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折叠：无限人生书单第13季
文稿
大家好，我叫王磬，是一名国际新闻记者。我目前为一间中文媒体担任驻欧洲记者，同时还主持着一档名为《不合时宜》的文化播客。过去的十年间，我的主要工作是为中文世界解释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欧洲正在发生的事情。欧洲是我生活的地方，也是我书写的对象。
2012年，我离开北京，赴荷兰留学，后来在欧洲的不同国家工作、旅居，至今已十年有余。这十年里的欧洲，从欧债危机、难民危机，到英国脱欧，到新冠疫情，再到俄乌战争，这是欧洲非常动荡的十年。作为记者的身份把我带到过许多具有公共性和历史意义的新闻现场，而作为移民的身份又为我提供了许多观察欧洲社会日常肌理的机会。
很荣幸，受到看理想的邀请，来作为这一系列欧洲书单的主讲人。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时常觉得，讲述欧洲是一个十分诱人又不可能完成的工程。
先说说它为什么诱人。
想问问大家，提到欧洲，你首先会想到什么？是璀璨辉煌的古罗马，是摇曳生姿的巴黎，是湖光山色的瑞士，还是“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社会瑞典？又或是，被难民潮淹没的德国，遭遇恐怖袭击的巴黎，在脱欧后迷失的英国，在俄乌战争边缘颤抖的东欧与波罗的海？
这些纷繁复杂、甚至是完全相反的形象，可能都是欧洲的一部分，但并不是它的全部。
这与中文世界观看欧洲的范式有关。过去这十年里，我在从事欧洲报道的过程中，观察到中文世界里两种方向迥异、互相矛盾的范式：一种可以称之为“仰视”，另一种可以称之为“俯视”。
抱着仰视态度观察欧洲的人，会带着美化欧洲的滤镜，将欧洲视为一种“善治”的范本、甚至是某种完美的彼岸。这一面向，在谈及福利社会时尤为明显。中国当下的社会，面临着竞争激烈、内卷、阶层固化、性别不平等的种种问题，此种语境下，作为“中国的他者”的欧洲，便被赋予了某种乌托邦的色彩。
比如，有一个流行过一阵子的用语，叫做“精芬”。这可不是指精神分裂症，而是“精神芬兰人”的简缩，指那些精神上觉得自己是芬兰人的中国人，甚至有人号召说，下辈子“要一起投胎去北欧”。虽然有玩笑的成分，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我们“老中人”对于福利国家的向往。
不过，这种滤镜其实忽略了欧洲自身在全球化转型过程中面临的许多问题。仅以福利社会为例，近年来欧洲国家层出不穷的罢工，如2018年至2023年间法国的铁路工人罢工、养老金改革罢工，都是转型阵痛的体现。
欧洲不是乌托邦，这是第一点。本系列书单中，我也会专门推荐涉及欧洲的阶级问题和福利社会转型的书目。这些内容既包括欧洲人想要搭建乌托邦的野心——这些野心也代表着欧洲为全人类探路的愿景——同时，也包括路上遭遇的障碍、与他们在受挫之后不屈的努力。其中，一些努力成功了，而另一些努力失败了。
而抱着俯视态度看待欧洲的人，则会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将欧洲视为一个衰落的玩家，一个旧日曾经辉煌、但如今已是危机四伏的地方。这一面向，在与移民问题有关的中文讨论中尤为明显。从叙利亚难民涌入时的混乱，到阿拉伯移民二代在欧洲的融入困境，再到埋藏在欧洲的伊斯兰极端势力、以及各个欧洲国家此起彼伏的恐怖袭击事件，似乎都在建立一种欧洲正在失控的印象。
例如，2015年1月的《查理周刊》恐袭案，2015年11月的巴黎巴塔克兰剧院大规模枪击案，2015年12月的科隆教堂跨年夜性侵案，都是这种失控的来源。中文媒体的报道和自媒体的内容，也在加剧这种印象，比如“巴黎成为人间炼狱”、“德国女性再遭难民性侵”。在部分中国网友看来，欧洲人的自负、盲目、还有不合时宜的道德感，需要为这种“失控”负责。
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白左”这个概念的出现。这其实是一个发源于中文互联网的概念，英文里并没有这个概念。维基百科的解释称，它指那些为了维护政治正确和自我感觉良好而做出危害整个社会的事情的西方左派人士。“白左”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就是默克尔。在叙利亚难民危机期间，默克尔决定对难民敞开大门，这一决定，让她被部分中国网友称为“欧洲的千古罪人”。这种指责，一方面它与中国互联网上日益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有关，另一方面，它也忽视了欧洲自身的社会发展脉络及处理移民问题的内部逻辑。
欧洲并没有失控，这是第二点。本系列书单中，我也会专门推荐与欧洲移民问题及民粹主义有关的书目。通过这些内容，我尝试描绘一幅复杂的、动态的欧洲图景。那些看似混乱的场景背后，有着纵深的力量在稳定着它们，在保持着秩序，在维系着欧洲之所以为欧洲的本质。这一方面是欧洲过去几千年文明积淀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当代欧洲人集体思索和选择的结果。
仰视和俯视的态度，都无益于我们去看见一幅完整的、精确的、有意义的欧洲图景。站在当下的时间点，我更想倡导的看待欧洲的态度，是平视——抛除吹捧西方或是唱衰西方的滤镜，用一种客观的、平等的、在地的、一手的、动态的方法，去平视欧洲当下面临的问题。
再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讲述欧洲为什么是一件诱人的事呢？我觉得，它的诱人正在于它的复杂。
历史上看，欧洲是现代政治文明的发源地，是启蒙思想和进步思潮的摇篮，也是不同政治制度和一体化梦想的试验场。
八十年前，绝望的茨威格与妻子在巴西服毒自杀，他在遗书里写下那句名言：“我的母语世界已经沉沦，我的精神家园欧洲亦已自取灭亡。”茨威格亲历的欧洲，是他的精神所栖之处，却逐渐变成纳粹铁蹄下奔向末日癫狂的土地。
如今我们面临的欧洲自然不一样了：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和平主义在这片大陆上深入人心，甚至成为一种执拗的意识形态，这在俄乌战争爆发后又达到一波高潮。但恐怕也很少会有人再将欧洲视作“精神家园”——当代欧洲虽然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政治经济力量，其人口总数、经济总量甚至都超过了美国。但它也丛生着各种危机：从金融危机到难民危机，从脱欧到新冠，欧洲应付得捉襟见肘。
不过，危机也伴随着契机。尽管“衰落”可能是媒体头条上最常与“欧洲”搭配的关键词，但这些危机似乎并没有捆住欧洲人，以及一些近乎愚笨的理想主义和某种为人类未来探路的野心。
与美国人热衷太空探索一类的项目不同，欧洲人的“探路野心”可能更多体现在社会治理上：一个理想的人类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从积极的气候行动到全球领先的数字监管，许多具有先锋性的社会实验在欧洲大陆上发生。这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一场实验，可能要属“全民基本收入”。本系列书单中，我会专门花一集来讲这场实验。
横向来看，作为广义的“西方”的一部分，在当下的中文语境里讲述欧洲，它还有另一层含义：欧洲提供了一个与美国不一样的西方的样本。
我在自己的国际新闻实践中发现，在中文世界关于西方问题的讨论中，很多年以来，美国几乎是唯一的参考系。比如，美国总统大选时，但凡对国际时事稍微有一些关注的中国人，都可以对美国的总统候选人们点评个几句、或是对美国选举制度侃侃而谈，美选相关的新闻不时登上热搜与头条。相比之下，对欧洲的严肃讨论乏善可陈。
这也不难理解：美国作为超级大国对他国有天然的吸引力。在国家体量上，美国跟中国更具可比性。加之英语作为通用语言的便利，以及数量可观的留美知识群体所作的可贵尝试。在华语世界里，便形成了很多活跃的讨论美国的公共场域。
相比之下，欧洲各国的社会文化迥异，西欧、东欧、北欧、南欧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欧洲全境有超过20种官方语言，这又加深了语言的壁垒。若想通过比较的视角来实现跨国的信息连接、分享和对话，是一件相对困难的事，以至于在华语世界中，欧洲作为公共话题的意义远不如美国，取而代之的是欧洲在旅游、购物、时尚等方面的形象、或者停留在历史课本中的碎片化印象。社交媒体上描写欧洲的平台，也多以猎奇的眼光、搞笑的口吻将欧洲的严肃问题他者化、荒诞化。
我想指出的是，以美国作为西方问题的唯一参考系，却忽略历史久远、语境丰富的欧洲，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这个世界其实不止一个西方。
举一个很现实的例子：对普通人来说，在美国生活，很重要的一个东西就是健康保险。美国看病很贵，保险往往由雇主提供，而穷人或是失业的人，则很难获得良好的医疗照护，甚至出现因病致贫的情况。所以在美国工作过的朋友们可能都有经历：找工作一定得找个带保险的。但在欧洲，大多数国家都采取全民医保，保费低廉甚至是免费，它并不与雇佣情况挂钩。
又如，在美国每次大选都会吵得沸沸扬扬的堕胎问题与控枪问题，在欧洲大多数国家都已经达成高度共识。
讲述欧洲的诱人之处，在于它的复杂。也正是基于此，我又觉得它也同时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工程。认为自己可以为一部分或者全部的欧洲代言，正是我这些年来通过媒体发表和公开发言想要极力去反对的做法。
但在这系列书单中，我还是打算做一些初步的尝试。这一次，不是以新闻报道的方式，而是借用前人已经形成的思想资源，通过推荐一系列与欧洲有关的书，来介绍欧洲这片神奇的土地。
书单概览
这个系列里，我选取了十本书，覆盖了十个议题。它们既是我觉得非常重要的欧洲议题，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书。
第一节，我会先从英国历史学家佩里·安德森的《新的旧世界》说起，从历史的角度给出一个总览。但安德森并非像惯常的史学家那样，把关注平均地分给历史舞台上的每个议题。他的做法非常聚焦：欧洲在战后的历史，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主题，那就是欧洲一体化。介绍完欧洲一体化之后，我们再进入细分的议题，分别是：阶级、性别、移民、民粹、气候、欧债危机、福利国家、英国脱欧、俄乌战争。
这些书的作者中，既有历史学家、社会学家，也有记者、作家。在选书的时候，我尽量选择那些能够有较强的当下相关性的书，呈现一个近期的、动态的欧洲。
这个系列里也并非每本书都是盖棺定论的经典之作，甚至有些书还存在一定争议。我不会因为存在争议就回避推荐，但会在介绍时把相关争议的来龙去脉也讲清，交由读者判断。我想，有争议的书及它带出的讨论，其实也是我们现实生活的复杂映照。
欧洲的问题不仅仅是欧洲的问题，欧洲的理想也不仅仅是欧洲的理想。它涉及到人类如何对待过去、如何理解这个时代、以及如何找寻未来。对住在地球另一端的我们来说，欧洲人的这些探索、尝试给出的解法、曾经摔过的跟头，在许多层面上，是可以跟我们自身的处境呼应的。
因为记者的职业身份，有些书的作者我曾经有幸采访过。我也计划邀请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参与到这个书单项目中，以“番外”的形式，与看理想的朋友们一起对话。大家可能也会听到我曾做过的一些采访的原始录音。它们都来自真实的、具体的欧洲人。
这个系列呈现的，是我从一个旅欧的中国记者的角度，在生命的不同时段里，看到的不同的欧洲截面。我也清醒地认识到，由于个体经验的限制，由于篇幅的限制，由于欧洲的复杂，它仍然不能够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欧洲图景。比如，让我感到较为遗憾的是，这十本书所涉及的作者中，较少有女性作者、以及来自中东欧的作者。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做续集，希望可以那时再作弥补。
希望大家在收听完这个系列的节目之后，能对“欧洲”这个远方和他者，拥有一些想象的新方法，一种客观的、平等的、在地的、一手的、动态的方法。远方与我们的当下息息相关。世界上也不只有一个西方。欧洲的探索、展开的脑洞、摔过的跟头、呈现的勇气，也许可以给到远方的我们一些启发。
这集引言就先讲到这里。下集是我们正片的第一集，我会带领大家去到二战后的欧洲，感受这片土地在百废待兴时刻的担忧与愿景。
感谢收听，我们下集见。
2023.07.07
精选评论
共 35 条很开心跟大家在这里见面～第一次尝试这种形式的音频节目，还希望大家会喜欢。如果有反馈或是想跟我交流的问题，请多多在评论区留言哈，每一条评论都会看！我也会不定期来评论区冒泡的～鞠躬
不合时宜的听众在吗 报个到。看了下内容 选书还真是挺扎实的 磬在学识上的自我要求看来不低
王磬 （主讲人） ：隔空挥手！听友好～
主理人安静而沉稳的声音瞬间传达出来一种真实而扎实的态度，感谢看理想链接到王老师，让我们又多了一个了解欧洲，开拓视野的渠道。谢谢你们的策划，也期待书单内容。
王磬 （主讲人） ：感谢保持好奇心、愿意一起认识世界的朋友们～
不合时宜是我能连续收听两年以上的，为数不多的中文博客节目，王磬主播的大多数采访，每一期关于社会议题，女性议题的讨论，都是极有力量的。比如上期的关于女性冻卵的议题，非常棒。会一直关注收听的，加油！
王磬 （主讲人） ：也谢谢你对不合时宜选题的喜爱～力量是社群带来的
先不说内容，只这个声音就让人舒适沉静。
通过不合时宜认识主讲人，也拜读了主讲人描述欧洲的文章，不偏不倚，条理清楚。主讲人laiz给
王嵩 Song WANG ：主讲人来列认识欧洲的书单，非常合适！
下午好，各位
中文网络塑造的意识形态何止如此，甚至在人性上都以仇恨教育的形式将其泯灭，于是在他国各种灾害的报道下普天同庆拍手叫好，在这样的文化熏陶下，“爱国”反倒成了流氓的遮羞布，从各种层面反噬到了本国身上。
跳鱼 ：加州大火看舆论与评论，大为震惊。已经无法“物伤其类”，让人联想到。。社会民族xxx..nazi
之前是因为在界面看到王磐采访齐泽克注意到了她，提问都提得好好，后面又陆续看到了不少和各种专家作者的采访，进而微博上也关注了王老师，想不到能在这里相遇实在太好了！感谢看理想！
王磬 （主讲人） ：哈哈哈没事！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已经习惯啦
十安 ：对不起,上面我打错王老师的名字,是王磬，抱歉更正下
听到这个声音想找找不合时宜节目了
真的有和朋友说过 下辈子如果还是为人要投胎去欧洲 不是因为福利 而是为了艺术氛围 😂
跳鱼 ：羞于承认，欧归回家，哀叹的是“美”的丧失，匮乏，难受
基本不在社交媒体评论，但是磬的第一个付费播客，一定要表示支持。一年前博士毕业，从比利时回国。在欧洲5年的生活，恍如隔世。疫情期间，对病毒的恐惧、隔绝的孤寂、异国恋的拉扯、毕业的压力… 重重大山压在身上，几度抑郁。那个时候发现了不合时宜，感谢磬和其他主播的分享，陪伴我度过了那段难熬的日子。即使现在已经回国一年，还是经历着counter culrure shock。每次听到磬的声音，就会把我拉回到在欧洲生活的日子，那段无比孤独但也无比自由的日子。回国后在努力重新适应，希望自己无论在异国还是母国，都能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吧。也祝福磬，谢谢你❤️
Sabrina ：Sorry，我笔误打错字，强迫症必须要更正一下！应该是“culture”，不是“culrure”。
要重新认识一下欧洲了
终于等到了……TAT
欧洲真的很值得讨论。一直对美国比较无感，直觉上感觉和我们有点相似，这两年更像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