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帝国的新气象:九部经典里的大唐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

几次令人“挫败”的访问

之前我们读了唐传奇当中的《聂隐娘》,于是就联系到侯孝贤所拍的《刺客聂隐娘》,这里忍不住跟大家多谈一点侯孝贤和《刺客聂隐娘》这部电影。
跟这部电影相关的有一本书,那是谢海盟他所写的《行云纪》,也就是这部电影的拍摄侧录或侧记。在书里面谢海盟提到,编剧工作断断续续,侯导外务不断,时间一延再延,光是星巴克一待,就是三年。星巴克是因为大家在那里讨论应该用什么样方法来编《刺客聂隐娘》这部电影的剧本。
《行云纪》 谢海盟  著  理想国
不过在《行云纪》这本书里面没有提到,但是我们知道,谢海盟等在星巴克的时候,侯孝贤从事的外务之一,是在2009年年底花了三四十个小时接手了Michael Berry(他的中文名字是白睿文)对他进行的深度访谈。
而访谈的内容在四年多之后,结集为《煮海时光:侯孝贤的光影记忆》,用这个书名出版了。在前言当中,白睿文交代,2009年11月份他带着五十多页的提问稿来到台北。身为金马影展主席、金马电影学院校长的侯孝贤那个月很忙,但除了金马影展的各种活动,侯导还抽空和他进行了九次的讨论,每一次都有二到五个小时,我们很有规律,像上下班一样,都约在侯导经营的光点红气球咖啡厅,闲聊了一下,就进入到状况。
《煮海时光:侯孝贤的光影记忆》 白睿文 编访 理想国
而读《煮海时光》这本书,有一个令人难免会觉得莞尔一笑的感慨,那就是我真的认为,研究电影的人在电影当中看出了什么样的象征,最好就留在自己的感受或者是自己的评论文章里跟读者沟通就好,不要拿去跟创作者求证,尤其是不要去找像侯孝贤这样的创作者求证。
因为在《煮海时光》这本书里真的有数不清的地方重复了同样的模式。白睿文就侯孝贤的某一部电影的某一个镜头画面,问侯孝贤那其中的象征意义,而侯导他的回答几乎千篇一律都是,噢,拍片的时候,不会去想这个。
例如说白睿文问,在你后来的整个电影生涯当中,火车轨道是一个不断重现的画面,或许可以把它当作是您电影的一个标志。关于这个意见,侯孝贤的回应是,“我拍电影不会想这个,完全是现场。”
“火车是我记忆中很重要的事情。因为我从小坐公车晕车,坐一阵子就会吐,很怕闻那个汽油味;所以从凤山离开,要去哪里,都是坐火车。”“火车的节奏我很喜欢,在火车上你可以做梦一样,想很多事情,很有意思。”
白睿文不死心,换了另外一个地方又提出来。他就在谈《儿子的大玩偶》这部短片的时候,提到了里面的主角被侮辱的那场戏。白睿文说这场戏在火车轨道边发生,所以这里火车有了另外一层意义,因为他每天都在火车站那边做广告,最后被羞辱,刚好也在火车轨道上。
《儿子的大玩偶》 海报
侯孝贤的回应是没有啦,我没有去想这符号上的问题或是象征的意义,我不来这一套。但白睿文坚持来这一套,于是又说城市的产品都是要经过这个火车轨道来到乡村,主角为了应付这种现代化,失去自己的一个身份。而在同时他还不断在铁轨边被那个小孩子欺负。这一方面侯孝贤也很坚持,他说我拍片不会想这个,我都是拍人物、情感、他生活的阶段,原著黄春明小说的背景就是讲这个。
例如说,又讨论到了《恋恋风尘》,白睿文又来了。他说在此火车不只是城市和农村之间的一个桥梁,也是回到过去的一道时间隧道。
侯孝贤回答的,却是关于《恋恋风尘》影片当中出现那个特定的地方。侯孝贤说:“这个地方很特别,因为煤矿是私人盖的,日据时代的煤矿公司。火车冒着烟从瑞芳到菁桐,“平溪线”,主要是为了煤矿而开的。
以前是很美的,每一个车站都是小小的,连那月台都是用枕木拼成的。那时火车车长会(随时)停车,路边房屋会跑出一个欧巴桑,拿了猪肉给他托带给谁,然后又继续开——也常常停下来,有人上车也可以下车。”
《恋恋风尘》 海报
白睿文不得不带一点挫折地评论说,所以这种镜头不一定是跟故事本身发生一种关系,他有时候是纯粹受到地方的启发。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感觉到,侯孝贤像是露出了当然是这样的表情,他就说,没有这个地方,你就拍不到这种的啦。
侯孝贤所报持的是一种电影本位、画面本位、现场本位的态度,清清楚楚的很白睿文原本的假定、想象完全不一样,讨论《悲情城市》的时候,侯孝贤就试图讲得更明白,更完整一点。
“我拍戏是现场,和感觉。现场的感觉是我在想这个画面,画面里的状态是什么,然后现场找一个角度呈现。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线条、动作。对我来讲,其实声音能量很强;没有火车没关系,我只要拍个电线杆听到火车呜……都可以。”

侯孝贤的“兴”

白睿文试图和侯孝贤讨论象征,没办法。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只能说是侯孝贤的诗学,poetics。
侯孝贤选择在镜头里放进什么?不是着眼于那样东西有什么说明或者是象征的作用。毋宁是那样东西,本身有一种美,一种意义的暗示,也就是侯孝贤反复说的那种东西或那个画面有能量。
他的镜头,他的景物,不是要传达叙事或者是比喻的手段,本身就是目的,依照本身的理由而存在的。
换一个方式分类解释,用来叙事的镜头就像是“赋”,承载象征的镜头是“比”,但还有一种对侯孝贤更重要,更是直觉有感的,当然就是“兴”。
《煮海时光》这本书里,侯孝贤明白地说不管白睿文是不是听得懂、听得进去,“我感觉很自然,因为中国的传统是很抒情的,言志的,赋、比、兴。‘赋’是叙事,‘比’是对比,也是类比。‘兴’呢,完全跟主题好像没什么相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然后(述说)嫁女、出嫁,那种没有因果律的、或说解脱因果关系的叙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春天的时候,一束灿烂如同火烧的桃花,本身就是一个自然现象的壮丽、壮观。另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尤其是两组接连的重字制造出美好的声音效果,依照本身的视觉和听觉,灿亮华丽,而被放在诗的开头。
但这八个字既非后面“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场景,也不是象征,就没有那么简单明确的因果关系。然而一旦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放在前面,后面原本平铺直叙的“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突然就有了微妙的喜庆、热闹的气息,而且就给了人一种现在进行时的时态,这就是“兴”的作用。
在线性因果之外的一种非线性、非叙事、非比喻的关联,这也真的是侯孝贤拍电影、组构电影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基本逻辑。
用侯孝贤自己的话来说,是回到电影本位上。他说:“剪时从不管镜位的,就剪在一起,类似这种剪接的方式。还有最后送那女孩子走了,钮承泽在公车站的茫然,车子一辆又一辆开过去挡住他,我就抓了一部分画面接在一起,因为能量够,根本不必管镜头的逻辑,这观念就更新了,跳了一级,完全打破了!”
光从这样的一段话,我们可以感受到侯孝贤的兴奋,用这种方式来剪它的重要的电影《风柜来的人》,的确是他在电影创作上找到自我风格,找到自由的一种关键时刻。
侯孝贤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导演,他拍电影有非常强烈的即兴意味,剧本只是引导他去找什么样的现场,然后在现场无可复制、无可取代的时空现场决定了他要拍什么,也决定了他会拍到什么。
这样的拍法需要的是强大的直觉,而不是事先的规划安排,画面、镜头、拍什么、怎么拍并不是由剧本来决定的,也就不是从有效执行实现剧本着眼,不能回到剧本上来决定是不是重要的,非放进到摄影镜框里不可,什么是应该要被放到框外去忽略的,不要让观众分神的。
侯孝贤的拍法是现场、当下各种不同条件配合下,产生了最大能量的,那才是对的拍法。
“能量”这个词多么抽象,多么难以说明,就连写好的剧本都无法约束侯孝贤的直觉,压过他的直觉,那就更不要讲说剧本以外的其他说法或者是任何理论了。
在《煮海时光》这本书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出,访问侯孝贤真的很难,侯孝贤讲的、他愿意讲的几乎都是具体的现场,单一、个别,一个一个独一无二的拍摄的当下和现场。
他无法配合访问者的问题来解释,而且他会明显抗拒使用通则、普遍的语言来涵盖不同的电影,他甚至不愿用几句话来总括一部电影。从一个角度来看,侯孝贤的方式看起来如此的素朴、朴素,几乎到了反智,也就是anti-intellectual的地步,反对任何理智、条理的规划安排,相应也就没有什么现成的风格流派理论可以来涵盖它,来描述它。
侯孝贤自己常常刻意跟这种风格流派理论的归类保持距离,有意无意他显现出一种草莽的性情,凸显出自己和电影迷们会崇拜的大师学派、理论格格不入的一面。
小津安二郎
例如,当他的电影被和日本的小津安二郎作品相提并论的时候,他非但不会去强调自己对于小津美学的熟悉。他反而一再重申他其实是拍完了《童年往事》之后,才第一次看到了、遇到了小津的电影,也对于流传说他最早还将小津的名字念作“小律”,就是把“天津”的“津”字看作“法律”的“律”了,他也不以为意。

聂隐娘,就是侯孝贤

从侯孝贤这样的背景跟特色,我们才能够充分了解早年朱天文为《恋恋风尘》所写的电影笔记,以及后来谢海盟为《刺客聂隐娘》所写的《行云纪》有多么样的重要。连带的,我们也就能够明白为什么会有之前陈文茜访谈侯孝贤,结果弄成了像是闹剧。
说老实话,陈文茜对侯孝贤并没有什么不敬,更别说有什么轻蔑,陈文茜想要凸显的是她跟“老侯”那么熟,那么懂“老侯”,而她懂的,别人包括许多“侯孝贤迷”不懂的,那就是侯孝贤是一个多么不像国际大导演的国际大导演。
陈文茜在那个访谈当中,她准备好要表现的那就是侯孝贤草莽、质朴的那一面,依靠直觉而不鸟电影理论的那一面。那是陈文茜她对侯导致敬的方式,也是陈文茜她借由访问要展现自己不同观点的方式。
她要让大家看到一个传奇,是从小没有父母的孤儿,一路打架长大、外语很烂、不懂理论,结果竟然成了一个让外国人佩服的大导演。陈文茜要塑建一个解释,那就是侯孝贤的成功来自于他身上的一份自然的体贴和自然的关切,这些是超越理论,也是超越国界的。
不过在那场访谈当中,陈文茜失败了,一部分的理由是她面对的年轻辈观众不习惯她的双重反话。陈文茜是借由听起来像是贬义的反讽,表达实质上的赞美。另一部分更重要的理由是她太一厢情愿,只看到侯孝贤草莽、素朴的一面,以至于无法察觉侯孝贤草莽、素朴的形象,其实也是来自于他带有反讽意味的运用,并不是事实,至少不是全部的事实。
如果好好读过朱天文和谢海盟的电影笔记,就会认识另外一面的侯孝贤,那是一个我称之为“深思者侯孝贤”,“善感者侯孝贤”,也就不会像陈文茜用那个相对单面的方式来呈现侯孝贤了。
在白睿文的《煮海时光》这本书里面,谈到电影当中常见的影像元素,侯孝贤反应最热情、最有感的是树。
他说:“以前爬树采芒果吃,怕被人发现,就很注意周遭环境,那时候好像时间是凝结的,因为太专注,(可以自由感觉)蝉声、风、树在动、有一个人偶然经过。
《冬冬的假期》里冬冬看到有一棵大树很漂亮,那就爬树,爬得很高啊;疯子来了,玩伴全跑光了,冬冬在树上面不敢动,稻田与原野那一刻就停止了,有人在收割。”
《冬冬的假期》海报
还有另外一段充满感情的话,侯孝贤说“我爬山的时候,在路上,我对各种种子也很有兴趣;种子有各种形状,有的像翅膀,有的很像脸。这是栾树的(种子),像翅膀,它是一对一对的,可以拆开。因为风飘,我觉得树有意识;若(种子落点)太靠近没办法活,长不大,所以飘散得很分开很远,很好玩。
他们说树木其实会移动,非常缓慢;反正对这些你会感觉都比人好,人喔!就是异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其实大自然‘天道无亲’,有四季的变化,夏天来了,春天就要让开,它有一个规律的。”
侯孝贤对于树的观察和情感,又直接和电影相关。
“我住天母那边坐公车,树叶这样‘啪啦!啪啦!’一堆吹下来。我说没有人会注意,但把它框起来时有一种味道,很怪,这就是frame的魅力。我正在想这事(笑),我对天气、环境的变化很有兴趣,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那是一种自然的东西。”
还有更关键、更重要的,侯孝贤对于电影是什么他有一份领悟,那就是从回想小时候爬树经验而得到的。
“反正就是去偷采芒果,先吃饱了再装一堆溜耶,很惊险的。那是一个日式房子很大,有时候(在树上)看见马路上脚踏车骑过去什么的,听着风、蝉的声音。
我后来慢慢自觉到这就是电影,因为当你专注的时候,所有东西是凝结的,是slow motion的状态,最细微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说表达情感什么,其实就是一种凝结的状态。”
听过侯孝贤自己这样讲述,我们就明白原来这些早就已经在那里了。侯孝贤电影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对于frame,对于画面的框,他的认知和他的选择,要把什么框进来,要让什么留在框外。
一般的电影,尤其是好莱坞电影,一定要把重要的跟情节相关的内容放到框里,其他的排除出去。但对侯孝贤来说,这种理所当然的做法反而就取消了这个框的魔术效果,你要将不在预期内的东西框进来,那样东西,像是风中飘摇的树叶,于是专注地被看到了就变成了不一样的东西。倒过来,将一些相关的画面留在框外,也会激起观众的好奇想象,而产生了暧昧却强烈的感受。
基本上侯孝贤是不用slow motion也就是慢动作的,但整个电影的基调是建立在不同于日常习惯的速度上,他把我们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的速度放慢了,所以能够清楚显露最细微的细节,就如同他当年小的时候爬在树上得到的那份专注,那时候他所接受到的世界。
另外我们也就知道了,比如说《刺客聂隐娘》的电影里,你会看到隐娘站在树上,用树作为她主要的隐身之处。隐娘和其他人最不一样的地方,她能够成为一个刺客,那是因为她随时处在把所有的现象放慢了,最细微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状态。
侯孝贤选择聂隐娘的故事来拍,与其说因为那是好的武侠故事,毋宁因为那是最贴近侯孝贤看世界角度的这样的一个角色,他的自我训练达到了总是用慢动作仔细却有直觉地查知周遭。在这个意义上,是的,聂隐娘就是侯孝贤。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小马
2023.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