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理群现代文学选读
大家好,我是钱理群。有声的文学史,也是有情、有人的文学史。今天和大家分享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篇目。
老舍的《断魂枪》实际上是在写什么呢?它实际上是在写现代化过程中消灭了的文化、民间的手艺,而这种描写牵动了老舍的全部的复杂感情。
断魂枪的“断魂”所隐喻的不仅仅是主人公的心理反应,更是作者的心态。这里既充满了——对民间绝活,这个民间绝活是北京的民间文化的核心——对民间绝活的优美、精巧、潇洒、舒展的招式和做派的不由自主地欣赏、陶醉。因为他描写那孙老者那几句话很短,但写得太绝了,潇洒,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一种哀伤,一种惆怅。但是他更有着一种与主人公同样的在变动中都坚守的尊严感——不传!他都是微笑的,而不是悲哀的。他有一种内在的尊严感,而且有一种掩盖不住的无力回天的哀叹。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其实是表现对消失了民间文化的一种感念,但写得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一句废话,但非常棒,这也就是 30 年代和五四时候不一样的,就是在社会变动,社会淘汰的时候(的心态),也跟今天社会很接近。
《断魂枪》(节选)老舍沙子龙的镖局已改成客栈。
(……)
谁不晓得沙子龙是短瘦、利落、硬棒,两眼明得像霜夜的大星?可是,现在他身上放了肉。镖局改了客栈,他自己在后小院占着三间北房,大枪立在墙角,院子里有几只楼鸽。只是在夜间,他把小院的门关好,熟习熟习他的“五虎断魂枪”。这条枪与这套枪,二十年的工夫,在西北一带,给他创出来 :“神枪沙子龙”五个字,没遇见过敌手。现在,这条枪与这套枪不会再替他增光显胜了;只是摸摸这凉、滑、硬而发颤的杆子,使他心中少难过一些而已。只有在夜间独自拿起枪来,才能相信自 己还是“神枪沙”。在白天,他不大谈武艺与往事;他的世界已被狂风吹了走。
(……)
这一天,客栈来了一位“孙老者”。

“我来为领教领教枪法。”
“功夫早搁下了,”沙子龙指着身上,“已经放了肉!”
“这么办也行,”孙老者深深地看了沙老师一眼:“不比武,教给我那趟五虎断魂枪。”
“五虎断魂枪?”沙子龙笑了:“早忘干净了!早忘干净了!告诉你,在我这儿住几天,咱们各处逛逛,临走,多少送点盘缠。”
“我不逛,也用不着钱,我来学艺!”孙老者立起来,“我练趟给你看看,看够得上学艺不够!”一屈腰已到了院中,把楼鸽都吓飞起去。拉开架子,他打了趟查拳:腿快,手飘洒,一个飞脚起去,小辫儿飘在空中,像从天上落下来一个风筝;快之中,每个架子都摆得稳、准,利落;来回六趟,把院子满都打到,走得圆,接得紧,身子在一处,而精神贯串到四面八方。抱拳收势,身儿缩紧,好似满院乱飞的燕子忽然归了巢。
“好!好!”沙子龙在台阶上点着头喊。
“教给我那趟枪!”孙老者抱了抱拳。
沙子龙下了台阶,也抱着拳:“孙老者,说真的吧;那条枪和那套枪都跟我入棺材,一齐入棺材!”
“不传?”
“不传!”
孙老者的胡子嘴动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到屋里抄起蓝布大衫,拉拉着腿 :“打搅了,再会!”
“吃过饭走!”沙子龙说。孙老者没言语。
沙子龙把客人送到小门,然后回到屋中,对着墙角立着的大枪点了点头。
(……)
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
2023.04.17



精选评论
共 2 条有多少断魂枪在不传声中消失,希望他们都是带着尊严走的
听钱老师的节目,有种听评书的味道,很精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