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一段失踪的民国史:黎光明的故事
王明珂
各位好,我是王明珂,我们就开始这个节目“黎光明的故事”。上一讲我大概介绍了讲题的主要内容,这是20世纪上半叶一个革命青年的生命史。但是,他无论如何是一个相当边缘的人物,我们透过这样的一个边缘的人物,希望对一些典范的知识、典范的历史、典范的人类学、典范的民族知识有一些反思性的认识。
黎光明,字劲修,他亲近的朋友都称他“劲修”。他生于1901年,死在1946年,所以他的生命只有短短的45年。
他的社会边缘性还表现在,我们根本很难找到关于他的生平资料。我们也知道,一个人一定要有相当的社会地位,或者自认为有相当社会地位,才会留下一些自传、传记,别人会替他写传记,或者也替他保留他的日记。
但是黎光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很短的(生平材料)——在他死后,他的好朋友,也是我们这个节目里面会提到的另外一位主角,跟他一起到川康考察的王元辉,后来为他写了一个纪念性的小传。
所以对这样子的一个人,我只好借着各方面的资料旁敲侧击,主要还是王元辉对他的回忆来介绍他这个人。主要就是从几个方面,比如他的社会性,他的乡里居住的空间,他的家族、他的家庭,还有他的社区,他所生存的时代,即20世纪的上半叶。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烘云托月的手法,也就是说我们在一个白纸上,如果要画一个月亮的话,我们没法画,只好画它周边的云来把月亮衬托出来。
 

“整烂就整烂,整烂了老子下灌县”

我们先从灌县开始。黎光明是灌县灌口镇人,灌县也就是今天的都江堰市,那么灌口大致就是旧灌县的县城这个区域,所以他是城里的人。这个地方几乎就在今天的都江堰的景区里面。
灌县,在四川和成都平原的西部边缘,接近青藏高原,从灌县一入山就一直往上爬,就进入了青藏高原的东部边缘地区了。由汉代一直到民国时期,不管是中央朝廷或者成都官府的势力,过去虽然可以进入这个地方,也就是岷江上游一带,但对这个地方的控制一直是非常的差。明清时期,朝廷是靠着当地的土司来间接的统治这边的人,朝廷能够直接管辖的就是几个城镇跟驻军点,一直到民国的时期也差不多。
汶川,今天是一个当地相当大的镇。那汶川到底有多大?黎光明跟他的伙伴王元辉进入这边的时候,据他们描述,他们很认真地量过,就说只花了“一刹那“的时间,还讽刺(地说),“它(汶川)从南门到北门只有二百三十四公尺,居民只有十七户半”,为什么还有半户?因为还有一户是搭了一个木棚子靠在别人的房子旁边的。他们说,“只算他半户”。他们还开玩笑说,当地人说“衙门打板子”——就是抓到犯人打屁股,4个门都听得见,事实上,没有4个门,才只有2个门。
所以就可见,汶川这么重要的城当时的规模,以及民国时期中央政府在这边的力量还是很弱的。
所以当时整个成都平原都流行一个话,这个话当然就是这种当地的地痞流氓这一类的人说的,说:“整烂就整烂,整烂了老子上灌县”。其实这个意思是指,灌县跟灌县以西的山里,对这些不法之徒来讲,是可以逃避王法、又可以发财、充满希望的地方。
但是过去我在这边做调查的时候,我听的说法还复杂一点——松潘那边的地痞流氓讲:“整烂就整烂了,老子下灌县”,而灌县的地痞流氓说:“整烂就整烂,老子上松潘”。
其实这是说松潘到灌县这整个地区,各种的权威都变得非常的微弱。比如说藏传佛教,在大渡河流域那边的话,规矩一点、规范多一点,到了松潘这边的时候,它就弱多了,那官府的力量和土司的力量都在。但是我们知道,在清代大概中叶到民国时期,这边的很多的土司被当地老百姓赶走了。
所以诸如此类的,就是说不管是哪一方的力量,在这个地方都很脆弱,但是又有很多的各种的军事力量、官府的力量、黑道的力量在这边互相胶着。当时在川西是非常有力量的这些黑道组织——“袍哥”,也在这个地方活动。
所以总而言之,灌县就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王化与山险”之间

那灌口镇这个名字,应该是来自于秦代李冰在这边主持都江堰水利灌溉工程,(意思是)在灌溉的口上面。岷江从山区流入平原,被都江堰工程把它分开来,在这个地方一分为二,东北边内江后来就分成很多的河渠,形成成都平原上非常重要的灌溉系统。
黎光明的老家就在城南靠近江边的一个老街上,街的旧称是“顺城街”,在宝瓶口的附近,现在叫商业街。这个对岸就是离堆,上面有一个庙叫伏龙观,这伏龙观祭的就是李冰。伏龙,就好像是平复了蛟龙,这个蛟龙就像是整个岷江,是不驯服的,被李冰驯服了。往西出了西门,过了玉垒关,旧称“镇夷关”,但“镇夷关”有点歧视的味道。江边上有个二王庙,祭的是李冰的太子“二郎神”
二郎神在中国的神话传说里面,他的身份非常复杂。《西游记》还有各个古典小说里面都有提到他。无论如何,大家可以看看它的图像,他是有三个眼睛,他两个眼睛中间还有一个纵目直的眼睛,他拿的武器最主要是一个三尖二刃长枪,长枪头上是有三个叉叉。这样的武器,一般来讲不是对付敌人的,而是对付猛兽的,就是像老虎、熊那一类的大的猛兽,你可以把它插入(猛兽身体)。
二郎神像,脚边还有一只狗是哮天犬。其实二郎神他是一个猎神,不管他后来演变成什么样的神,在灌口这一带,他就是猎神。还有他的梅山兄弟,都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猎人。
把山区里面的一个猎神当做李冰的儿子,其实这就也显示本地介于中央王朝的政治秩序和山区里面的野性、不驯服——不服玉皇管——之间。在中国传说里面,“二郎神”是不服玉皇管的,玉皇可以借调他,请他来对付孙悟空之类的,但是不能命令他。
所以这就还是在显示这个地方的边缘地位。把李冰这样一个可以驯服岷江,可以给地方带来文化、秩序的历史人物,跟一个猎神结合在一起,套用一句北大罗新教授的一本书《王化与山险》——介于王化与山险之间。灌口这边就是这样一个地位。
从另外一个角度,阿坝州里面的岷江上游这边的少数民族,特别是羌族,对于灌县也有特别的感情。
羌族的传统,过去的这种巫师“端公”,他们的经文里面有一段那段经文叫做“赤”(赤吉格补)。赤的故事,是讲一个孤儿的名字叫“赤”,他的父母被汉人杀了,所以他长大了以后他要起兵报仇,就从松潘开始一路往下打。
这个故事其实非常无聊的,内容就是他一关一关地过关,每到一个关口的时候,他就跟守关的守将讲,如此如此这般,所以你要让我通过,结果他经过了茂县、汶川、娘子关,经过了很多关,别人听到他讲的时候都让他过了。
结果到了灌县的时候,经文就讲,说灌县原来有一半都是好像在羌人的地方,所以他又跟灌县的守将讲他出兵的缘由,灌县的守将也让他过了。结果他就来到郫县,到了郫县就不行了,打起来了,他就打败了,就转回头去了。
我以前在我的书里面解释这个故事,其实这个故事是一个代表着非常早期的羌族认同,也就是说,哪边的人跟我们是心灵相通的,跟我们是有同质性的,透过一个英雄的征程记或者英雄游历记,这种的想象在全世界历史里面都很多。像在希腊的神话里面,在中国的,不管是皇帝的四方征伐,或者穆天子的四方征伐,或者吐蕃的藏族的传说里面的格萨尔王的征伐,其实都有这种意识,来想象我们的领土有多大。
所以我的很多羌族朋友也都常常认为,灌县在古代是羌族的地方,他们很早退休前都在灌县买了房子,所以灌县我的朋友很多。
 

黎光明:回民,商人家庭,个性刚强

我们现在再来介绍黎光明的家庭,他的家族,还有他的社群背景。还是一样,这些方面我真的是没有太多的资料。在王元辉先生对他的追忆那篇文章里,对他的家庭只提了几件事情。
第一,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商人,他的哥哥也是商人,我们知道他是一个经商的家庭。(王元辉)说他父亲有一次不听家人的劝阻,到一个治安不好、民风很强悍的地方去讨债,被别人打死在麦田里面。
另外又提了一个事情,说他的一个哥哥跟人家打赌,赌一桌酒席,要从犁堆游泳游到南桥,大家如果去都江堰参观过的就知道,这段是水流最急而且最凶险的地方。结果他哥哥就淹死在江里面。
王元辉对他的家族只提这两件事情,其实是要强调,黎光明的个性倔强是其来有自。黎光明的很多朋友什么,都认为他个性非常的刚强倔强,嫉恶如仇。
另外,王元辉也提到,黎光明是非常虔诚的回教徒。在这一方面谁都不能跟他随便开玩笑,他非常的认真。
黎光明一出生就从他的家庭里面,得到一个没办法选择的社会身份,也就是“回民”。其实我在岷江上游做调查的那些年,我过灌县不下50次,我从来没有入城停留过,我都是急着入山,一直到今年2023年夏天,我才第一次到都江堰去探访黎光明的老家和当地这些耆老,在都江堰景区里面的商业街,灌口城南这一带,到今天这个地方还是回族的聚集区。都江堰的清真寺在南街,黎光明从小应该就是在这里做礼拜的,我在那边跟当地一些回族的长老也打听了一下他过去的事情。
灌县回族的祖先来源,至少相当有一部分是来自于松潘到灌县,跟松潘到灌县以及大小金川到灌县,这两条贸易路线有关系。
前一条路线,大家到黄龙九寨旅游应该都常常会经过这一条,就是由松潘经过茂县、汶川、映秀一直到灌县(都江堰市),也就是今天沿着岷江的大道,以前是一条商道。后面一条路线是在丹巴附近的小金那个地方经过沃日(镇),过四姑娘山,还有卧龙熊猫保护区、映秀(镇),一直到今天的都江堰。那么当然前面一条我以前做田野的时候经常走,后面那一条虽然我在丹巴那边也做一些调查,但是我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这条路应该是更凶险。
自都江堰(图中地标处)入川西(青藏高原边缘)后,海拔陡然上升
在过去这两条路线上,赶着骡马的商队、脚夫大部分都是甘肃人,经营商队的老板和沿途的骡马店,也就是让骡马可以歇脚的这种商旅店子,大部分祖上也是来自于甘肃陕西的回民。
譬如说都江堰,今天另外还有一个清真寺叫做懋功寺,懋功(县)就是今天的小金(县),就是过去因为从小金那边过来的回民商人很多,他们后来定居在这里,就是集资盖的这么一个清真寺。
虽然黎光明他当年的回民乡亲今天都成了回族,可是当年,黎光明并没有因为他的伊斯兰信仰而认为自己是一个特别的民族。在那个时代,国民政府所称的回族,我们说“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那个“回”指的是新疆信奉伊斯兰教的一些本土民族。
那新疆以外地区的这些穆斯林,国民政府时期的各种公告里面就称他们为“内地回民”和“内地回教同胞”,或者甚至称“内地生活习惯特殊之国民”这种奇怪的名称。在1939年的时候,蒋介石还在一次对回教代表演讲的时候讲,他说佛教徒没有称作佛民的,耶教(基督教)也没有称为耶民的,所以自然回教徒也不应该称为回民。
所以,其实在那个时代,“回民”到底是不是一个民族“回族”呢?在回民的上层的政学界也都是有争议的。像有一些的回民的知识分子,他们从各个方面都主张,回民应该是一个民族。但是一些跟蒋介石比较亲近的,像西北马家军的马福祥,还有著名的将领白崇禧,这些都是回民里面的重要的人物,他们也认为回民不应该是回族。
至于黎光明自己,我们到后面几讲都会讲到,从他的“川康考察报告”的文笔里对他者的描述来讲,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有丝毫的回族的认同。
 

袍哥不等于黑社会

另外跟他家族有关的,也是整个时代的背景,就是袍哥、哥老会。灌县的回民和黎光明的家庭,可能和袍哥都有一些或深或浅的关系。
袍哥,一般来讲,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黑社会组织,其实到了民国时期就是20世纪上半叶,它的性质非常的复杂,它深入到社会各个阶层,不一定是一个黑道组织。有人统计过,说当初四川的男子可能百分之五十都是袍哥,甚至有人说可以高达百分之七八十。
譬如说刚才我们提到的黎光明的朋友,王元辉,说他小学毕业就入了袍哥。他母亲是怕他被袍哥带坏了,把他还特别送到山上去,他父亲在外面做事在山上,让他跟这些袍哥隔离。但无论如何,有一个行业跟袍哥是绝对关系密切的,就是经常要在外面走、行商的人。灌县回民很多都是做生意的,他们尤其是走的这些治安不好的地方,刚才讲的从松潘到灌县,或从小金到灌县,这些地方都需要这些帮会组织大家互保。
那么袍哥在四川的势力变得很大,也变得非常复杂又很普遍。他们又跟清末的一直到民国初年的一些政治活动有关系。刚开始在清末的时候,这些袍哥它有一点反清、反洋教的性质,所以很多的地方动乱跟教案,比如烧教堂(基督教教堂),杀教士这种教案都有袍哥卷在里面。
那更重要的是1911年的四川保路运动,这个我想大家可能都晓得,不过我们在这里还是稍微回顾一下,跟辛亥革命是有关的。
简单的讲,那个时候满清政府想把四川的铁路的路权让给外国人来经营,结果让四川很多的商绅等各方面,他们的原来的资本就不保了,到最后影响到很多人的生路,所以引起了大规模的“保路运动”。
保路运动里面,其实它最主要的这些人很多都是袍哥,那么也是因为保路运动,清政府把一些最精锐的新军从武昌武汉这一带调过来,所以让武汉空虚,所以才会有后来的辛亥革命就趁机会在这边发起,其实那个时候最热闹的是在四川这边的保路运动。
所以在保路运动里面,同盟会的人、(北洋)新军、袍哥全部集结在一起,成立保路同志会。所以后来辛亥革命成功以后,袍哥就在这个地方越来越越普遍。
1911年,保路同志会报告
还有一个可以提及的就是在保路同志会里面,其实有一部分就是小金那边来的回民,据说是时候漩口那边有个袍哥,一个大哥,他去动员小金那边的回民来参加保路运动,这批回民参加了保路运动以后,他就回不去了。他怕回到小金那边会受到清政府在那边的驻军,会压迫他们。后来这批回民也在灌口那边住下来,所以灌口那边的一些回民里面,是因为参加保路运动才过来这里的,这些人可能都是有袍哥的背景。
辛亥革命以后,四川又连年战乱,各路的军头争夺地盘。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有力量的人需要找一些小弟帮忙跑腿,帮忙打打杀杀,那么一般人也需要加入袍哥来得到保护。所以袍哥在四川越来越普遍,社会上各阶层的都有,包括同盟会的上层,包括大商人,一直到底下的脚夫、苦力都有,各立一个堂会。基本上袍哥的组织是非常松散的,每一个堂每一个会都是各自独立,没有一个整体的组织。
所以我们刚才讲了,外出行商的人在这样子的情况下更需要加入袍哥,黎光明他们家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家庭。还有一件事情也可以说明他父亲可能也有袍哥的背景,就是他父亲曾经替黎光明安排过一个婚姻,女方的家长的父亲就是彭县那边的袍哥的会首。
我们知道,婚姻都是讲求门当户对的。那第一,对方应该也是回民,是有伊斯兰教背景的。第二,恐怕黎光明他的父兄在袍哥里面可能地位还不低。但是我们不能把袍哥跟今天我们讲的黑道混为一谈,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做时代新青年——抗婚!

我们再讲讲黎光明的婚事。一场没有成功的婚事和它背后一个更大的时代社会背景。
黎光明小的时候应该就是很能读书的,他在灌县第一高等小学毕业,后来就考入了成都的联合中学,在成都受到很多新思潮的影响。那个年代,他1901年出生的话,1915年的新文化运动的时候,他14岁;然后到了1919年五四运动,他18岁。他应该多少都会受到一些新思潮的影响。
那个时候,这些年轻人非常关心国事,希望积极参与国事。同时,他们也接受了一些新的思潮,对旧的东西就认为要打倒,包括旧式的婚姻,由父母来讲亲的这种婚姻。他们讲求自由,包括婚姻自由。
所以黎光明就表示他不肯接受这门婚事,但是无论如何,女方的家长是一方之霸,黎光明的父亲在地方上也有相当地位,丢不起这个脸,所以他父亲就没有跟对方讲要把婚事取消掉,就一直这样拖着,希望能够说服黎光明。听说到了最后,他父亲都跟他下跪了,他还是不肯。据说黎光明也是(不愿意),还是把小刀拿在手上,说谁逼他结婚他就要自杀。
那到了越来越接近婚期那天的时候,对方也听说了,但也不好说穿对不对?就准备当天要来算账。结果没成想,黎光明耍了一招。他到了结婚那天,突然一下态度改变了,把新婚衣服穿起来,还到大街上一直嚷嚷,说,我今天要结婚了,结果就坐在大堂上等新娘来,结果等来的是一堆大汉,拿着刀枪。这个场面就很尴尬。
黎家就讲说,新娘呢?新娘在哪里?结果反而是对方好像错了。
那在这种情形下,当地的父老、寺院里面的阿訇(清真寺里面主持教务跟讲经的这些长者)就出来调解。因为双方都是回民,都是穆斯林,那这个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所以大家想想看,黎光明这个时候是展翅待发,不愿意受到旧式婚姻的拖累,这背后是有非常大的一个时代背景、时代潮流,让这些年轻人恨不得赶快离开家乡,甚至离开成都。
 

当民族主义遭遇社会达尔文主义

其实最大的背景就是中国那个时候整个的那种处境,内部非常混乱,外面仍然受到这些列强的在中国争夺利益,甚至背后是一个全球性的,事实上是一个民族主义跟社会达尔文主义。在这个地方,我想我们要花点时间来说明一下。
民族主义在欧洲发展得很早,就是一个民族建立一个国家,那么这种民族主义利用这个民族的情感,它可以把大家团结得很紧。后来这个民族主义的民族国家,它又跟“社会达尔文主义”结合在一起。“达尔文主义”大家可能都晓得,“物竞天择”,以生物来讲的话,同样的生物它会互保来跟另外一群生物竞争,谁的竞争力强了,谁就能够生存下去,然后这些生物都会争取它的栖地和它的生存资源。
所以民族主义跟“达尔文主义”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民族国家就像一个生物体一样的,它也可以去理所当然的争取它的栖息地跟它的生存资源。这就给了当时的帝国主义一个很好的借口,自然界的这个法则就是这样子,我们有什么办法对不对?我侵略你,我掠夺你的,只是我的生物本能而已,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中国那个时候因为也受到这种压力,所以在晚清的时候,有一些知识分子就是讲说,你看人家有民族,我们没有,人家知道团结,我们不知道团结。所以中国也在开始一直在想办法建立我们的民族国家,用我们的这个民族概念来团结国人。这样子才能够和别的国家竞争。注意,后面这个还很重要——你要能够竞争。你不但是要团结成一个民族,你还要求新求变,你才能够生存在竞争里。
所以中国在这样一个全球性的民族主义的影响下,终于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国家。这就是我们讲的辛亥革命以后建立的中华民国,是由“中华民族”所建立的一个国家。
可是大家想想看,1911年辛亥革命已经建立了中华民国,政治体已经建立起来,但当时中国当时内部的情形来讲,内有军阀割据、政局混乱,外面又有西方的强权,继续在中国争夺瓜分各种利益,还觊觎中国的边疆。所谓的边疆,在前清的时候是顺服于中国、对中国来朝贡的这种情形,可是在一个新的这种民族国家的概念之下的话,(中央和边疆的)边界不是这么模糊的,而是非常明确的——是不是你的?不是你的,可能就是我的。大家都在争夺,所以在这种形势之下,我们才会有“五族共和”这样的一个概念出来。
简单的讲,这个新建立的中国的民族国家,仍然在危难之中,能不能生存在全球各个民族国家的竞争里面,仍然不可知。
我们知道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有两个最重要的特色:
第一,团结,民族这个概念让大家团结起来。在中国来讲,中华民族是应该一个非常团结的群体,但是中华民族它的内涵是什么?现在都还不是很清楚。它的边缘?更不清楚。也就是说,这个中华民族里面是一个民族,还是它里面又包括很多民族?各个民族之间的边缘到底是怎么样的?都是不清楚的。
还有一个,就是进步。民族主义不只是团结,不只是建立了一个民族国家就可以了,你一定要进步,才能够在各个民族国家的竞争里面生存下来。所以在那个年代,“科学进步”、“革旧布新”,几乎是变成了大家、尤其是年轻人追求的一个口号,其实这都是要让新建立的新中国能够生存在各个国家的竞争里面。
关于这些我到后面还会讲到。
 

国家巨变中的个人

我们刚才提到的灌县特殊的地理位置,黎光明他的家庭跟他回民社区的背景,还有他那个时代,四川的政局和军阀混战、袍哥横行,还有以全国来讲,到处都在军阀割据、政局混乱里面,其实这个我们是很容易理解的。
我们常常说,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一治一乱”,可是在“一治一乱”背后,还是有一个王朝的架构,在里边还有儒、法,这些道统在那边。可是在民国建立以后,以前的这些王朝的架构是不可能再用,对不对?那你现在要从西方学来一堆议会的制度,然后还有各种的教育、司法、金融各个方面,都要从西方借来,有的合用,有的不合用。所以这是很难怪,那一段时间中国整个在混乱里面,这些外国强权也趁这个机会侵夺中国的利益。
所以我们到后面几讲就会看到,黎光明这样的一个个人,其实每一个个人都一样——一方面我们没有办法脱逃,自己的家庭、乡里、社区和我们的时代,在另外一方面任何一个人都用他的行动,用他的生命对这个时代的变化能做出一些贡献。
好,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
本集编辑:dy、小蝉
2023.11.30

精选评论

共 19 条
  • 小白象
    2023-12-01 10:27:09

    现在整烂,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 moment
    2023-12-01 20:20:42

    黎光明这样的一个个人,其实每一个个人都一样——一方面我们没有办法脱逃,自己的家庭、乡里、社区和我们的时代,在另外一方面任何一个人都用他的行动,用他的生命对这个时代的变化能做出一些贡献。(与时代周旋的黎光明…)

    DUTCH pig. :听到今天这集的节目,听到老师讲述的黎光明先生所作的调研大纲,真的是在和时代周旋啊!

  • 霓霓
    2023-12-01 16:12:15

    说到袍哥,我突然想起了电影《变脸》,一个很老的电影,但是获奖无数,吴天明导演的。在电影《变脸》中,也提到了袍哥,电影里袍哥是个褒义词。而且这部电影的确是以民国为背景。 那个时候的抗婚和现在的不婚是不是一个性质呀?

    雯霞漫神州 :难怪50%就是袍哥,我真的以为全部都是黑帮分子,太搞笑了哈哈。可能加入的只是一种保护组织。

  • 136****7755
    2024-03-31 17:51:55

    老师说的这些地方都是好地方啊

  • 旋转娃娃
    2023-12-05 20:30:29

    作为四川人,莫名很感动

  • 杨飞
    2023-12-01 08:42:51

    有点意思

    丹心 :确实有点意思🤔️哈哈

  • 1
    185****9540
    2024-06-23 08:28:51

    听了一下音频,主要还是看的文稿,还想继续听

  • 船也木屋
    2023-12-06 12:14:10

    在边疆,那里的人们,民族认同强吗?他们对于自己是中国人的概念深吗?以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想来,一个国家的建立是多么的不容易,且过更得珍惜

  • love
    2023-12-01 13:58:35

    老师讲的很好

  • 何小极
    2023-12-01 10:20:47

    我就说听灌口有点耳熟,原来是灌口二郎神,对上了!

  • 雯霞漫神州
    2025-02-23 19:12:13

    好难啊

  • 雯霞漫神州
    2025-02-23 18:37:53

    安排婚姻,应该也是回民,现在回民婚姻也不自由。话说父兄可能是袍哥,比较死法挺“英雄”的。成都新思潮,哈哈,五四新思潮在西南地区的传播。18岁,这不是正当年嘛。

  • 雯霞漫神州
    2025-02-23 18:36:01

    袍哥确实,干革命的也有不少,hhh。

  • 雯霞漫神州
    2025-02-23 18:20:49

    王老师的那句,整烂就整烂,整烂了老子下冠县,很有方言味道。

  • 雯霞漫神州
    2025-02-23 18:19:58

    残酷,完全不了解这些地方。话说自己是重庆彭水县人。除了自己的家乡,有记忆的,只去过重庆市区、巫山,其他区县一概没去过。四川只去过成都,九寨沟,其余也是一概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