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时代旅行史
龙场驿外的三个旅人
公元1509年，明朝正德四年。
在北京的紫禁城里，十九岁的正德皇帝正在尝试各种胡闹，大太监刘瑾权倾朝野。
这一年的八月初三日，大明朝的西南边陲，万山之中一座简陋的驿站里，负责管理驿站的驿丞发现了新情况。什么新情况呢？路上来了三个陌生人，操着北京口音，为首的一个年纪不小了，说是某地的“吏目”，也就是小吏当中的首领。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的跟班。这位吏目是来西南上任，经过这里。
按照明朝的制度，这个吏目的级别太低，没有资格使用驿站公费出差，他到的时候天也快黑了，还下着雨，他们只能投宿到驿站旁边的苗人百姓家里。但即便他们想住到驿站里，也没这个条件，因为这座简陋的驿站实在太简陋了，里面连座房子都没有，只有几间草棚而已。
驿丞就在草棚下面，隔着篱笆望见这几个陌生人，他想去打听一下北京的消息，又觉得太晚了，还是明天吧。第二天一问，哎，人家很早就出发了。问不成消息，驿丞有点失落。
快到中午，有人从外面来，说在蜈蚣岭看见一位老人死在山坡下面，旁边有两个人哭得很悲痛。驿丞很伤心，说这肯定就是昨天那个吏目。傍晚，又有人从外面来，说蜈蚣岭下面死了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坐那儿哭。问死去的两个人都长什么样，原来第二个死去的是吏目的儿子。又过了一天，又有人来，说蜈蚣岭下面死了三个人。各位，今天医学昌明，大家可能不太理解古人生命的脆弱，和死亡的常见。
驿丞听闻这个消息，伤感不已。他叫两个年轻的仆从，拿着工具跟他去埋人，仆从面露难色，驿丞说：“唉！咱们几个，也是他们那样的人！”大家听了也都哭起来。驿丞和仆从去山脚下挖了三个坑，把三人安葬，又带了一只鸡、三碗饭，祭奠了一下。
驿丞还写了一篇祭文，祭文的意思是说，唉我也不认识你们几个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是从哪来的，我呢，是龙场驿的驿丞王守仁，是浙江余姚人。龙场驿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我是被贬官来到这儿的，你又是为啥呢？听说你是个吏目，吏目那点工资，值当你跑这么远吗？就算你愿意，又搭上儿子还搭上跟班，实在太惨了。昨天我远远看见你愁眉苦脸，不知道有什么伤心事，实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没了。我来这儿三年啦，三年来也没怎么伤过心，但是今天因为你伤心得不得了。算啦算啦，给你唱首歌吧！
歌词很长，我只念两句：
“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
听懂听不懂没关系哈！大家已经知道了，这位驿丞不是别人，正是你一定听过名字的王阳明，阳明是他的号，他姓王，名守仁。
三年前，三十五岁的兵部主事王守仁因为触怒刘瑾，跟其他几十名官员一起，被贬到各地，他的新职位是贵州贵阳以北七十里的龙场驿的驿丞。他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这座驿站连房子也没有，就带动大家一起搭草棚，后来又搬到不远的山洞里面去住。这个山洞现在叫阳明洞，是著名景点了。
阳明洞今影
各位都了解，驿站是明清时代官方交通系统的主要部分，差不多相当于官方的招待所，驿丞就是招待所的长官。从官制上说，驿丞归兵部主管，王守仁从在北京上班的兵部主事被贬为贵州山区的驿丞，等于是在同一条线上被从头撸到尾。那他在驿丞任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搞工作了呢？还是像很多贬官一样，只是挂个名，等于放假？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小事。某一天，思州知府的手下来到驿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定要王守仁下跪。王守仁觉得既然自己已经是小官了，该下跪就下跪，但按规矩实在不该给这个公差下跪，结果被这个公差侮辱了一顿。事后，上级还写信给他，叫他道歉，他坚决不干。通观历史，驿站的工作人员被过往官员公差羞辱，那真是司空见惯之事，王驿丞也有此遭遇，大概可以说明，他还是真的在工作。
第二件事是大事。某一天，贵州水西土司安贵荣有个手下经过驿站（土司大家了解吧？是边疆地区世袭的官员，权力很大，水西土司就是贵州这里的土皇帝），跟王守仁说起裁撤驿站的事，王守仁不知道发了什么议论，被这个人回去禀告了安贵荣。安贵荣就专门派人来问他的意见。王守仁认认真真写了一封回信，态度是坚决反对裁撤驿站。这怎么是大事呢？
因为驿站系统归属中央，那不但是中央政府在贵州的存在象征，而且万一真要打起仗来，事实上也是国家的生命线。真要裁撤了驿站，当然对土皇帝是重大利好。可能安贵荣觉得，裁撤了驿站王守仁就可以回去，他肯定会支持裁撤的吧，而且他之前是兵部的官，兵部也会重视他的意见。没想到碰了个钉子，驿站当然也没裁成。
你看，这两件事再加上开始我们说的死在路上的吏目一家，王守仁这个小小的驿丞，往大了说要操心国家统一的大局，往中间说要考虑驿站系统的运行，往小了说还得看得见一个个南来北往的旅人。而他个人的精神世界，也在这样的劳碌中起飞，“龙场悟道”就是发生在他担任龙场驿丞期间，此后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官员王守仁，而是影响此后中国思想界数百年的王阳明了。
离开龙场驿以后，历史的聚光灯从此就打在王阳明身上，跟着他平定宁王的叛乱，跟着他治理赣南，跟着他收了无数的学生，作品流布天下。
可是，他走了之后接任龙场驿丞的是谁呢？龙场驿的硬件条件改善了没有？驿站的工作人员还是那么经常受欺负吗？来来往往的人，还像那位吏目一样悲惨吗？推而广之的话，全天下的驿站又在如何运行呢？使用驿站的人和在驿站工作的人，又各自有怎样的故事呢？驿站真的促进国家统一了吗？对于驿站周围住着的人家又意味着什么呢？
王阳明自己也像一束光，他被贬为龙场驿丞，来到这穷山恶水，让我们短暂地看到了一个边陲驿站的历史，可是等他离开，驿站、交通线和无数旅人的历史，似乎又重新沉浸在黑暗之中了。
假设历史是一场游戏
你好，我是段志强，我在复旦大学教历史。
在看理想这个不知名的APP上，我参与过一档历史节目《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在那档节目里，我们试图展示最宏大的全球历史，却经常是通过最微小的历史元素，一种食物，一幅地图，一件瓷器，一次旱灾，等等等等。那是一档很多人参与的节目，我本人也从中学到了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小历史和大历史、大人物和无名者究竟该如何连接起来。
如何连接呢？
我们设想历史是一场巨大的游戏。这个游戏里有各种各样的角色，而我们的眼光只盯着有限的人。这些角色在游戏里来回冲杀、表演，无论是操纵他们、观赏他们、还是代入他们，都带给我们无穷的乐趣。
但设计游戏的人思路不一样。他们首先操心的，是这场游戏的设定。这个游戏的世界观是怎样的？地图是什么样的地图，时代是什么样的时代，出现的角色是有出处的还是凭空设计的，他们的性格、技能、背景故事是怎样的，物品都有哪些物品，各有什么性质、能起到作用，剧情和规则是怎样的，游戏关卡怎么设计，怎样算是过关，主线剧情、支线剧情各是怎样发展，其他还有场景啦系统啦等等。总之，游戏就是一个空间、一个世界、一段历史。
清 乾隆南巡图卷第六卷 驻跸姑苏（局部）
徐扬 绘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用游戏的眼光来观察真实世界，会有一些有意思的发现。比如刚才我们说的这个故事，王阳明和吏目当然就是人物角色，我们的目光也始终聚焦在人物的身上。因为我们了解到这件事是通过王阳明自己留下的记录，所以我们也自动代入他的视角，王阳明是我们的第一人称，吏目一家在我们的视野中出场又下场。
但是，我们可曾关心过，王阳明所在的这个游戏，它的设定究竟如何？
王阳明出身官二代，很自然地成了个读书人。他刻苦攻读，然后凭水平和运气，通过科举考试。考上进士以后，他按部就班，一步步缓慢升迁。突然遇到挫折，得罪了大太监刘瑾，被贬谪成最低级的驿丞，一撸到底。这是他的剧情。
但读书人这个属性，在这场游戏里会遇到什么设定呢？他要读些什么书？经过怎样的考试程序？考试公平吗？官二代的身份对他有帮助吗？做官的话从什么官做起，多长时间升迁一次，升不上去怎么办？做官可能遇到什么样的麻烦，该怎么应对，在原则和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可以有什么样的选择，各自有什么样的后果？
明 观榜图（局部） 仇英（传）绘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吏目呢则是另外一种命运。他或许也是读书人，只是科举不成功，只好退而求其次，做个普通公务员；也许是出身小吏家庭，子承父业，继续做这份不太有前途的工作。肯千里迢迢从北京来到贵州，大概他混得也不是很得意，这是他的剧情。
可是小吏这个属性，在游戏里有什么样的设定呢？要什么资格才能当小吏？小吏的工作忙不忙？拿多少工资？有多少灰色收入？怎么学习业务？怎么积累人脉？往上升的话，天花板在哪儿，有没有机会做官？工作调动的话怎么办，跟领导的关系好不好处？
至于小吏的儿子，那位年轻人，还有跟他千里赴任的仆人、王阳明的仆人，驿站的驿卒，吏目投宿的那个苗民家庭，来给王阳明报信的路人，在这个故事里都只是NPC，工具人。但我们都明白，他们自己也都有自己的第一人称，有自己的剧情，面对着自己的设定。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设定，那就是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正是这个基本设定，把小历史和大历史、把大人物和无名者连接起来。
根据设定，这个世界里有山有水，有村落有城市，有道路有驿站。这每个元素也都有自己复杂的设定。比如说驿站吧，大家都了解，那是明清时期官方的交通系统。维持这个系统，要花掉相当一大块财政收入，同时，还要征发大量的百姓，为驿站提供无偿的服务。
这套系统是帝国的血管，但也充斥着腐败、滥用和低效。对国家来说，它是不可或缺的统治手段，对于地方来说，它是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对于百姓来说，它是沉重的劳役负担，对于官员来说，它是包吃包住的级别待遇。对于那位吏目来说，龙场驿是他无福消受的政府宾馆，而对于王阳明来说，驿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要管好下级、应付好上级、伺候好官差、平衡好财务。
资深的游戏玩家，玩的是剧情，关心的是设定；好看的科幻、玄幻电影，拍的是故事，用心的是世界观。剧情如流沙，而设定如磐石，但我们过去看待历史，大多数情况下看到的是角色和剧情，不是很关心这场游戏的基本设定。
我想这有一点点问题。
在旅途中，触摸社会结构
历史这场大游戏的设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简单地说，凡是构成“社会”的那些东西，都属于设定的范围。大到国家结构、政治制度，小到商业网络、基层组织，硬的如法律、国界，软的像意识形态、宗教信仰，这些，都是规定个人行动、限制个人自由、超越个人能动性、影响个人行为方式的外在安排。
个人、结构和时间，是我理解的历史三要素。
清 姑苏繁华图（局部） 徐扬 绘 辽宁省博物馆藏
必须得说，各类历史学作品对于社会结构已经给予了充分的重视。不过最常见的，多数还是自上而下的上帝视角，讲制度就先讲文件规定，一二三四，但某项制度对于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是文件里看不到的。
所以我特别关心个体生活，进一步说，是关心个体生活中所见的社会结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街谈巷议，三姑六婆，医卜星相，南拳北腿都算。这些看上去非常琐碎，但却真切展现了人的处境、人的挑战、人的选择，而这些背后，隐藏着真实的社会。
不过，真实世界的设定实在太复杂了，太庞大了。一个游戏的设定集可以出一厚册，历史的设定集肯定要多上成百上千倍。为了方便，我们只能先从社会结构的其中一小部分开始讲起。
讲什么呢，看理想的各位大佬说，我们不如先讲讲出门旅行的事儿，怎么样？我说好，同时想起王阳明和吏目的故事。那时正是公元二零二二年夏天，上海封城哪儿也去不了的历史时刻。
封城一周年之后，这个节目来了。
在这个节目里，我们希望能向大家展示古代的某一段时间里，关于旅行方面的基本设定。离开大人物的探照灯，我们去探寻那些灰暗的历史地图。
当然，我们是从人的角度出发，所以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位旅行者，亲身进入历史这场游戏，走路，坐船，打尖，住店。更重要的是，我们会努力在个人生活中触摸社会结构，在社会结构中理解个人命运。
比如说，我们会花一些时间谈谈过去的旅行自由问题，而能不能自由旅行、旅行中受到的限制多不多，当然就是一个严肃的政治和社会问题，甚至也是一个财政问题；比如说，我们会谈到旅费的高低，并且跟其他物价做个比较，这样你就容易清楚旅行的成本；比如说，我们会讲几本旅行指南书和它们作者的身份，来探寻一下到底是什么因素在推动着旅行的繁荣；当然，我们也会讲到驿站、讲到大运河，讲到它们怎样从一种物流和信息传递系统，慢慢变成了维稳的对象，以至于整个社会似乎都被它们绑架，欲罢不能。
清 姑苏繁华图（局部） 徐扬 绘 辽宁省博物馆藏
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想让你了解整个游戏，毕竟，直到今天，我们都还在这场游戏之中，是观众，也是剧中人。
自然，这些都离不开海量的细节。路有哪些路，河有哪些河，船是什么样的船，店是什么样的店。旅行之前需要哪些准备，旅行之中可能遇到哪些风险。路上大概要花多少钱，这些钱到底该怎么花。出门都需要带什么行李啦，路上有什么可吃的啦，去玩要不要门票啦，运河到底该怎么走啊，不厌其详。再怎么说，现在咱们看个粗制滥造的古装剧都4K清晰度了，对真实历史的了解不能再停留在抽象画或者乐高那种程度了吧！
最后，我也特别想了解你的旅行故事。如果你有关于旅行的一些回忆，无论是硬核知识还是离愁别绪，无论是路线分享还是途中见闻，都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互动，我会在节目里与大家分享。期待我们这个关注普通人的历史节目成为普通人们的心灵旅店。
好啦！各位，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节目的介绍就到这里，请大家继续关注后续的旅程，让我们相见于历史游戏的风尘野路之上、江湖扁舟之中，住一住大江南北的驿馆和客栈，会一会行色匆匆的举子客商。我们路上见！
2023.04.06
精选评论
共 75 条听众朋友，如果你也有关于旅行的故事想要和大家分享，或者想要向段老师提问，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分享！老师也会不定期在节目中回复、分享大家的故事与评论哦～
mhfuture ：我是真的想了解古代普通人 衣食住行的历史沿革，中外的，细致一些，如果有这样的节目 我一定订阅，
以后我如果放鸽子，一定就是在学习段老师的节目。
段志强 （主讲人） ：我们都向道长学习！
再见。我走了。 ：梁老师机智🫚
以后我如果放鸽子，一定就是在学习段老师的节目。
段志强 （主讲人） ：我们都向道长学习！
192****2148 ：段老师说不请大佬来，大佬们都自己来拉，快快搬几个椅子，再舔几双碗筷
以后我如果放鸽子，一定就是在学习段老师的节目。
段志强 （主讲人） ：你就不要学放鸽子了，技术要求太高
听到了史家的悲悯与轻盈，生活中又有段老师新的声音陪伴，真好～
段志强 （主讲人） ：感谢朱老师！
遇到这门课，真好啊！作为一个六十岁开始出国自助旅行的老太太，旅行不仅带给了丰富的体验，还让我给大学生开了一门“自助旅行与自我成长”的课，出版了《旅行中的生死课》一书。我正在开始写一本关于旅行的新书，相信这门课会给我许多灵感和启发。
宋风 ：陆老师，太喜欢您的《影像中的生死课》了
楚未 ：陆老师😍😍😍
坏了，看理想要改名叫「看鸽子」了。🫥
满怀期待打开节目，希望一如既往，有知识又有趣。段老师的开场白感动到我了，尤其是说要通过关注具体的人来了解历史，最近有些个人感触。发现身边一些越南的邻居和同事是华裔，几乎都是祖辈为了逃避日军侵华的战乱逃到越南，之后又因为越战辗转来到美国，最近十年越南改革开放了才回去探亲访友。他们每个人的际遇都和历史紧密相连，但是我听他们讲述的感受并不是“历史的一粒尘埃是压在个人身上的大山”之类的无力感，而是人的韧性和生命力是如此顽强。他们不断逃亡迁徙，现在一样开枝散叶，教下一代中文和传统。王朝更迭，小民也自有存活之道。
请一定要点开文稿，很喜欢最后一幅配图！
编外学生来啦！
终于等到段老师的课啦！！命真好😋
《看理想》这个不知名的APP？在我看来，这是最有品的APP👍
老师好，能否分享这门课的参考文献，感谢🙏
年轻时我也半夜爬过华山，为了看日出。那是1989年的6月。
英格利是 ：那时段老师才9岁
段老师无论讲啥，都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