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阴霾：M译丛导读第二季
大家好，我是高林。很高兴有机会向大家介绍“理想国译丛”，今天我推荐的是《克里米亚战争》。
说到克里米亚战争，我想绝大多数人对它的的印象其实都停留在一场十九世纪的战争水平上。虽然因为尽人皆知的原因，最近一两年里这本书里提到的很多地方，比如像赫尔松、马里乌波尔都成了网上、新闻里的热门地点，但截至目前为止，克里米亚战争最重要的战场塞瓦斯托波尔其实还没有上过“热搜”。所以克里米亚战争在我们的印象当中其实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战争。为什么还要向你们推荐这本书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谈谈所谓的十九世纪，因为这场战争实际上是十九世纪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十九世纪的欧洲是怎样的？
说到十九世纪，每个人都会想到茨威格，毕竟他写过《一个欧洲人的回忆》，茨威格笔下的欧洲在大家心目当中就是十九世纪的欧洲。但是你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茨威格其实没赶上过十九世纪，至少他作为一个作家，他是二十世纪初才开始成名的。对十九世纪来说，茨威格其实是一个很年轻的人，而且不单单他自己是一个年轻人，他笔下所描绘和追忆的那种优雅、舒适的城市生活，对十九世纪而言其实也是一种新生事物，甚至承载着所有这些年轻人，和他们所热衷的那种城市生活的十九世纪的社会，还有为社会提供了舞台的欧洲，其实也都是刚刚出现不久的。
茨威格出生在1881年，他所属的奥匈帝国其实只比他大14岁，那个帝国1867年才成立，和奥匈帝国关系紧密的德意志帝国1871年才成立，只比茨威格大10岁。作为十九世纪之都的巴黎，它所属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就更年轻，1875年才成立，只比茨威格大6岁。
从这个前提出发，我们才能看到其实茨威格所描写的“昨日世界”，与其说这是一个优雅古典的老欧洲，不如说是一个非常时髦的、崭新的新世界。它的政治版图是刚刚划定的，很多国家的政治制度是刚刚组织起来的，欧洲大部分的城市，从圣彼得堡到巴塞罗那，这个时候都在大兴土木，而且每个城市看起来都是一个大工地，跟我们前些年是差不多的；而建造的东西也大同小异，全是火车站、林荫道、歌剧院，还有那种整齐划一的奥斯曼式公寓，这些东西几乎是彼此可以互换的。
而就在这种可以互换的舞台上，像普鲁斯特、霍夫曼斯塔尔、茨威格，甚至比他们还要年轻的本雅明这样的人，他们急切地在时髦的新玩意儿里穿梭，他们生活、观察、感受，他们想要看清自己置身其中的世界的全貌。这个才是茨威格所描写的“昨日世界”本来面貌，它并不是十九世纪的全部，甚至不是十九世纪的主流，而只是十九世纪的一个尾声。只不过这个尾声太过于辉煌，也得益于技术的进步和作家的文笔，它留给我们最优美的形象，还有最丰富的影像记录，所以我们把它当成了十九世纪的全部。
从这一点出发，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我要向你推荐《克里米亚战争》这本书。因为这场战争其实是十九世纪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经过这场战争，欧洲走上了通往“昨日世界”的道路，因此我把这场战争叫做“昨日世界的崛起”。
一场战争何以成为十九世纪的历史转折点？
纵观十九世纪，从1801年到1900年之间，这100年的历史，我把它简单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1801-1848，第二部分是1848-1875，第三部分是1875-1901。
这么说有点复杂，我再解释一下。十九世纪一首一尾的两段历史，前一段和十八世纪连接在一起，它仿佛是此前绝对君主制的启蒙运动的欧洲的延续。从1801年到1815年之间是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1815年的滑铁卢大战，人们终于战胜了拿破仑，但历史并没有因此改变。相反，为了防止拿破仑战争重演，整个欧洲的统治者又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延续十八世纪，那就是复辟。这33年的复辟时期是建立在维也纳体系上的，那么所谓的维也纳体系是什么？
维也纳体系的设计者也就是奥地利的宰相梅特涅，把当时的欧洲5个主要强国就是英国、法国、俄罗斯，还有中欧的普鲁士和奥地利五个国家组织起来，一起担保欧洲的现状，就是德意志和意大利都要维持现状，法国也不要再来侵略这两个地方。你想想看，如果有五个国家，即使其中的两个发生了矛盾，其他三个国家也可以进行调解，如果其中哪个国家不愿意接受调解，那就会变成四对一的情况，战争就不可能爆发；即使五个国家分裂成两个阵营，它也是三对二。因为每个强国的实力都大体相当，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都不会选择战争，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他们有三个，这就是为什么维也纳体系可以维持三十多年和平的原因。
跟充满了十八世纪色彩的前半期相对的，十九世纪后一段历史，则和二十世纪甚至是二十一世纪连接在一起。今天我们所熟悉的一切都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地拔地而起，文化上的开明，政治上的民主化，观念上的多元包容、先锋艺术、中产阶级生活、消费主义的人生观，还有股票、期货的投机，甚至分期付款购物，这些都已经出现在了茨威格所生活的“昨日世界”。随着1875年第三共和国建立，欧洲进入到了所谓的帝国主义时期，在这个阶段里六大强国构建起欧洲甚至是世界的秩序。
从1875年到1914年之间，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面，欧洲没有爆发过全面的战争，虽然总是显得气氛紧张，虽然列强之间总是剑拔弩张，人人都在抱怨我们的和平其实就是在剑尖上跳舞，但这个和平真的跳了将近半个世纪。
在这段和平的时光里，最初的国际化开始形成，伦敦人开始跑到巴黎去度周末；随着铁路的发展，德意志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也纷纷加入了这个在巴黎的“逛吃大业”。英国人喜欢去意大利度假，俄国青年喜欢去德国留学，各国有钱人都喜欢在地中海上玩游艇，维也纳人喜欢去威尼斯度假或者去柏林找工作。铁路、电报、电话把欧洲紧密结合在一起，随着汉堡美洲轮船公司推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而且头等舱越来越奢华，筒仓还越来越便宜的跨大西洋的邮轮，横跨大西洋的海底电缆的铺设，这种一体化的趋势还把欧洲和北美连在了一起。当北美的百万富翁终于在欧洲登陆的时候，整个老欧洲就彻底沸腾了。当这个时代即将终结的时候，齐柏林伯爵已经准备用飞艇来建立跨大西洋的空中航线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十九世纪的欧洲的两段历史之间形成了如此反差强烈，如此截然不同的形象呢？关键就在于，有一段历史总是被我们忽略，那就是介于这两段历史之间的过渡期，从1848年到1875年之间的这段过渡期。
维也纳体系的崩溃带来了什么问题？
维也纳体系在1848年以后开始崩溃，整个欧洲都对维也纳体系已经感到不耐烦了。1848年是所谓的“万国革命之春”，就是从大西洋到黑海，整个欧洲到处都在革命。1848年革命本身虽然被镇压了，但是因为这场革命，法国变成共和国了；这还不是很可怕，更可怕的是法兰西共和国的总统叫路易·拿破仑，这个路易·拿破仑就是当年横扫欧洲的拿破仑的侄子，而且更可怕的是路易·拿破仑总统在1852年还变成了法国人的皇帝，他跟大家说：“我是拿破仑三世！”
因为整个维也纳体系的全部意义就在于避免革命和拿破仑战争重演，结果经过一场可怕的1848年革命，当所有的君主都希望能喘口气，睡个踏实觉的时候，却突然跳出了一个法国人的皇帝，开心地跟大家说：“你们好，我叫拿破仑！”你可以感受一下当时欧洲君主的心理阴影。
同样地，如果你是拿破仑三世，面对着团结一致认为你是个祸害的欧洲君主大家庭，你打算怎么办？拿破仑三世的唯一办法就是千方百计去打破欧洲秩序，也就是维也纳体系。法国皇帝自己是没有力量直接砸碎整个维也纳体系的，他只有找到维也纳体系自己发生分裂的局面。德意志和意大利的分裂是一个机会，但你别忘了它是五个国家，还有俄国和英国这两个国家，怎么才能避免俄国和英国干预呢？只有找一个英国和俄国矛盾爆发的基点。
在设计维也纳体系的时候，其实英国和俄国是没有矛盾的。英国是一个海洋国家，它是一个遍地殖民地的国家，它关注的是欧洲以外；而俄国则是一个欧洲的大陆强国，梅特涅看来这两个国家是不会有矛盾的，但是梅特涅忽略了一点，就是俄国也是一个殖民国家，它只是不走海路而已。当英国人从海路来到亚洲，而俄国人则跨过乌拉尔山来到亚洲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出现了：亚洲就这么大，如果我从海上来占领了印度，还要从印度继续向东扩张，甚至可能会去征服中国的时候，你却沿着乌拉尔山继续向东，也来到了中国的北方和印度的北方，那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在十九世纪可是没有所谓的“共同开发”这种事情，只有帝国的权势。那么英国和俄国之间就有这个矛盾，同时俄国还在高加索、土耳其、波斯都有扩张，那么这些扩张就威胁到了英国。同时，土耳其帝国又是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国的国家，尤其是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也就是伊斯坦布尔，它是黑海和地中海的分界线，是一个非常窄的海峡。一旦这座城市和海峡落入到俄国的手里，那么英国的海上贸易就可能被截断，英国的商船和舰队都会被排斥在黑海之外，这是英国不能容忍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就能理解，为什么《克里米亚战争》这本书一开始居然会从耶路撒冷开始讲，因为耶路撒冷的天主教徒、东正教徒和新教徒之间发生了矛盾，这个时候沙皇站出来替东正教徒发声。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沙皇是信东正教的，但是在英国人看来这意味着什么？一旦你可以为耶路撒冷的东正教徒发声，你也可以为巴尔干的东正教徒发声，如果巴尔干的东正教徒真的行动起来，建立一个所谓的大希腊国家，或者说大希腊帝国，如果这个帝国还要被并进欧洲，甚至还要被并进俄罗斯的话，那么君士坦丁堡和海峡就可能落到俄国手里。这就是为什么英国人明明应该站在基督徒一边，结果却选择和穆斯林一起作战，就是因为它不能容忍沙皇去占领伊斯坦布尔。而这时候，一个人就找到了他的机会，这个人就是拿破仑三世，他就盼望着英国和俄国之间能够大打出手。
克里米亚战争的本质是什么？
《克里米亚战争》这本书里面是英国和俄国之间的矛盾导致了战争，自始至终本书的作者都把拿破仑三世看作是一个配角，但是在这场战争里面，法国军队却是自始至终的主角，每次英国人掉链子的时候，法国人就冲上去，这就是克里米亚战争的反常之处。可是假如你从拿破仑三世的角度来看，把它当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我想要干预中欧，解决德意志和意大利问题的时候，当我想要去对付奥地利，甚至于我还可能要对付普鲁士的时候，英国和俄国最后的两个强国之间居然打起来了，我怎么可能不帮助他们？我怎么可能不选边站？我一定要给他们助威，甚至我要自己去扮演战场上的主力，我也要跟着比较弱的英国去打败俄国。这就是克里米亚战争的本质。
于是你会发现克里米亚战争虽然是英国和俄国之间矛盾的结果，但在里面最卖力气、伤亡最大的是法国军队，因为在这场战争里面英国军队意外地无能、掉链子，当法国人冲上去了的时候，英国人被打回来了，当法国人又冲上去了的时候，英国人又被打回来了。然后大家就发现，英国到底在干什么？这个国家真的是五强之一吗？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在这场战争里面，俄国因为战败暴露了软弱，英国因为无能也暴露了软弱。于是拿破仑三世就发现，他的目标实现了。欧洲其实根本不是五个实力相近的国家，英国和俄国根本没那么可怕，唯一可怕的就是我，法国才是最可怕。
于是在克里米亚战争结束以后，拿破仑三世就开始在欧洲大展拳脚，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重画欧洲版图。在他的支持下，1859年萨丁王国吞并了意大利大部分邦国。当法国说意大利要统一的时候，是法国军队冲在前面，撒丁军队跟在后面。所谓的马真塔会战，所谓的索尔费里诺会战，都是法国禁卫军的功绩，意大利人只是在后面到处插意大利国旗而已。又是在他的支持下，1866年普奥战争爆发，奥地利被普鲁士逐出德意志事务。1870年，拿破仑三世用最尴尬的一种方式，最后一次塑造了欧洲的面貌，那就是普法战争，用他自己战败被俘的方式，确定了德意志帝国的建立。
1853年英国和俄国都表现出了自己的软弱，1870年法国也不行了，于是欧洲就真正出现了多极化的局面。从过去的五个国家说了算，到1875年以后，六个国家说了算，而且每个国家都有自己发声的能力，因为每个国家其实都有不够强大的那一面。意大利是一个新生国家，德意志帝国也是一个新生国家，但是英国和俄国表现得都不好。俾斯麦有句名言说，1866年当普鲁士要和奥地利开战的时候，有人就说英国干涉怎么办？英国军队来了怎么办？俾斯麦的回答特别简单——“英国人要来，我就让警察把他们都抓起来”。因为1853年英国人表现太差，所以到1866年已经没人拿英国当一个强国看待了，至少没有人拿它当一个欧洲陆军强国看待，所以才给了拿破仑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结果他自己又搞砸了，于是欧洲就进入到了帝国主义时期。
到1871年，实际上茨威格所描绘的“昨日世界”的版图到这个时候就已经基本上确定了，除了法国要陷入革命和内战，一直到1875年才勉强建立共和国之外，意大利王国、奥匈帝国、德意志帝国都已经建立起来了。从这个角度上说，克里米亚战争确实是19世纪历史的一个转折点和分水岭，但是克里米亚战争的真正影响还不仅仅在于政治版图，它更多是一种对人的生活的改变。而这个内容，我要留到下一集去讲。
2023.06.08
精选评论
共 18 条啊，关注老师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声音，好有迸发力的声音啊。本来看到战争这主题觉得老沉重，最近心情差，就躲着平台的弹出广告迟迟没点开，今天鬼使神差点开一看，主讲人是高老师，还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还好有同学在底下留言，才确认是老师本尊，这下提起200%的兴趣了😄。
饼干 回复 Yuyang ：哈哈哈哈😄激动握手
Yuyang ：哈哈，看见熟人了
等一個丸尾同學
青皮子🍊 回复 丸尾同学 ：嗯呐！ヾ(✿ﾟ▽ﾟ)ノ
丸尾同学 ：我来啦
这段真的太精彩了
听到大家好我叫拿破仑的时候笑不活了，老师讲的非常生动，还原了那个时代背景。
忽左忽右转来的，在这里听到高老爷真高兴啊～语速和语音语调都超适听～
还得是高老爷啊
成王败寇
给高姥爷打call!
是不是讲中东往事的老师？风格一样的
看理想 （编辑） ：仔细听听，不是噢～
是孔刘啊 ：那是加叔，声音和风格差别都很大啊
这等于三无历史作家啊
讲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