接触到了,而且就像你说的,不停的在里面去切换。
成庆:像我们过去从小在一个小的县城长大,然后你所看到的那个世界,通过书本给你慢慢的扩张,你的人的肉体,慢慢要通过努力才会进入到省城,再进入到另外一个城市。但现代人不一样,现代人是全世界的所有的信息同时展现在你面前。但其实一般的人是没有能力处理这么多信息的。
就像现在在抖音上或者是社交媒体上,你会看到无数的知识的普及、科普,但是你设想一下,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这么多知识同时消化?他反而增加的是负担。而且这种知识焦虑症在这些年知识付费烘托下,它变得越演越烈,好像我不学我就落后了。但是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能够做什么。
我经常会推荐一句话,就是“人的一生可能只能做好一件事”。这一件事,当然不是只是说我泡茶这件事情本身,而是说你的方向大概只有一个方向。但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给大家的就是,你可以同时有无数个方向、无数个分身,可以做不同的事情。那是一般人很难承受的。
所以我们现在的人知道的很多,但是你会发觉他的深度思考就会变弱,因为他很少能从一件事情看到这个宇宙背后比较深层的真相,因为都是在不同的对象上做浅层的探索。你好像知道了量子力学,你好像知道了什么哲学理论,但事实上你都是经过二手的、别人的介绍,你自己没有认真的去深入的探索。
孟岩:明白。
成庆:就像你们搞投资,我觉得你从投资的领域里面进去以后,一定会看到宇宙共通的东西。那为什么我同时要知道其他的很多东西?因为我觉得现代人对知识的这种渴望、贪欲,到了一个让人很难承受的程度。
孟岩:就像我们以前经常说一句话“由艺入道”。不管是我们在这泡茶,还是做投资,还是画画,还是去干什么,它最终底层的规律其实是一样的,就是世界的那些规律,对吧?只是当我们只有钻得足够深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触碰到。但是如果我们钻的不够深,即使我去学了10件事情,都很浅的一层的话,你依然离那个道是很远的。
成庆:其实我们从佛教来讲,为什么让你深入观察你的内心?因为你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脱离你心的运作。就像你讲的,你会不断的观察你在日常生活当中,对这个事情怎么认知、怎么反应。佛教说这就是修行,反观内心。但你观察久了以后,你会看到一些规律性的东西,你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执着?为什么会恐惧?其实它背后是你心的认知模式的问题。当你慢慢触碰到这个认知模式的底层逻辑之后,你就知道,虽然那很难,但是问题就在那个地方。我们先不谈我们有没有办法完全解决,但是我们看到那一层以后,你其实已经解决了我们日常生活的很大的问题。
孟岩:那我好奇你研究佛学,然后去教佛学的课,你平时接触的人里面也有非常多的对佛学感兴趣的,或者说是和尚、上师等等这些。咱们假设就是了解了这些道,包括证悟了这些东西,咱们假设它叫一个“开悟”的状态。我好奇就是,你接触的人里面最接近“开悟”的状态的人是谁?如果不方便说具体人的话,他的状态是什么样子?
成庆:其实对“觉悟”这件事情,在佛门里面一般来说都讳莫如深的。因为有时候他就算是有觉悟的体验,他也不会大肆的宣扬。但是我可以讲,其实在台湾会接触到,据我观察,有类似这种体验的人。
但禅宗讲,有觉悟体验的人不是事情就完全搞定了,因为禅宗还会讲,你有体验了以后,你还要保护它,慢慢在事情上磨练。这些不多说,而是说这样的体验,我会发觉就像刚才讲的,他真的是一个非常自由的人。有的人认为,一个修行人好像应该只有一种情绪状态,不是的,他会有多面性。他会试着怎么去帮助别人,而表现不同的心态,这是非常自由的方式。
所以我才理解,为什么禅宗以前的高僧有时候会棒喝、怒斥,有时候会慈眉善目,它变成一个随因缘而变化的自由的人。
孟岩:就是他没有任何的执着,对吧?
成庆:对,就是他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而且这种话都是为了对方去考虑。而不是我们一般老百姓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背后的目的是说,怎么能够在现有的条件下帮助到你。就像出家法师,他在面对一般的信众说你好好去拜拜佛,去烧烧香,因为他知道他当下没办法进入、理解这些道理。
孟岩:所以告诉他从哪个方面走也是可以的,对吧?
成庆:暂时你只能做到这里。有时候我们去问一些问题,他就会直截了当给你最深的指导、讲解,他是因不同的因缘所表现出他那个时候应该所显现的样子。那不是最大的自由吗?就不像我们有时候会在面对你的时候、在面对他的时候,有时候感觉有一种不自然的状态。你还没有达到那种状态的时候,你就觉得你切换不自然。
孟岩:没有那么自如。
成庆:对,没有那么自如,就不自由。
孟岩:外界的因缘变了,但是你自己没有。
成庆:对,因为你有那种我们经常讲的那种“执着”还在。你对于自我的那种执着在,所以你在面对外境的时候,就没办法做到很轻松的、随着因缘转变而转。我至少能说,到现在是有这样的人,但这样的人其实相对来说特别少。
我们社会缺乏一种像我刚才描述的那样,表现出自由生活状态的典范。大家都在迷茫,都在摸索。最大的问题不是理论知识不够多、方法不够多,而是说没有这样的人展现出来那样的生活状态给你看,这样的生活是可以的,你就会没有信心,觉得,人可能没办法达到那样的自由的状态,还是回到以前的那种认知模式去吧。
孟岩:我之前和我的一位朋友,他也对佛学很感兴趣,我们录过一期播客。如果让我去总结两个字的话,那期播客里面其实我们都在谈“放松”,就是我们去看事情的一个角度吧。我觉得今天我们聊到这儿,我找到了两个字,我也非常喜欢,就是“自由”。我觉得它是我们形容一个人的不同的面相。
我想问你,你觉得你自己距离那个特别全然的放松、非常的自由的状态有多远?
成庆:我觉得可能就是一念之间,也可能是很远很远。我们常常讲,时间并不是一个固化的概念,它全然就在于,我们在每一个事情的因缘当下你能不能做到转身。
有时候我常常觉得,我学习佛学这么多年,自己也会做一些所谓的“修行”。有时候发觉你人生的转变,有时候真的就是那一下子,你想明白一个道理,你一下就放松很多。就像有时候一些道理突然想通,就是在洗澡的时候,或者是做一个不重要的事情的时候,突然一下:“哦,其实可以这样!”一下就放松了。
当然,要真正做到在经典里面讲的那种特别深的觉悟体验,我相信那还是要经过努力。但是我相信,不用有一个我还有多久(达到的想法),其实可能就在某一个因缘,我这样努力,它一下子就能够触发,让你能够在当下明白更多的道理。所以每个人其实都不要抱着那种,我还有多远或者是多困难。
其实佛教它提供了这样的一种说法,就是说其实每个人本身是自由的,但只是因为你附着的东西太多。有时候你要有那种勇气,用我们四川那一代的话:“老子就这样了。” 有那种大破大立的那种果决,其实转身是非常快的。
在禅宗里面像‘临济宗’这种,都是有一种大将军、大豪杰气息的,为什么?他能够拿得起,也能够放得下。但现代人的难点在哪里?现代人因为心神被耗得很虚弱了,拿也拿不起,放也放不下。他不像我们接触的,我们以前80年代看到的我们的长辈,很多人是有那种气概的。做事很有豪气,很有魄力。现代人你会发觉,尤其是我接触的年轻一代,我有时候普遍感觉到他们首先身体都不大好,心神、身心比较的弱。这样的人拿也拿不起来,对一个事情没有太大的热情,但是你要他放弃,他也舍不得。这样的话对于我们,对人生的一些深层的生命体验来说,还是很难完成的。
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大概每个人的功课都很复杂,因为有的人可能先要把身体养好,养好的前提是,你要具备把你的心理要调理的正常,然后再谈这种刚才我们描述的那些更深层的一些生命体验。
孟岩:我喜欢你的回答,就是咱们之前聊过的John Astin,刚才我们俩一起看的那个充满智慧的老头。当时Sam Harris问过类似的问题,因为他在教人冥想嘛,他问冥想多久我就可以进入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我记得John Astin当时的回答,他说,你越是想多久这件事情,你就越到达不了那种状态。这个回答非常有意思,但其实就是跟你刚才说的是一样的。
我有另外一个问题,刚好是我前两天跟金融行业的一个朋友聊天,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孟岩你经常传递或者教育别人一些投资的理念,比如说价值投资、便宜的价格买一些好资产长期持有... 这些话背后其实蕴藏了大量的背景信息。其实我们俩在聊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跟他说的话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我真的是在不同的场合跟不同的人说的时候,我会用不同的方式,有点像佛教里面说的那些不同的法门。但是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你当时跟这个人说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但是他其实没有明白。他又觉得自己明白了,所以他自己回去了以后敢于去做很多事情,反而亏掉了更多的钱,或者说他本来不应该做投资,他去做投资了。
成庆:其实教育永远是有风险的。在佛教的理论里面,把这个还分为很多。我们举个例子:佛陀在说法,下面每个人所理解都不一样。一个因缘出现,就算是在同一个环境的人,每个人的接受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缘起法。
但是问题在于,做教育既然是有风险的,怎么能尽可能来解决这些问题,是对一个讲者非常大的考验。你要有这样的直觉的观察力,这个观察力并不是我们一般认为的一种理性推导出来的,说我来想一想我该怎么跟你讲,它其实是以一种非常直觉的方式,当你越来越不执着自己的意见、看法的时候,在当下因缘反而会呈现它最好的样子。它是以直觉的方式来表达。
就像我们讲的,你在说一个道理的时候,我们一般的要先打好草稿,或者我构思好再讲。但是佛教会认为,这样的讲法是有问题的,因为它不是当下因缘的自然呈现。所以这就对讲者、教育者提了非常大的要求。这个要求非常高。它尽量让你是以直觉的,这个直觉不是我们随着欲望的直觉去行动,而是你通过一定的修行之后,它是一种自然的、随着世界的那种“实相”或者“真相”自然展开的。
就像我们本来是一条河流的一滴水,偏偏我要到河流里面说“我是一块石头”,我伫立在里面,你就形成了对河流的阻碍,你就变得不自然了。但是如果我在这里面,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向下面流去的时候,我顺着这条河流扮演好做一个浪花,或者是一个水滴的角色的话,他会越来越贴近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这时候他讲的一句话反而就符合当下。
这就是我们讲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是的在运作,但人因为自我的庞大,非要逆着因缘去做一些我想要做的事情,他就会让这个事情变得不自然。就像刚才讲,教育这件事情也变成这样了。我在教一个孩子的时候,或者给一个学生讲的时候,如果我存有一个一定要让你马上听得懂或者是马上得到好处,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背离了这个。
孟岩:没有那么如是了。
成庆:变得不那么如是,所以你现在只能尽你最大的努力,在当下以这样的直觉去给他解疑,然后完成这个因缘的时候,这个事情就圆满了。之后你也不要去挂碍、悔恨、沾沾自喜,反而这些事情就变得非常自然。
我教了10来年的书,我发觉刚开始的时候,会觉得我讲的够不够好、学生们对我够不够认同。慢慢的我会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就像一条大的河流一样,有的浪花会在你周围多旋一点,因为他觉得你讲的还不错;有的就这样淌过去了。你对这些事情都能够平等的接受的时候,你只管做好你当下的事情,该做的事情,反而你会发觉,还有一些新的因缘它会产生。
孟岩:所以就像我的朋友刚才问我的那样,如果有一些你的学生他没有足够的背景,他误解了你的意思,比如说因缘和合等等这些,反而用这个方式做了一些可能对他自己不那么有利的事情——当然好还是不好,其实也是跟时空而变化的,对吧?所以这个其实也是可以接受的?
成庆:我可能会觉得投资领域稍微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是,你可能要更多的跟他们去沟通投资的动机问题。因为投资它跟其他领域有共同处,也有不同处,就是它的那种收益比,大家特别在乎。那本质上背后是一种烦恼心,贪欲。
但如果你设想一下,如果一个人投资,我说我为他人好,比如说我为了家庭好也可以,我让家庭至少有一个富足的环境,这也是善心。而有的人他可能过度的集中在自我的那种感官欲望的层面去做投资,这个从佛教来讲,它是一种烦恼性的驱使,它自然会带来我们刚才讲的不利的后果。
所以做投资,其实贪心越重的人,在投资里面他会表现的情绪的不稳定会非常的强烈。但如果一个做投资的人,他知道如何拿这个收入去做它更有意义的事情,他的动机就变了。其实我们看到很多中国也好,包括西方也好,很多做大的企业投资的人,你发觉他做到后面,他的格局会慢慢变大。他可能一开始是为了个人,但是个人所能享受的财富其实是非常有限的,做到后面你看到他心量越大,所做的整个的事格局也会变得越大。我觉得是他的心量变化了。所以动机是一个很重要的衡量标准。
孟岩: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为什么一定要教育?或者说我们在说佛学的时候,讲“智慧”对吧?咱们刚才讲了很多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等等,它可能涉及到“智慧”的层面。另外两个字可能是“慈悲”,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去教育别人?为什么一定要去把这些你认为对的东西去传递给别人?
成庆:因为看到其他人有苦。如果假如这个社会里面其他人没有苦的话,其实就不存在教育问题。
整个佛教的初衷就是,开始是见自己苦,后来进入到慈悲,就要见众生苦。当然我们一般是人就会认为,他是因为没钱、没有衣食住行他就会苦。但是佛教认为那个只是表层,深层的是他的认知的问题。可能这个人没有那么多钱,但是他也会很幸福。所以佛教会说,你为什么要去所谓的度化、教化,是因为你要去让他认知到自己观念错误了。其实他反而不那么在意说,你给他一堆钱让他富起来,好像就解决了他的苦的问题。我们看到有的人富起来,反而陷入了很多人生的困境,这样的例子还挺多的。佛教认为,你看到别人陷在那里,其实就是一个观念的认知,转变了以后他就会从里面跳出来。这就是“慈悲”在这里面发挥的作用。
佛教还有一个词叫“不忍”,就是不忍心的不忍。开始看到自己的苦,然后你自己想怎么样自己脱身,自己能够得到安顿。然后慢慢的你看到,其他人也是如此,其实我们大家都一样。佛教讲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悔... 其实都是共通的,但是你会发现当你自己转变观念之后能解决,你也相信别人接受这个观念也能解决,所以就会有一个由己推他人的这样的一个过程,菩萨就开始出现了。
“慈悲”其实是大乘佛教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不是为自己得一个什么小的乌托邦,而是要让众生或者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体会到人生的自由,那么个体的自由才可能真正达成。这听上去有点像马克思了。
我很钦佩的一位就是弘一法师,他经常写一句华严经的句子:“不为自己得安乐,只为众生得离苦。” 这就是菩萨道的精神。弘一法师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性格很孤僻的人,但是你看他晚年在福建一带,你去看他的年谱就知道,他拼命地去说法。他是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口才也不是太好的人,但是他却在身体这么衰弱的情况下,还在不断的在各地给居士讲法,你就很难想象是什么精神来支撑他。
孟岩:按你刚才说,他还是个i人,是吧?
成庆:对啊。我们从他前半生看,他是一个风流倜傥、一个才子文人的形象,到后来变成了一个跟老百姓,跟一般的民众、信众贴合的这么紧的这样一个形象,其实就是他知道自己的安乐是有限的,所以他会尽他的力量去帮助别人。这就是我们刚才讲的“慈悲”在这里面的一个重要性。
孟岩:现在我觉得我们从媒体上都可以看到,尤其是年轻人都去寺院,去拜佛、求手串等等。我觉得背后的一个东西就是整个的社会,这个世界越来越不确定了,会发生很多可能跟我们的想象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包括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时代一样,可能现在大家身处的整个的世界和大家所期待的也不太一样。所以就流行一个非常重要的词“躺平”,或者说叫“佛系”,其实这两个词我都不是很喜欢,因为我觉得它都很消极。
但另外一方面我会觉得,大家会误认为佛教也是一个很消极的学说。我会很担心,或者说我不希望的是,大家觉得面对这些不确定的时候,我索性就什么都不做了,或者说我尽量的去少做选择、少做事情,我缩在一个角落,或者说我选择一个看起来非常安稳的东西,不让生活中的变化去影响到我自己。
但就我自己来说,我去看这些书,包括去学那些东西,它给我最大的一个帮助可能还不是这个,而是我更勇敢了、我更敏锐了,但同时我又对结果很放松。就是我可以很用力,这个用力不是说执着,而是说我用尽全力、我全力以赴的去追逐我想去做的事情,但同时我又对结果没有那么的执着。我觉得应该是那样的一个状态,但是它不是“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的状态。
成庆:你刚才讲的那种佛系、躺平,其实它就是反映了我们过去的习惯性的二元思维。我常常讲的二元化思维就是,你要么就要得到、要么就觉得人生没意义。因为我们人生的很多心态模式就是这样的,我们开始非常打鸡血,努力完成一个目标,突然发现那个目标完成不了,甚至永远都不能完成的时候,这个人马上就沮丧了,很绝望。
其实佛教根本就不是二元的思维模式,它反而是要批判这种二元的模式。刚才讲的努力但不在乎结果,其实在佛教里面有一个词,我觉得是比较好的描述,叫“随缘努力”。就是每个因缘你都顾及好,很认真,但是也要接受所有的结果,它是随因缘变化,因为结果不是你控制的,你也是随着因缘如是的去做、如是的去完成,结果会如是的显现出来,但是你不能够产生一个我要掌控的想法。
我觉得人类的思维的盲点就是,人有一种想要掌控、主宰包括自己,包括他人,包括世界。这种强烈的主宰欲其实来自于根本的一个思维误区,就是你认为有一个主体的存在。因为觉得有主体存在,客体就跟你一下对立起来了。但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比如我们设想一下,我在跟你谈话的时候,其实我们俩是互为成就的,因为我们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的话,把它剖析开来,它是一堆质子、中子、电子,其实我们两个并没有明确的界限。那么信息更不用说了,我在讲这个话的时候,你在回馈给我的时候,我们在互相彼此改变对方,对不对?这个界限是人固有的认知,认为我是我、你是你,我们就会产生一种主宰的强烈的思维的本能。
佛教会认为,你在这个世界上,你在彼此的成就对方、彼此的改变对方、彼此的在影响对方的时候,哪里有分这么明确的你跟我?你在做事情的时候,就是你在自己做,但是你也知道这个事情有其他的因素在做影响。所以你做这个事情的时候就会尽你所能做的做,你就少了很多的那种对结果的渴望跟掌控的想法。佛教讲,你在当下因缘能够完成一点,就完成一点。而且我们所设想的结果有时候回想起来常常很可笑。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结果,失败的结果也是结果,但是你只是不接受那个结果而已。
孟岩:而且这个失败可能只是你现在的视角能看到的。
成庆:我们讲每一件事情在完成的时候,都有可能是未来成为下个因缘的一个起点而已,怎么能够被你那么的武断地说,那是一个不好的东西?
其实把这些思维一旦展开的话,你会看到一个更加充满可能性的世界。人一辈子你会觉得,有很多事情可以充分的去体验、去尝试,而不是说没达到,算了,我不干了。
孟岩:你看楼下的这个(装修)又开始了。最近我也听了你之前和瓦依那一起录的那个播客,我也听过那个歌,因为那个歌当时很火。
成庆:《大梦》。
孟岩:人生可能是大梦一场。我们说人生如梦如幻,但是,既然人生是一场梦的话,我为什么要努力呢?
成庆:这就是很有意思的一个问题。很多人认为梦里面好像就可以躺平了,其实当你知道人生如梦的时候,首先梦里面这些所有的生活都历历在目,梦里面你会发觉,当下的这些所有的人的活动并没有消失。第二点是,一个觉醒的人,会看到别人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在梦里面感受到苦,所以他就可以唤醒别人,知道这是梦。
所以“觉醒”这件事情是在梦中醒过来,但是他不否定梦本身存在的意义。你刚刚讲的,很多人认为梦(人生如梦的观点)为什么会让人感觉到消极?是他感觉过去想要抓的东西抓不住了,它就会变成一个断灭论、虚无主义。但是设想一下,你在梦中所有的这些东西你都可以体验、可以经历,那你何必要它一定是唯一绝对真实的东西才能够体验呢?
我相信你玩VR的时候也玩得很开心,但是那里面是半梦半醒。有时候你会觉得是假的,有时候你会觉得真的。真的你会感到害怕,假的时候你会稍微有点放松。所以有点类似于,你在你的梦里也可以玩得很尽兴,但是你知道那是假的。
孟岩:你知道那是假的也没有关系。如果你在黑客帝国里面,让你选红色药丸和蓝色药丸的时候,你一定会选醒过来,对吧?
成庆:对啊,醒过来再回去。那个电影是一个很好的譬喻,最后尼奥他又回去拯救,他知道这是假的,但是他会这么努力的去拯救Matrix。我觉得,“梦”这件事情被我们很多人误解。“梦”它就是一种因缘的展现,它并不是没有,因为一切都是梦。但梦里面,你也可以如是的体验,如是的生活,但是你自己知道,你不可执着。因为“梦”消除的是你的执着,而不是否定的这个现象。
孟岩:你刚才说到包括我们对梦的看法,包括我们前面聊的很多的东西,又让我想到了我们俩之前聊的。其实我之前没有想过这个词,但是我们今天聊的过程中,我真的非常喜欢的是“自由”。
我很喜欢许巍,很喜欢许巍的很多的歌。我发现他的歌里面有很多他对自由的描述,比如他有一首歌叫《像风一样自由》,比如说我最喜欢的那首歌,也是他流传非常广的一首歌《蓝莲花》,歌词里面是“没有人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等等。我突然就明白了,自由的那样的一种状态究竟是什么,自由的那种状态可能真的是,我们知道人生可能是一场梦,但是我依然可以在这个梦里面去全力以赴,同时我又对结果没有那么的执着,我随时可以去放下。那种自由可能是,我真的可以卸下我身上所有的实体的东西,我也可以卸下我的那些标签身份,我的脑海里面的那些概念。我在各种机缘不同的时候,用你刚才说的直觉的方式去表现出我的行为,跟别人去对话、充满好奇等等。我觉得达到那样的一种状态,真的是一个很自由的状态。
成庆:这就是为什么佛教诞生了这么多年,或者是人类在这条路上有很多人还是会投入的一个目的。就是人其实他的本能就是追求自由,但只是给出的方案各有不同。就像很多政治解决的方案,也是都打的是为自由而努力的方向。只是说佛教给的诊断不一样,或者道家给的诊断不一样。这就看最后每个人你自己的选择,哪个才是适合你的自由,这个要靠自己体验。
就像我们讲了这么多,你是相信或者不相信,其实最终落实到每个人的生命的时候,你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你不可能这个有药、那个有药。这就是给每个人又提供了一个很大的自己选择的空间,但是你只有这条路去走这一生,这个本身就是我们讲的风险,但是也是值得努力的。因为我们从生命的广度来讲,佛教有一个会让我觉得很宽慰的就是,他认为人的生命不止这一生。所以我就会特别释怀,你知道吗?就是没关系,错了以后再来嘛,只要我这个方向不变,我可以持续的努力。所以佛教的整个体系,它会在某个程度上,给人一种“我这次做不到,但是没关系,慢慢来”。
孟岩:但这个我没有那么认同。因为我现在完全没有能够体验到,比如说我以前(前世)是干嘛的,对吧?我怎么能够保证我有以后呢?
成庆:这一点就是有时候当你没有办法证实的时候,就有点靠你的那种本能的信,这个东西就没办法。就像我从小就喜欢读书,你说这种基因从哪里来?就很难去想。因为同样都是兄弟姐妹,可能每个人爱的东西都不一样,爱思考、爱阅读、爱玩的东西都不一样。我从小就会觉得,有东西它推动你在你的直觉上不断的努力,跟你的过去的经验有关系。
孟岩:你让我想起来了一个笑话,我一个朋友他去练瑜伽,他的瑜伽老师说,他很爱步行、很爱散步,他说:你可能以前是一只走地鸡。
成庆:这种段子很多,哈哈哈。事实上我们说这种人的天性,当然佛教有它的解释理论,但我个人觉得可能从理性上很难给人家一个解答,只是说你自己选择用什么角度去看。
孟岩:你现在有什么烦恼吗?还是有很多烦恼,是不是?
成庆:对,很多。其实我觉得到很多都是一些细微层面的东西。我们讲的那种很难去一下子解决的,比如说那种细微的对立感。因为毕竟你还没有那么深的一些体验,所以你在日常生活当中,会不自觉的产生一种跟他人、跟世界的对立。
我过去是研究政治思想的,那对立感会更强,现在只是说好了很多。但是你会发觉对很多的社会上的一些现象,仍然会有一种好恶。那种好恶不是说不对,而是你因为这些好恶产生了一些烦恼。我觉得这些都是有的。但是没关系,因为至少很多表面的东西已经被解决了。它已经让你一个人的生命会表现出很不一样的状态,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一个受益。
孟岩:我还有最后一个好奇的问题,就是当你有一些烦恼的时候,你是属于自己去独处解决呢?还是说给它时间去消化?还是说你会找一个朋友去倾诉?
成庆:我倾诉不大可能。因为我基本上都是刚刚讲的,其实有的问题你可以通过独处,比如静坐去思维,这是一种思维修的方法。另外一种方法就是在做事情当中,那个境界老是在这里,你就反复在这个境界上你去观察,你要跟它相遇。烦恼有时候成为你修行的一个正面的因缘。就像我们刚才讲的,以前你教书你会对学生好感度、反响度有很多的期待,你教得多了,你反复在这里面磨,你发现到后来你就越来越自然了。
孟岩:明白,其实就是做的足够的多了,对吧?
成庆:你一边做,一边思维,会互相的增进,成为性格的一部分。你下一次遇到这种境况,自然就会觉得这个是正常的。一切事情你就把它视为正常的,就消灭掉很多的烦恼了。
孟岩:没错,就像现在楼下的装修的声音,现在让我们听起来可能像是悦耳的背景音一样。
成庆:对啊,哈哈。希望听众不要为之烦恼,要接受这一切。
孟岩:对。从我今天来讲,我觉得又离自由更近了那么一小小步,没有那么在意这个东西。它对节目的影响,它究竟是不是一期好节目,包括是不是能够播,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了,对吧?
好的,那就谢谢成庆老师。成庆老师最后还有没有想说的?
成庆:最后想说的就是,我觉得修行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功课。而且我觉得从2023年开始,中国社会已经从过去过分外向的去寻找很多外在目标的一个历史阶段,已经进入到一个观察自己内心、重新出发的新的一个起点。所以我很想给大家分享的这些内容,就是鼓励大家或者启发大家或者分享给大家的可能是,大家多去往内看,可能已经能解决我们人生当中的很大的一个问题。
孟岩:好的,谢谢成庆。
成庆:好。谢谢孟岩。
2023.12.13



精选评论
共 108 条这期节目真的太好了,主持人问的问题也特别好。装修沟通的那一段不剪掉,也是很妙的处理。感谢两位,听得很欢喜
李爹 :哈哈哈 我也觉得挺好 很自然
上个月在小宇宙听了一遍,昨天整理文稿又听了一遍,两次都是听完后心境变得不一样了,特别平静祥和❤️ 感叹孟岩和成老师录音时的状态真好啊!声音是有魔力的,可以把平静的能量很直接地传递出来🙏🏻 “我们社会缺乏一种表现出自由生活状态的典范。大家都在迷茫,都在摸索,不是理论知识不够多、方法不够多,而是没有这样的人展现出来那样的生活状态给你看,让你相信,这样自由的生活状态是可能的。” 想到之前在《周旋》里,成老师有讲自己的老师🥹 我过去最苦闷孤独的时候,一直以为这样的人只存在在书本里,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整个人心灰意冷… 直到遇见花花、钱永祥老师和成老师,感觉心灵的皱褶被熨平,整个人被温柔照亮✨❤️三位老师的言传身教给了我很多温暖,以及希望。 因为被温暖照拂,也让我想要努力成为一束温柔照亮他人的光🥹就像老师们一样! 😭感恩感谢所有遇见🤲🏻
成庆 (主讲人) :夏夏的认真敬业以及在音樂方面的感受力一流!認真而放松的生活,同時也能照顧到他人,是有价值的人生!大家一起努力。🫰
两人的声音宛若一人 分不清
赛子 :如果你经常听成庆老师和孟岩老师的无人知晓,听多了就能分清了。我对象刚开始连道长和杨照老师的声音都分不清,听多了就好了
艾ོ薇ོ :我翻评论就是想找有同感的人。😄😄
今天我32岁生日,以往每年最期待的日子在今年不再执着,相反很平常心的度过这一天。突然也想到,今年没有了生日愿望,放下执念。求,而不得。 在此,真的要谢谢成庆老师佛学40讲,解惑我很多迷惘时刻。同时,今天孟老师与成老师的节目,让我的32岁会更加自由。 ❤️
成庆 (主讲人) :祝福你生日如意自在👏
辣椒坛子 回复 成庆 :谢谢亲爱的成老师!🌞
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这是最近刷剧《故乡,别来无恙》中男主说的一句话,也是他的人生态度。当时就觉得非常感动。这两天听了孟岩和成庆两位老师的对谈,两天听了三遍,觉得自己的心离平静敞亮自由更近了一步,哪怕只是一丢丢的再进一步,带来的也是一种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洋溢全身的快乐和满足。认真而放松地生活。谢谢两位老师,谢谢编辑夏夏
今天原本有很多烦恼,庆幸自己在一地鸡毛中打开这期节目,听完之后,烦恼的事情依然在那里,心境已大不相同。感恩遇见🌺
不执着结果,依然全力以赴,是对生活最大的勇气
这期节目真好,听了好几遍。学法律的,接触了一点点自由派,对他们内部的左右之争感到很丧,有烦躁也有失望。对自己以后的路,似乎清晰了一些。
上大毕业8年后才知道成庆老师,要是大学时就上过成老师的通识课就好了,还好现在听到了这期节目,也不晚。此一时彼一时,八年前后心境也不一样。
天啊天啊,我在成庆老师更新期间去听完了杨照老师的马克思,就感概二者有很多相似之处;甚至后面新左派的失败主义也和节目里“努力但不在乎结果”不谋而合。这种知识的交汇处就是哲学的魅力吧。
黛西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如果可以把核磁共振的声音当成后朋克,那么把电钻声和敲击声当成工业摇滚的bgm也不错
电钻声,大梦曲,妙
一早醒来就收到更新提示,哇太好了,这一期的番外我之前已经在三联的“无人知晓”播客里倾听了2遍,非常喜欢成庆老师所有的音频,包括这种对谈的节目,每次温故而知新总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百听不厌,感谢成老师~
2️⃣0️⃣2️⃣2️⃣年一场“双减”,本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彻底告别语文教学,甚至父亲已经打算让我从头学起,跟他学数控机床,但是后来奇迹般,机构活了下来,一直到现在。人生,真的如大梦一场。
失眠到现在,庆幸听到了这一期。于纷扰压抑的生活中获得了一丝得以呼吸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