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争的阴霾:M译丛导读第二季
大家好,我是徐贲。我们继续来讲《奥斯维辛:一段历史》这本书。接下来,我们讲讲集中营的“运作者”,以及他们的幽暗人性。
人性的黑箱
在《奥斯维辛》这本书中,党卫军看守对犹太人的酷刑残害会让读者毛骨悚然,难以置信——人怎么能这样残害他人?除了党卫军看守外,残害者还有一种人,就是“卡波”。卡波是集中营的管理者从每个片区或者每个工作小分队中选出来的一名囚犯,担任卡波之后,他们对自己的狱友有极大的控制权。毫无疑问,权力常被滥用。他们是身为奴隶的奴隶总管,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忠心和顺从,对其他奴隶加倍地残忍,在他们身上有人性最卑鄙、无耻和凶残的表现。
如果不是因为里斯为我们提供了详细的证据,读者一定难以想象,怎么短短的几个月间奥斯维辛就能从一个“集中营”累积激进成为一个“死亡营”,而在那里执行杀戮任务的看守们又是如何在心理上迅速适应这一剧烈转变的。
《奥斯维辛》这本书中讲述得最多的是鲁道夫·霍斯,他是党卫队中的模范,也是奥斯维辛的指挥官。他本来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在集中营里却如魔鬼般的冷酷和残忍。这样的人格分裂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里斯指出:“最重要的或许是,奥斯维辛和纳粹的所谓’最终解决’证实了一个事实:人的处境对个人行为的影响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集中营正是这样一个可以发生难以置信的变化的“非人化境地”。
参与作恶的普通人,对他们的道德审视,需要我们超越对“人性恶”“人性善”的简单信念或者认知习惯,需要我们思考人性中的那些普遍的局限和阴暗的层面。两百多年前,人性局限和阴暗已经使不少启蒙时代的思想者们忧心忡忡,也让他们把政府与人性结合在了一起。麦迪逊曾经问:“政府本身又是什么?不正是人性的集大成者么?”在美国之父们的远见中,民主,就是要设计成对人性弱点的制约,特别是对领导滥用权力的制约。
2023.07.25



精选评论
共 4 条人虽然是一种情境动物,总是深受环境影响。但如果人们什么都推给环境,而自己无担当无省察,就已经失去了人性中最可贵的东西。同时,更因其可能的主动作恶,而不仅不配称为人,还可能禽兽不若。
“爱情是一场令人抓狂疾病 话说马塞尔对这群少女是每一个都爱,最后确定恋爱关系的当然只有一个,她是阿尔贝蒂娜。马塞尔和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故事,在七卷本小说中占了三卷,分别是《在少女们身旁》《女囚》《女逃亡者》,占据全书主要篇幅。从题目可以猜到,这个故事是有关囚禁的。 是的,马塞尔将阿尔贝蒂娜带回巴黎家中,把她藏起来,不让她见任何人。有趣的是,马塞尔自己见一个爱一个,却不允许阿尔贝蒂娜有丝毫越轨。说起来这未免太过霸道无理,实质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在巴尔贝克他亲眼目睹游乐场里两个彼此不认识的姑娘迅速打得火热,在桌子底下将腿脚缠在一起,其中一个给丈夫做介绍时,却不知对方的姓名,因为才刚认识嘛。 马塞尔在巴尔贝克时就怀疑阿尔贝蒂娜和其他女子有染,他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却显得像是吃足了苦头,好像他找的这个姑娘只要有机会外出就一定和别的女人鬼混,细节不堪入目,想起来就让他万分痛苦。于是他就将阿尔贝蒂娜囚禁在寓所里,严加看管,还雇人去阿尔贝蒂娜曾经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调查。 然而,这种生活对双方都是残酷的,毫无信任可言,只是听任一方妒忌心发作,只要发现一丝可疑的迹象就会让他心急火燎,不能善罢甘休。阿尔贝蒂娜有什么可疑的把柄让马塞尔抓住不放呢?马塞尔发现,对方说话经常自相矛盾。阿尔贝蒂娜撒谎了吗?是的,她撒谎。但我们知道,有时,为一点小事撒谎,纯粹是出于习惯,倒还真不是为了隐瞒什么。有时,说话前后矛盾也很正常,并不是有意要撒谎。 再说,面对一个嫉妒成性的情人,被逼急了撒个小谎应付一下也是不得已啊。但是,对马塞尔来说,对方是真撒谎还是假撒谎他都弄不清,那么事实真相岂不是更加难以接近而让人抓狂吗?他说: “我们的女友……难道没有告诉我们某件事,比方说她认识或不认识某个人,而这件事跟她现在向我们肯定的事是自相矛盾的吗?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热衷于寻找一个梦的不牢靠的残片,在此期间,我们跟自己情妇的共同生活还在继续,在那些我们不知道对我们是至关重要的事情面前漫不经心,却关注那些也许是无关紧要的事,像在噩梦中似的被那些与我们并无现实关系的人所纠缠,充满遗忘、空缺和枉然的焦虑,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恍如一个梦。” 这段话把猜疑和嫉妒提升到了一个哲学的高度,是从认识论的层面上告诉我们,对生活的片面认知就是我们难以摆脱的局限,确凿的证据或并不确凿的证据能够说明什么呢?一个细节是否重要我们其实并不清楚,而我们总是关注那些并不重要的细节,结果是,生活的片段像梦中那样排列并加以呈现,我们是迷宫中的人,徒有焦虑,纠缠于混乱的暗示而理不清真实的因果逻辑。所谓人生如梦,就是说我们的认识既有事实和经验的因素,也有幻觉或错觉的因素,而嫉妒的情感发作无疑会加深这两者的混淆。 马塞尔的两场恋情是同一种欲望的不同层级的表现。在他和希尔贝特的恋情中,他的占有欲是诗情画意的,他是个温柔的美学家;在他和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中,他的占有欲则是对生活真相的可怕探索,他是个狂暴的哲学家,把朦胧的情爱的纱幕撕碎,把一种怀疑主义的哲学推进到残忍、绝望的境地。读者看了《追忆》四、五十页就断定这是一本“躺卧着的人的小说”,就以为普鲁斯特是一个写散文诗的作家,这种印象是完全错误的。 《女囚》《女逃亡者》这两卷小说证明,普鲁斯特是具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度和力度的作家,把读者拖进地狱,让小说冒出窒息人的地狱黑烟,将我们全都带离心理上的舒适区域。他制造一种噩梦的氛围,分泌一种怀疑主义的毒液,告诉我们,真理无非是一种意见,一种信仰,是我们愿意这么相信,而非事实真的如此;所谓的爱情、虚荣、嫉妒,这些统统是疾病,是地地道道的疾病,像身体上的癌症一样不可避免。 而《追忆》是对人类的情感病理学的诊断与描写,其精彩和深刻无以复加。有一点值得注意,在普鲁斯特的爱情故事中,我们总是看不到我们想看到的东西,诸如温柔动人、情深意长等,甚至悲剧也不像通常的悲剧。阿尔贝蒂娜出车祸死了,马塞尔迅速遗忘了她,好像他除了嫉妒和占有欲就没有其他情感了。 我们看到,爱情就像战争,如此狂热、令人窒息,而事实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了解得那么少,爱得那么少,对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来说,事实不正是如此吗?而我们一般都认为自己不是利己主义者,真的是如此吗? 阿尔贝蒂娜的悲剧似乎并不在于她出车祸意外身亡,而是在于她被关心得太少,被爱得太少,被遗忘得太快,她的肉感和美丽像一片羽毛那样没有分量,转眼间就消失在空气中了。这种毫无安慰的事实和残酷,反倒让读者对她产生一种凄楚的怀念之情,阿尔贝蒂娜的遭遇终究是能够打动我们的。 今天的节目我们是从斯万的爱情切入的,讲到这里,我们可以把这条线索整合进来了。斯万为什么会爱上奥黛特?是因为她漂亮吗?不,他起初不仅不觉得奥黛特漂亮,甚至觉得她长相有点丑呢。小说告诉我们,让斯万这个聪明男子心神扰乱、难以自制的,其实是神秘感、嫉妒心所造成的艰难阻力,是一种病态的好奇心。这一点和马塞尔的爱情是何其相似。等到斯万从爱情的痛苦中摆脱出来,他才意识到,他的爱情纯属偶然,简直是自作自受。换句话说,我们感受到的幸福和痛苦与某一特定的对象相关联,那只不过是事出偶然罢了。 普鲁斯特的小说向我们表明,在爱情中一切都是想象,一切皆源自于想象。那么,想象是根源的根源。可以说,想象赋予生命,想象招致地狱。生命的悖谬在于,祛除想象我们就剩不下多少东西了,而施加了想象的生活则会陷入各种情感的病态之中,像一场狂热的梦。 作为小说家,普鲁斯特以无畏的勇气指明,情感的地狱必须经历,否则我们的描写和诊断就算不得什么,那种善男信女的故事,那种道德安全的故事,是没有分量的。斯万的爱情和马塞尔的爱情都是痛苦的爱情,围绕嫉妒的主题层层展开,非常细致,非常折磨人。”(许志强)
兽性和人性矛盾拉扯的时候……
徐老师讲得真好,自己读读不出来这么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