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来读唐传奇当中的《聂隐娘》。

开头的时候说，“聂隐娘者，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这个开头它的特殊的性质叫做指实性，也就是延续了六朝的志怪以下，虽然我们今天把它当作小说，但是它在文类的笔法上却是传记的延伸，因而主角开场的时候有名有姓，而且有着她非常明确的籍贯，表示说这都是真的。

聂隐娘她的本名叫做聂窈，在唐贞元年间有魏博、卢龙、成德这几个大藩镇，在魏博有聂锋，这是真实的人；聂锋有个女儿叫聂窈，也是真实的人。这就是文章开始要制造的真实效果。

“方十岁，有尼乞食於锋舍”，有一个尼姑来到他们家，看到了十岁的隐娘。这是她后来的称号，往下读会知道聂隐娘为什么叫隐娘，因为她像是会隐身一样。传奇在写作的过程当中不管这个先后顺序，一开始她十岁的时候就把她称为叫隐娘，一直到她最后消失了，仍然叫隐娘。

不过，如果大家曾经看过侯孝贤所拍的《刺客聂隐娘》，你就会发现，在电影当中，侯孝贤他的判断、他的选择，不可能让这个小女孩十岁的时候，还没被尼姑带走，怎么可以叫隐娘呢？因而在电影当中，这个女主角小的时候就叫做“窈”，那就是聂窈。

（聂窈）十岁的时候，尼姑来看到这个小女孩喜欢得不得了，于是“问押衙”——因为尼姑是方外人，“押衙”只是作为方外人对于大将、对于一个武官的特殊称呼。因为方外人理论上他心中没有分别，不管你这个武官官职是大是小，他们的术语就叫押衙。所以听在聂锋这种大将的耳朵里，其实这种称呼是蛮刺耳的，我是个大将，你却叫我押衙？

一个尼姑跑到他们家，看到他们家的女儿，所以就跟他说“乞取此女”，这是如此地突兀，而且如此地刻意，就说，这个女孩可不可以让我来教她呢？而且在要求的时候还叫大将“押衙”。聂锋大怒，你把我当谁啊？你可以这样叫我？而且就大喇喇地跟我要我的女儿？

于是“大怒，叱尼”，就骂这个尼姑，但这一骂就麻烦了。这尼姑（是）方外人，“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她又故意地再叫他一次“押衙”，说你这样骂我，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在你就算把这个女儿锁到铁柜里去藏起来，我也一定要把她给偷走。你不骂我，你拒绝了也就算了；现在既然你这样骂我，我就非得要证明给你看，其实我根本不用管你同意不同意，你的这个女儿就已经属于我了。

“及夜，果失隐娘所在”，当天晚上就不好了，聂窈就不见了。“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找不到影子，也找不到声音，失去了所有的踪迹，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哪里去了，就不见了。“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完全无可奈何，想到这个小孩的时候，就只能够哭啊。

传奇的写作很重要的，节奏很快。“后五年”，一下子就五年过去了，这个尼姑将隐娘——这个时候，她变成了隐娘了，她有特别的功夫——把她给送回来，告诉聂锋说，“教已成矣，可自领取”。你看，多么嚣张，知道你不敢拿我怎么样，就大喇喇地（说），来，我帮你教好了，这个女儿还给你，领回去吧。然后“尼欲亦不见”，突然之间，这个尼姑消失了，在传奇当中，这个尼姑从头到尾就如此。

“一家悲喜”，哎呀，悲喜交加，五年不见，终于回来了。就问说，五年来，那个尼姑到底教了你什么？聂窈就回答，“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刚开始的时候没怎么样，她把我找去了，就教我念经、念咒语。但是聂锋他能够当到大将，他当然有他世故之处，他不信。所以“恳诘”，意思是说，不让聂窈就这样敷衍过去，一直问，诚恳地、坚持地问。

当然我们就大概可以了解，聂窈她原来的回答应该就是师父教的，别多讲，就说读经、念咒语。可是父亲坚持一直问，问到后来这个小女孩十五岁。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很成熟了，和她的爸爸同样地世故，最后就回答，“真说又恐不信，如何？”你要我说真话吗？我就算说了，反正你也不信，你就不要这样苦苦相逼了。爸爸就说，我会相信，我要听真话。于是隐娘这个时候就详细的解释。

在这里，这是伏笔。隐娘特别说“真说又恐不信”，就表示她要讲的这个内容很荒诞，一般人不会相信。往下读我们会看到，这个内容不止荒诞，而且恐怖，所以她会先警告她的爸爸，说，你真的要知道吗？知道了对你有任何的好处吗？你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我说真话。爸爸就说没关系，我的神经够大条、够强，你告诉我真话，而且我会相信，于是聂隐娘就开始仔细真实地说了。

她说，“隐娘初被尼挚去，不知行几里”，年纪小，突然之间被抓走，她也不知道、没有办法判断到底走了多远。走到了天明的时候，到了一个大石穴中，有一个大石头中间挖成了一个大洞，“寂无居人”，好大一个洞，里面没有人，“猿猱极多，松萝益邃”，非常地幽深，旁边都是猿猴，而且长满了繁密的植物，把这个地方给遮住了。

“寂无居人”，周围都没有其他人，但是洞里面还有另外两个女孩，都和隐娘年纪差不多，也都很“聪明婉丽”。但很奇怪，长得跟她年纪差不多，但跟她绝对不是同一种人，因为这两个女孩不用吃饭，“不食”，另外能“峭壁上飞走”，在峭壁上走来走去、飞来飞去，“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跟猿猴一样地灵活，爬上爬下，不会有闪失，不会摔下来。

“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喂我吃药，叫我随身带着一把宝剑，那是两尺长的剑，“锋利吹毛可断”，把毛吹到剑刃上，因为剑刃太薄、太利了，连毛都可以被剖开来。

接下来，“遂令二女教某攀缘”，吃了药之后，就叫那两个小女孩教隐娘如何攀爬，让她拥有这样特别的功夫；“渐觉身轻如风”，慢慢地她越来越会爬，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可以飘来飘去了。

“一年后，刺猿揉百无一失”，花了一年时间大为进步，提着剑追得上那些猿猴，而且还能够准确地刺到那些猿猴。接下来，刺猿猴不够了，就去刺虎豹。猿猴容易刺杀，因为它们不会反抗，它没有齿牙；但是虎豹不一样，这个时候连虎豹都能杀了，“皆决其首而归”，把那个虎豹杀了，砍了它们的头，带回来。

三年之后，更厉害了，能飞，“能使刺鹰隼，无不中”，这就是她简直像鸟一样，而且她有武器，所以她跳到天空上、飞在天空上，能够把老鹰给刺杀下来——飞上去，然后就杀了老鹰。

更进一步，“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拿的剑越来越短。为什么剑要变短呢？因为剑就可以隐藏。武器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容易被发现，也就越有机会不动声色靠近猎物、靠近目标。这其实就是隐术，尼姑这个时候在教这个小女孩隐术了。

到第四年，“留二女守穴”，这个时候带着她去出任务了，其他两个人留在那里看家。接着，隐娘就被带到了都市里，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尼姑）就指一个人，“一一数其过”，说这个人怎么怎么坏，说完了之后，就说，“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去杀他，把他头砍下来。但是让他不能有所知觉。接着又鼓励她说，连老鹰你都可以杀了，不用担心，“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你只要定下心来，不必想那么多。你现在杀的是人，跟飞鸟比，杀人真的是要容易得多了，“若飞鸟之容易也”。

接着，“授以羊角匕首”。刺杀的武器一直改变。刚开始练习用两尺剑，接下来减五寸，也就只有一尺五。这个时候却给她羊角匕首，“刃广三寸”，很小的刀。“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这个时候她的隐功已经学成了，甚至不必等到晚上，大白天没有任何人知觉，这个被杀的人也没有引发任何警觉的情况底下就被杀了，没有任何人看得到。

“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带回家灭尸，完全不留痕迹。这个药水大概就是武侠小说当中到后来称之为叫“化尸水”。例如在金庸的《鹿鼎记》当中就出现过的这种神奇毁迹灭尸的一种工具，一倒了这种药水，那颗头颅就化掉了。

“五年”，到了最近，又出任务。上次到都市里不知道杀的是谁，这个时候任务升级了，出任务的对象是大僚，也就是旁边有护卫、有地位的人。“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这是给聂隐娘的命令。

这个叙事是有层次的。首先，杀一般人，这对聂隐娘来说太容易了，四年可以杀一般人，而且是在光天化日底下、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察知的情况底下，她就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到第五年，（任务）升级了。大僚不一样，他有护卫，有不一样的环境，因而这个时候晚上去，仍然带着她的匕首进入到了屋子里，“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在那里看整个环境，躲在梁上，天黑了之后，“得其首而归”，完成任务回来。

但是回来师父不高兴了，“尼大怒”，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这个时候没有照着预期的时间回来的隐娘只好解释，“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看到这个人、她要杀的对象在跟一个孩子玩，就看一看，觉得不忍心了，所以没有马上下手。师父尼姑就骂她：以后遇到这种事情，非但不能因为如此心软，刚好相反，你应该要先杀了小儿。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他所爱。你就先杀了他的小儿，这个人太坏了，你应该用这种方式去惩罚他，“然后决之”，接着再杀他，让他受双重的痛苦。

“某拜谢”，隐娘就只好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学到了。我知道了。

在故事里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尼姑、这个师父的凶狠之心。不过如果大家看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这句话是非常重要被扩大了。整部《刺客聂隐娘》有取于唐传奇原文，最重要的就是扩张、发展这个概念。这个女尼师父和隐娘两个人在心情上有着决然的对比差异。聂窈在电影当中，最重要的那就是她做不到“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小儿，只要看到小儿，她就不忍。这是整部电影当中非常精彩的一个重点。不过这并不是唐传奇原文里所有的，在原文里就只是这样一笔带过，所以我们就晓得，到电影改编的时候，其实侯孝贤强调呈现了不太一样的内在戏或者是感情的表现。

“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这真的一路越来越奇怪的内容了，这一点都不像正常人的尼姑，（是）我们不能想象的一种人。我们一般人是“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这是人情；这尼姑刚好相反，“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而且，出任务杀人的武器藏在哪里？她就说，我现在在你的脑袋后面帮你开一个洞，把匕首藏到那里去，那它不会伤害到你的脑袋，接着更重要的，这个武器别人就再也找不到、看不到了。

然后最后说，“汝术已成，可归家。”回去吧，“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聂隐娘对她爸爸说，所以这个时候我被送回来了。而且尼姑说，再二十年吧，二十年当中我们不会见面，二十年之后才有可能再见一次。这就是之前已经警告过了的，我跟你讲真话你不会相信，事实上是你忍受不了。

果然这个聂锋听了之后，“闻语甚惧”，吓得要死，非常非常地害怕。五年，这样的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回来变成了这一个杀人武器，杀人不眨眼、一身功夫的聂隐娘。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