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钱理群现代文学选读
钱理群
大家好,我是钱理群。有声的文学史,也是有情、有人的文学史。今天和大家分享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篇目。我们下面要读的40年代的两篇小说,它们有完全不同的背景。
第一篇是汪曾祺的《异秉》,它是写抗日战争时期,在昆明大后方的那种战争中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我这里有一个很简单的分析,他这个小说,写王二只要一上场,就大家所有的人都好像走进去了。给你一个现在进行式的一种感觉,所有小说里的有名无名人都在场,作者本人也在场,其实我觉得研究者“我”也在场,很奇妙的一种感觉。
汪真琪曾经说过,我的最初几篇小说都是在街上的茶馆里写的。我这个小说家是在茶馆里泡出来的。
所以我读这篇小说产生一个幻觉,作家混在茶馆茶客中间,听他们谈笑,恍然间,眼前的谈笑声变得模糊起来。另一些人,另一种声音,从遥远的童年记忆里走了进来,越走越近,最后都走进了茶客中间。于是,在场的人和事,不在场的人和事,连同作家自身,连同我们读者都浑然一体了。声音一样的鲜活,声音一样的响亮。作者眼睛一亮,心一动,赶紧抛出纸笔,一一捕捉下来——《异禀》就这么写出来了。
 

《异秉》

汪曾祺
 
一天已经过去了。不管用什么语气把这句话说出来,反正这一天从此不会再有。然而新的一页尚未盖上来,就像火车到了站,在那儿喷气呢,现在是晚上。晚上,那架老挂钟敲过了八下,到它敲十下则一定还有老大半天。对于许多人,至少在这儿的几个人说起来,这是好的时候。可以说是最好的时候,如果把这也算在一天里头。更合适的是让这一段时候独立自足,离第二天还远,也不挂在第一天后头。
晚饭已经开过了。
“用过了?”     
“偏过偏过,你老?”
“吃了,吃了。”
照例的,须跟某几个人交换这么两句问询。说是毫无意思自然也可以,然而这也与吃饭不可分,是一件事,非如此不能算是吃过似的。
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
今天实在是王二的摊子最后一天了。明天起世界上就没有王二的摊子。
王二赁定了隔壁旱烟店半间门面。
(……)
能不搬,王二决不搬。王二在这个簷下吹过十几个冬天的西北风,他没有想到要舒服舒服。这么一丈来长,四尺宽的地方他爱得很。十几年来他在一定时候,依一定步骤在这里支开架子,搁上板子,哪里地上一个坑,该垫一个砖片,他熟得很。春天燕子在对面电话线上唧唧呱呱,夏天瓦沟里长瓦松,蜘蛛结网,壁虎吃苍蝇,他记得清清楚楚。晚上听里边说话已成了个习惯。要他离开这里简直是从画儿上剪下一朵花来。而且就这个十几年里头,他娶了老婆生了扣子,扣子还有个妹妹。他这些盒子盆子一年一年多起来,满起来。可是就因为多起来满起来,他要搬家了。这么点地方实在挤得很。这些东西每天搬进搬出,在人家那儿堆了一大堆也过意不去。风沙大,雨大,下雪的时候,化雪的时候,就别提多不方便了。还有,他不愿意他的扣子像他一样在这个簷下坐一辈子。扣子也不小了。
你不难明白王二听到“二老板”时心里一些综错感情。于是王二搬家了。王二这就不再在店前摆摊子了。
虽然只隔一层墙,究竟是个分别。王二没事时当然会来坐坐,晚上尤其情不自禁地要溜过来的,但彼此将终不免有一分冷清。王二现在来,是来辞行了。他们没有想到这四个字 :依依不舍,但说出来就无法否认,虽然只一点点,一点点,埋在他们心里。人情,是不可免的。只缺少一个倾吐罢了。然而一定要倾吐么?
王二呢,他是说来谈谈的。“谈谈”的意思是商量一点事情,什么事情王二都肯听听别人意见。今天更有须要向人请教的。他过三天。大小开了一爿店。是店得有个字号。这事前些日子大家早就提到过。
(……)
教蒙馆的陆先生叫了一声 : “王老二!”          
 “㗒,什么事陆先生?”
 “你的那个字号啊,—”
“咹。”
“我们大家推敲过了。”
 “承情承情!”
“乾啦,泰啦,丰啦,隆啦,昌啦,……都不大合适,这个,这个, 你那个店不大,怕不大称。(王二正想到这个。)你么,叫王义成,你儿子叫王坤和,你不是想日后把店传给儿子吗,我们觉得还是从你们两个名字当中各取一个字,就叫王义和好了。你这个生意路宽,不限什么都可以做,也不必底下再赘什么字,就叫‘王义和号’好了。如何,你以为?”
王二一句一句地听进去,他听王少堂说“武十回”打虎杀嫂也没这么经心,他一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陆先生点火吃烟,他连忙说 :
“好极了,好极了。” 陆先生还有话 :
“图章呢,已经给你刻好了,在卢先生那儿。”
(……)
这时门外一声:
 “爹!你怎么还不回去?”
来的是王二女儿,瘦瘦小小,像他爹,她手里一盏灯笼,女儿后面是他哥哥王大,王大又高又大,一脸络腮胡子,瞪着两眼。
那架老钟抖抖擞擞地一声一声地敲,那个生锈的钢簧一圈一圈振动,彷徘声音也是一个圈一个圈扩散开来,像投石子水,颤颤巍巍。数。铛,—铛,—铛,—铛,……一共十下。
王二起来。                        
“来了来了。这么冷的天,谁教你来的!”
 “妈!”
忽然哄堂大笑。
“少陪少陪。”
王二走了一步,又站着:
 “大后儿,在对面聚兴楼,给个脸,一定到,早到,没有什么菜,喝一杯,意思意思,那天一早晨我来邀。          
“少陪你老。少陪,卢先生。少陪,陆先生,……
“扣子!把妹妹手上灯笼接过来!马灯不用点了,我拿着。”
大家目送王二一家出门。
街上这时已断行人,家家店门都已上了。门缝里有的尚有一线光透出来。王二一家稍为参差一点的并排而行。王大在旁,过来是扣子,王二护定他女儿走在另一边。灯笼的光圈晃,晃,晃过去。更锣声音远远的在一段高高的地方敲,狗吠如豹,霜已经很重了。
“聋子放炮仗,我们也散了。”师爷与学究连袂出去,这家店门也阖起来。
学徒的上茅房。
本集编辑:dy
2023.04.23

精选评论

共 2 条
  • 天空奶奶
    2023-06-25 13:51:53

    一气儿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要说两句。我60岁了,17岁上大学,学的中文专业,现代文学作品读的不少。可我听钱理群教授的朗读,仿佛第一次读到它们,钱理群教授充满激情,热切,热爱的声音,带我进入作品的世界,我沉浸在作品的生动里,好像身在大学教室里,钱理群教授在讲台上,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只有这一间声音激荡的教室存在着。非常感谢《看理想》推出这么好的音频节目!

  • k
    klx245184
    2023-05-04 22:24:55

    代入感太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