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由之路:无限人生书单第15季
文稿
看理想的听友,你好,我是张新刚。
今天我们来阅读19世纪英国著名的哲学家约翰·密尔写的《论自由》这本书。但是在谈这本书之前,我想先提两件今年在社会上引发了很多讨论的事情,这些事情和密尔的《论自由》这本书其实有很大的关联。
我们先来看看这两个例子。
第一个事情是今年9月份的时候,社会上发生了关于国家的《治安管理处罚法(修订草案)》的争论,因为当时第三十四条有两项规定,“在公共场所或者强制他人在公共场所穿着、佩戴有损中华民族精神、伤害中华民族感情的服饰、标志的”,“制作、传播、宣扬、散布有损中华民族精神、伤害中华民族感情的物品或者言论的”行为,要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或者1000元以上3000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10日以上15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5000元以下罚款。
这个修订草案的征求意见稿出来之后,网上有很多网友发言,还有很多法律专家也讨论这个事情。有些法学家就认为法律中这样的表述其实是非常模糊的,在具体的实践中很难清晰地理解和把握。一旦遇到具体案例,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那么必然会造成行政处罚范围的扩张。
另外一个大家争论的焦点是说,国家权力直接干预公民个人的日常穿着领域,明显有过度干涉之嫌。民族精神和民族感情本属于文化精神层面的事物,国家可以倡导,但似乎不应该运用法律强制的方式来推行。
有些法学家就担心,一旦有这样的立法,就会进一步地刺激民粹主义或极端民族主义的肆意蔓延,进一步恶化公共的舆论环境,会进一步压制个人的日常穿衣和言论的自由空间等等。这是第一个事儿。
第二个事儿是前不久刚刚过去的万圣节,我们在短视频上、在微信上都看到了,在上海以及各个城市的人们在万圣节,大家可以自由地装扮自己,表达自己的个性,借由各种非常富有创意的打扮,进行一些公众的表达,然后通过短视频、微信等公共媒介,迅速成为全国乃至全世界关注的焦点,大家似乎看到了一种在世界上别的地方都没有过的万圣节。
这两件事情正好是一前一后,放到一块去看的话,就会觉得特别有意思。
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享有这样一种自由,或者是当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他们有奇思怪想开始装扮自己、打扮自己,然后展示出来的时候,我们有的时候不禁为他们拍案叫绝。当然了,正是因为在万圣节晚上,大家似乎觉得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的,那是一个例外状态。我们看到警察在那天晚上也非常地温和,在和大家一起维系着一个非常良好的节日氛围。
这些现象其实和我们今天要讨论的密尔的观点是高度相关的。甚至说,密尔在19世纪讲出的这些观点,恰恰是我们今天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面临的一些非常核心以及日常的问题。要理解我们刚才说的这两个案例的背后的道理,我觉得没有谁比密尔讲得更清楚了。
我们在日常的公共辩论或者公共生活里边,每个人都有一些立场。立场就是说我喜欢什么,或者我讨厌什么,但是,更重要的是,我要给出喜欢或讨厌背后的道理。
一旦到了道理的层面,大家就可以讨论、沟通乃至辩论,才有可能推进我们对一些事情的公共的理解。
下面我们就进入到密尔和他的《论自由》这本书。

《论自由》,[英]约翰·密尔著,顾肃译,译林出版社,2012年
约翰·密尔所受的“精英教育”及其反思
我们首先要说密尔是谁,这本书的作者,究竟是什么人呢?
密尔是19世纪英国一个非常有名的哲学家、政治理论家,并且是西方近代自由主义理论的重要的奠基人。他出生于1806年,1873年去世,他的一生是非常独特的一生。
密尔的父亲詹姆斯·密尔是一个功利主义哲学家。老密尔对小密尔的教育特别上心,上心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不让他上任何正规的学校,而是在他自己的亲身的指导下完成的。小密尔3岁开始学古希腊语,8岁的时候学习拉丁文,还广泛地阅读希腊罗马的文学历史哲学著作。他父亲有一圈非常重要的学者朋友,其中的一个朋友大卫·李嘉图,大名鼎鼎的经济学家,又指导小密尔来研读政治经济学。所以密尔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接受了一种非常人为的精英式的教育,基本上没有正常的孩子们的生活。
结果这样一个小密尔到了他21岁的时候,他自传里面说,他陷入了一场严重的精神危机,开始反思他所接受的父亲一辈冷冰冰的理性主义教诲。陷入了危机之后,密尔他开始找各种的文学的诗歌方面的书来看,来看看自己是不是丧失了自己的感受。
后来他慢慢地接触了一些散文诗歌,特别是有一天读了马蒙特尔的回忆录,回忆录中,谈到马蒙特尔父亲去世的场景,讲到一家人非常忧伤的时候,描写的场景深深地打动了小密尔,密尔眼泪就禁不住地夺眶而出。从那以后密尔觉得他不再是一块木头或者是石头,不是被一种理性主义计算所主导的一种价值观,而是可以逐步地发现日常生活给他带来的快乐。
情感力量以及《论自由》
对于密尔来说,他的一生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他的感情生活。
说到感情生活和《论自由》这本书也密切相关。1830年,24岁的密尔结识了小他两岁的哈利特·泰勒夫人,开始了一段非常不寻常又非常浪漫的爱情生涯。
密尔结识哈利特时,哈利特已经结婚4年了,但是他们两个互相爱慕,觉得他们在感情上、在思想上特别契合。
密尔说哈利特带有一种诗人的气质,随着交往的深入,他把哈利特当成是自己的一个知心朋友,并且觉得她就是自己的终身伴侣。同样哈利特也非常欣赏密尔的才华,她对密尔说,如果你没有其他要求,以你的完全不偏不倚的和对正义坚定的热爱,你将成为你所处时代最卓有成就的人。
两个人就一直这样进行着柏拉图式的爱情,交往了20多年之后,密尔在泰勒夫人的丈夫去世之后,才和她结为夫妻,所以他们的结合一方面是爱情的结果,另外一方面也是两个人在知识、思想、观念上的契合。
密尔曾经说,在我所有已经出版的作品里,我的夫人的贡献和我一样多,而且在我的作品中,她的贡献是逐年增加的。到他们结婚之后,密尔的家人朋友都反对这档婚事,所以结婚之后的8年间他们就过着隐居的生活,并且后来还离开了英国,到了法国的阿维尼翁居住着。不幸的是在1858年到1859年的冬季,哈瑞特染上了肺充血不幸去世,时年50岁。密尔非常地痛苦,他曾写:“我觉得她是我所有思考的激励者,我一切行为的引导者,她去世了,我生命的源泉已经枯竭了”。密尔将妻子安葬在阿维尼翁,给她写了一块非常感人的墓碑的碑文。
密尔对哈瑞特的爱情以及他们两个共同的思想上的交流,最后凝结为密尔的一些重要的作品。
比如说《论自由》,密尔说这本书从1854年开始着手写作,最后是在1859年才出版,也就是在他的妻子去世之后才出版。密尔甚至说这本书里边其实有很多内容都是他的妻子的智慧。
在1869年密尔还出版了《妇女的屈从地位》,在那个时代勇敢地站出来为妇女的权利申辩。这本书也被称为唯一一本在西方的政治传统中公认的伟大的男性理论家写的女权主义的重要著作。
严复“群己权界论”的经典译笔
刚才讲的这些,他的个人的经历,特别是他的爱情,以及整个19世纪的英国,是构成我们去理解密尔的思想,特别是《论自由》这本书非常重要的前提。
密尔在这本书里开宗明义地说,我要论述的自由,但需要给自由做了一个界定。他说,我讨论的自由,不是什么意志自由。他讨论的是社会所能够合法地加诸于个人的权力的性质和限度。换句话说,他讨论的是公民的社会意义上的自由。
在民国时期,我们中国的大翻译家也是思想家严复先生,他要翻译密尔的这本书,结果他又找不着一个合适的词来翻译,因为中国并没有这种概念,什么叫社会?传统的中国社会是一个皇权体制,并不存在“社会”这个概念,然后在大众人民主社会来临之前,也很难去讨论所谓的社会对个体的压制。后来严复先生就用个体与群体权力的边界,即“群己权界论”来翻译密尔的《论自由》,不得不说这个翻译是非常准确的。为什么讨论自由问题的时候,需要把群体和个体视为是相互对立而冲突的对象?这是很有意思的一种表达。
密尔说,人类原来的社会是由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对立态势构成的,原来统治者往往是被一个家族或者某一个阶级所掌握。
但是到了现代的社会,发生了重大变化。人类社会不再有一个世袭的家族的统治了,或者王朝统治了,至少全世界目前主流的国家已经没有这种现象了。
在现代政治里边是什么?都是人民主权,人民统治自身。但是我们会看到人民作为主权者,是不是人民每一个人都进行自我统治呢?在实际运行中发现不是这样的,人民往往要去委托或者找到一些人来进行日常的统治,所以人民不可能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有一个统一的意志,都有一致的观点。
那么该怎么办呢?这就是民主。民主又是什么?民主要求我们少数服从多数。在民主的社会里边,大家彼此完全相等,拥有同样的政治权利,那么就会产生两个后果,一个是全体的利益,压倒性地漠视个人的利益。民主总是说大多数人是对的,少数应该服从多数。多数一旦产生,也会产生所谓的多数人的暴政。
与密尔同时代的另外一个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他就说多数人的暴政就是一种民主的专政制度。在一个大众民主时代,好像只要拥有了多数人的同意,就可以拥有无限的权力,按照人民的利益为旗号,肆意地侵害少数人的权利。但是我们中国人有一句俗语叫“有理不在声高”,多数人有的时候未必代表了真理的方向。
这就是我们在公共讨论里面经常会遇到的事情。比方说我自己今年因为出了一本书叫《古希腊思想通识课》的书,讲修昔底德,当时应出版方的安排,就做了一些面向社会公众的介绍和普及,有一些音频和视频节目,但是我后来看我这些讲修昔底德的视频被放到网上的时候,在一些平台上,我看到的评论或者弹幕,经常这么说:一个大学教授,天天在讲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因为我们知道这些年在中国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讲法,不相信除中国以外的任何一个古代文明的存在,他们就觉得所有的中国以外的古代文明都是假冒的,都是现代人创造出来的。
这样的西方伪史论在过去几年甚嚣尘上,甚至最近还有某知名大学的国际关系学者,公开说,亚里士多德存不存在他都很怀疑。但是就在他早年的时候发表的论文里,他还多次引用亚里士多德。
这样的伪史论也不知道是谁鼓捣出来的,当不明真相的群众们相信了这一点,如果进行民主投票的话,那么在我视频的评论区里,那将是压倒性的多数会认为我所研究的古希腊古罗马文明都是假的,都是不存在的,都是西方人在现代伪造出来的。那么这样的观点,因为人多,因为评论多,就是对的吗?当然不是了。这些人也不会想一想,如果有人能够伪造出这么伟大的文明的话,那么这些伪造者又该多厉害。
面对这样的时候,一方面我也得保持冷静,希望我们不是在一个终极的审判台上。当多数人说我的研究都是不存在的东西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大学的老师,好像是天天在浪费纳税人的钱,还在学校里教学生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如果把我交到那些评论区人们的手里头,不就是多数人的暴政吗?
从这件事情上至少可以看出,多数人未必有道理。
现代社会里,除了有可能个人的自由受到来自统治者的制约和限制之外,还有可能来自于社会。传统上来说,我们个人有可能是要提防公共的权威,借着人民主权的名义来施以暴政。今天在现代社会里,我们同时还要提防多数人的暴政,防止民主社会对个体的压迫,这就是自由非常重要的一个内容。所以密尔他强调社会性自由是现代大众民主时代的一个特征,因为在当时的英国,他所面临的时代,已经对权力的限制不再是过去专制时代的王或者政治权威了,而是大众社会。
所以,要在社会权力(social power)和个人的权利(right)间划定一条界限,不单是要抽象地保护人民这个群体的权利和利益,而是要保护个体、单个人的right权利和利益,这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严复划定或者翻译它为“群己权界论”的原因。
密尔著名的“伤害原则”
其实我们人作为社会的一员,当然要遵守社会既定的行为规则,比如说法律,比如说民情、民风、习俗等等。但是密尔说,其实这些东西背后并不是全体人民的一致同意。毋宁说是社会中占着主导性阶层的人大多数人的一些意见,并且,密尔还进一步提出了一个著名的“伤害原则”。
我这里读一下,他说:
人类之所以有权有理,可以个别地或者集体地对其中任何成员的行动、自由、加以干涉,唯一的目的只是自我防卫。也就是说权力能够正当地施予文明群体中的任何成员的唯一目的,只是要防止其对他人的伤害。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行为的任何一部分,一旦伤害到他人利益的时候,那么社会就要进行干涉,对他进行裁判了。
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要看,根据伤害原则,我们所享有的自由权利有哪些呢?密尔列举了很多,比如说良心自由,思想自由,对科学、道德、神学上的观点持不同意见的自由,发表的自由,出版自由,兴趣的自由,按照自己的性格来制定自己的生活计划的自由,以及人与人联合的自由等等。
在划定这些自由之后,密尔特别提醒我们,我们要特别警惕一些特殊的现象。什么现象呢?就是社会往往会拿着一种理由来干涉你,说“我是为了你好”,就像一个家长一样,他有太多借口说这是为你好,那是为你好。
对于你自己来说,对自己的身心,每个个体都是最高的主权者。自由根本的来源是你自己,因为对于你自己的福祉来说,你自己是最为关心你的情感,你的意志、你的判断、你的性格,没有任何人会比你对自己更了解,所以社会无权也没有能力为个人作出规定、作出判断。
密尔他不只是在强调个人很重要,而且他给出了理由,个人的主权是因为基于你自己的资历,以及你对自己的了解,你是最能够为自己做主的人。所以,唯一的自由是什么?就是按照我们自己的道路去追求我们自己的好处的自由。只要我们不试图剥夺别人的这种自由,不试图阻碍他人获得这种自由的努力,我们就要彼此容忍,各自按照他所认为的好的样子去生活,而不要强迫每一个人都依照社会或者一个抽象的人们所认为的好样子去生活。密尔要扩大个体的空间。
密尔说人类社会总是想扮演着道德警察,去不断地利用立法的力量,利用舆论的力量,将社会凌驾在个人的权利之上,整个世界都会加强社会的权力而减弱个人的权利(right),去轻视个人的自由,用道德警察抽象的道德原则道德大棒来加诸于个人的选择自由。
密尔有一段话讲得特别好,他怎么说?他说,
实际上公众在干涉私人行为时,很少想到别的什么,只不过想到凡不同于他自己的做法或想法,就是怎么地罪大恶极罢了。而这个判断标准经过薄薄的一道化装,又有90%的道德家和思辨作家会当做宗教和哲学的教育交给人类。
你比方说当时密尔生活的时代,在宗教领域,英国的一帮新清教徒,他们平时的仪式都非常简单,反对大吃大喝,如果他们自己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宗教仪轨无可厚非,但是如果是清教徒要把自己的生活方式作为全社会的道德要求,那就是对个人罪的侵害。清教徒生活简朴、不玩乐,但是你要取消一切公众甚至一切私人的娱乐活动,就是对自由的巨大侵害了。
所以说,如果用密尔的理论来看,我们在开头提到的那些例子,在万圣节上海的年轻人们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地、有创造力地打扮自己,化妆、穿各种衣服,进行不伤害其他人的自由表达,合理也不违法。而一个社会如果逼迫强制整个社会的人必须穿同一种衣服或者不能穿某些衣服,那么我们就要具体看看在多大程度上这样一些做法或者法律是合格的、经得起推敲的。
如何抵挡大众化的平庸,获得自我发展?
回到这本书上来,那在密尔看来,只有你的行为,对社会、对他人造成伤害的时候,社会才能够进行干涉,否则其他的时候,不要用那些高尚的目标、原则、计划去干涉个人。他还特别关心政府的权力,他强调不能让政府成为凌驾每个个体之上的权威,然后表面上处处为你着想,为你好。
像立法机关或者是政府的官员,就不应该去干涉普通的生产市场的流程。密尔还说,只有地方自治和地方自由,才会有国家的自由和社会的自由。政府不能够控制甚至消灭社会中一切中坚团体,或者公共空间,不能够去不必要地增加政府的权力,这会带来很大的祸患。
密尔的这些主张,使他成为一个标准的、自由主义的捍卫者和思想家。关于自由主义,我们下一讲会更加具体地讨论。
密尔说,不要总认为政府在促进社会公共利益,为了人民的利益这样的口号,政府会把所有的资源集中控制在手里,事无巨细地去干涉所有的事情。这是一个家长制的政府。
密尔说,一个好的政府应该是什么?应该反过来,应该把每一个个体作为中心,发挥或调动每一个个体的积极性,提升每一个个体的价值,增进每个体的利益,这样才能够推动和促进整个社会的进步。
那么在这样一个大的背景之下,我们究竟应该应该如何去促进个体的自由呢?密尔说了几点非常重要。
第一点,他说,是言论自由,这是非常重要的,言论、思想和出版自由,原来可能是由专制政府压制的,但是在一个大众民主时代,那么就是社会在扮演着这样一种压制性的力量。为什么言论自由很重要呢?密尔给出一个道理,密尔说,对于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真理,这样的事情,人类很难有斩钉截铁的、确凿无疑的答案。
通常我们都会认为,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我们对于人类社会、对人的生活的目的有一些大致上的认识和理解,因为人有理性,人是可以对人的行动目的、价值做出一些判断的,但是密尔又有一种非常深刻的怀疑主义,他说如果人类永远无法获得最绝对真理、知识的话,怎么办?
那么人们必须通过自由的思想和表达来将自己的看法提出来,哪怕是犯了错误,我们可以讨论,可以通过经验纠正错误,所以讨论非常重要,真理就是在不停的冲突辩论中才获得的。各方要讲出各方的道理,相互冲突,只有兼顾各方无所偏重,才有可能去慢慢地去接近更为真实的知识。
除了自由之外,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是什么呢?密尔说,那就是个性,他特别重视个性。个性是什么?individuality,是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和理念,生活和行动,在密尔看来,这是顶重要的事儿。
因为我们社会里,人是多样的,我们在身体上有差别,智力、感受上也有差别。我们人有自己的肌肉,有智力、有道德能力,我们要使用这些能力,才把这些潜能释放出来、展示出来。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依附性的,听话的,按照别人的指示去做,那么你的这些能力就不能被充分地释放出来。
所以人之为人,你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地去观看这个世界,主动地和世界打交道,主动地运用你的各种能力,建立起你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冲动,这些欲望冲动不是坏事,在密尔看来,这是你的精气神儿,是你的生命活力和能量,是你的精神力量。
密尔说一个富有精力的人,远远比一个没有精神、没有感觉的人能够做出更好的更多的事情,人有欲望有冲动是好事情。
密尔说现在的社会不是人的欲望冲动太多了,而是太少了。现在的社会太没有个性了,我们社会把人性磨得完全都统一了,同质化了,平等化了。
我们今天打开小红书、抖音,它给你的算法、推送,基本上是差不多的。你看到了一个人穿Lululemon,你会发现满大街的人都在穿Lululemon,你再看,有一个人户外穿得像鸟,第二天所有的人似乎都在追逐鸟,等等等等。你的品位、你的爱好、你的喜好,其实已经被无形的社会同质化了、平等化了。
所以密尔说,我们必须把我们人性里边非常独特的那些东西保留住,我们人不要怕人性太人性了。
那么如何来抵挡大众化的这种平庸,获得自我发展呢?密尔认为首先有一个原创性,它是创造力,是自然生长的,是你自己的探索,在发现真理的道路上,要探索你的生活方式,发现你独特的东西。
而要保证每个人都能自由地探索,就需要社会要有一个创造自由的环境。好的社会,要允许生活方式的多样化,而不是同质化和整齐划一。密尔说天才只能在自由的空气里自由的呼吸,才有可能产生。有天才的人就是比任何人有更多的个性,甚至我们会觉得他们有些怪异,我们鼓励天才,就要鼓励与众不同,要给他们自由,要容纳他们,把他们称为怪人,那我们就要尊重这些怪人。
所以自由就是要活出个性,把你个体的独特性,行动的独特性展示出来。在一个大众化社会里边,我们要尤其要鼓励每一个人去发挥自己的那种怪异,要鼓励怪异,要呵护怪异。
这时候你可能会想,如果身边全都是怪异的人,那这个社会岂不是就乱糟糟了吗?你不要担心,不会的。首先,我们的社会很难保证每一个人都充分展示出他的怪异,真正有创造力的人,在人群之中可能是少数。但我们要对这些少数人,给予足够大的宽容。
第三个点是独立性,要有你自己的理性去思考和规划,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是在理性的基础之上,并且你要对自己的生活和行为有所规划,所以我们要反复高扬个体的个性,而不能够让个性整齐划一。
密尔的这些教诲方到我们今天来说也尤为重要。我们开头提到了上海的万圣节富有活力和创造力的各种表演,还有晚近的这些年,人类在太空的探索、科技的进步、人工智能的升级迭代,所有的这些事情、这种创造力,都在让我们不停地反思,我们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环境,才能够把个体的独立性、创造性、原创性,最大程度上激发出来。我们能够容忍一些怪人、天才,以及普通人对个体生活方式的选择。而不是家长式的,有个人时时地盯着你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今天冷了,你一定要穿秋裤,你不穿秋裤就伤害了父母的感情,诸如此类的。
密尔这本书虽然是19世纪的书,但是对于我们今天思考,我们人类社会来说,我们日常的生活来说,仍然富有洞见,尤其是他所强调的需要建立一个个体可以充分发展和发挥个性的社会。我们今天仍然需要密尔提供的所有的这些理由,我们反复强调,他不是简单地给出一种立场,而是给了个体自由背后的道理。
这就是现代或者是思想家思想的魅力。每个人都生活在具体的时代,要面对这个时代非常具体的问题。密尔的时代是一个工业革命的时代,是大英帝国的时代,但是在这个时代里,密尔思考的深度却直接扎根于人性和现代大众社会的一些结构性的特征,那就是社会本身构成了对个体自由最大的潜在威胁和障碍。
当人民主权时代,人们自己为自己做主的时代来临之后,我们每一个个体应该如何生活,如何保持、呵护我们的个性?仍然没有过时。当一些后发的现代化国家,在走自己的商业社会道路、大众社会道路的时候,我们尤其要去学习和珍视密尔这样的思想家在两百多年前提出的这些洞见。
以上就是密尔和他妻子共同为我们呈现的《论自由》这本书的核心内容,下次我们就从自由进入到自由主义。
谈到“主义”呢,可能很多听友不由自主地就要闭起耳朵,但是我们所谈的主义,其实是现代社会、现代国家的一个中性的、基础性的框架和思想世界。而自由主义,又是一个最为普遍又最被误解的一个概念。下次我们就通过几本书,和大家一块看看,究竟什么是自由主义。
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
2023.11.29



精选评论
共 40 条想到一个动画短片,老鼠看到一朵花,丢了,哭泣,一只鸟来帮他找花,最后看到公鸡的头像花。所有人投票通过,把鸡的头切下来给了老鼠。老鼠解释也无用。全体举牌通过切鸡的头。孩子问我:“妈妈,你觉得谁是坏人?这个动画片太可怕了。”我:“合谋,全是坏人。尤其是非得帮助别人的人!”
张新刚 (主讲人) :的确很惊悚,也是人类社会的寓言。
突然觉得那位国关的学者所有的学术成果都应该被严格检视。尤其是学术程序和伦理关切的步骤。毕竟他的学术经历是遵循了一套被虚构的基础构建起了认知,那他从前学习所形成的智识也不是智识了。他有何资格当学者、受聘于高等教育机构?
张新刚 (主讲人) :很有道理!
丹心 :这么荒谬的事就是发生了
读西方哲学史时,小密尔的《论妇女的屈从地位》,提出人类最嚣张的集体压抑、阻扰卓越个体的案例,就是利用一切教育的力量,对女性在政治、性、道德、精神的屈从与贬抑。 此书出版于1879年,有这等胸怀与远见,看的我感慨万千。
张新刚 (主讲人) :嗯,小密尔令人尊重。
这一集好怕被和谐掉
张新刚 (主讲人) :都是密尔他老人家的思考,不怕
哈哈,老师暗讽某台面上的教授真是厉害。想想上网人员学历结构的统计,老师不必对那些盗听胡说在意。
张新刚 (主讲人) :嗯,其实不在意。但如果换一件事儿,也是一样的逻辑和现象,多数人暴政无处不在。
马上来学习!
我认为自由的观念在当代受到很大挑战的一点是,我们的很多自由来自于消费。而消费行为的背后存在着很多我们不知道或不愿承认的伤害,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环境。当这种短时间不可见但长时间影响深远的伤害被我们认识到的时候,我们还可以认同它是个体自由赋予的权利吗?比如如果立法限制私人飞机的使用,征收巨额环境污染罚款,它还是一种多数暴政对自由的限制吗?
张新刚 (主讲人) :密尔应该不会认为这是多数暴政,当今的伤害原则可以推广到代际正义上面,这应该是密尔也会支持的。
为了群体的利益最大化,比如避免陷入丛林法则,或促进公平正义,于是有了国家。但是,国家、政府在行使职权之时,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的观念,或仅仅是为了个体的私欲,有可能伤及他人或整个社会。 那么,必须维护好个人的自由不受侵犯,这是底线。进一步,仅仅因为一个宏大的理念,就强迫个体输送甚至牺牲其利益,那样的宏大理念是站不住脚的,更别说仅仅是一群人看不惯一些差异化的行为举止,就想着要强制纠正别人。
老师,智慧而理性的听众很多。他们没发弹幕。请宽心。
感谢老师,很幸运可以听到这样的课程,平常我是这么想,听到了理论,感觉到幸福
醍醐灌顶!想说很多但是这四个字是最合适的
讲的真好!
这里有一所接近两千人的中学,新上台的领导口头禅是“我是为了大家好”“我这个人没什么能力,都是依靠大家”。而大家呢,一开始没在意,慢慢的都沉默了。
讲到教授,想问一下当今大学环境中对学生的明确培养目标,和学生的心智思想自由发展的目标会冲突么?
张新刚 (主讲人) :大学总还是希望培养一些有知识、正常思考和学习能力的人。因为学生学科不同,各个大学的具体情况也不同,有的是理工类,有的是综合性,有的是偏人文社科,所以学生培养差别很大。在我看来,理想的大学还是应该有完备的通识教育,从人文经典和社会实践中获取真的知识和思维能力。大学的好处是,哪怕学校提供不了,但至少学生可以靠自己自由探索,全世界的优秀知识都有机会接触到。
我们现在就是生怕大家走错路,吃错东西,必须给予指导,听xxx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