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的冲突：战争与国际秩序
文稿
你好！我是周林刚。欢迎来到《现代的冲突：战争与国际秩序》。
在上一期节目里，我用“公战和私战”这一对概念勾画了现代国际秩序不同阶段各自的特点。我把现代国际秩序的诞生过程，从中世纪欧洲的战争到“一战”，描绘成公战压倒私战、国家垄断战争的过程；同时又进一步把它的发展，在“二战”后，概括为私战在国际法上再次出现，国家主权受到超国家权威限制的过程。
今天我要提到另一对概念：有限战争与无限战争。我将用它们，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明同一个历史发展过程。
有限战争与无限战争
我们先来简单地澄清一下有限战争与无限战争这两个概念。
有限战争有以下五个特征：
第一，战争只是军人的事，它区分军队与平民，区分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
第二，战争只是政府的事。在十九世纪，政府的典型形式是君主制，所以也可以说，战争是君主们的事，或者笼统地说，战争是统治者的事。这类战争通常被称为“王朝战争”或“内阁战争”，因为发动战争与民意没有关系。
第三，战争的对手，也就是敌人，是与自己这方具有同等的资格，具有同等的生存权利或尊严。
第四，战争的进行受到共同接受的规则的约束，这套规则是一个逐渐从自然法到万民法最后发展为国际法的系统。
第五，战争受到有限的政治目的的限制，而不是由战争自己的规律最终决定。
相对地，我们也可以列出无限战争的五个特征：
第一，战争不仅是军人的事，也是平民的事。
第二，战争不仅是政府的事，也是人民的事。
第三，战争的对手，即敌人，是不正义的、邪恶的，不配有同等的生存资格，双方的关系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非此即彼。
第四，战争的手段不受限制，为了胜利可以甚至应该无所不用其极。
第五，战争本身就是目的，以求彻底打垮敌人，甚至于将其毁灭。
总结起来说呢，有限战争有一点类似于拳击比赛，无限战争就没有什么边界了，类似于打黑拳。
以上就是有限战争与无限战争的区别，接下来我们不妨拿实际的战争来具体解释下。
但在这之前，首先需要说明一下，一场现实的战争究竟是属于有限战争还是属于无限战争，这要从它的总体倾向来判断，因为完全符合所有特征的战争，实际上很罕见。通常都是具备其中几个特征，有时则是混合的，比如说有几项符合无限战争，另有几项又符合无限战争。
了解了这个，我们就可以来看下1618年到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这场战争主要发生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内，但波及了丹麦、瑞典和法国等许多欧洲国家，它大致符合有限战争中的前两项，是对阵双方的军队及其王侯们的事，平民既不是战争的参与者，也不是攻击的对象。
然而，我还是把它归类在无限战争的类别。为什么呢？有两个原因：首先，这场战争伤亡惨重。除了大量军人的伤亡之外，还造成了不可计数的平民的伤亡。有研究称这场战争直接间接造成了超过700万人的损失，超过了当时神圣罗马帝国全部人口的三分之一，不少地区丧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口。其中平民的伤亡有些是出于军队得到允许或纵容的掠夺和暴行，有些是出于战争造成的饥荒与瘟疫，还有一些，则是围城作战连带的牺牲品。
其次，战争持续时间长。三十年战争，顾名思义，它的持续的时间很长。我们可能听说过英法百年战争。但是“百年战争”这种说法是个文学修辞。它描述了英国法国长期争霸的关系，但不是对现实战争的真实说法。所以有人说，所谓百年战争，是文学上的虚构。三十年战争是真实的战争。它是欧洲内部持续时间最长的。
一方面持续时间长，一方面死人无数。两个方面结合起来，就表现出这样一种意愿：就是，哪怕人都死光了，世界毁灭了，也要把对手打趴下。这就强烈地体现了无限战争的意思。
长期以来，三十年战争都被视为宗教战争。虽然近来这个观点受到质疑。但“宗教战争”的观点倒是比较有利于我们去理解它的无限性。
为什么它会打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敌对的双方这样决绝，这样不愿意妥协，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宗教冲突往往具有绝对性，彼此的敌意很容易上升到上帝与魔鬼势不两立的程度。可以说，宗教战争本质上是无限战争，就像阶级战争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从总的倾向上看，我把三十年战争归在无限战争的类别。
作为对比，我们可以把发生在将近200年后，19世纪初的拿破仑战争当作有限战争的一个例子，虽然它多多少少也具有无限战争的一些特征，因为经过了大革命之后的法国和她的军队，已经有了动员法国全国的新意识形态。
但我之所以仍旧把它归在有限战争的类别，理由在于，上面提到的这些新的因素，没有改变这场战争本身的总体特征。它的总体特征特别明显地体现在战争的结果上。
三十年战争是战争参与各方打不下去了，谁也赢不了谁。但反法同盟最终击败了拿破仑。之后，战胜方保存了法国，复辟了她的旧王朝，等于说是打败了法国又扶持了法国。同时还保留了拿破仑皇帝的称号。一切好像回到了革命之前的旧时光，只是一座小岛上多了一位皇帝。
乍一看，这简直就是反法同盟几次三番费钱费兵，仅仅是为了帮助波旁王室取回被夺走的家产一样。这说明，反法同盟的战争，在政治上的目的是有限的，是明确的，是具有技术上的可操作性的。
时间来到二十世纪，一战、二战相比之下就非常不同了。可以说这两场世界大战都是比较典型的无限战争。一战之后，协约国要审判德国皇帝，二战之后也要审判德日两国的战犯。这和拿破仑的待遇相比，有天壤之别。
拿破仑被流放，但只不过是一个失败的竞争对手。他本来就不属于欧洲王室那个错综复杂的血统体系，是个僭主，但还是受到了对手的尊重。这符合有限战争中对手尊严这一条。
但在一战、二战中，德日战犯不仅仅是失败的对手，他们还是道德上卑劣、邪恶的化身；他们被打败了还不够，还得在价值上贬低他们。
另外，如果从作战方法的角度去看一战、二战，那么，它们作为无限战争的特点就更明显了。以二战为例。美军动用原子弹轰炸广岛和长崎，逼迫日本无条件投降。这其实是在告诉日本，如果她不接受《波茨坦公告》，那么整个日本民族都会被毁灭，万劫不复。这应该是无限战争最直观、最鲜明的体现了。
说到这里，我特别想再提一下我们国家在1979年的对越的自卫反击战。可能不少朋友都不大了解这场战争，因为种种原因，在我们的历史上也比较少被提及。有一首歌叫《血染的风采》，唱的就是这场战争。虽然战争仅仅持续了28天，但这场战争其实异常惨烈和残酷，不同的报道对中国军队的伤亡有不一样的统计，从几千人到近三万人不等。但它却属于有限战争，而且我认为它是有限战争的典范。
我在发刊词中提到过，当时我国出兵，都快打到人家越南的首都了，又突然撤兵。因为这场战争的战略目的是明确和有限的，就是要遏制越南在印度支那的侵略和称霸企图，维持地区的平衡和稳定。只要遏制了越南的扩张企图，战争的目的就实现了。这是典型的有限战争，为亚洲乃至世界和平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如何用有限战争和无限战争理解现代国际秩序
在了解了有限战争和无限战争各自的特点之后，我们可以用它们来描述现代国际秩序在不同阶段上的变化。
这个现代国际秩序是从三十年战争中产生出来的，又被两次世界大战分为两段。
在第一个阶段中的战争，如果不考虑欧洲各帝国在海外的殖民战争，那么列强们之间的战争总体上具有有限战争的特征。而且他们彼此之间发展出了一套以欧洲国际大家庭为共同基础的国际法。
在这个阶段，国际法并不在法律上区分正义或非正义战争，也不区分侵略战争或者自卫战争。它的重点是彼此维持势力的均衡，约束具体的作战行为。它使战争变得像是一种特殊的游戏，类似于搏击比赛，有输有赢，赢的人也会有奖赏，输的人当然也会有损失，比如割地、赔款之类，比如战利品或捕获物之类。这就是上一集里说的，你要打仗，可以，但要有规矩，有底线。
到了第二阶段，也是有限战争，但有新内容，其中比较特别的是所谓代理人战争。超级大国一般自己不动手，但是支持甚至操纵局部地区或一个国家内部的敌对双方，进行战争。比如越南战争的背后是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当然，美国实际上直接参战了）。
大国之间不直接动手，不只是他们狡猾，也有其他的原因。要理解第二个阶段，就得要找到这些其他的原因。与第一个阶段不同的是，第二个阶段的这些有限战争，都是在战争本身已经发生了历史性转变的阴影之下发生的。
这些有限战争的背后，始终潜伏着无限战争的危险，两次世界大战本身作为无限战争的例子，足以让人认识到，在新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条件下，战争，尤其大国之间的战争，一打起来，天然地就具有无限战争的倾向。
那么，为什么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战争会具有这种无限的天然倾向呢？有两个层面的原因。第一个很好理解，就是武器技术的发展。比如核武器。
第二个原因是政治经济方面的。理解起来稍微复杂一点。我打算引用鲁登道夫的话来说明它。鲁登道夫是德国上将，在一战中上升为德国国防军的二号人物，也是战争的实际指挥者。战后魏玛共和国时期，还掺和进了希特勒的，啤酒馆暴动我们在上一季也提到过。
鲁登道夫在反思一战经验时，提出了很有影响的“总体战”理论。可以认为，“总体战”是一种二十世纪无限战争的形态。
他说，克劳塞维茨的时代，也就是18世纪，那种把战争只当作政府用军队从事暴力斗争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说，战争的本质已经发生了质变，军队与平民已经融合成一体，战争是全体国民和整个国家，以其全部的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与敌人进行生死存亡的斗争。
他总结说：“总体战的本质需要民族的总体力量，因为总体战是针对民族的。”
鲁登道夫的思想中有种族主义和黩武主义的成分。但这不影响他的思考确实反映了新的现实。政治、经济、军事技术各个领域的发展，的确使原来有限战争的体系失去了社会基础。政治的发展（无论是民主主义还是民族主义），使国家全方位地动员起来，成为一个整体，王朝时期那种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彼此分离的社会空间瓦解了；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又从另一方面，将全社会组织成一个紧密联系的系统，国家、军事机器以及经济，成了彼此都不可或缺的环节。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就使战争机器在本性上就具有了无限的性质：为了战胜敌人，除了战胜对军，还得瓦解其人民的意志；为了瓦解人民的意志，就要瘫痪其社会与经济体系，为此，就可以甚至应当轰炸工业城市、屠戮平民。
原子武器无差别的毁灭力量，是所有这些特点的集中体现。这都是冷兵器时代不可比拟的，也是十九世纪的火炮技术不可同日而语的。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意识到，总体战这种无限战争的类型，正好说明了二战后禁止侵略战争的必要性。
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赞同在自卫战争中坚持战斗到底、绝不屈服、用尽一切手段，也就是在保家卫国的战争中，无限战争可以被认为在道义上是可接受的。核威慑的战略也建立在这种自卫的逻辑上。
但是，正是因为现代的战争有毁灭性，它就不可能像十九世纪那样，当作国家主权可以任意采用的手段，或是当作推行国家政策的工具来使用了。战争这个手段以及使用战争的主体，都不再适合那样的旧模型了。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提出二战后，也就是现代国际秩序第二个阶段的特殊问题：在国家和战争手段都已经具备了无限的性质时，国际社会应该如何来限制战争呢？恐怖但平衡的核威慑可能是方法之一，安理会的大国协调机制可能也是方法之一。
不管初衷是好是坏，核武器的发明和管控，以及联合国，尤其是安理会大国一致原则的运作，在无限战争成为潜在背景的今天，实际上避免了新一轮世界大战的爆发。不过，现在已经有人开始谈论第三次世界大战了。不管这是恐吓，还是敲警钟，现在的局势总归提出了问题，第二阶段曲曲折折地走到现在，可能也该有一些新的思想和新的举措，维持、巩固并提高限制战争的力量。
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吗？
总之，两个条件改变了战争本身的性质。
一个是技术带来武器的大规模杀伤力，杀伤力大到可以反复地消灭整个人类。另一个是政治的变化使战争变得意识形态化，再次具有了宗教冲突那样的强度。
于是，在二战之后，大国之间有必要避免直接开战，这种必要性对实际发生的武装冲突，施加约束和限制。
这种必要性更是强有力地质疑了一句非常有名的格言。它说，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只不过手段不同而已。
我们也可以在毛主席那里读到对这句格言的解释，说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
可是，如果战争手段发展到了相互毁灭的地步，那么战争还能够成为政治交往的手段来用吗？如果战争是世界毁灭，那么说它是政治的一种手段，这还会有什么意思呢？手段把目的都给毁灭了，这种手段恐怕是不恰当的手段。
也许我们更应该从历史的教训，从技术的力量当中，反思这句名言。就像一位研究战争文化的学者提出的批评那样，我们应该认识到的是，“政治必须继续，但是战争却不能继续”。所以，把战争和政治分开来，是更大的智慧。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节目的内容。我们通过有限战争和有限战争的区分，来观察现代国际秩序不同阶段的特点。我们看到，现代国际秩序是从无限战争的废墟上建造起来的。
为了避免三十年战争这样有巨大毁灭性的无限战争，第一个阶段形成了一些共同的游戏规则，使得这个阶段虽然不禁止战争，但其中发生的诸多战争整体上呈现了有限战争的特点。
到了十九世纪，这种国际秩序发展到它的典型阶段。但是新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条件，也在十九世纪逐渐孕育成型，最终在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中，又演变成了更加恐怖的无限战争。
然后在这两场大战的废墟上面，又建立起新的战后国际秩序。在这个新的阶段，因为战争已经具有了更加恐怖的毁灭性力量，而大国之间又总是有爆发无限战争的危险，这使人们认识到，现在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有必要限制战争。于是在第二个阶段，对战争的限制更加严格，战争在原则上被禁止了，实际爆发的战争很多都是用常规武器进行的代理人战争，代理人战争只能是有限战争，因为它们是大国背后操控的战争。
下一期节目，我们将再换一次角度，将目光从国家之间对战争的控制，转到国家内部对战争的控制。为此呢，我们要转到军人和平民的关系，再次给这个秩序做一次体检。下期见！
2023.04.27
精选评论
共 16 条推荐一部老电影高山下的花环。对越自卫反击战也牵涉到了中苏关系中美关系以及东南亚几个国家的关系，有些事情放在现在不好谈，就选择性忘记。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除非，这个“战争”是“有限战争”。如果是“无限战争”，战争会反过来强势扭曲政治运行方向。 遗憾的是，随着军事技术突飞猛进，打起来就容易控制不住；以及民用技术对宣传的加持，煽动仇恨非常容易，我们很难看到战争会受限。那么，我们唯有从跨国合作、给秩序打补丁等方面去想办法，才能尽量捆住战争的手脚。
继续学习
丸尾同学 回复 快乐小女孩 ：做一点，但不多，还是看个人习惯吧
快乐小女孩 ：丸尾同学，听的时候，你做笔记吗
因为上一期没咋听懂，这一期一听说周老师讲我还真有点怕，结果我能听懂耶。
对越自卫反击战那必须得七零后六零后才知道。。。英雄徐良还到我们小学来演讲
joykiessy ：八零后也对这场战争有相当的印象，因为对越自卫反击战后马上转入将近十年的两山轮战。起码到九零年亚运会时候我幼儿园的小朋友会问：为什么会请我们的敌人参加亚运会？《血染的风采》在八九年之前都会是常听到的歌曲。
好努力啊
求血染的风采的bgm版本
战争不能被视为一种政治手段，讲得好
79年打越南是不是我国实际是美国的代理人跟苏联的代理人越南打的呢？
节目中说“政治必须继续，但是战争却不能继续”。所以，把战争和政治分开来，是更大的智慧。”是这样嘛？如果面对侵略，就像当年八国联军和日本侵略中国那样，面对亡国灭种的危机时刻时，我们也只要政治不要战争嘛？！
这真的不应该是高中就开始学习的内容吗？ 天呐我们应试教育都学了什么？！
做笔记:拿破仑被流放，但只不过是一个失败的竞争对手。但还是受到了对手的尊重。这符合有限战争中对手尊严这一条。 但在一战、二战中，德日战犯不仅仅是失败的对手，他们还是道德上卑劣、邪恶的化身；他们被打败了还不够，还得在价值上贬低他们。 ——现在民族主义复兴，舆论场动辄“小日本”/“鬼子”/“白皮”也是价值上先贬低
政治可以延续 战争需要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