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钱理群现代文学选读
钱理群
大家好,我是钱理群。有声的文学史,也是有情、有人的文学史。今天和大家分享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篇目。这是又一篇鲁迅的《野草》,一篇鲁迅式的散文《颓败线的颤动》。
这是一篇小说化的散文,文章的第一节和第二节的上半部,讲述了一个母亲牺牲肉体、养育子女,孩子长大了却将母亲驱逐的故事。这更是一篇寓言,鲁迅从老母亲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也是五四那一代启蒙主义者的命运——为了唤醒年轻一代,不惜牺牲了一切,所得到的,却是抱怨和放逐。第三代还放出一片杀声,这是典型的启蒙之梦的破灭。鲁迅由此而感觉到自己主体生命的困境。
这是我最喜欢的鲁迅的作品,它的含义很深。这是鲁迅他给自己的规定,我要表达的,不是一般人所能表达的,是表达我内心一种无词的、说不出来的话。用什么来表达呢?他最后找到了音乐和绘画。把他这种无词的东西转化成现代的绘画、现代的音乐。
 

 《颓败线的颤动》(节选)

鲁迅
……
我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我自己知道是在续着残梦。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屋的内外已经这样整齐;里面是青年的夫妻,一群小孩子,都怨恨鄙夷地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
“我们没有脸见人,就只因为你,”男人气忿地说。“你还认为养大了她,其实正是害苦了她,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
“使我委屈一世的就是你!”女的说。   
“还要带累了我!”男的说。           
“还要带累他们哩!”女的说,指着孩子们。
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这时便向空中一挥,仿佛一柄钢刀,大声说道 :
“杀!”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登时一怔,接着便都平静,不多时候, 她冷静地,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她开开板门,迈步在深夜中走出, 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
她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四面都是荒野,头上只有高天,并无一个虫鸟飞过。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 :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
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惟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我梦魇了,自己却知道是因为将手搁在胸脯上了的缘故;我梦中还用尽平生之力,要将这十分沉重的手移开。
本集编辑:dy
2023.04.12

精选评论

共 4 条
  • 🍊0
    2023-04-20 12:29:50

    “恶的问题,从神学走向政治和制度 今天,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20世纪极权主义之恶后,许多人对恶有了与古代或传统不同的理解,因此也从神学的思考转换为对政治和制度的思考。20世纪像犹太人大屠杀这样的极权灾难似乎表明,《约伯记》里的上帝与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上帝与人类已经不再是上帝听人诉苦的关系,上帝与人已经失联很久了。发生在约伯身上的事情似乎发生在了无数的犹太人身上。 美国宗教学教授马克·拉里莫尔(Mark Larrimore)在《〈约伯记〉传》里把奥斯维辛之后的约伯难题又一次放到了人们的面前,他引述了大屠杀幸存者、著名犹太作家威塞尔(Elie Wiesel)的话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些时刻,欧洲的每条路上都走着约伯”。 在20和21世纪人类的思考中,约伯故事里的“恶的难题”已经具体化为“人性难题”和“制度难题”,人性和制度的难题没有取消或替代恶的难题,而是让恶的难题从神学进入了我们的政治和社会思考。 在约伯的故事里,约伯的子女死了,牛羊牲口也都死了,不是撒旦亲自动手杀死的,也许是发生了瘟疫或者什么“自然灾难”。但是,在20世纪的人道灾难中,成百上千万受害者被残害、屠杀、监禁、迫害、活摘器官,送进集中营、劳改营和神经病医院。这些都是由与受害者们同样的人类成员在操作的,有的人执行,有的人策划,有的人领导,有的人是所有这些人之上的元首或领袖。在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作恶者中间,人们首先关注的当然是像希特勒这样的“大魔头”,正因为他们,人们会说,世界的基础是善,顶峰却是恶。 今天,在基督教或非基督教话语里,“恶”(evil)都是一个比“罪”(sin)要严重的词。罪是有意或无意地做出了道德上错误的选择,每个人都有罪。恶是在更深层次上说的,不轻易使用。我们并不轻易称一个人为“恶”,除非他严重伤害到了他人,比如连环杀人、强暴幼女、杀父奸母。恶更经常是指造成极大残害和压迫的制度、组织、国家机器及其首脑,它不仅制造恶,而且大批量地生产作恶的个人,把他们变成作恶机器上的齿轮和螺丝钉。邪恶制度中的恶事都是普通的人在做的。他们是作恶的人,也是恶的带菌者和传播者,他们心安理得地作恶,充当“恶魔”的帮凶和走狗。 纳粹军官艾希曼在战后的审判中说:“我只是履行了情报机关应该履行的职责。我拒绝做希姆莱的替罪羊!”希姆莱是另一位纳粹德国法西斯战犯。后来,德国思想家汉娜·阿伦特用纳粹军官艾希曼为原型,将这样的恶称为“平庸的恶”,在看上去只是“尽忠职守”的“服从命令”行为中可以发生任何伤天害理的恶行。 美国心理学家米尔格伦著名的“服从权威试验”因此也被称为“艾希曼试验”。正如米尔格伦的传记作者布拉斯(T. Blass)在《电醒世界的人》这本书中所说的:“我们看到,并不需要有邪恶、乖戾之人,就能做出不道德和非人性之事……米尔格伦的发现让我们对社会压力下人的可塑性变得更为敏感,让我们对个人道德的观念有了新的看法。就在我们自以为可以凭借良知解决道德难题的时候,米尔格伦的服从试验极具戏剧性地告诉我们,在那些暗含着强大社会压力的情境中,我们的道德感可以多么轻易地被践踏在脚下。” …… 作恶者作恶并不全是因为没有人性或者天良泯灭,还因为他们生活的制度中有比个人良心或善良人性更强大、更能左右人行为的作恶力量。这种作恶力量来自人的行为情境、社会环境和政治制度。斯坦福大学社会心理学教授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George Zimbardo)在《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The Lucifer Effect: Understanding How Good People Turn Evil)这本书里讨论的就是这种恶和作恶的制度力量。人性恶和制度恶都是可以逆转的,正如威塞尔所说,在恶的面前,人有拒绝绝望的义务。这是因为虽然恶可能成为世界的顶峰,但世界的基础是善而不是恶。所以认识恶、抵抗恶,应该成为每一个善良的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为反抗纳粹政权而被希特勒命令处死的德国牧师迪特里希·朋霍费尔在他的《狱中书简》里指出,“极权统治下的邪恶并不是一下子就能辨认的,罪恶的盛大化装舞会,已经使我们所有的道德概念陷入了极大的混乱。用光明、仁慈和历史必然性伪装起来的罪恶的出现,会使任何一个受我们的传统道德体系哺育的人感到彻底的困惑。然而,在以《圣经》为基础来构筑自己生活的基督徒看来,这只不过证实了罪恶在人身上的根本性”。 在巨大的作恶压力和诱惑面前,个人良心能够起到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有良心的人。他在要求做出某种抉择的处境下,只身抗击着压倒一切的不平。但是有如此之多的冲突不断出现,所有的冲突都要求做出某种生死攸关的选择——在选择时除了他自己的良心,又没有任何忠告或支持——以致他为此被撕得粉碎,罪恶以如此之多的外表华美而掩人耳目的伪装向他逼近,以致他的良心变得紧张不安、踌躇不定。到最后他就满足于一个得到了安慰的、而不是清醒的良心,并开始对自己的良心撒谎,以求免于失望”。 今天,我们知道,暴力、压迫、残忍,这样的邪恶并不只是存在于个人的单独行动中。大规模的,组织性的邪恶是在政治和社会制度中设计和施行的,在许多情况下,沉默的旁观者是这种邪恶的必要条件。邪恶不存在于我们的基因或灵魂中,而是存在于我们与其他人的联系方式中。邪恶需要一些人的蓄意行为,另一些人的痛苦,以及许许多多旁观者的冷漠、容忍,甚至推波助澜和落井下石。邪恶是在大多数人对邪恶缺少感觉或没有感知的情况下发生的。而受害者是邪恶的必要条件。受害者总是第一个发现邪恶的人。 今天,我们对恶的多样性、隐蔽性、伪装性、欺骗性有了更多的认识,尤其是与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关的各种平庸的恶,像是愚蠢的恶、犬儒的恶、是非不辨和善恶不分的恶、对自己良心撒谎的恶、与邪恶共存并岁月静好的恶、在不公不义面前不听、不看、不说的沉默和麻痹的恶。这种平庸的恶看似不如军警暴力和残忍的恶那么恐怖,但实质上却是后一种恶的帮凶和同谋,因为他们没有能像《圣经》里要求的那样:“你不可为恶所胜,反要以善胜恶。”(罗马书12:21)既然做不到,落在他们头上的恶的灾祸又怎么能避免呢?《圣经》里还说:“祸哉!那些称恶为善,称善为恶,以暗为光,以光为暗,以苦为甜,以甜为苦的人。”(以赛亚书5:20) 那么,关于《约伯记》我们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的是《旧约》里的《诗篇》,其中的怨诗也提出了“好人为什么受苦”的问题。”(徐贲)

  • w
    waynemao
    2023-05-03 13:52:03

    这个问题在我们这个社会解决不了,大家都在努力学习伪君子,把自己变成更虚伪的伪君子,眼睛里从来没有个人,只有虚无缥缈的……

  • 姤屯
    2023-04-15 08:16:16

    听完的第一感受是立马推荐给朋友

  • 小蒋蒋
    2023-05-05 15:1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