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国的新气象:九部经典里的大唐
大家好,我是杨照。
这一集我再多跟大家说一点,从唐传奇的《聂隐娘》联系到侯孝贤所拍的《刺客聂隐娘》。
这部电影,没有那么难懂
这部电影由侯孝贤自己发想故事,交给了朱天文和谢海盟,再加上一点点阿城,写成了一部完整的剧本,一个有历史、有时代、有政治、有人情、有个性、有冲突,也有生命哲理的多层次的剧本,一个足可以在任何竞赛当中脱颖而出夺得最佳剧本奖的那样一部剧本。
从这样一部剧本出发,侯孝贤最后却在剪接机上剪出了一部很不一样的电影。对照剧本,最终完成的电影减省了很多很多,历史减了,时代减了,政治减了,人情减了,冲突也减了。
但如果暂时将出发的时候的剧本放在一边,光看电影本身,我们会发现,侯孝贤其实没有那么不合情理,毕竟这个故事是从他的脑袋里想出来的。让观众看懂故事的基本元素,都还清清楚楚保留在镜头、画面里。
换句话说,《刺客聂隐娘》没有像许多人感觉宣称的那么难看懂,也并不像一些人抱怨的说你必须要先读资料才能够看电影。去指控侯孝贤说他不顾观众感受,这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侯孝贤并没有拍一部让人看不懂的电影,他拍的《刺客聂隐娘》不过就是一部需要观众去看懂的电影。这部电影有求于观众的,不过就是你在观看的时候认真地专注地,而不是被动地懒惰地去看,认真专注不过就是清楚记得自己看过了什么,不要依赖影像当中多余的交代,你认得谁是谁,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明白前一场戏和后一场戏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就是这样。
认真专注地看,你就会知道台词对白很稀少的《刺客聂隐娘》其实结构井然,讯息饱满,真正不交代完全在画面外的必须要依靠电影以外资料来补充的其实并不多,并不比其他没头没脑追逐打斗的娱乐片要来得多。
《刺客聂隐娘》电影用黑白画面开场,一部彩色电影出现黑白画面,当然意味着导演要我们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这一部分。黑白画面出现在片名大字幕之前,片名大字幕出现了之后,电影就变成了全彩。于是形式上这段黑白的部分当然就是序场,没有人会不了解,没有人会错过这样的安排。
黑白的序场,以道姑师傅的杀人指令开始,接着让我们看到了聂窈也就是聂隐娘,她先是利落成功地杀了一个人,然后在下一次的任务当中却因为看到了刺杀对象的人伦之爱,这是原著里面故事里有的,无法忍心下手,所以这个序场就结束在聂窈刺杀失败,回去报告,师傅洞视了她的弱点,就叫她“欲杀其人先夺其爱”。于是有了下一个任务,派她回到出生成长的地方去刺杀她的表哥田季安。
序场从杀人指令开始又结束在聂窈的失败,不能杀。为了解决不能杀问题,而有了下一个杀人指令,也就带出了《刺客聂隐娘》的电影主体。电影主体的结构和序场呼应,也是开始于杀人最后就结束在不杀。
不同于序场里聂窈(聂隐娘)仍然将不能杀看作是自己的失败,等到电影结束的时候,聂隐娘她主观选择了不杀,选择背弃了师傅的命令,有了序场作为对照,电影的主题就浮现出来了,从杀人到不杀,侯孝贤要让我们看到的,是聂窈如何、为何原本奉命杀人,最终却依循着她的自我意志走到了相反历程,决定不杀。
电影呈现的是这样的主题,重点就不会放在外在的世界上,毋宁是要以外在的世界来追索聂隐娘内在的情感以及她认知的改变。侯孝贤为什么要减省历史、减省时代、减省政治、减省人情、减省冲突?因为要把这些都减了,才能够在电影里面去增加、去凸显个性和生命哲理的呈现,这么清楚的主题,看他相应的手法,说老实话,怎么会是难懂的呢?
《聂隐娘》主戏的开场是聂窈回家。道姑送她回家的过程中,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弹古琴的人,从画面的颗粒和色彩来看,稍稍专注一点的观众就能够理解,这是一个插入的段落,话外音给了我们青鸾的故事。

电影《刺客聂隐娘》 剧照
因为在镜里面看到了没有同类、安静寂寞的青鸾,鸟在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就开始大叫,因为它不知道那是它自己, 叫啊叫,叫到后来就死了。我们不知道弹琴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听到青鸾的故事,但别急,不需要等多久导演就明明白白解释了。
在现实的情境当中,家里的老仆郑重其事准备了沐浴的澡盆,显示出来聂窈回家是一件大事。接着聂窈在澡盆当中哀伤掩目,这是聂窈(聂隐娘)第一次在电影里面哭,因为是第一次哭,我们还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哭,但只要我们够专心记得这个画面,后面出现类似的画面,我们就能够一再回来,重新品味这个画面的意义。
洗好澡,聂窈和母亲谈话,母亲的话就把到此的剧情交代了。话题围绕着嘉诚公主,母亲把一块玉玦交给了聂窈,告诉聂窈,公主一直到死前仍然对于冤判的聂窈耿耿于怀。这个时候聂窈又黯伤掩面。观众会无法从这样的情境当中推断故事吗?聂窈一回家,母亲没说别的,先将她当时没带走的玉珏给她,又和她说公主的事,而且只说公主的事。我们就知道在聂窈的人生当中嘉诚公主多么样的重要。
聂窈听母亲说公主二度掩面而泣,也就清楚说明了,之前插入画面当中的就是公主。不过就过了几分钟,导演就让我们得以理解,插入画面是聂窈的主观回忆,接受任务被送回家,她想起的是嘉诚公主,是公主所说的青鸾故事,而想到公主,讲到了公主,就让她心情激动。如果有人看电影,却没有办法如此去推断,或者懒得如此去推断,你能怪是导演拍了让他看不懂的电影吗?
关于玉玦的短短几句话,还有一项作用。母亲就说了,玉卷有两块,一块给聂窈,一块给田季安,再懒惰的观众也应该由此了解,田季安之于聂窈就不只是道姑师傅口中的表哥而已,两个人有更深的过往纠缠。
“我为窈七不平”
聂窈第一次现身田府,那是一双凝视观察的眼睛,看到的却刚好又是田季安和孩子之间的搏戏互动,这个画面就清楚呼应了序场当中那个使得聂窈刺杀失败的画面,稍微专注的仍然记得序场的观众,当然会由此就想起了刺杀失败之后,道姑师傅训诫聂窈的话:“欲杀其人先断其爱”。要不被人伦再阻挠,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去除人伦之爱的来源。
有这个背景在,接下来发生的事,虽然不过就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也应该会让我们大为震撼。我们具体看到的,是一群田家护卫围堵追赶聂窈,然后田季安夫人对田季安说,是孩子先看到的黑衣刺客,但那个刺客没有恶意。
聂窈她最大的本事就是隐,所以被称之为叫“隐娘”。她来如烟去如风,可以自主进出田宅爱去哪就去哪。那么她为什么会在踢球的孩子身边呢?因为孩子就是田季安的“其爱”,依照师傅的命令,欲杀其人先断其爱,她应该先从孩子下手,被隐藏在画面之外,没有直接显现的是多么戏剧性的情节。
聂窈带着杀意靠近毫无防备也无从防备的孩子,但是她下不了手,看着孩子她的杀意彻底消失了,甚至连对于孩子的危险最为敏感的做妈妈的人,都直觉认为聂窈没有恶意,一方面这就是聂窈,从序场到这里她都抗拒不了孩子。另一方面,一个刺客会没有恶意,我们不得不猜测应该是她和田季安的过往有关。
这些都在电影的画面里,不需要任何电影以外的解释,觉得自己看不懂的应该要怪自己从来不懂得如何专注看电影,而不是怪导演、怪电影。
电影《刺客聂隐娘》当中,聂窈和她受命要来刺杀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同样导演也没卖关子,电影当中没过多久,就借由田季安和宠妾瑚姬之间的对话,交代得清清楚楚。这场戏开始于田季安过房宠妾,两个人卿卿我我,聂窈藏身在后面看着,然后聂窈的动静就使得田季安追出来,上了屋顶。在屋顶上简单的几次交手,田季安根本就不是这个刺客的对手,两个人功夫差太多了。

电影《刺客聂隐娘》 剧照
但同样从一开始交手,我们都能明确感觉到聂窈没有恶意。那个画面当中没有杀气,没有人会担心或会期待聂窈当下就杀了田季安。为什么不杀?我们不知道,田季安也不知道,但当她从屋顶上回到瑚姬身边,他知道了,或就自以为知道了。
引他出房之前,聂窈将玉珏放到房里的桌子上。瑚姬将这块玉珏交给了田季安,田季安认得了,也就明白了,刚刚跟他交手的刺客是聂窈。而田季安的领悟是她要我认出她,要我死得明明白白。
田季安因为在黑夜紧张的心情当中,没有认出聂窈,反而逃过了一劫。但如果这是真的,聂窈坚持要让田季安认出她才杀,两个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恩怨呢?
没有认出聂窈的田季安,倒是对两个人的恩怨,记得分分明明,摸着这玉珏,他对瑚姬说出了他的回忆,那是当他差点病死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离不弃的守候眼光。嘉诚公主安排的婚姻却被政治权力考量给打破了,聂窈因而被送走了,我们都知道了,回头我们还知道了为什么母亲会说嘉诚公主遗憾冤判了聂窈。
为什么聂窈如此想念嘉诚公主?依照嘉诚公主的安排,聂窈应该是田家、田宅的女主人,但田季安的父亲却另有考量,帮田季安结了权力婚姻,如此以来聂窈的存在变得尴尬碍事,所以她被送到道姑那里变成了刺客。
在这个情节的安排上,电影和原来的唐传奇非常的不一样,而这就是电影当中聂窈生命当中最大、最戏剧性的转折。在这里电影有一段精彩的呈现,不过有点可惜,两位演员张震和谢新颖浪费了这个机会。
依照对白和情节,我们可以推测本来应该要有的画面效果。那块玉珏让田季安想起了聂窈,震撼于刚刚近在咫尺足可以取他性命的,竟然就是曾经有过幼少情感的聂窈。这个时候田季安沉浸在过往的回忆当中,说着说着然后他恍然意识到了现实,察觉自己竟然是对着瑚姬说出了这段往事。
瑚姬脸上的表情很不对劲,田季安回神关心地探问,而瑚姬的回答却出乎田奇安的意料。说的是什么?她说“为窈七不平”,这不只是女人对女人的同情,更是一份根本素朴的正义感,让瑚姬站到“窈七”那边去,虽然她已经知道,这个“窈七”也就是聂窈,是刺客。
她清楚自己本来应该要表现出保护田季安并且仇视刺客的立场,但是乍然从田季安自己的口中说出了聂窈的故事,第一时间瑚姬有了这种直觉的正义感,让她甘冒大不讳说出“为窈七不平”。
接着,这话就冲击了田季安,更冲击了又回到田宅隐身在暗中的“窈七”,也就是聂窈。本来简单的表哥,附上了一层层的新旧纠结,刺杀田季安的行动越来越不简单。回头我们同时也就对于道姑师傅所说的话有了更深一层的凛然的理解。
“欲杀其人先夺其爱”,道姑决定要派聂窈来杀表哥,不正因为杀了表哥,也就夺了聂窈心中曾经有过的所爱,也就能够让聂窈成为更残酷、更有效的刺客了。还是一样,这些都是电影当中一个画面一个画面,一句对话一句对话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办法连接这些画面和这些对话以及进入电影的深厚感情,这你怪不得导演,怪不得电影。
一个刺客的思路
活在聂隐娘那个时代的唐朝诗人有一首诗,标题是《走马引》:
“我有辭鄉劍,玉鋒堪截雲。
襄陽走馬客,意氣自生春。
朝嫌劍花淨,暮嫌劍光冷。
能持劍向人,不解持照身。 ”
诗中描述的,就是游侠剑客凭着手中的一把剑,得以离乡到处浪游,不用被绑在土地上耕田生产所以也就不必看天。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高兴了、得意了就有他自己主观的春天,多好。
诗的主题甚至诗的气概,都像李白。不过只需再读下去就读出了李贺和李白巨大的差异,这样一位“意氣自生春”的剑客,最大的问题是,早上拔剑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剑这么干净,晚上拔剑却觉得自己的剑怎么那么冷清。“劍花淨”,“劍光冷”,为什么?因为没有杀人,没有见血。敌人,也就是剑要嗜血的对象,到哪里去了呢?
诗的前六句明显是用剑客的观点写的,是剑客第一人称的描述。“我有辭鄉劍”也就带着第一人称的嚣张夸大,“玉鋒堪截雲”,“意氣自生春”。
然而诗结尾的两句,观点和语气陡然一变,换成了旁观的评论,像是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旁白说,“能持劍向人,不解持照身。”你脑袋里只想着要怎样持剑杀人,要怎样找到被你杀的人,让你的剑不要那么净,不要那么冷,却从来无法反过来想,剑中照出了的你,不也是别人想要杀的对象吗?不也有其他的剑客要拿你的血来沾染他们的“劍花”、“劍光”吗?
这两句诗,残酷打破了剑客自以为是的“意氣自生春”,也彻底改变了整首诗的性质。不,这不是李白式的剑客自豪发抒,而是带着浓厚悲观情味的李贺的作品。这首诗或许最适合用来作为《刺客聂隐娘》电影当中聂窈和精精儿那场打斗的注脚。

电影《刺客聂隐娘》 剧照
电影当中的确没有交代精精儿是谁,从哪里来,和其他角色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也没说明他为什么要寻觅聂窈的踪迹,又为什么会有那一场打斗。然而不了解精精儿的来历,无害于我们清楚感受那场打斗的三重意义。
第一重,我们不能一厢情愿看待刺客生活,只看到刺客要去杀人的这一面。“能持劍向人,不解持照身。”要杀人的,自己也会是别人要杀的对象,这一体两面双重性加起来才是刺客人生。
还有第二重意义是直接从画面上扑过来,这是刺客的决斗,也就代表了刺客的方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无用的招式,更不会有繁琐的缠斗。几招之间两个人知道彼此的能耐,就有了胜负,也有了能不能杀对方的明白衡量,打斗就结束了。
但是真正两个人在空寂的林子里,只在两个人之间的事,她们又要打给观众看,那不是表演,那是真正生死之际。于是最节约、最精简,绝对没有表演的余裕。这场戏同时一并解释了《刺客聂隐娘》的武侠风格,所有的打斗包括聂窈好几次和田家护卫的打斗都是刺客式的,也就是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正因为学会了用最精准的方式打斗,聂窈才能够成为刺客。那我们又怎么能够期待她在我们的眼前大打特打,打得眼花缭乱呢?
还有第三重,容我引用波兰诗人辛波斯卡的一小段话:“动物的每一项本能都让我觉得值得羡慕,其中一项尤其如此:收束攻击的本能。动物经常有同物种之间的争斗,但它们的争斗总不会致命。在某一个关键瞬间,其中一方收手了争斗就结束了。狗不会吃狗,鸟不会将别只鸟啄为碎尸,鹿不会将角刺入另外一只鹿的心脏。并不是因为它们天性善良甜美,只不过因为它们的身体里那份机制发挥作用,限制了它们冲过去、咬下去,这种本能只有在囚禁的环境当中才会失去,另外一些人工养殖的个体会缺乏这种本能,囚禁和人工养殖根本上是同一回事。“
虽然是刺客,聂窈和精精儿身上都还有这种收束攻击的本能,还是应该要说,正因为她们是刺客,所以都懂得如何收手,不像一些习惯活在现实环境里的人期待看到一直杀,一直杀的画面,才会觉得过瘾。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3.05.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