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一段失踪的民国史:黎光明的故事
王明珂

引入:典范与解构

各位听众好,我是王明珂。
首先我大致介绍自己。我是哈佛大学博士,长期在台湾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我也担任过所的所长,后来我也当选过中研院的院士,现在我是北大历史学系的教授。所以从各方面看起来,好像我都是一个非常典范的学者,套句话,讲学经历丰富。
但是从另外一方面,其实我自己有很多不典范的地方,比如在台湾,我是外省人或者说是大陆人。即使在台湾的外省人里面,因为我母亲是闽南人,我也不是一个典范的外省人,在大陆我又变成了台湾人。在学术界也是一样,历史学家认为我是人类学家,认为我是历史学家。所以好吧,我就接受我自己是一个边缘人。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子,“边缘”也是我的一个研究的特别的关注点,我研究的特色。这种研究,简单的讲,就是发生在边缘的一些奇怪的不合社会规范的事物和人物,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一个窗口。
举个例子,法国的社会学家米歇尔·福柯,他研究西方从近代以来,对于一个社会,怎么样去定义什么叫做疯狂,什么人是一个疯子,以及怎么去治疗他们,去约束他们。你去了解这个疯狂疯子,反而可以让我们来了解我们真正社会的知识跟权力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怎么样在一种知识跟权力之下,把一些人控制起来,认为他们是疯狂。 
“典范”的意思是指,一种社会主流的这个标准的一种知识,这种知识就是创造我们熟悉的社会。好像一个社会里面我们总是会认为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什么是一个人该有的行为,什么是他不该有的行为,这不只是法律,还包括一些道德,还包括一些人伦等等的,所有这些其实都是在一些标准的知识之下所产生的。这种知识就是创造我们熟悉的社会。我们的教科书,我们的历史课本是教给我们的就是典范知识,还不止如此,我们在社区里面,在家庭里面都会接受很多的典范知识。
那么解构其实是说,就像是我们常讲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是你活在这个山里面,你就看不到这个山的真相,除非你现在用一个无人机飞上去照,从空中照下来,你才看到是山的真面貌。那解构也是这样的,就是说你要超出这个典范知识所建构的世界,你才能够看到社会的真相,当然这是非常困难的,就是说你活在典范知识所创造的世界,你怎么能够看到世界另外的一面?
我长期服务的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其实它在1928年就成立在广州,有多个中国的人文社会科学的开创者或者是祖师爷都处于研究所,譬如考古学的李济,语言学的赵元任,人类学的凌纯声先生等等。
1948年9月23日,在南京参加“国立中央研究院成立第二十周年纪念暨第一次院士会议”的部分中央研究院院士合影。 第六排左起:1.邓叔群 2.吴定良 3.钱崇澍 第五排左起:1.谢家荣 2.俞大绂 3.陈省身 4.殷宏章 5.柳诒征 6.冯德培 7.傅斯年 8.贝时璋 9.姜立夫 第四排左起:1.杨树达 2.李宗恩 3.伍献文 4.陈垣 5.胡先骕 6.李济 7.戴芳澜 8.苏步青 第三排左起:1.余嘉锡 2.梁思成 3.秉志 4.周仁 5.萧公权 6.严济慈 7.叶企孙 8.李先闻 第二排左起:1.周鲠生 2.冯友兰 3.杨钟健 4.汤佩松 5.陶孟和 6.淩鸿勋 7.袁贻瑾 8.吴学周 9.汤用彤 第一排左起:1.萨本栋 2.陈达 3.茅以升 4.竺可桢 5.张元济 6.朱家骅 7.王宠惠 8.胡适 9.李书华 10.饶毓泰 11.庄长恭
在我享受了史语所的光荣30多年之后,今天在看理想上,我并不是想进一步宣扬史语所的杰出成就和杰出的前辈,而是想跟大家介绍一位本所一个默默无闻的学术边缘人,黎光明先生和他的一本著作《川康民俗调查报告》。

边缘人的故事,作为一个窗口

这个是他1929年的时候在川康边境考察的记录,当时被我们所里面认为是他完全没有学术内容,没有学术价值,所以被丢在我们所里的图书馆地下室一个木箱子里面,一直到了2004年我才把它出版出来。
所以可能就是因为黎光明跟我一样是一个边缘人,我对他特别有情感。怎么讲呢?
第一,他是一个学术边缘人,在史语所这样的一个学术重镇里面,他完全被这个所忽略,我甚至在所里找不到他一张照片。在这个档案里面,后来我努力地找,找到的都是一些傅斯年骂他的公文。
第二,他处在一个时代变迁的边缘,也就是20世纪的上半叶。大家想,这个时候中华民国已经在1911年成立了,这个中华民国是由“中华民族”所建立的,但中华民族的概念跟内涵还是很模糊。大家想想看,当初讲的是五族共和(汉、满、蒙、回、藏),我们现在讲是56个民族多元一体,这个中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变化?所以这是一个变迁的边缘时代。
第三,他所活跃的川康边区,就是他做调查、乃至后来一生的很多事业都在的这个地方,又是一个国家疆域空间的边缘,以及这个时候、这个时代也是一个族群认同的边缘。譬如说,黎光明先生他自己是回民,而当时并没有回族,所以回民在当时被认为是汉人的一部分。
所以除了我个人对黎光明这位前辈的情感之外,我认为他的生平故事就像是一个可以突破我们知识的窗口,让我们对自己熟知的一些典范知识,譬如典范的民族知识、语言知识跟文化知识和相关的学术——比如说语言学、考古学、历史学、人类学都有一些新的认识。这些学术典范和知识典范,事实上都形成在20世纪的上半叶的民国时期。
简单的说,在20世纪上半叶,中国民族国家建造的过程里面,边疆人群在各种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语言学等等的研究之下,被建构为一个一个的少数民族,而1950~70年代的民族识别只是学术的考察建构最后在政治上的实践。
我的史语所所的前辈们,比如说凌纯声、芮逸夫、马学良、陶云逵,这些鼎鼎大名的学者,其实都是建立这些典范知识的先驱。他们当年的这些边疆考察活动主要在四川、云南、贵州、湖南等等,时间都是比黎光明的考察稍微晚一点,大概时间在1930~40年代,他们留下了大量的调查的照片和少数民族文书、文物和各种的公文。
后来我在一些计划助理的协助之下,把这些大量的资料数字化,其中光照片就8000多张。大家想想看,那是在抗战时期,国民政府为什么会花这么大的资源、这么大的力量让这些人来进行民族考察?
所以整理这些资料的工作,也让我思考早期的这些民族学、人类学者,他们是在什么样一个学术规范之下来进行这样的活动?他们所做的这些事情,最后无论在学术上、现实上,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所以从这样我们来看看黎光明的川康考察,跟后来的芮逸夫、凌纯声他们的考察不一样的是在哪里?
他比他们还早,但是他的考察被认为是完全不典范的,没有学术价值的,所以让他在“史语所”根本没办法待下来,所以他很早就离开了史语所。大概我估计是他把这个报告交出来了以后,同一年就离开了,大概是在1929年底或1930年初。
所以在这个节目里面,让我们一起来透过黎光明的生命故事,从这个窗口来让我们大家认识一个不一样的民国历史,以及历史里面不一样的边疆和少数民族。

寻羌,跨越半个世纪的时空交汇

首先我告诉大家我怎么认识黎光明的。
大概就是在2002年的一天,刚才我提到的那个计划,计划助理们在翻一些旧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他这本书的手稿。这是三册笔记簿,里面都是用钢笔书写的,在笔记簿里面有些地方是留空,就贴着一些发黄的照片。
第一本封面上写的是“西番,川康民俗调查报告之一”,后面有提作者的名字,黎光明、还有王元辉,王元辉是陪着他一同去做调查的一个朋友。
第二册的封面,题写的是“关于西番的杂记,川康民俗调查报告之二”。
第三本上面写的是“猼猓子,汶川的土民,汶川的羌民:川康民俗调查报告之四”,但这个四后面他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如语言稿不合用,则改为三”。
我看到这个就非常感慨,大家想想看这本书边缘到什么程度,一定是有一本语言稿,他被骂得更惨,所以我们现在看不到语言稿了,后来就变成第三册。
所以以上,我要告诉大家,这三本笔记本手稿当时带给我多大的震惊,也告诉大家黎光明如何从此走入我的学术生命之中。
首先,我从1994年开始就到岷江上游这个羌族地区进行羌族考察。大家想想看,他在我之前50多年前已经到了这儿了,而他的足迹跟我的足迹几乎完全重叠,然后我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居然是我同一个所里的前辈。更令我吃惊的是,除了这三册手稿之外,黎光明在历史语言研究所里面几乎像是一个无影的人一样,没有人记得他,找不到他任何一张照片。
我后来花了很多时间,在我们所的旧公文档案里面找相关他的内容,结果都是傅斯年对他的责备训斥。最后看到的一个是,建议院里面给他记一个大过,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子的,他离开了历史语言研究所。
其次,其实我的羌族研究,我称为这个是“寻羌之旅”,并不是开始在1994年,而是更早。我1984年的硕士论文,一个写得很糟糕的硕士论文,这个研究的就是古代的羌、氐羌等等。后来1992年,我在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我从一个新的角度,就是华夏西部族群边缘的角度重新写古代的羌。
我在哈佛大学的论文里面,其实并没有把这个羌当做一个古代的民族,而是把它当作古代华夏心目中的西方一些“非我族类”的概念,就是把西方一些好像以牧羊为主的人当做一些异类。所以那么如果是这样讲的话,由殷商时期一直到汉代,中国这些文献里面所提到的羌,它并不是一个民族,等于是华夏自己的一个西方的族群边缘一样,随着华夏的认同逐渐的扩大,羌的概念就越来越往西边漂移过去。
《羌在汉藏之间》,王明珂 著,2008年首版

羌,是不是被建构的民族?

当我这本博士论文拿到了博士学位之后,其实我要面对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当时的确有大概28~30万人在川西,他们自称是羌族。如果我照我的理论来讲,这是一个华夏心目中的西方异族,而不是一个民族的话,我怎么解释当时存在的这个民族羌族,所以这就是我1994年我的寻羌之旅。
我从西安、西宁一路去追寻历史学上、考古学上所见的羌族。最后我进入了岷江上游的汶川。
其实我到了汶川,不到三四天,就听到本地的一些老人讲,说他们过去没有听过羌族,他们自称尔玛。所以以当时很流行的民族近代建构论来说——也就是说当代民族国家里面的民族或者是少数民族都一样,都是被近代的一些学术建构出来的。我这个时候所得到的讯息就完全符合这个民族近代建构论。
但是我认为这种的学术观点太简单了,把当代民族过于简化。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从1994年开始,花了几乎10年的时间,多次进入岷江上游去看一看,当这些人他不是羌族的时候,他自我认同是什么?或者他是怎么样去成为当代的羌族的?
我发现黎光明这本书的时候,其实已经到我的田野的尾端了,所以大家可以想到我的震惊。为什么?就是说其实我自己认为我的一些非常特殊的看法,特殊的发现跟典范的羌族历史、民族学人类学知识完全不合的一些看法,其实黎光明在他的报告里面已经提及了——譬如说并没有一个所有的羌族都可以彼此用来沟通的羌语,也没有一个大家共同的羌族文化。事实上他在他1929年的报告里面都提及了。
所以这个就可以让我们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的研究跟他的研究之间相隔了几乎有60年,这60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60年之间就是一个典范学术的建构过程。刚才提到的我们所里的那些知名的历史学家、语言学家、人类学家,其实都参与了这一个典范知识的建构。
所以读完了他的书,尤其是我后来在这个决定把他这本笔记出版的时候,我还在进行羌族的田野(考察)。这让我思考我和黎光明的时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考察当时被认为是失败的,因此让他没有办法立足在学术界?也让我思考为什么我和他一样,我要走向寻羌之旅?我做的事情意义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找到他这个书以后,我决定把它出版。
《川西民俗调查记录1929》,黎光明 王元辉 著,王明珂 编校、导读,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出版,2004年
那个时候我在做田野,我常常把他的笔记带在我的身边。我一边走着跟他同样的路,一边看着他的笔记,所以让我有更多的感慨——我跟他,我们两个时代之间的变化。
实际上在他的笔记里面,当年民族属性边界非常模糊的羌民、猼猓子、西番、汉人,大家看前面那些现在我们都是在我们的56个民族里面没有的,经过了六七十年的民族学人类学跟历史学的研究之后,以及后来的民族分类,民族识别之后,这些人群现在已经变成了当地身份十分确定的藏族、羌族、汉族和回族等等。
黎光明因为不具备民族学、人类学、语言学知识,所以他这本报告里面处处都可以看到,他对于区辨各个民族感觉到非常困难。譬如说他讲语言,常常这条沟的话通不到另外一条沟;他讲到西番的外貌,他说西番如果改着汉装跟汉人没有两样,等等。
在我看来,根据我当时在那边的调查,从老年人的记忆里面,他说的是对的。
当代很多的学者,现在包括我都在检讨和反思,1950、60年代以前的这些学者前辈们他们的学术,认为当时是在民族主义的影响下,这些学术都难免为建构民族服务。而黎光明在他的这本笔记里面表现的这些挫折或失败,事实上就是诚实地见证了,后来边界分明的各个少数民族跟文化,实际上是人类学的建构。

从偏见出发,看见不一样的民国史

另外,他这本书可能被弃之一角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里面有太多的主观的偏见跟开玩笑的话。他们喜欢去讽刺这些土司或者是活佛没有知识,当然一直到今天我们还是学术上没有办法接受这样子的书写。
但是这让我想到其实在最近几十年,在西方的人类学界,他们都常常会注意到这些著名的人类学家——以前大家都注意到他的这些经典的著作,人类学的民族志,可是大家后来注意到他们除了民族志以外,他们又写的一些笔记跟札记之类的,就发现笔记跟札记里面跟他民族志里面是两回事。他们的笔记札记里面充满了偏见,或者是对这些土著的歧视,而这个在他们的民族志里面是没有的。
所以大家想想看,黎光明因为不具备这些人类学知识,所以他就把这些混在一起了。譬如说他在两册书里面,有一部分他写的是“西番”,另外一部分他说“关于西番的杂记”。“西番”那一册事实上就是一个类似民族志的东西;“关于西番的杂记”那里面讲了很多笑话,讽刺的语言,事实上是他的一个笔记,他把这两个都呈交给史语所,所以怪不得挨骂。
但是从我们今天看起来,和那些西方著名的人类学家一样,他们这些笔记札记里面的充满着偏见跟戏谑之词,反而忠实地流露那个时代的背景,以及当时以黎光明来讲——后面我会说明他是一个革命青年——那个时代的一个革命青年的他的思想、他的情感都忠实地流露在里面。
所以说我们这个节目里面一个副标题说,这是“一个人的民国史”,事实上就是这样子。他的一生中,参加了很多的那个时代的一些运动。
譬如说他年轻在大学的时候,他就参加了反军阀反帝国主义的学生运动。
后来他又投入了南方孙中山的阵营。
当他所有的朋友几乎都进了黄埔军校的时候,他因为本身是回民,在军方饮食生活不便,所以他就进了中山大学,进入历史语言研究所,是顾颉刚的学生。所以他在史语所里面参加过早期的边疆民族调查,好像又介入了傅斯年跟顾颉刚之间的恩怨。后来他又在北京(燕京)大学当过图书馆的馆员。
后来他的这些朋友都加入了国民党里面内部的革命路线之争,其实也就是左右之争。
到了抗战的时期,他那个时候已经离开了历史语言研究所,一方面在教育界、在学术界仍然有些活动,但是他仍然跟他这些黄埔军校毕业的朋友有密切的来往,所以他又最后投入了军政界。
在重庆国民政府的时期,加入了重庆国民政府蒋介石的阵营跟川军之间的角力,以及参与了国民党的蓝衣社和川康边区的袍哥、川军、甘肃的马家军之间的鸦片的买卖跟扫烟的行动,这些激烈的斗争里面。
所以他的一个人的生命史几乎就是一部民国的历史。

三幕电影,讲述黎光明的故事

后面的节目里,我会像一部电影一样分三幕来介绍他的生平。
第一幕,是青年时代的黎光明,我会介绍民国时期他从小生长的灌县这边的社会环境,以及他如何跟一些朋友们一起出川出去读大学,然后他怎么样参加这些学生运动,把学校搞得关门了,然后又投入了南方孙中山阵营的黄埔军校跟广东大学(后来的中山大学)。他们这些朋友们后来文武分途,他进入了史语所。
第二幕,主要就是依据黎光明给史语所的报告,来介绍他跟王元辉两个人在川康边区的考察之旅。刚才提到王元辉,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他的好朋友、老乡。所以在这一幕里面,我们就可以看到两个年轻人,非常的大胆,他们有冒险的精神。而他们两个人又非常的幽默,一路上他们的旅程看起来虽然是危险,但是是非常愉悦的。
所以他们的报告里面充满了他们非常主观的认同——好像是他们是知识分子,他们是来自于国族的核心,他们来到了边缘,所以里面很多的讽刺嘲弄这些边缘的西番、羌人,没有知识或者迷信,同时也在炫耀他们的科技进步等等。我会介绍他们怎么样跟本地的土司头人、喇嘛们互动。
在他们留下的报告里面,我们可以看得到,很多记录都是跟我们现在的典范知识不合的,我会跟大家慢慢地讲解。譬如说在这个地方我们看到不管是藏族和羌族,都会戴着少数民族的有特色的头帕。可是在他的报告里面他就讲说,土民跟羌民戴头帕的习俗跟川西的汉人没有两样。所以你看,跟我们现在的了解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是这样子?我在后面都会好好地说明。
第二幕,如果是非常幽默愉悦的一个场景的话,第三幕就是非常悲壮的。黎光明他离开了学术界,离开了史语所之后,他一直想回到学术教育方面,但是他的朋友又是都在军政界,所以最后他还是投入了他的朋友那边,就是进入了国民党的一些党政军政的事务里面。
到了大概1939、1940的时候,他的好朋友王元辉担任了国民政府第十六区的督察保安署专员。其实十六区就是川康的边区,可能就是因为他们过去曾经在这边考察过,对这边很熟,所以王元辉就被任作十六区的专员,事实上权力是非常大的。
他的任务就是整治川康边区的军政民政,当初就是首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扫烟”,鸦片烟。那时候鸦片烟不但让川康边区秩序混乱,也是川军背后的财政的来源之一。蒋介石那个时候跟川军之间有一些夺权的角力,要断他们的财源,所以这个是非常混乱的一个局面。
当时买卖鸦片的是袍哥,种鸦片是村寨里面的这些这些西番或羌民的村寨民众,所以黎光明就卷入了这里的川军、袍哥,还包括甘青的马家军——他们也有一些鸦片买卖——整个卷入了混乱的局面里面。
当时,像王元辉后来在茂公县的小金县县城被围,几乎要被杀,还好是有人出来调停,他才逃脱。另外他们一位哥们,也是黄埔军校毕业的汪一能,被杀,而且几乎是被分尸的。
黎光明当时任靖化县的县长,当了县长不到两个月,就设一个“鸿门宴”,刺杀了当地的一个袍哥首领杜铁樵。其实他的行动完全是自杀,因为那个实力非常悬殊,结果当天晚上袍哥就围攻县政府,第二天黎光明就被杀了。
在第三幕里面我会仔细的介绍这些过程。
最后我还会介绍一个尾声。到了1949的时候,王元辉,因为好朋友黎光明也去世了,他自己在川康边境这边可以说一事无成,非常的失望。这个时候国民党在中国大陆的政局也大势已去,所以王元辉也准备逃到台湾。他在上飞机的前一天晚上,一位国民党军的将领傅秉勋找他彻夜长谈,他就把他所知道的川康边境的事情完全告诉傅秉勋。第二天,傅秉勋就带着军队进入了川康边区,入山就投靠了一个黑水头人苏永和。
后来就是有名的“黑水解放战争”。当初一些川康边境的这些马家军、跟国民党的残军等等,川军的残军等等全部都集中在黑水这个地方,这是一个非常险恶的山区。所以解放军一直到了1952年才把黑水解放。
王元辉到了台湾以后,从此没有担任过重要的职务。

黎光明的生命故事,带来了什么

最后我想讲一讲,黎光明的生命故事它特别的意义。
  • 国族、民族建构的历程
当代的中国民族国家建立的时候,也是中国国族建构的时候,国族建构非常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过去被汉人视为蛮夷的这些边疆民众,在透过一些学术研究调查之后,慢慢地成为了边疆的国族同胞,变成了一个的少数民族,这个靠的是学术的工作。
  • 边疆被纳入秩序的过程
另外,边疆是过去的政治、各种的法律、各种的力量,甚至包括宗教的力量都很难控制的地方。所以边疆的混乱也在这个过程里面逐渐被结束,而纳入了国家的行政司法秩序之中,这个靠的是军政的力量。
大家想想看,黎光明参加了两个(学术与军政)。虽然他靠着学术去建构民族,他是失败的,但是最后他等于是在让边疆的秩序恢复秩序的这个过程里面,把他的生命都放进去了。
所以这可以让我们去了解,当今不管是汉族或少数民族,我们的民族身份和民族政策、民族文化,是怎么样从过去一个充满了歧视、暴力和混乱的过去,逐渐变化而来的。
  • 国民意识的建立
另外,我在这个节目里面也会特别注意介绍民族跟国民的概念。黎光明他在民族的考察研究上,他没有贡献,被认为是失败的,但是我们从他的文字里面,处处发现他的关怀是“国民”——不管是他嘲弄这些土司、活佛没有知识,其实他背后的想法都是——这些人是我们的国族同胞,他应该跟我们有同样的知识,但是他为什么会那么落后、那么迷信、那么无知。
所以他的这种嘲弄,背后的其实会产生一种动力,也就是说国族知识应该要传播到这些地方来,所以最后他的这种关怀是“国民”。事实到今天还是一样,我们除了民族认同以外,一个国民的认同是非常重要的。
  • 边缘的意义
然后从黎光明的生命的故事里面,我们可以知道边缘的重要性,也就是说从这种边缘的事件、边缘的人物,我们可以了解,边缘是被典范的权力刻意忽略的,刻意边缘化的。就像是黎光明这个人,他的著作被有权力的人丢在图书馆里的一个木箱里面,然后典范把边缘的事物边缘化,借此让典范的知识可以得到合理化、自然化、理想化。但是也让我们活在现实世界里面的人,对于我们生存的世界缺乏了解,因为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被这些知识、常识所建构起来的。
所以黎光明的事迹跟他的著作,产生在一个边缘的空间、边缘的时间,他又是这样一个边缘的人物。在这种多层的边缘里面,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所熟悉的当代,是从什么样的一个过去走过来,以此思考我们如何走向一个比当代更理想的未来。
本集编辑:dy、小蝉
2023.11.30

精选评论

共 31 条
  • oceanjay.net
    2023-12-01 03:25:38

    我是多少夏人、商人、周人、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中国人,又是多少蛮夷胡边人,或是多少在冲突与交融中反复搓揉带着不同物种、不同大陆、不同基因、正在繁衍,已然逝去、还未突变、正在萌芽、不停生长、而凝向忘川的自己呢? 人是自私的基因产物,也是想象的共同体部件。想象的资料愈是在挖掘无尽丰富的同时又架设边界,一个人就愈人工智能。自私的基因愈蒂固,一个人就愈保持原始兽性或者说原生性。 而人性在这之间有无穷多的可能,恰似落水三千银河水,只取一瓢足,偏偏落雪九州陌路人,能饮一杯无。当热烈的寂寞心共同交汇,吟出一份角落里的光明故事。该是深夜的冬月里多么甘甜的美酒啊。

    看见顽童 :想想现在社会围城效应越来越严重,边缘人都想要往中心去,中心的人也有想往边缘去的,相对来说边缘人去中心的多了。造成的影响可能就是中心越来越卷,边缘也感觉更边缘了,社会更不平衡了。

    王仲山 :鲜卑匈奴羯氐羌啊

  • 金大喜的男朋友
    2023-11-30 21:14:37

    今年4月中旬我一个人在开封,坐第二天到合肥的火车,午夜零点的车,开封老站只有一个检票口,车站全都是人,我好不容易抢到一个座,在那儿百无聊赖的打开了当当云阅读翻开了王明珂老师那本《羌》,第二天到了安徽省博物馆,我还记得我在读“上节骂下节”那一段,这也算是给我那段旅行带来了一种独特的记忆。

  • 立曰竹
    2023-12-02 12:34:36

    最近才看了老师《华夏边缘》这本书就发现《看理想》上新节目了,太期待了

  • 无限延伸
    2023-12-01 13:15:44

    今年去了趟大理,感觉彝族和藏族在很多方面相同,我就想找资料看看我的感觉是否有点道理,就在此时,在阿那亚听到王老师讲到“藏彝走廊”,很兴奋,买来老师的“华夏边缘”来看,现在又在此遇到王老师节目,开心,一定听下去。

  • 2023-12-01 10:47:46

    眼睛一晃,看成了“一段失踪的民国史:致光明的故事”

  • 风立ちぬ
    2023-12-03 13:34:22

    被黎光明所吸引,一是校史上的联系,二是边缘的刺激,突然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在边缘学科写着边缘的论文。

  • DUTCH pig.
    2023-12-01 03:37:51

    后半段介绍黎光明先生的经历再加上bgm真的犯规了。最后介绍节目框架又回到了理性的领域。人文知识真的好美妙。

    雯霞漫神州 :没想到他被杀掉了

  • 陈欣
    2023-12-01 00:22:01

    华夏 羌 民国 边缘 典范(民族)建构 黎光明 听老师的讲述,有一种逼近一幅大历史图景的真相的感受。很期待。

    王仲山 :有时候历史是照见当下的一面镜子。

  • 杨飞
    2023-11-30 20:48:09

    追!民国史!这理想家要到我挂那天!😂

  • 杨飞
    2023-11-30 21:55:55

    第一次 听到 这个名字 很期待

  • 138****2323
    2024-06-16 22:55:18

    去年偶然在书店看到王老师的《华夏边缘》,觉得好有意思,后来入了王老师在文景出的一整套书,慢慢读来收获满满。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只是普通爱好者,但是老师的书一点都不枯燥,读起来津津有味停不下来。现在一边都《游牧者的抉择》,一边听老师的音频,看书的时候也似乎耳边响起老师的娓娓道来。谢谢王老师!

  • 柳随风
    2024-02-26 20:07:43

    最近去参观四川大学博物馆,了解到原馆长葛维汉在1930年代前后也做了很多关于川西藏族 羌族 彝族 苗族 纳西族的人类学考察和研究,另外也用摄影机记录了更多当时的影像。 想知道当时那个年代,黎光明先生所在的单位与四川大学之间没有往来吗?很多研究人员的研究工作现在看完全可以集中力量一起来做。从人力、资金、以及其他资源各方面都应该可以整合起来。

  • C~doran
    2023-12-05 19:27:42

    我自己就是边缘人…谢谢老师

  • 船也木屋
    2023-12-04 10:30:34

    天高皇帝远,边缘意味着难以管理,56个民族大家庭,不是凭空建构的

  • 霓霓
    2023-12-01 15:01:20

    可能现在讲历史,按照那种传统的讲法不吸引人了吧,都开始从普通人的角度讲一个人的生命史。那现实生活中又有谁关心普通人呢?

    雯霞漫神州 :我感觉关心普通人的越来越多了 推荐播客 很多专门去采访各行业的人 挺有意思的

    霓霓 回复 张天师第67代传人 :我先自个儿关心自个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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