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欢迎回到白银时代，我是段志强。

马上就是中秋和国庆长假，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开启另外一些工作日程了。顺便也在这里预告一下：9月30日，沈媛老师和我在广州星海音乐厅会开一次知识音乐会，主题是全球史与音乐；10月1日，我们会在郑州大剧院再开一次，欢迎在广州和郑州的朋友到现场欣赏沈媛老师的精彩演奏，顺便也鉴定一下我的串场怎么样。

做完广告，进入今天的正题。假期来临，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出游的计划。作为一档以旅行为主题的节目，每到长假我都感到压力很大，似乎有一种道德责任，要谈谈旅游的事儿。五一假期我们介绍了几本书，十一不能故伎重演了。

那聊些什么呢？我们的旅行史节目已经快被我做得苦大仇深了，现在过节，我们必须聊点轻松的。我们就谈谈，白银时代的人们遇到节日，都怎么出去玩呢？

首先得声明，长途旅行是别想了。今天别说长假了，就是过个周末，也有朋友恨不得打飞的出趟远门，早餐在广州、午餐在成都、晚餐在乌鲁木齐，这都不算新鲜。这在古代只有神仙能做得到，叫做“缩地之术”，把大地缩小。凡人要想像这样出去旅个游，可能端午节出门，到中秋节还走不到呢。

所以，古人过节，固然也热衷旅游，但多是短途游、周边游、一日游。这点是要先交待的。

按时间顺序，古代的节日大概有这么几个：

首先当然是过年，这不用说。

然后是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是全国性的节日，各地都庆祝灯节。除了看灯、赛灯，还有猜灯谜等等，这都是传统艺能。

二月份比较重要的出游节日是花朝节，大家在这一天游春赏花。江南人以二月十二日为“百花生日”，也有的地方是二月二日或二月十五日。宋代有的地方以二月二日为“挑菜节”，是出门挖野菜的节日，说是出门挖野菜，其实也是踏青。

清明节，则是大节日，大家祭祖扫墓，同时也是踏青的佳期，而且不分男女。《清明上河图》中唯一出现的女性，就是在清明时节出城的场景中，以扫墓之名，行旅游之实。明清北京人的清明出游首选地，是高梁桥。有人写词说，“坟头纸片儿孙泪，儿孙泪罢花前醉，花不开，鬼当馁”，儿孙们在坟前烧纸，哭一下，哭完就去花前喝酒去了。假如清明时分花不开的话，那谁还会来上坟呢，鬼们可就该挨饿了！

不但扫完墓喝酒，清代《帝京岁时记胜》还说，大家扫墓的时候都带着风筝，祭拜之后就在坟前比赛，看谁放得高。回家的时候，要折根柳枝戴上，因为“清明不带柳，来生变黄狗”。张岱也说江南地区的清明“厚人薄鬼”，还是活人开心比较重要，已经死去的人呢，意思一下就行了！

在苏州，清明节除了去扫墓一日游之外，还具有特殊的意义。晚清同治年间的《苏州府志》说，苏州的园林一般都在清明这天开放，大家可以付钱进入参观（门票的名目也很风雅，叫做“扫花钱”，其实就是清洁费），一直到立夏为止，每天都可以游园。

《吴郡岁华纪丽》说，园林开放的这些天，还有人搭起棚子卖茶，如果是做小买卖的，卖些小玩具小吃食，或者给人帮工（搬东西、抬轿子）的，不用收钱就可以进园子，大概也不用交什么摊位费管理费。园子里面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头不得顾、众拥身移”，不由自主地被人群挤着向前走，连回头都回不了，跟今天节假日的苏州园林如出一辙。还说，平时看管园林的园丁，光靠这些天捡地上别人挤掉的首饰，就可以积累起“中人之产”，下次大家去苏州园林玩的时候，记得多看看脚下，别错过捡钱的机会。

跟清明比较接近的是上巳节，后来固定为三月初三，也是出门放风的日子。三月还有个重要日子，三月二十八日东岳大帝诞辰。北京的女性要去“耍松林”，出去找棵大松树，大家三五成群，围树而坐，喝酒吃肉，大声喧哗，随便他什么车马经过，看都不看一眼。回来的时候已经喝高，有人在驴背上醉舞，甚至有掉到地上还不知道没到家呢。这是地理学家王士性的记录，他接着说，北京人好旅游，妇女尤甚，从清明开始，要游到中秋才算消停。

五月初五端午节，许多地方都有“竞渡”活动，也就是今天仍存的赛龙舟。苏州有“山塘竞渡”，观众的船只挤满山塘河，连河里的水都看不见了，所谓“河中船挤，不见寸澜”。岸上卖各种新奇商品、小儿玩具。有捏泥人的，泥人的骨架由木头做成，关节都能活动，还给泥人穿上各色衣服，衣服还能换，跟今天的芭比娃娃也差不多。清代还有卖“自走洋人”的，一种小的机械人，上了发条就可以自己行走，是种舶来的新鲜玩意儿。本地人见怪不怪，外地来的见了目瞪口呆，围着看半天也不走。说是端午节只在五月五日，实际上热闹要持续半个月，叫做龙船市。

清代顾禄《桐桥倚棹录》说，苏州虎丘的游船，有市有会。会叫做三节会，分别是清明节、中元节（七月十五）、和十月朝（十月初一）；市也分季节，春天叫牡丹市，夏天叫乘凉市，秋天叫木樨市，木樨就是桂花。但一年中最热闹的还得是端午节的龙船市，因为这一天女性游客最多，游船的价格也要增涨好几倍。小户人家的妇女，一般雇个小快船，自备肴馔，大户人家要租那种大灯船，女眷们穿的罗纱沾染河水，导致整条河都弥漫着脂粉的香气。因为城内的河比较狭窄，所以灯船都停泊在城外，女眷如果要出游，往往得先坐轿子到阊门码头或者其他停船的地方，才能顺利登舟。到晚上，住在路边的人家闻到香风袭来，就知道是出去玩的女眷们回来了。

有这种规律性的节日出游，自然也有配套的相关产业。比如说，有人专门趁着市会的时候，在山塘河中卖水果，他们划着小划子船，往来各游船之间，一天也能卖个几百钱，叫做“水果船”。

有一些从江北来的杂耍演员，会演软硬工夫、什锦戏法、象声（口技）、间壁戏（傀儡戏）、小曲、连相（用多节棍击打全身，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灯下跳狮、烟火等等。遇到会市的时候，他们就合伙驾着栏杆驳船，每遇到一艘游船，领班就穿着葛袍缨帽，像个当差的一样，拿着节目单，去前舱里鞠躬请点节目。演一个节目，收费一两百文不等。

其中还有一个传奇人物，叫做“一名堂”，是个嘉兴人，他一个人手脚并用，可以打十番锣鼓，口唱昆腔、滩簧等剧种，是个名副其实的一人乐队。他也坐着小船，在游船中间来回穿梭，以此谋生。但他有些脾气，在一个地方只呆十五天，十五天一过就走人，另换他处，称得上是流浪艺术家了。

除了靠手艺赚钱的艺人，也有自娱自乐的，乡野游民，呼朋引伴，自己雇个小船，敲着粗细锣鼓，在船上盘杠、盘叉、舞火把，倒也自得其乐。

苏州有山塘竞渡，南京则有秦淮竞渡。明代文学家袁中道说，秦淮河上的龙舟分成五个颜色，驾龙舟的多是“美少年”，船是什么颜色，他们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场面是“箫鼓若沸，歌笑声动天地”，音乐像沸腾了一样，歌声笑声震动天地，围观的男男女女排了五六里长。此外镇江还有金山竞渡等等。有意思的是，有资料说，杭州西湖也搞赛龙舟，但水平有限，都没人家快，作者张瀚说这是因为南京、金山之类，都是长江大河，施展得开，西湖没那么大，所以赶不上别人。我看也就是找个借口，因为秦淮、山塘，怎么也比不上西湖的开阔。

六月份听上去没什么大节，不过苏州人有个玩法，六月二十四荷花生日（也不知道谁给办的出生证）。这天，全城的人恨不得都出门到葑门之外的黄天荡看荷花。到这一天，大船小船都被抢光，有些远路来的游客，不了解当地行情，没有提前订船，这时候只能干着急，手持数万钱，像蚂蚁一样在岸上转来转去，但，就是打不到船。

荷花生日正在盛夏，大家青罗细纱，穿得都很清凉。黄天荡男女杂沓，汗透重纱，有人描绘，说“千花竞笑”，“灿烂之景、不可名状”，大概游人也不只是看荷花而已。

七月十五中元节，佛教叫“盂兰盆节”，也是和祭祀有关的节日，今天大家叫做鬼节。虽然如此，还是挡不住大家旅游的热情。张岱的名篇《西湖七月半》，说的就是这天去西湖赏月的风气，为了晚上出城，还要给把守城门的军兵塞红包。

八月十五中秋节，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苏州人的中秋节目，是去虎丘听歌。明代文人袁宏道专门写过一篇《虎丘记》（有的地方干脆引作《虎丘听歌记》），他说虎丘离城只有七八里，因为比较近，经常会有楼船箫鼓，歌声曼妙，凡是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如织，络绎不绝，而以中秋之夜最为热闹。

每到这一天，全苏州的人——不管是衣冠士女，还是贫苦百姓——全都阖家出动，穿上漂亮的衣服，带着坐席、酒菜，从虎丘的千人石一直到山门，全都坐满了人，远远望去，如同雁落平沙、霞铺锦上。很多人带着打拍子的檀板，准备一展歌喉。

大家刚铺好席子坐下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开唱了。这一块，那一块，像是互相比赛一样，都拿出新词新曲来比赛，有的雅有的俗，有的好有的差，不一会儿，水平低的就自觉不唱了，还在手舞足蹈、深情演唱的也就剩几十个人。又过了一会儿，明月浮空，石头上都反射着月光，唱的不好听的都自觉停下，只有三四个人，一人吹箫，一人手持檀板，打着缓慢的节奏，竹肉相发，清声亮澈，听者销魂。

到了夜深之时，月影横斜，箫板也都不用，这时候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唱一个字，几乎要用一刻钟（古代一天百刻，一刻14.4分钟，跟今天差不多），飞鸟为之徘徊，壮士闻而下泪。

很多人都写过虎丘听歌的经历。看了这些记述，我们大概能够了解，为什么昆曲产生在苏州。

虎丘听歌是合家欢活动，不分男女老少。苏州女性另外还有专门的中秋出游活动，称为“走月亮”。《吴郡岁华纪丽》说，中秋夜，“妇女盛装出游”，带着装满酒菜的盒子，“联袂踏歌”，邻居们也都互相串门，有些整年没和别人通过音信的人，也在中秋夜跑去别人家赏月，也有去尼庵看焚香、斗香的。一直到鸡叫时分，街上还都是没睡觉的人，以女性居多。对于当时的女性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旅游”。不过，也许中秋之夜苏州的女孩子们都在纠结，到底是去虎丘听歌呢，还是去闺蜜家走月亮。

中秋过完，还有节目。苏州有座行春桥，横跨在石湖之上，有十八个圆拱。中秋节后三天，八月十八日夜，苏州人流行在这里“串月”。据说月亮升起，桥洞中月影重叠，如同一串，称为“串月”。也有人说，每个桥洞下面映出一轮明月，十八个桥洞就是十八轮明月。但不管是横着串还是竖着串，总归都是苏州人会玩。据说，在我们节目里讲过的宝带桥，也能看到串月，但大家公认，行春桥串月才是正宗。

九月九日重阳节，有登高习俗，这不必说了。但此时天气转凉，出游的兴头已减，再往后的十月初一，又称十月朝、十月一或冬衣节，有的地方要上坟，但远不如清明、中元那么热闹；然后是冬至、腊八，寒冬腊月，就更少人出去玩了，除非是一些特殊意义的活动，比如去寺庙里喝腊八粥等等。

其实古代一般百姓出去玩，很多情况下是出于宗教方面的理由。特别是长途旅行，如果你不考科举、不做生意、不去投亲或者寻亲，最合理的出远门机会就是去上香。这个我们节目里会专门讲，这里不展开了。

好了！假期时间宝贵，我就此打住。中秋节到了，大家该听歌的听歌，该走月亮的走月亮，我们节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