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梁永安解读版
大家好,我是梁永安。非常高兴,在这里和朋友们一起来分享米兰·昆德拉的代表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昆德拉的青春气
今天呢,是个开场白,我们一起来聊一聊为什么要讲这个作品,以及讲这个作品的时候,我有一些什么样的想法。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米兰·昆德拉 著 许钧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首先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重视米兰·昆德拉,为什么要重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本书。米兰·昆德拉是我们中国读者从1980年代中期之后就比较熟悉,然后持续不断地在中国社会尤其是中国青年里面有很大的影响。
可以说,他和像马尔克斯、卡夫卡这些经典的现代主义作家的影响力几乎是平齐的。从现象级的意义上,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位作家一种文化上的力度。
既然我们今天要从文学的角度重新细读,那么,为什么今天我们还要有这样一种重新阅读米兰·昆德拉的需求?
我想,首先米兰·昆德拉距离我们,尤其是青年人的精神生活并不远。
他是捷克人,和我们在空间上有很大的遥远性。但是他从小到大成长中所经历的问题,却是我们年轻的读者们,甚至是我们中年的读者们都会有很深感触的。
从他本身家庭的文化来源上看,父亲是个钢琴家,也做过乐队的指挥,他从小就训练自己的儿子练钢琴。从艺术的角度看,米兰·昆德拉的这么一种气质里有一种音乐的遗传。
从年轻人的角度来说,我觉得一个少年像什么呢?一个少年,他的生命就像柳哨一样,又天然,又有一种很好的面对世界的好奇心,对这个世界有一种追逐感。年轻的时候,我就像一个小号,声音很激越、有激情、有热度,很向往一种遥远的生活。音乐对一个年轻人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
我们阅读米兰·昆德拉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一种青春气,一种他曾经特别沉浸其中的青春气。而这种“青春气”,我们不能把它简单地当作我们今天所想的一种“小清新”。
昆德拉的青春气,在他特别的那么一种社会环境里来看,他是1929年出生,又是在一个东欧、偏中欧的捷克斯洛伐克,历史上是属于波西米亚地区。
波西米亚这么一个民族,一个历史上形成的政治共同体,它从公元九世纪开始,就成型了。后来一直到比如神圣罗马帝国,再到奥匈帝国等等,尤其是在神圣罗马帝国这个时期中的有一段时间,它是非常强的,当时有七个选帝侯,也就是有选举权来选这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统治者。

捷克西部波西米亚地区景色
但是,夹在几大强权中间,比如说匈牙利人、德意志人等形形色色的,尤其是像周边后来的俄国人这样的势力中间,所以民族是一会儿兴一会儿落,也顽强不屈地争取自己的民族独立的地位。比如说,十五世纪发生的胡斯运动那样一种巨大的反抗,虽然后来被震压了下去。后来又有那么强有力的文学复兴,想在文化上确立波西米亚的一种民族属性,但这个过程里面都是历经了太多磨难。
所以在这么一个背景之下,昆德拉的青春气,他的那种追求、激情里,也包含着一些无奈,包含着一个弱势民族的一种心情。
所以在这种心情之下的青春时期里,昆德拉1929年出生,在他年轻的时代,特别是1945年之后,捷克斯洛伐克被纳入苏联体系。这个时候,年轻人被一个宏远的共产主义理想所激励,他的青春好像一下子就有了一个非常阳光灿烂的一个远方。
所以,米兰·昆德拉年轻的时候,一开始迷恋写诗歌。
1953年,他24岁的时候出版了诗集《人,一座广阔的花园》,其中深受马雅可夫斯基等苏联未来派作家的影响,对革命的远方啊,对共产主义等等充满了激情,充满了诗意的燃烧。后来他还写了《独白》,以及长篇叙事诗,歌颂捷克民族英雄的《最后一个五月》等等。
从诗歌到小说的出走
所以昆德拉年轻的时代,是充满了诗意,充满了革命的灿烂。但是后来他为什么放弃了呢?
特别是在到了二十几岁出版了这么多诗歌之后,昆德拉忽然发现自己是沉浸在一种主观性的抒情里边,是一种幻想,缺乏和历史、现实的一种深度的、相互之间的契合,生活缺乏一种富于思考,富于向生活深处去发现人的真实处境的这样一种能力。那他后来为什这样想?这是因为他开始尝试写小说。
写小说的时候,昆德拉特别注意到这个世界内部的一些细节里的荒诞性。1957年他28岁了,昆德拉写了小说《玩笑》。

《玩笑》 米兰·昆德拉 著 蔡若明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玩笑》的故事很荒唐,其中讲述了那种苏联模式下带有专权的、专制特点的,对人的思想控制,一个人在这个过程里面,有一点自己的,其实也不一定就是深思熟虑的,只是年轻人的一些想法,结果被诬陷、打击,最后被罚去做劳役。
主人公出来以后,就想反过来报复那个打击他的人,设计想把他的妻子诱惑到,诱惑了以后等于是羞辱对方。但是没想到,对方实际上更老练,而且早就想把妻子抛弃掉,所以故意让他诱惑。最后主人公以为自己很成功,搞了半天,还是落在别人的圈套里。这就是“玩笑”,也是小说叫做《玩笑》的原因。
所以这里面就写出一种“生存”来,就是在荒诞中,人要从一种反抗里去寻找真实的生活。那么反抗过程中,却把自己陷入到一种很可笑的境地,在这种可笑里面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种报复的价值,但这搞了半天实际上还是一个很卑微、很可怜的一个处境里。
他当年写出来这样的小说,很受欢迎。大家都从这里面“举一反三”,想到太多关于自己生存的那种形形色色的联想。
一位超越国家边界的作者
因为他这个小说,于是昆德拉就变成一个社会知名度很高的作家,后来他又写了一些短篇小说等等。
结果呢,我们知道,1968年8月,捷克斯洛伐克发生了著名的“布拉格之春”,及其后来苏联东欧集团,对民主运动的镇压。几十万大军开进捷克,然后把所谓的离开社会主义,投向西方的一种民主浪潮,进行大规模清洗。

布拉格之春
那么米兰·昆德拉这个时候就变成一个备受瞩目,也备受打击的对象。后来他还被开除出党(他原来还是捷克共产党党员),然后所有职业、职位都没了,他原来还在电影学院当老师,后来也当不下去了。
所以75年以后他就被迫离开了捷克,去了法国。
到法国之后呢,昆德拉一开始在雷恩第二大学,后来也去巴黎大学教书。所以他很多作品都是在法国写作、发表。75年之前,在捷克他写作了《生活在别处》,后来到法国之后也写了《笑忘录》《为了告别的聚会》(《告别圆舞曲》),这些小说都是80年代的作品。
1984年,他就写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后来还写了像《不朽》等作品。昆德拉他在复杂的、时代的这样一种巨大的、人类的这种意识形态和政治,甚至是军事的这样一种冲荡之中,他的生活就具有一种,在这个时代的流亡性。
20世纪,有一批作家都是因为流亡而横跨历史,获得了自己的生命,里面充满了刺痛。但是其中也充满了新的,意想不到的一种展开,触及了我们人类生活的很多痛处。在这个过程中,也内化出来了心理上、精神上对人类生命价值的那种复杂的反观。
这就是米兰·昆德拉的经历,尽管是个人的经历,但实际上也是历史性的经历。而且,昆德拉是跨文字写作,1996年之后,从他在法国出版《身份》这个作品开始,他就使用法语写作。所以在他的文化生命上,我们可以在米兰·昆德拉身上看到一种焦虑、一种复杂性,他宁可让别人称他为一个法国作家。
后来1991年苏联解体,苏东剧变,捷克后来恢复了他的国籍,还请他回到自己的国家,但是他后来也没回去。
昆德拉强调自己的世界性,以往来说啊,从我们中国近代以来的这么一种民族命运来看,包括国家的奋斗在内,我们可能比较多地有一种强烈的、民族复兴的,或者是一种强烈的国家情怀。但是我们可能也就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就觉得米兰·昆德拉让我们感到有些迷惑。
他之前离开捷克,后来既然自己的国家已经为他恢复了名誉,还授予他很高的奖励,那种文化性的、文学性的奖。但是他好像是有意地把自己的身份模糊化,让自己获得一个超越于政治,超越于一个国家的这样一种定位。
所以这还是很有意思的,从这点来看,米兰·昆德拉在今天这个世界上,他在意识上、价值上的一个确认里面,超出了我们以往相对来说比较习惯的作家,比如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他对自己的哥伦比亚的文化认同那是极高的,也包括对魔幻现实主义那些写法里的南美特性,他也是有极大的确认的。

加西亚·马尔克斯
你看马尔克斯在《巴黎评论》的作者访谈里谈到,他写黄蝴蝶在原始森林里面,那些落叶变成黄蝴蝶飞起来。马尔克斯强调这些东西不是神话,不是说人为地魔幻,而是说这就是我们思想中的现实,就是文化中的现实,认为它就是真的,所以这种属性是特别强烈的。
但是我们看米兰·昆德拉,他可能没有这样一种,特别源自自己本民族的、捷克的,往前再追溯那就是波西米亚的强烈的归属感,这是很有意思的。我想,尽管捷克授予他捷克共和国最高的文学奖,也就是弗兰茨·卡夫卡奖,但是他还是把自己放在这样一种跨国的、跨文化的,甚至是人类性的一种自我确认里。
所以这么一个特别的作家,我们在和大家分享的时候,我们在讲他作品的时候,恐怕就要联系他的这种从童年、少年、青年,一直到1984年他出版《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心路历程、精神漫游,他面临着困境等等,要从这些去认识米兰·昆德拉。
因为我们读一个作品的时候,其实作家的创作是一部分,但是他的生命也是他自身的一个作品,尤其是像米兰·昆德拉这样的作家,我们看他的小说都会有这个体会,里面那种穿插性的、碎片化的,即时的议论特别多。
我想他平时生活的习惯里,也许也是身在现实之中又在其外,不停地有一种关照,不停地有一种思索,然后对自己的生活,包括对自己对外部都是不停地有一种探问。
这是读米兰·昆德拉的时候,我们特别需要去体会的,米兰·昆德拉他的命运大起大伏,是一位从20世纪到21世纪,这样一种全球的至少是在世界冷战时期的,很具有强烈代表性的作家。
所以这是为什么,我们要谈米兰·昆德拉。
2023.07.20



精选评论
共 8 条昆德拉并非狭隘民族主义者。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王明军老师的配音购买的,收听后发现,梁老师的分析也特别棒呀~
感谢看理想~ 我们一起读吧!
有一位我很看重的学者朋友向我推荐过米兰•昆德拉的书,但是我一直没太读懂,所以,感谢梁永安老师的细致解读。🍵
读!
感谢老师给我们带来了节目。
一直没读懂过
哈哈,我年青的时候也不相信。不会奔涌革命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