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欧洲折叠:无限人生书单第13季
王磬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王磬。欢迎来到欧洲书单第六集。
上一集的节目中,我们聊到了民粹主义在欧洲的崛起。作者米勒提到,要应对民粹主义,其中一个办法是,不要把民粹主义者妖魔化,而是要去了解这些“现代化进程的失意者”身后的故事,去直面他们的焦虑所揭示的时代冲突。
在这些失意者的故事中,阶级的滑落,可能是最突出的元素。我们今天要聊的这本书,正是从阶级的角度出发,从局内人与研究者的双重视角,去看一代欧洲人的失意。
这本书是来自法国哲学家迪迪埃-埃里蓬的《回归故里》。它既是作者本人的一部自传,也是一部战后法国的百科全书式的社会发展史。看理想的朋友们应该对这本书不会陌生。此前,严飞老师的阶级书单里就专门有一集讲到了它。不过,我今天想讲点不一样的角度。
《回归故里》,上海文化出版社

阶级问题的复杂面向

阶级是这几年来非常受到关注的议题,在全球各地都具有普遍意义。在中国,随着经济增长的放缓,在失业潮的大背景下,贫富差距、阶级固化也显得前所未有地刺眼。在欧美,随着特朗普当选、英国脱欧、民粹崛起,传统上是左翼票仓的工人阶级,如今却纷纷给民粹投票,这让人们担忧,左翼运动是否过度关注了文化领域的斗争、却忽视了更为根本的阶级问题?
学过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我们大概都不陌生:马克思认为,人类社会最根本的矛盾是阶级矛盾。但要理解阶级问题,却并非易事。首先,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的结果,其实各地很不平衡。第一世界的工人阶级、与第三世界的工人阶级,悲喜也许并不相通。其次,阶级还常常与很多其他议题交叉在一起,比如性别。
我们今天在谈论女性议题的时候,常常提到女性作为社会第二性的弱势地位。但这种弱势也并非绝对。例如,在一个中产阶级白人女性和一个底层黑人男性之间,我们其实很难简单地下判断谁处于绝对的弱势地位。可以说,当阶级与性别、种族等其他因素呈现交叉状态的时候,是它最复杂的时候,也是它最有趣的时候。
要在一本书里把这些问题都讲清楚,绝非易事。但《回归故里》正是这样一本神奇的书,这些议题是如此自然地交织在一起。读完让人臣服,也让人深思。其实,在跟看理想的编辑们沟通书单的时候,我知道严飞老师之前已经讲过这本书了,也曾考虑过是否可以换一本别的。但我想了想觉得,如果我来列一个欧洲书单,却没有包含《回归故里》,那这个书单对我来说就是不完整的。于是还是把它收了进来。
不过,我其实又是矛盾的。这是一本我感到必须要讲的书,但它又是一本我不知该从何讲起的书。因为感觉离自己太近了。作者的许多经历,跟我个人的许多经历,有非常强的互文性。尽管我们出生在不同的国家和不同的年代,但我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这些年来,我在报道欧洲的时候,常会感觉,那些议题跟中国离得都很远;我所书写的欧洲,与中文世界没有太多交集。但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尽管埃里蓬讲述的是纯粹的法国故事,我却感到自己离中国特别近。
而我想这正是这本书伟大的地方:在那些入微的细节中,很多人都会看到自己过往影子,它因而超出了一国、一时的限制,具有某种普适性和永恒性。

埃里蓬:从性少数身份出发

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埃里蓬这个人。他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法国当代非常有影响力的社会学家。他在法国学界最有名的作品是《福柯传》。那是在福柯去世之后,他花很多年写了一本传记,也成为了非常重要的福柯研究著作。而之所以会由埃里蓬来给福柯作传,一是因为他的学术方向正好就是研究法国知识分子史,二是因为他与福柯的私人关系。他们都是同性恋,福柯比他早一辈,两人私交很多。他们俩也被视为是法国不同世代同志知识分子的代表。
《米歇尔·福柯传》,上海人民出版社
可以说,同志的身份,是作为知识分子的埃里蓬非常重要的身份。但却同时也是从小给他带来许多困扰的身份。这要从他的故乡讲起。
埃里蓬出生在法国北部的一个叫做兰斯的地方。《回归故里》这本书的法文名,其实直译应该是《回到兰斯》。跟许多那个年代的小镇一样,这里经济落后,民风淳朴、保守。在这里,同性恋被认为是一种怪异的行为。埃里蓬的成长过程中,一直被周围的人蔑称为“娘娘腔”“基佬”。
这导致了他决心出走,离开小镇。他努力学习,考上了巴黎的大学,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勤奋,成为了一名很受尊敬的哲学家,在巴黎的知识圈里过得风生水起。更重要的是,在巴黎,他不仅不用再对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感到羞耻,还可以在那些标榜进步的精英圈子中,把这种性少数的身份转化为文化资本。
他给巴黎的同伴们讲述自己在保守的小镇文化中成长的经历,以及离开小镇之后有多么厌恶回家。大家都理解,他是为了远离那种压抑同性恋的文化而选择远走他乡。这样的故事,在崇尚进步的巴黎中产圈子中是可以被理解的、甚至是受欢迎的。这也是很多年来,埃里蓬告诉自己的故事。
但故事却不止于此。

当平民阶级出身成为一种羞耻

《回归故里》的开头,作者埃里蓬回到故乡,参加父亲的葬礼。一段寻根之旅也由此展开。在接下来的五个章节中,他抽丝剥茧地回溯了自己的童年、青少年,父母辈、祖父母辈,家庭、学校、小镇……他发现,自己对于故乡的隔阂,不仅仅来自于受压抑的性别文化,更来自于底层的阶级身份。他离开故乡,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更因为想要远离原来所属的社会阶层。而在埃里蓬的位置上,要承认后者,似乎比前者更难。
他真诚地谈论自己的羞耻:“我是羞耻的产物。我是羞耻的儿子。”不只是被称作“基佬”的羞耻,也有作为平民阶级的羞耻——听不懂巴黎上层人士的那些文化暗语,抹不掉自己的小镇口音,在巴黎市中心偶遇干着擦玻璃工作的外祖父时感到尴尬。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矛盾:作为一个左翼知识分子,他站在工人的一方。但作为一个底层人士的儿子,他厌恶自己的工人出身。
他对这种矛盾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写。他在少年时期,作为工人阶级的母亲不得不辛勤工作,以供他读书。“母亲午夜才能入睡,凌晨4点便要起床工作,而我会研读马克思和托洛茨基、波伏娃和热内直到天亮。”他援引了诺奖文学得主、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的话,“我深知母亲对我的爱,以及我们之间的不平等:她从早到晚给我烹制土豆和牛奶,好让我可以坐在阶梯教室里听老师讲柏拉图。”
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逐渐感到,作者其实分化成了两个人格。一个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左翼知识分子,另一个是渴望逃离原生家庭、厌恶工人阶级的底层子弟。字里行间的行文,其实是两个人格在互相对话、甚至吵架。他事无巨细地讲述自己有多么不喜欢工人阶级的父母:举止粗鄙、思想落后、爱慕虚荣——那是工人家庭的孩子非常直观的感受。但仅仅就在几句话之后,他会很快插入作为左派知识分子的自省,上一秒还在批判父母,下一秒却又陷入对自己的批判。
例如,他反思自己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身份,行文就经历了好几个来回。首先,他坦诚,自己之所以认同马克思主义,只是因为想通过这种方式美化、甚至是神秘化工人阶级。也就是说,把工人阶级作为一个标签、一个抽象的群体,而非一个个具体的人。在这样的框架中,他观察到,他那身为工人阶级的父母,一边在变得更贫穷、更边缘,另一边却正在变得“资产阶级化”。
然后,他进入了对父母生活方式的批判。他这样写道,“他们渴望拥有那些之前没有机会拥有的东西,以及他们的父辈没有机会拥有的东西,这种渴望鼓舞着他们。一旦他们有能力,就会不断贷款,购买那些他们梦想得到的东西:一辆二手汽车,再后来是新汽车,还有电视机,以及在产品目录上选购的家具。看到他们被单纯的物质需求,甚至只是嫉妒所驱使,我感到悲哀。”
然而,紧跟着对父母生活方式的批判,他很快又回到了对自己的反思。他嘲讽自己:凭着自己对于马克思和萨特关于工人阶级的理论的熟读,他想象自己其实比父母更加理解他们的生活,并且可以去评价他们的生活。这当然是很荒谬的。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接着剖析自己:只用通过这样的方式,他才能走出父母的世界。他写道,“我年轻时的马克思主义倾向便是我抹去社会身份的途径。我颂扬工人阶级,借此在更大程度上远离真实的工人阶级。”
他对那些尝试美化工人阶级、却并不真正以工人阶级为荣的知识分子也进行了辛辣的讽刺:“人们并不经常提及工人阶级,当我们提及时,多半是因为我们走出了那个阶级,但当我们说我们走出了那个阶级,并很高兴自己走了出来时,这本身就重新否定了他们存在的社会合法性。”
回到埃里蓬的另一个身份:同性恋。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如何处理自己的同志身份?困难是巨大的。他提到,自己在跟家人出柜后,母亲一度缺乏词汇,来描述她心中的自己。母亲会在提到其他同性恋时说,就是“像你一样的人”。他与父母之间,互相不能接受对方的社会身份。他说,“父母不接受我,因为我是同性恋。我不接受父母,因为他们是工人阶级。”

被消解的“阶级”:战后法国的政治变迁

埃里蓬的父母并非特例。他们的生活、心态、政治倾向,都有明显的时代特征。通过他们的故事也可以看到,战后的那一代欧洲人曾经经历过什么,阶级视角下的欧洲又有什么特质。
《回归故里》的第三章里,埃里蓬用一段话描述了这种时代变迁:他的父母,五六十年代时,曾是法国共产党的支持者。而如今,他们在给勒庞投票。这是为什么?
其实,我最早得知《回归故里》这本书,正是在2017年报道法国大选的时候。我们在上一集节目里已经讲过,那是民粹政治家勒庞风头正盛的一届大选。许多想要了解“法国怎么了”的人,会把它当作一本解密民粹主义支持者的指南。在当时的语境下,它不再只是被视为一本自传性质的非虚构作品,而是获得了巨大的公共意义。
埃里蓬在书里回顾了法国从战后开始的政治变迁,并指出,这其实是一个“阶级”在政治话语里被消解的过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法国经历了蓬勃的社会运动时期,其中也包括我们今天熟知的“六八学潮”,这带来了1981年左翼政治家密特朗的上台。他是法国在第五共和时期首位主张左派社会主义的总统。这一度被视为左派的希望。但很快,社会党左派发生了巨大转变,跟同时期的其他欧洲国家一样,法国迎来了新自由主义大发展的时期。
在新自由主义的浪潮中,左派与右派逐渐取得了某种共识。那就是,鼓吹“自由个体”的概念,希望消除“阶级”或是社会团体的意识,以工作权利、教育系统、分配体系中必须实行个人化来解释福利国家和社会保障制度的消解。自此,阶级话语被从左派话语中抹除了,平民阶级的理想幻灭了,工人身份成为了一种耻辱。昔日的共产主义者之所以转投民粹,或许是因为曾经的理想太耀眼,而他们后来被时代摔得太厉害。他们转向了那个唯一看起来仍然在关注他们、并试图在演说中赋予他们的历史经验以新的意义的政党——也就是勒庞。
埃里蓬写道,母亲每次一有机会就告诉他,“左派,右派,没有区别,他们都是一样的。”
不过,埃里蓬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人们给共产党投票时,总是确信自己的选择,并乐于公开自己的选择,但投票给极右政党总是一个遮遮掩掩的过程,人们甚至会在面对“外界”的指责时否认自己的选择。如果说,对共产党的投票是一种积极的自我肯定,对“国民阵线”的投票则是一种消极的自我肯定,一种临时的、也没那么忠诚的选择。
他写道:母亲终于承认她曾经给“国民阵线”投票。她特意说明:“只有一次。”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她。为了承认得不那么尴尬,她解释:“只是为了给他们个教训,因为他们做得不好。”
埃里蓬从家人的身上看到,这甚至都不是基于愤怒的选择,而是经过充分考虑的、确定的选择。以前,人们通过给“工人的政党”以政治上的支持来建构自己的阶级身份,并为此身份感到骄傲。现在,人们默默守护着这一身份中仅存的那些东西——它们不是被忽略,就是被贬低,因为左派官僚都毕业于精英政治学校,没人在乎平民。因此,对国民阵线的投票,部分应该解释为,平民阶级为了维护他们共同的身份、某种尊严而做出的举动。因为过去曾代表他们的人,开始践踏他们了。
正如我们在上一集节目里已经提到的,给民粹政党的投票者泛泛地贴上民粹主义的标签是无济于事的。埃里蓬也认为,如今的情况是,工人阶级这一团体的构成发生了改变,被左派新保守主义话语所摧毁的社会阶级找到了新的自我组织和表达观点的方式。给民粹投票,是一场场通过书写选票进行的阶级战争,让他们能够感受到,自己也在政治生活中存在并拥有一席之地。
那么,回到马克思主义所强调的阶级斗争,会是左翼力量挽回民心的出路吗?埃里蓬认为,不见得。
马克思主义的缺陷,在埃里蓬看来,也是显而易见的。例如,作为同性恋者的他本人,“每天都感觉到马克思主义中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在这里与在其他所有地方一样,我的生活注定是分裂的。我被切成两半:一半是托洛茨基分子,一半是同性恋。”
马克思认为,唯一值得关注的战斗,就是工人阶级的战斗。其他战斗都只是希望把注意力从最重要的事务上分走。而我们今天称之为“文化战争”的这场运动,则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它强调了被马克思搁置的所有问题,如性别、种族,却又忽视了阶级压迫的问题。如今,从欧洲到美国,人们常常批评左翼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诸如跨性别厕所这一类的话题上,却忽视了大量在全球化过程中剧烈变动的阶级问题。
在快结尾的地方,埃里蓬提出了更深层的问题:我们是不是最终只能选择一个斗争、来对抗一个压迫?是否具有一种方式,来联结与和解我们面临的所有耻感?他没有给出答案。

回归故里,也是与自我的和解

最后,我想谈谈我自己在阅读这本书时的一点非常感性的个人体验。
抛去那些宏大的词汇——民粹、共产主义、阶级、性别等等——这本书让我最震撼的地方,是作者的真诚,极度的真诚,近乎残酷的真诚。
读完全书,仿佛看到他就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把自己的肌肉、血脉、神经,都剥给读者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未经检视的地方。读到最后,我甚至有种感觉,他写的不是回忆录,而是一本忏悔录。他不是在描述,不是在雄辩,而是在忏悔。一个工人阶级的儿子“背叛”了他的工人身份,一个左翼知识分子“背叛”了他的左翼身份,一个同性恋“背叛”了他的同性恋身份。被这些永远无法粘合的身份认同裹挟,写下这本书,或许是他寻求救赎的方式。
萨特有句话:重要的不是我们将自己变成了什么,而是我们在改变自己时做了什么。埃里蓬深以为然。他描述自己被两种社会判决所影响:阶级的判决与性向的判决。他的身上同时携带着这两场审判的痕迹。一方面,他承认并追求自己遭到侮辱的性取向——也就是,成为一个出柜的同性恋。另一方面,他试图将自己从所处的社会阶层中抽身出来——也就是,彻底不做一个工人阶级,完全拒绝这个身份。这两种审判影响相当,方向却相反。
埃里蓬接下来写的这段话,可能对任何曾经身处两种身份矛盾的人来说,都会感到触动。他写道:一方面,我成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另一方面我拒绝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对我来说,两段变化是同时进行的。
今年,为了做这期节目,我又重读了这本书。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正好从欧洲回国,在贵州老家探望家人,因此,是在我自己的故乡读《回归故里》的故事,让我触动很多。
我也来自于一个落魄的小镇,后来去了北京上大学,又来到欧洲旅居。在埃里蓬的描述中,我时常能看到我的故乡与他的故乡之间的相似性。小地方之间的互文性是很奇妙的,尽管他在法国、而我在中国。
例如,我第一次去法国的时候,在南部的一个农村里,看到村民们仍然在使用蹲厕。蹲厕是我小时候成长的记忆,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很风行,但我没想到,它竟然会出现在眼下的法国。欧洲的大城市里几乎都没法再看到这个东西了,但乡下竟然还保留着。这也让我想到,在我的故乡小镇,其实也还保留着许多在现代化的进程中被大城市抛掉的东西。
又如,埃里蓬提到,他的父母年轻时很喜欢贷款买东西。这让我想到,在我出生和成长的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我的父母们也有过类似的风潮。那是改革开放后不久,生产力的极大解放,新潮商品在小城里的涌现,人们的欲望被打开。小城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新鲜的,可以给头发定型的摩丝、可以擦掉圆珠笔的橡皮,还有固定电话。今天我们可能已经不大需要了,但贷款买家用电器,在那个年代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这种小镇之间的互文性,既包括物理意义的,也包括精神意义的。在我青少年时期的很多年里,我都渴望离开小镇,离开那个闭塞、落后的地方。去到北京之后,也曾有过一段时间,我也像埃里蓬一样,尝试去学习首都的口音。北京的儿化音让我着实下了一些功夫。人们有时候会夸我说,磬,听你讲普通话完全听不出你是哪里人。我对此感到欣喜,认为这是自己融入成功的勋章。到了欧洲之后就更是这样了。人们也越来越听不出我的南方口音,我的英文也越来越听不出中文口音。
我离自己的阶级、宗族、原生家庭、国家,都越来越远。我也对自己所来之处也越来越感到困惑。那种困惑并没有因为疏远而自然地得到解决,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沉重。我后来意识到,正如埃里蓬所描述的,故乡是一个我们都曾极力逃离的地方,一片我们都曾刻意疏离的社会空间,一片在我们成长过程中充当反面教材的精神空间,也是无论我们如何反抗,依然构成我们精神内核的地方。
我前面提到,这本书具有某种超越时间和国境的价值,具有某种普适性和永恒性,大概就体现在这里。在不同身份认同之间挣扎的人,在不停地离开、留下、回归之间,需要找到自己的方式,去处理这些撕裂的认同。
愿听到这期节目的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式,与故乡和解,与过去和解,与自己和解。
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本集编辑:ZY
2023.08.09

精选评论

共 37 条
  • halihali
    2023-08-09 10:27:36

    这期节目是我感受最深的一期节目,因为我多年来的境遇与纠结的身份认同与作者极为相似。我是一位来自四川山区的男同性恋者,因为这一层的身份受到了周遭的歧视、谩骂甚至还有身体上的一些伤害。于是我励志要逃离家乡,去到大城市,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作为一民同性恋者而存在,不用遮遮掩掩。后来我开始反思,我这么想要逃离家乡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同性恋的身份吗?不完全是。因为我讨厌小山村闭塞的思想、粗鄙的行为、以及父权思想的根深蒂固(在我们那边家暴是非常常见的)、还有在我看来很虚伪的人情事故。出生在底层工人阶级的家庭里,似乎我一直以来都在背离我所处的阶级。在中国社会我似乎很难找到一种性别属性和阶级属性的平衡,因此时至今日我依旧处于一种对身份认同的困惑以及纠结当中。明年我也即将踏上去欧洲留学的道路,似乎我与原生家庭和家乡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但是那些原生家庭的烙印似乎刻在了我的意识中。

    达克莱伊 :推荐你看一下东京绮梦,里面有很多描述同性恋生活的片段,我觉得书里的那些同性恋他们跟自己相处的非常好

    Harry一日一拍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和过去的经历或自己“和解”。因为现在的我们已经进化成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个人成长。若一直在成长,那些过往就越像是上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它们在过去那个时空里真实发生,“穿过”那个时候的你的身体,但却对现在的你无能为力。 我们总是觉得现在的自己是过去的自己一路积累的版本,却忽略了其实可以把过去的经历当作一场电影,现在的自己只是观影者,可以共情感动、愤怒暴躁,心疼剧情中的自己……也可以拍拍自己,起身离开影院,继续自己的生活。 同性恋身份是一个特征,而不是一种定义。它给你带来巨大的挑战,也同时带来不一样地看世界、感受他人的视角。不同,就是存在的价值,也是人生一个很大的变量。 有变量的人生,无论辛苦还是痛苦,都一定是精彩的过程。你能一路走出来,并且可以去欧洲留学,已然成为很多人的榜样,保持开放,继续探索。谢谢你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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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houdolphin
    2023-08-16 09:39:17

    我站在于埃里蓬不同的出身角度,对他在这本书里的自我审判深有共鸣。就像巴黎的那些左派精英,我成长于北京的一个高知高干家庭,北京四中教育我我们享受了大多数中国同龄人没有的教育资源,要心怀天下、以协同尚义为荣卫。我的就业和婚姻都颇为践行左派理想主义 - 从美国顶级高校毕业后去非洲扶贫、与一个来自中国农村大学毕业后在北京打拼的很淳朴的男人结了婚。前不久一段相处突然让我意识到我作为精英的虚伪:先生的亲妹妹高考落榜,来北京住在我家一个月,每天就在家玩手机游戏,对在北京的参观游览没有任何自己的安排,我想给他报名一些城市展览活动她也没有兴趣(我怀着孕也不太方便带她到处去玩),我意识到我内心有些鄙视她这样的时间消磨和无自主性。而且我每天下班后在家听到的都是他们兄妹俩用家乡话的交流,我一句都听不懂,他们在农村习惯了说话非常大声,而且我感觉他们家乡话的发音有些粗野,时间一长,我回到家在这种环境下感觉很心烦。其实在此之前,文化认知上,我一直认为保留和继承方言是文化传承很重要的一部分,也曾想过自己的孩子以后应该和他的父辈学习家乡话;但和她妹妹相处一个月、沉浸在这种方言氛围后,我突然很担心以后孩子也这样说话。我一面心烦和担心,一面为自己这样的情绪和评判心感到羞愧。

    Tulanszll :现在这种反思和剖析精神已经非常罕见了,为你点赞,大概就是良好的教育才塑造了一个人的这种精神吧

    吃土豆的人 :谢谢你的分享。你和书的作者还有主讲人一样也是很勇敢的剖析自己的人。

  • 中间景观
    2023-08-09 20:13:01

    你在书中学到时代所带给他们的苦难并被深深触动。你在实际与他们接触中厌恶这苦难所形塑出的势力,奸诈,愚昧。这两种感受都是如此的真实。

  • 156****3598
    2023-08-13 22:35:10

    今天就在刚刚,柴静发布了她采访记录的关于欧洲圣战分子恐怖袭击的纪录片《陌生人》的预告,您有机会会讲一讲这些吗🥹我看计划的目录里没有提到这部分内容

    pumpkin 回复 156****3598 :在中文世界这类选题确实挺难得的。我后面还会关注,希望会有递进

    156****3598 回复 pumpkin :柴静的风格普遍就是这样子,主观性色彩比较浓厚。她提问的风格都带有很明显的指向性。但是我想恐怖袭击或者说暴动罢工等等也是如今欧洲上空的乌云之一,这也是我们现在正在看到的看见的欧洲的样子。总归是有意义的。

    前往看理想 App 查看全部 3 条回复
  • 丸尾同学
    2023-08-09 07:59:30

    早安,王老师

  • Deboki
    2023-08-09 19:35:49

    这集真的令我很震撼,我也许能理解王老师所说的互文,或许这是因为工薪阶级小乡镇的孩子走到城市都分享了一种类似的经验。童年的时候出于本能般的想逃离家乡。在大城市发现和自己的同学好像格格不入。努力的学习,漫不经心的想要掩盖自己从小城市来的事实。待在大城市越久越和父母观念和关系渐行渐远。每次回到家乡的时候我都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我不是不爱我父母,不是不喜欢我的家乡,我只是有点迷茫我应该得怎么回去。

    Deboki 回复 Yukon :可能 在大城市接受了知识之后,你就很难装着不知道这些知识,回到你的故乡,这是一种新鲜经验和熟悉环境之间的剥离。你可能很清楚要是没有走出小城市你的观念会和家乡一样,但是只要是走出了,你就不能假装着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Yukon :其实来自小乡镇真的没什么。我是北京学生,过往上大学时候交朋友最看重对方有没有共同爱好、是否心地善良。共同爱好不是指蹦迪、泡酒吧那种酒肉朋友的爱好,是指对同样的知识领域感兴趣,并且对同样事物有相近的“三观”。

  • Alison
    2023-08-09 13:40:55

    这是我第三次听这本书的解读,三次来自不同的人,这一次,是让我觉得解读最到位,最有共鸣的一次

  • 你先走
    2023-08-09 13:05:30

    在性取向和阶级取向中,埃里蓬选择大胆承认同性恋取向,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理性考量,毕竟这在巴黎还有加持意义,而阶级问题早就落到故纸堆了。 但他大胆解剖了自己,承认自己故意疏离。唯此,才能与父母、故土和解。由此也揭示出,阶级问题一直在那里,当下学界政界却仿若共谋式的,视而不见。 埃里蓬若不是已有足够的思想地位和坚实的内心资源,换我们常人,又有没有勇气去直面和承认那些不愿却始终摆不脱的符号呢。值得自省。

  • 管事猫
    2023-08-22 00:19:29

    最后主播的一段告白很感动,我也来自落后的农村,现在在城市有自己的事业,也同样摆脱不了自己的农村人身份,可是却无数次想念自己成长的故里,现在越来越落寞的农村忽然让我无比同情。对故乡的爱和嫌弃都是那么真实与矛盾。

  • 1
    192****9204
    2025-12-09 12:16:22

    各种整合,人格整合,阶级整合

  • Felicia
    2025-02-05 09:45:26

    2025年的春节过去了,从老家回到北京,年龄越大越发有这种过去和现在的撕裂,飞速发展的城市和停滞的故乡的差距。相信很多通过读书摆脱故乡来到大城市的7080后到了中年会越来越反思和迷茫。

  • Leonard
    2023-12-24 13:39:19

    我在制造\建筑行业,外派赴法赴非十余年。以有限观察和经历来看,法国自大革命以来在思想,制度,福利等方面对中左派路线一以贯之,令人敬佩。从上两个世纪初全世界的工人阶级向往巴黎,到现在在法读书就业几乎成本\效益最优,难民救济更是冠绝全欧。普通人无论来自巴黎北京还是贵州勒芒,我们的不同只是生活方式和思维见解,还远谈不上阶级层面。能读到这本书并理解共情已属难得,非要苛责对标也没有必要。

  • Platonull
    2023-09-17 22:57:21

    我是来自贵州的听众,感谢讲述。

  • b
    bessie
    2023-09-17 20:54:39

    我当时在看“回归故里”时有体会到阶层,同性恋这些弱势群体在作者身上的矛盾交织,同时映照到自己身上,也曾经对自己是农民家庭出身感到不公。特别是高中阶段进入县城,明显感到阶层的差距,正如磬描述的口音差别,还有因为见识的不同和生活习惯的差异带来的深深自卑感同时又带有强烈的自尊感交织。自小的愿望是一定要走出大山不愿再回到家乡,所以放弃铁饭碗不愿分配回县里的乡镇当英语老师而选择留在省城当私立学校的老师,后面一直也都是在私营企业上班。结婚后先生是本地人所以在结婚后6年终于有了一套属于三个人的房子,今年孩子出国念书,班这套房子卖了,希望来年能申请到国外陪孩子的同时自己也能去进修学习。真的要感谢不合适宜,我记得是在几年前听到一期主播们谈出国留学的话题,才增强了让孩子出国的念头。对于我们乡村的孩子来说只有念书是实现阶层跃升的主要通道。时至今日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我和女性好友一起回到家乡,讲的话题多是希望能让更多家乡人的观念改变,让女孩子能有更多的教育机会,而不是急功近利得只想着早点为家里挣钱。

  • haili
    2023-09-02 08:59:39

    很年轻的声音,很深刻的分析,被触动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