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讨论:10次重要的经济政策争论
你好,我是梁捷,今天我们继续大讨论。上一次我们讲了潘季驯治水,今天我们要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
今年年初,有一次我在听看理想的一期播客,编辑dy谈到了康熙年间靳辅和陈潢治水的故事,让我大感惊讶。看理想的编辑都太厉害了,什么都知道,以后录节目看来不用我们了。后来我听明白了,她的这些水利知识主要来自于去年的一部电视剧《天下长河》。既然如此,我也赶紧去学习了。
我心目中,中国治河历史上排名第一的英雄是潘季驯,而靳辅、陈潢也名列前茅,也很重要。拍出这种专门介绍治水的电视剧,应该向大家大力推荐。当然我还是职业病,不大在乎人物斗争,只想看治水戏。最终我还是嫌治水戏的细节太少。当然如果让我满意了,观众可能就更不满意了。
所以我还没开始录这一系列节目,就把潘季驯治水和靳辅治水这两集的题目写好,这是非常重要的话题,不管大家是否有兴趣,我一定要跟大家聊一聊。
靳辅治水
治水这件事情是与天斗,有败无胜。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自古以来,我们就在治水,从大禹治水的传说,直到今天每年的防洪,还是时不时出现2021年郑州、2023年河北这样的水灾。世界其他地方也一样,从菲律宾到孟加拉国,每年都要防洪。防住了不会成为新闻,有一次没防住的话,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都会成为大新闻。但第二年该来的还是会来。
就以潘季驯“束水攻沙”治理黄河为例。潘季驯大半辈子都在做这件事,等他去世以后,后来的河道总督都继承了他的做法,延续了几十年。到了明清鼎革,朝代更替。皇帝是换了,但首都还是在北京,漕运还得继续运,治水还得继续治,办法还是老办法。但是“束水攻沙”的局限性日益暴露。
“束水攻沙”实施的前提必须是淮高黄低,这样才能“蓄清敌黄”。淮河上中游来水注入洪泽湖,如果上游来水足够多,洪泽湖水位就升高,那没问题。但如果淮河上游水不多,洪泽湖水位就会降低,那不但没法“蓄清敌黄”,黄河水还会倒灌洪泽湖。不过黄河水倒灌入洪泽湖,泥沙倒是会抬高湖底,洪泽湖水位倒是又能提高。但黄河不仅会淤洪泽湖,也会淤运河,从而影响航运。其中的变化足够复杂,以河治河原本就是一个危险操作,一个不当,那就为河所治。
我们看一个事实结果:自康熙年间到道光年间,洪泽湖的平均水位每年都在增高。有一个基本常识,就是湖泊的面积与湖泊水位是直接相关的。我以前学的教科书上说,洪泽湖是中国第四大淡水湖。其实有一个条件,就是把洪泽湖的水位按照正常的12.5米来计算。要是洪泽湖的水位上升一米,升到13.5米,它的面积就会扩大两百平方公里,就超过太湖了。
所以潘季驯以后的治水者要保持淮高黄低,洪泽湖的水位不断抬升,洪泽湖的水面也不断扩大,致使周边许多村落惨遭淹没。淮北地区在清代不断遭遇水灾,数百万灾民不断受到洪水威胁,这与“蓄清敌黄”的治理思路有一定关系,也是治理清口、保漕济运所付出代价。所以淮北人民对于潘季驯的评价非常低。马俊亚老师《被牺牲的“局部”:淮北社会生态变迁研究(1680-1949)》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推荐大家去读一下。我不是非要为潘季驯辩护,只是把相关事实尽可能告诉大家,大家可以自行判断。

《被牺牲的“局部”:淮北社会生态变迁研究(1680-1949)》
马俊亚 著 ,四川人民出版社(2023)
稍微扯出去一点,江西鄱阳湖与长江的关系也很类似。前些年我从南昌去景德镇,终于认识了鄱阳湖。正好是枯水期,一路上都是草原啊,这才明白书上说的“洪水一片,枯水一线”是什么意思。鄱阳湖面积最大时3700平方公里,是中国第一大湖,面积最小时42平方公里,水面缩小99%,几乎就要消失了。一年内的绝大多数时期,鄱阳湖都是草原,据说还有人从内蒙运来马匹,开展草原旅游项目。鄱阳湖水位不稳定,对于周边环境影响很大。我们也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认识鄱阳湖,一方面是气候变化,周边降雨不稳定,导致周边水流不稳定,鄱阳湖的水量也就不稳定;另一方面是长江水位。鄱阳湖与长江水位接近,过去长江经常灌入鄱阳湖,它就起到为长江蓄水分洪的作用。但是自从三峡大坝蓄水以来,长江水位降低,鄱阳湖灌入长江成为常态,这也对鄱阳湖的水位产生很大影响。
我们还是回到大运河的清口。康熙十五年,清口遭遇重大挑战。当时黄淮并涨,奔腾四溢,砀山以东黄河两岸决口21处,黄河倒灌洪泽湖,高家堰决口34处,淹了淮、扬七个州县。黄河河道在清口以下到河口长三百余里严重淤积,河道、运道均遭破坏。康熙皇帝为了治理黄黄河与运河,在第二年就调靳辅为河道总督,担起治河重任。《天下长河》的一开头,讲的就是康熙十五年这场大水灾。
靳辅(1633至1692)是汉军镶黄旗人,祖籍辽阳,东北人,也不是黄淮一带的人士。顺治时,靳辅就担任内中书,康煕初升至内阁学士,康熙十年任安徽巡抚加兵部尚书,也是正二品地方大员了。康熙十六年调任河道总督,终于开始他的治河生涯,一直干到康熙二十七年。
在靳辅之前,河道总督都驻守济宁,在山东。山东当然很重要,生活条件也比清口好得多。但靳辅不愿待在山东,治水真正的第一线在清口,主导官员在衙门怎么能设在济宁?他毅然把办公室搬到了清江浦,也就是今天的淮安市清江浦区。从此以后,河道总督的办公室基本都设在清江浦,成为了惯例。
靳辅是北方人,原本不懂治河事宜。于是他找到一个得力幕僚,就是陈潢(陈天一)。陈潢是浙江杭州人,博学多才,精通地理。而且陈潢尤其注重实地考察,曾经到过宁夏、河套等地区去调研。这种钻研精神放在今天也是不多见的。但有一点,陈潢不擅长考试,屡试不第,整天在外面跑也确实没法专心复习。陈潢和靳辅不一样,靳辅是满人,考试要求很低。陈潢是汉人,不专心科举是没有前途的。好在他投入靳辅门下,才有了发展才干的机会。
有关陈潢的记载很少。靳辅怎样与陈潢结识,笔记小说里有个故事,大家姑妄听之。靳辅经过邯郸吕仙祠,看到墙上有题诗,“富贵荣华五十秋,纵然一梦也风流。而今落拓邯郸道,要与先生借枕头。”这说的是“黄粱一梦”的故事,吕仙不是吕洞宾。靳辅看墙上的墨迹还没有干,大感惊奇,一路追赶,总算将题诗的人追上。靳辅与陈潢“一见遂为知己”,而且发现陈潢懂数学,懂河防,这些知识太重要了,又都是考试不考的内容,马上把陈潢招为幕僚。当然这个故事不怎么靠得住。
靳辅与陈潢经过仔细考察以后,确立了一个战略方针和一个战术方向,还提出一个新的辅助策略。总体的战略方针就是,“治河之道,必当审其全局,将河道、运道为一体,彻首尾而合治之,而后可无弊也”。靳辅认为,治河不能只治一段,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没有前途。必须做总体规划,既考虑河道,也考虑运道,既考虑下游,也考虑上游,这样才有机会。靳辅制定的战术方向,则是遵奉明代潘季驯“束水冲沙”之法,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而辅助策略叫作“减黄助清”,就是利用洪泽湖替黄河分洪。
靳辅首先解决当务之急,梳理洪泽湖附近的混乱水系。他在清口以下至淮河入海口的三百里河道内,采取“疏浚筑堤”并举的措施,就是把河道内所挖的引河之土,用以修筑两岸大堤;然后又在清口开掘出五道引河,疏通淮水入河的通道;接下来将沿河小的口门一一堵合,再集中力量堵筑杨庄口门,从而使黄、淮并力入海,河道畅通,运道无阻。
接下来,靳辅开始“减黄助清”。我们上一讲讲过,潘季驯之前,治水的主流思路是“分流杀势”。潘季驯的思路是“束水攻沙”。靳辅仔细研究这个问题以后,觉得应该把两者结合,平时束水攻沙,但是洪水来的时候,还是需要分流杀势。
黄河的特点是“上流河身宽,下流河身窄”。靳辅知道砀山以下到睢宁之间,这一段黄河河道比较狭窄,因此就在黄河两岸有计划大规模增建减水坝,总共建了39座减水坝,有异常洪水就可以让减水坝分洪。所谓减水坝,又叫分洪坝,就是在河道一侧建造溢流大坝。遇到洪水上涨的时候,留下一个口子让一部分水进入减水坝,分洪,使得水流减少,下游堤坝的压力随之减轻。
在靳辅的设计中,假如遇到黄、淮并涨,这时就开泄黄河北岸的减水坝,让黄河水从北方寻找出路;假如遇到黄涨淮落,那就正好,南北两岸的减水坝齐开。北岸的减水坝减轻黄河压力,南岸分出去的黄河水,一路落淤澄清,把泥沙沉积掉以后,清水灌入洪泽湖,抬高洪泽湖水位,再从清口灌入黄河正河,蓄清刷黄,同时也可以防止黄河倒灌。
到了康熙十九年(1680),靳辅又在高家堰上创建了六座减水坝。至此,高家堰也就是洪泽湖大堤基本定型,北起淮阴老坝头,南至洪泽县蒋坝镇,60多公里,今天也是4A景区了,大家可以去看一看。洪泽湖大堤定型以后,洪泽湖也基本定型,这样一个巨型湖泊,很大程度是人为的。
同时,靳辅也在琢磨漕运问题。在过去,漕船到了清口,然后走黄河180里,到了宿迁这里才北上,所谓“借黄行运”。但是黄河这段太难走了,又经常被淤,漕船有时候要借道骆马湖。但骆马湖的特点是湖阔水浅。湖阔水浅有什么问题?水浅就需要人拉纤,但是湖阔就没法拉纤。纤绳长度是有限的,拉纤最好就是在不太宽的河道里,如果是一个大湖,就没办法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前一阵我去苏州澹台湖看宝带桥,段老师的节目里也提到过。这座桥就在湖中,很长一段,什么中国十大名桥。这座桥没有栏杆。为什么没有栏杆,那不是很危险吗?因为这座桥就是给纤夫走的桥。船在湖中行,纤夫就拉纤走在桥上,帮助漕船走过这一段湖面。所以湖里也是可以拉纤的,但需要修桥,这个成本就很高了。

苏州宝带桥
靳辅在康熙二十五年开了一条重要的运河,在宿迁张庄运口,沿黄河北堤的背河,经过宿迁、桃源,到清河的仲家庄开了一条新运河,名曰“中河”。这样一来,漕船到了清口以后,可以直渡北岸,过仲家庄闸直至张庄运口,走直线,避免危险的180里黄河水道,受到漕船的热烈欢迎。
康熙一生六下江南,其中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视察水利,很多问题不到现场去看一下,真的明白不了。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康熙南巡的时候就问靳辅,你治水那么厉害,“必有博通古今之人为之佐!”靳辅赶紧介绍说,通晓政事有一人,即陈潢,凡臣所经营,皆潢之计议。陈潢给我出了那么多主意,但是他考试不好,没有学历。康熙当即拍板,授其为佥事道,给了一个五品官。
水淹泗州与里下河论战
靳辅治水大有成绩。但是自然的力量实在无法阻挡,下面我们就来讲一讲水淹泗州城的故事,反映出清代在治河问题上的无奈。
泗州城是一座历史名城,而且它与治水一直紧密联系在一起。比如江南一带一直有一种民间宗教,崇拜泗州大圣。泗州大圣据说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他的神奇能力之一就是治水。又比如有一出京剧《泗州城》,又叫《虹桥赠珠》,内容也是与治水直接相关。泗州城在明朝被保护得很好,因为明祖陵就在附近。到了清代,其他没变,明祖陵的地位变了,明祖陵不是清祖陵,地位就变得不重要了。
康熙十九年(1680)从夏天到秋天,淮河上下游地区暴雨不断,连续下了70天的雨。按照气候史研究,当时还处于明清小冰期,气候变化剧烈。当时“淮、黄并涨,有滔天之势”,“六月,淮大溢,外水灌注如建瓴,城内水深数丈,樯帆往来可手援堞口。嘻,甚矣哉,官若浮鸥,民皆抱木而逃,自是城中为具区矣……”
以前泗州城也被淹过,但康熙十九年这次淹得太厉害,整个把泗州城给淹没了。水淹泗州城后,原来泗州城的官民仍然抱有希望,等欲待水退后重整故土。但是自然不给泗州城机会。从康熙二十年至康熙二十四年,高家堰这里年年大水,不等你把泗州城从淤泥里清理出来,堵上缺口,新一季洪水又来。其中康熙二十四年得大水尤为严重,堤上都水深数尺,官民只能搭建一些木结构,在上面硬撑一段时间,绝粮数日,等待救援。到了康熙二十五年(1686)六月,洪泽湖又大水,此时泗州城已不见踪影。一座千年古城被连续淹了好几年以后,上面已经覆盖了好几米的泥沙,正式成为洪泽湖的湖底。
后来,1938年炸开花园口黄河大堤,造成大片黄泛区。结果就是泗州城地区又被泥沙垫高半米以上,形成今天的地形地貌。解放后,治理淮河,洪泽湖水位逐渐下降并保持稳定,泗州城地区重新退回到陆地。但清初的城市,已经在地下好多米了。
康熙二十三年,监察御史李时谦上奏请求疏浚淮扬下河以救民生,成为康熙朝著名的“里下河论战”的导火线。李时谦在奏折里就批评靳辅,说他“专其意于上河,而不知高宝(高邮、宝应)一带下河沃野千里,田地甚多,一自黄河沙垫,海道不通,每遇霪雨,已苦渰浸,近复日纳减坝之水而无出路,民生国赋两有攸,关奈何听其日在水乡而不恤呼”。具体就是说靳辅只关心保护黄河,而不关心保护高邮、宝应这些苏北地区。当时这里叫里下河地区,因为是里运河(里河)与串场河(下河)之间的地区,这里地势最低,河网纵横,而且四面八方的地势都比这里地势要高,相当于一个碟子的底部。
那么如何治理里下河地区?康熙任命当时的安徽按察使于成龙主持这件事。康熙朝有两个于成龙,前一个曾担任两江总督,以清廉著称,一般叫大于成龙。大于成龙当两江总督的时候,提拔了一个官员也叫于成龙,一般叫小于成龙。我们今天涉及的就是小于成龙,在《天下长河》里用他的字叫于振甲。
小于成龙具体负责高宝地区的水务治理,但是按照品职来看,他仍然要接受河道总督靳辅的节制。问题在于,小于成龙和靳辅对于里下河的治理思路截然相反。小于成龙的思路是疏浚海口,排水入海,逐步减轻上中游的压力。但靳辅的思路是,下河地势低而水位高,疏浚有害无益。靳辅建议在高邮另筑一道高一丈五的长堤,既可约束流水,又可抵御海潮,用“束水”方式强逼河水改道入海,同时利用堤内的土地屯田,租给百姓耕种,而收取的租金又可以充实河工费用。
小于成龙完全不认同靳辅的设计。他认为在泥泞环境中再筑高堤大坝,完全不现实。你现在说束水以后获得的土地可以屯田,但这些土地原本就是民田啊。你现在是借助国家工程抢占百姓民田,还要再问老百姓收租佃,这叫另立名目,完全是害民、累民之举。
这就是《天下长河》后半段涉及的内容,里面涉及几个方面的分歧。首先,里下河地区的治理,到底应该疏浚海口,还是应该另筑长堤,束水入海?其次,应该怎么看待里下河地区的土地?按照小于成龙的看法,这些土地原本就是民田,有对于民田的固定税收。在靳辅看来,这些土地经常被水淹,根本就不能耕种。现在国家出力筑堤,把这些土地从洪水威胁中解救出来,国家当然有处置它们的权力。再次,河道总督有没有权力把这些土地重新租赁给百姓,从中收取租金来补充治河资金的不足,河道总督上下有没有可能借此大肆侵吞?这些都是最敏感的问题。当然最后还有政治原因,靳辅属于明珠这一派,而汉族官员结成另一派,工程的纷争最终转变为政治上的党派斗争。
康熙免去了靳辅的职位,由小于成龙来接替。小于成龙试图疏浚海口,但是干了很多年还是劳而无功。他最终认识到,靳辅所说没错,淮河入海口这里确实是比里下河地区来得高,所以疏浚海口没用,水流不下去,并不能有效起到分流的作用。小于成龙最终还是返回到靳辅的老路上来。
应该说靳辅和小于成龙都为大清朝的水利事业做出巨大的贡献,都是有能力的官员。但是人力有限,不可能完全与自然抗衡。高家堰越修越高,泗州城被淹是早晚的事。里下河地区地势低洼,再怎么设计排水也无济于事。靳辅和小于成龙都尽力了。
清代治河费用的管理
最后我们再简单讨论一下治河费用。靳辅治水时,无数人攻击他借机贪污,他的爱将陈潢也因此被罢免,让他有苦说不出。治河确实需要花费惊人的财富,每年都多达数百万两,这笔钱如何管理和监督就成为一个大问题。
有过工程经验的人都知道工程预算这件事的复杂性,在大学里可是一门专业课。比如我们要筑坝,那需要多少材料,多少土方,从哪里运来,这得计算。工地上需要多少人手,工资多少,是否管饭,需要计算。而且工程会遭遇各种意外,比如连着下一个月的雨怎么办,要不要付工资?刚刚筑好的坝被水冲垮了要返工怎么办?遇到特殊地形,施工难度比预想的高出好多倍怎么办?不在第一线的人,永远不明白工程有多复杂。
当时清朝的财务管理制度大致是这样的。第一,总河全权管理,所在省的督抚负责监督。就是靳辅是一把手,其他地方官员可以监督举报。第二,提前确定各河的常规经费或每年可用的最高限额,并定期盘查河库存银。就是把经费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常规经费,一部分是额外经费,规定每年最高限额。同时要定期查现金,保证现金充足,否则很容易发生拖欠农民工工资现象。第三,根据形势制订相应的河工经费奏销程序。当时的报销也有规范流程,根据形势随时修订。第四,另案工程费用进行年际比较。就是要对工程开销进行年度比较,但是后来工程很复杂,每年情况都不一样,比较制度也就名存实亡。
即便如此,清代河工经费的贪污还是很严重。有贪污不奇怪,没贪污才奇怪。重点是贪污的比例是多少?比如上面拨下来的经费,实际落到第一线用到治河上的费用,到底是80%,还是50%,还是30%?
公共工程的贪污比例,从古至今都差不多,我们就以清代知名学者包世臣对他好友“老坝工”郭大昌的记录为例。乾隆三十九年(1774),黄河南堤老坝口决堤,全黄入运,连带高邮、宝应等地被淹。南河总督吴嗣爵要求郭大昌申请“钱粮五十万”加以堵塞,不想郭大昌只愿意申请10万两。嘉庆初年要修一个工程,河道总督预算120万两,下面的道台减到60万两,再与郭大昌商量,郭大昌说再减一半吧。道台面有难色,30万两怎么够?郭大昌解释说,“以十五万办工,十五万与众工员共之,尚以为少乎?”用15万修工程,另外15万你们贪污,还嫌少吗?从郭大昌的这番言论中可以推断,嘉庆年间,上面拨款120万两修河堤,最终落实到一线的,大概10%左右。从我个人经验来看,这个比例是比较靠谱的。
总结
好了,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首先介绍了清代靳辅治河所面临的问题,与明代潘季驯有所不同。接着,我们又介绍了水淹泗州和里下河争议的始末。最后,我们探讨了清代治河费用的管理。
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一期节目再见。
2023.10.31



精选评论
共 10 条治河花费巨大,河道总督的吃喝招待非常讲究,成了淮扬菜的组成部分。黄河泛滥,苏北人民饱受苦难,到上海讨生活,成了上海移民的来源之一。
工程贪污从古至今都差不多,懂了。
嘻嘻,梁捷老师,问个题外话啊,有没有人跟您说您长得像演员赵亮?就是《过把瘾》里面方言的好朋友?
从古自今,治水真的是难事啊。谢谢梁老师的科普!
10%😰
螺旋上升式发展,也是正说反说折中说的一个例子,planA+planB=planC了
真的听到好多迫在眉睫的事情开始“人际关系”“站队”“斗争”就特别烦躁…以及《金瓶梅》里的“贿赂”起步价四十两银子,真正到了请李瓶儿的时候,花费“一两五钱”银子……
治水也是人跟自然的较量,短时间可能获胜,但长久下来可能还是失败
听这期节目收获一个陈潢的历史人物故事有意思!实战经验丰富但无奈没时间考试评职称!哈哈哈哈哈
以前对洪祸之危了解不多,对治洪之难感触不深,这两讲恰好补上了。联系这些年的极端气候及多起城市内涝,洪水从未远离,而根本还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自然并未得到足够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