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五号屠场》有声书
库尔特·冯内古特
* 本集与上集内容源于看理想平台上的另一档节目:由浙江大学许志强教授主讲的《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
听众朋友们好,我是许志强,今天继续讲《五号屠场》。
上一集节目重点讲了比利的小丑形象,讲了德累斯顿大轰炸。侧重于讲战争。本单元的主题是战争,这方面的描写是必须给大家介绍的。但是我也说了,《第二十二条军规》描写战斗,篇幅是不多的,《五号屠场》写炮火硝烟,最多占全书的二分之一。它们不像《西线无战事》《骑兵军》,让人自始至终置身于战场,而是写了很多非军事内容,以战争文学而论是次要性质的、甚至是离题的内容。它们更像是战争文学的两颗怪味豆。今天节目的内容是讲《五号屠场》的后现代风格和科幻元素。从战争文学的角度看,后现代科幻元素毫无疑问是显得有点无厘头的,和二战题材似乎不太搭调,而这一点正是我们今天的节目要展开讲解的。
 

任意游走的时间链:死亡是紫色的,出生是红色的

先从科幻元素讲起。
科幻是《五号屠场》的重头戏,重要性并不亚于德累斯顿事件的叙述。具体地讲,主人公比利有特异功能,他的时间和常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小说第二章开篇就交代说:
“比利·皮尔格林从时间链上脱开了。
比利·皮尔格林上床睡觉时是个老态龙钟的鳏夫,醒来时却在他的婚礼日。他从1955年的那扇门进去,从另一扇门出来的时候是1941年。他返身又走进那扇门中,发现自己又来到了1963年。他说,他多次看到过自己的出生和死亡,任意造访了发生于两者之间的所有事件。”
比利从时间链上脱开,穿梭于人生的不同阶段,这和他曾经被外星人绑架的事件无关,早在战争时期,就是上一集节目中讲他站在大路上等敌人开第二枪的那个时期,他就经历了这件事。
比利对战友说,你们自己走吧,别管我。他便站住不走了,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然后就第一次从时间链上脱开了;“他的注意力开始在人生的弧线上大幅度摆动,进入死亡领域”。比利看到了什么?他看到那儿“紫气四溢,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那儿只有紫色的光泽——还有嗡嗡的声响”。那么时间向后倒行呢?时间回溯直至出生阶段,比利发现“那里有红色的光泽和汩汩的细微声响”
从这些描写我们了解到,死亡是紫色的,出生是红色的,伴随着嗡嗡声。真是奇妙。死后原来是既无天堂亦无地狱,只有一片紫气弥漫的光泽。
我们只能理解为比利是进入了第四维,在时空体之外的另一个维度。战后,1967年的一个夜晚,比利被特拉法玛多星球的外星人绑架。比利乘坐飞碟,通过时间翘曲,来到特拉法玛多星球。时间翘曲大概是一种时间加速通道,比利离开地球只有一微秒时间,却能在特拉法玛多星球住上许多年。那个星球上的生灵两英尺高,通体绿色,像是带把柄的橡皮泵,每一根把柄上端是一只小手,手掌心是一只眼睛。他们教会比利认识四维空间。比利说:
“我在特拉法玛多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如果某个人死了,他只不过看上去似乎死了。他依然活蹦乱跳地生活在过去。(中略)所有片刻,过去,现在,将来,总是一直存在着,也将一直存在下去。”
也就是说,地球人的时间是一段一段联结起来的,时间的一个片刻过去之后也就永远消失了。但在四维空间中,这些时间是不会消失的,就像山脉的全景一览无遗,可以任意选择一段观看,可以同时看到所有不同的片刻。比利本来就能够从时间链上脱开,能够看到生和死的景观,而特拉法玛多的经历更是加深了他对时间的认识。
如上所述,特拉法玛多生灵使用的是一种“整体时间”,也就是说,这种时间并不存在变化,变化只是地球人的幻觉。“整体时间”是像事实一样地存在着。既然不会变化,无所谓过去、现在、未来,那么预言、阐释、希望也就没有意义了。和自由意志相关的选择或不选择也就更没有意义了。在我们地球人的理解中,这是一种宿命的时间观。
小说暗示说,特拉法玛多生灵性情温和也许跟这种宿命的时间观有关。他们对比利说:“我造访过宇宙中有三十一个有生物居住的行星,另外还研究过一百个关于其他行星的报告。只有地球仔才谈什么‘自由意志’。”他们把地球人叫做“地球仔”,感觉地球人是那种不懂事的、莽撞、粗鲁的小伙子。我们在有关外星人的报告以及科幻作品中经常看到类似的描写,地球人贪婪、好斗、认知能力尚未到达某个层级,和那些科技遥遥领先、和平智慧的外星生物相比,地球人自作自受,正可悲地冲向最后的毁灭。这种描写的警世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不过,特拉法玛多星球上的生灵有着和地球人一样的好奇心,他们把比利抓去,让这个地球人赤身裸体展览,以供观赏。观景房里按地球的气压、植被和化学元素配置,模拟地球环境,甚至还抓了一个当红好莱坞女星,让她和比利同居、生孩子。不得不说,比利真是艳福不浅,而特拉法玛多人看了个够,满足了和地球仔一样的好奇心。
我们来看一段描写:
“比利吃了一顿丰盛的罐头食品早餐,洗了盘杯刀叉、汤匙和碟子,把餐具放好。接着做操,是从部队学来的——叉腿跳、抱腿下蹲、仰卧起坐和俯卧撑。大多数特拉法玛多人无从知道比利的身材和脸长得不漂亮。他们以为他是个杰出的人类样本。这种误解对比利具有激励作用,他开始第一次欣赏起了自己的身体。
锻炼之后他洗了个淋浴,剪了指甲。他刮胡子,在腋窝下喷除臭剂,与此同时,动物园的一名导游在外面舞台上向游客解释比利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导游是通过心灵感应进行解说的,只不过站在那儿,向人群发出思维电波。导游的讲台上有一台带键盘的小仪器,通过这个仪器他可以将问题转述给比利。
第一个问题来了——声音是通过电视机上的喇叭传出的:‘你在这里开心吗?’
‘同我在地球上差不多。’比利·皮尔格林说。”
我们看到这些描写含有轻松的诙谐语气。“心灵感应”“思维电波”是高级的,但外星人的好奇心似乎并没有超出地球人的层级,问的问题和地球人差不多——“你在这里开心吗?”。比利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认为和在地球上没什么不同。比利在任何地方都是超然的。比利就是比利。起初我们以为这人很愚钝,慢慢的会觉得他与众不同。
这里有一个问题,既然比利能够像佛经里的菩萨那样洞观三生,能够从时间链上脱开,有此种超凡的能力,那他的人生会因此而改变吗?回答是没有改变。他成长,工作,当兵,成为战俘,结婚生子,一切都是按照普通时空体来经历。他只是拥有常人不具有的第四维感知。既然特异功能无助于人生,那要它干什么?外星球经历有什么意义呢?听众朋友们,也就是我们这些地球仔,难免会有这样的疑问。
简单的回答就是,外星球经历当然是有意义的,它让比利有了超凡的觉悟,因此他搞讲座,把外星球经验分享给大家听,呼吁地球人爱好和平。比利的女儿捉急了,唉!老爸神经病,瞎说八道,丢人现眼,赶紧把老头子拎回家去。当一个人的思想完全处在不同的维度上时,在世人眼里他就和神经病没什么两样了。比利越是传播福音,他就越像是一个神经病。
总的说来,《五号屠场》的科幻描写篇幅不少,对科幻迷来说恐怕并没有太特别的地方,不能算是写得很精彩。但科幻元素在这部小说中绝不是点缀。除了上面讲的那些意义,它还有小说的形式结构方面的意义,这就要讲到今天节目的第二个内容,关于《五号屠场》后现代风格的问题。下面我给大家讲解一下。
 

表达的限度:支离破碎的宏大主题

《五号屠场》的叙述风格简言之是五花八门的拼贴,是一盘大杂烩。它有中心人物,有常规叙述的主线,就是比利的成长、参军、做生意、结婚生子,等等,线索和时序都还是清楚的,但叙述并不按照常规的时序展开,而是打乱的,颠倒的,跳跃的,将不同时段的画面和细节貌似杂乱无章地拼贴在一起。
小说叙述原本应该是一个有机体,反映特定时空中的一段人生经历。我们看到,《五号屠场》对科幻元素的运用,将特定时空纳入超时空的框架,将叙述的有机体解构、割裂,形成我们所看到的这幅拼贴画。作者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吗?
小说第五章,特拉法玛多人讲到他们的文字时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们特拉法玛多人同时阅读这些信息,而不是一个接一个地看。所有这些信息之间没有任何特殊的关联,但作家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剪裁下来,这样,当你同时看到所有这一切时,它们会产生一种美丽的、出人意料的、深奥的生活意象。小说没有开头,没有中间,没有结尾,没有悬念,没有道德说教,没有起因,没有后果。我们喜欢我们的书,是因为我们能够从中同时看见许多美妙瞬间的深处。”
我认为这段话表达的就是《五号屠场》的诗学观。它完全背离常规的小说叙事学,暗示我们作者试图创作的是一部“没有开头,没有中间,没有结尾,没有悬念”的小说,一部完全没有结构的小说,而这种非结构的结构就是它的组织结构,它想让读者“同时看见许多美妙瞬间的深处”
这种观念的基础不外乎是前面讲的外星人所谓的“整体时间”观,而这种四维空间的时间观剥夺了变化和幻觉,使得自由意志失去了意义,它完全是一种宿命的时间观。我们知道,比利就是一个宿命感很强的人,被动、消极、逆来顺受,虽然比利的宿命感和外星人的“整体时间”概念不能划等号,但两者之间还是有一点呼应的,至少说明作者的叙述不是一团混乱,拼贴画的背后还是有精心设计的,是有诗学和主题学方面的意图的。人们读这部小说时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有一个问题,也许听众朋友们也都想到了,就是作者为什么不好好写一部战争小说,而是要去搞这种形式的叙述呢?后现代拼贴难道是比传统写实主义更有表现力,更让人上瘾吗?
这个问题我就不代替作者回答了。我建议大家留心一下作者在序言和正文开篇讲的话。冯内古特说,关于德累斯顿大轰炸的小说,手稿就写了五千多页,而且重返德累斯顿战场做实地考察,写了很多年,他最后还是把手稿扔掉了,重起炉灶。他对重新写成的题为《五号屠场》一书做了这样一番说明:
“书不长,杂乱无章,胡言乱语”“因为关于一场大屠杀没有什么顺乎理智的话可讲。可以说每个人都死了,永远不再说任何话,不再需要任何东西。”
“德累斯顿轰炸耗资巨大,策划精心,但毫无意义,最终整个星球上仅一人从中获益。那就是我。我写了这本书,为自己挣到不少钱和名声,事情就是如此。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我从每个死人身上挣了两三美元。我做的算什么生意。”
从这些话中可以窥见作者的创作思想。冯内古特为小说煞费苦心做了努力,用他的话说,“设计高潮和情节、塑造人物、编写精彩对话、安排悬念和冲突”,等等,最终认识到,这种合乎理性的表达是毫无意义的,他根本就表达不出死者的沉默,他也没有什么教训要去告诉大家,他认为战争毫无意义,这就是他想说的,他认为,他写的有关德累斯顿大轰炸的书也不外乎是一笔生意,还不是从死人身上挣钱嘛,这算是哪门子生意哦!
正是这种清醒的认识,造成了小说碎片化的叙述和苦涩的反讽情绪。所以说,我们不能光从形式来谈形式,不能只盯着形式而忽视了形式背后的精神。冯内古特深刻意识到表达的限度,面对这样一个主题,去编写高潮和悬念是没有意思的;他认为,碎片化和反讽是他能采取的最恰当的形式;他索性戴上小丑的面具,把一个原本是宏大壮烈、惊心动魄的战争故事讲得支离破碎,突出叙述的游戏和反讽的性质。听众朋友们打开这本书,扑面而来的就是这种后现代风格。
关于后现代风格,我简略提炼三点,以《五号屠场》为例,我们看到,所谓后现代小说:(一)元小说的叙事策略;(二)强调互文性;(三)文类混杂。
所谓元小说就是作者一边讲故事一边讨论这个故事该怎么讲述,他让故事的讲述成为问题,把小说原本是顺理成章的开头、结局、高潮、悬念都瓦解掉了。元小说的本质是反高潮。那么,为什么要刻意追求反高潮?因为让一个黑暗的故事具有可解释性,这不符合作者对现实的认识。宁可支离破碎也不要圆润顺滑。
所谓互文性,指的是多层次的话语关联。《五号屠场》不仅是用印刷文字排印,还插入手绘的图案,大家可以看一下中译本第214页上的图画,画着女人的两个乳房和一根项链,录音文字稿上有,可以参看。还有第130页的图案以及文字(“请保持清洁,不要把厕所搞脏!”)。另外,作者将摘抄的文献嵌在虚构的故事中,让历史文本和虚构文本并置错杂,相互冲撞,造成耐人寻味的互文关系。这方面例子不少,大家自己可以去找。
所谓文类混杂,是指不同文类的有意混合使用,例如,科幻小说混入纯文学领域。在传统文学等级中,侦探小说科幻小说等都属于亚文类,低于纯文学,而后现代小说打破这种藩篱,《五号屠场》就是典型的一例,大写科幻故事,有意违背传统的文类等级概念。
以上给大家总结了后现代风格的三个特征。其实不止三个,另外还有戏仿、戏拟、象征等,都是常见的后现代手法,这里就不展开讲解了。大家在网上很容易找到后现代风格的研究文章,用作参考。
批评家的责任是要将“杂乱无章”的文本理出头绪,要将黑色幽默的呓语狂想解释得井井有条,这是批评家的工作。我认为读者大可不必做这种事情。小说怎么写你就怎么读。你把疯癫的节奏都理顺了,把不协调的都协调了,有什么意义呢?后现代风格是有颠覆性的,强调的是无厘头和游戏性,它要打击的就是你身上的那种秩序感、本质论和历史统一性的概念。后现代根本就不相信历史有伟大的本质。
 

朝圣者比利,呆傻但心中有爱

关于《五号屠场》的科幻元素和后现代风格就讲到这里。今天节目的重点是讲这两个内容。节目最后对比利的形象再做一点补充讲解。
听众朋友们会问,比利形象上一集不是讲过了吗?轻喜剧,黑色幽默,小丑。对,讲过了,再讲一下。上一集节目的勾勒还不完整。
比利这个形象,不仅代表喜剧的丑角,他呆傻、滑稽可笑、消极被动,让人欲哭无泪,而且他那种温顺愚笨的气质和耶稣基督也是有关联的。作者塑造这个人物是有意将这种宗教意味注入其中的。
首先,比利的姓氏“皮尔格林”(Pilgrim),英文是“朝圣者”的意思,宗教意味很明显。其次,比利从军的身份是随军牧师的助理,书中写道:“他是牧师的随从,不指望提升或获得奖章,也不背枪,温顺地信仰那位可爱的基督,而大多数士兵对基督感到非常讨厌。”这就把比利的身份和气质交代得很清楚了。他被战友拳打脚踢,和耶稣基督被殴打虐待是很相像的。书中这类细节不少。上一集节目中我们讲过敌人朝他开了一枪,没打中,他站在路上彬彬有礼地等第二枪,这和耶稣的论调如出一辙,耶稣说,左脸被打了就伸出右脸再给人家打。
比利的呆傻,从世俗的角度看是滑稽可笑,是丑角,从超世俗的角度看是“属灵的智慧”的罕见表现,而常人太强硬太聪明太正常是得不着这种灵性的。有这种灵性的人是苦的弱的卑微的,这种人心中会有爱,正如比利。比利“常无缘无故的会黯然泪下”,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一团火正在燃烧着”。比利被人殴打不会哭,饥肠辘辘不会哭,但是他看到羸弱的马儿却嚎啕大哭,他为不会说话的受苦受难的马儿哀恸。他像耶稣一样孤独,遭到驱赶和羞辱,也和耶稣一样以善和爱回报世人。此书扉页写着一首诗,早就将比利形象的宗教意味点出来了——
“群牛哞哞叫,
圣婴惊醒了,
小主啊耶稣,
不哭也不闹。”
四行打油诗写的是幼年的耶稣,不哭不闹。主人公比利也将是如此,作者在扉页上题写这四句诗,用意是一目了然的,希望读者看待这个丑角时也能够看到他身上那种“属灵的智慧”。
当然,这是后现代版的耶稣,和外星人搞在一起,向世人宣告“整体时间”的概念。如何将科幻的游戏笔墨和古老的宗教含义协调理解,这是读者的事。也许能够协调,也许不能协调。后现代并不要求协调,但即便是不协调也未尝不带有启示性。我和大家分享一个细节。
书中有一段话让人非常震惊。一位太空来访者读了圣经后说新约福音书是有严重缺陷的,因为“那位基督,虽然其貌不扬,却是宇宙最大权贵的儿子”,读者读到耶稣受难上十字架时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失声惊叫——“哎呀,要命——这回他们的私刑绝对找错人了!”
我想问听众朋友,你读福音书时会这样惊呼吗?回答说,没有,我都没想到过这个故事有什么可质疑的。“找错人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耶稣是上帝的儿子,那可是有背景有来头的。为什么要找全宇宙最大的权贵者的独生儿子来做这件事呢?这不是在宣扬势利眼吗?这不是教育我们在进行献祭和牺牲之前先得调查清楚这个牺牲品到底有没有背景吗?对不起,耶稣只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他不应该有任何官方背景。如果上帝存在,那么上帝要做的就是睁开眼睛看到这个可怜的流浪儿被虐杀了,从此之后,他应该“对任何折磨没有背景的流浪儿的人施以严厉的惩罚”
大家听懂了没有?我觉得《五号屠场》中关于福音书的奇谈怪论是很刺激的。说得蛮有道理,是不是?我觉得冯内古特的哲学就蕴含在这几页中(中译本参见第112-113页)。冯内古特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他对上帝是否存在不置可否,但他对耶稣的慈爱和智慧是有深刻认同的,在他看来,耶稣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足轻重”,而且是呆傻可笑,形同丑角,正如比利·皮尔格林。
《五号屠场》讲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收听,听众朋友们再见。
本集编辑:天真
2023.02.10

精选评论

共 2 条
  • 杨飞
    2023-03-03 16:33:48

    打卡!

  • 小序
    2023-02-14 02:22:35

    今天,二月十三号,德累斯顿被轰炸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