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节目介绍了肖邦的创新性。肖邦善于借鉴，但更大胆改造，最大的创新在和声写作上；演奏上也非常自由，通过弹性速度，以节奏推动乐曲；此外他写过的多种曲类都会呈现与传统不同的面貌和内涵。

焦元溥：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我是焦元溥，欢迎您收听《焦享乐》，一听就懂的古典音乐史。在本集节目中，我们将看看肖邦这一位最受欢迎的作曲家，如何融汇贯通古典巴洛克与浪漫的精神和元素，并且提出革命性的音乐主张。

在上集节目我们提到肖邦最喜爱的作曲家是巴赫跟莫扎特，但我们也提到，他其实对贝多芬的作品相当有研究。我们也常常能在他的作品里找到贝多芬影响的痕迹，虽然肖邦都非常成功地把它转化成自己的语言。比方说他《第二号钢琴奏鸣曲》的开头。

这真的很难令人不联想到贝多芬《第三十二号钢琴奏鸣曲》的开头。

而这个C小调乐章的结尾，我们听听看这个右手高音部的和弦，然后左手这是在低音部的这种转折。这样的写作方式，会让人非常明确地想起，同样是C小调，肖邦作品十之十二，鼎鼎大名的《革命练习曲》的结尾。   

很多创作者都说过这句话，好的创作者懂得抄，但伟大的创作者懂得偷。从肖邦怎么偷贝多芬的作品，转化成自己的语言，我们不难想象，真的是很厉害的作曲家。但是肖邦绝对不是一个乖学生，他虽然很熟别人的作品，但他更勇于在作品中打破传统，他当年在华沙音乐院的老师，也鼓励他尽情地发挥创意。他的乐曲虽然都维持均衡的古典美感，但肖邦永远尝试形式的表现可能。透过变奏或装饰，改变主题呈现的手法。他在基本形式中，借由增删扩减，创造出许多意外跟惊奇。但最特别的，或许是他给予旧的曲类新的定义。

比方说nocturne夜曲，这是由爱尔兰作曲家、钢琴家费尔德所创立的曲类。我们听他的作品，你会发现他的夜曲并不是一个旅程，而是心情的风景画，就是迷人的气氛。可是肖邦的夜曲，从他第一组作品9开始，里面就有很多复杂的情感，甚至写到后期，还能够谱出悲壮或苍凉的感受。前奏曲，顾名思义，是什么的前奏，但在肖邦手上，他会24个大小调，以和声5度关系排列，写成24首前奏曲，彼此环环相扣，组成一个40分钟的大型作品。在上一集我们听到了肖邦的叙事曲。可是他并没有说，这是讲什么故事，他写了四首叙事曲，究竟是四个不同故事，还是一个故事的四个变形？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都说浪漫时期的作曲家，喜欢结合文学跟音乐，但肖邦偏偏就对此保持距离，他的作品始终都有清楚的绝对音乐样貌，并不往标题或故事做发展。但我们听肖邦的音乐，又怎能不在脑海中激起故事呢？肖邦也写诙谐曲，诙谐曲在他手上，明确不是一个奏鸣曲中的一个乐章，而是一个单独的作品。这点也已经非常特别，而他的诙谐曲，你听了就知道，那是混合各式各样的情感，你很难笑得出来。

见诸资料，肖邦这一生可能有三段恋爱，而这第二号诙谐曲可能就是反映他的第二段恋情，求婚被拒绝，这样子复杂矛盾的心情。我们听到这个作品，从降B小调开始，最后却结束在降D大调上面。听起来是辉煌的结尾吗？这音乐里面其实有好多好多的苦笑，是笑容但真的是苦笑。

叙事曲没有故事，诙谐曲也不诙谐，那大家也可以想象，肖邦写作的圆舞曲可以非常的哀伤，本来应该是即兴发挥的即兴曲，肖邦却给了相当严谨的对位写作，可以说所有被肖邦写过的曲类，包括练习曲在他之后都改变了模样，还有轻吟的意义。另外一方面，肖邦虽然为曲类重新定义，但是在定义之后，他又彼此混合，我们可以在他的圆舞曲和叙事曲里面听到马厝卡舞曲，在他的协奏曲跟奏鸣曲里面听到夜曲。他的前奏曲跟练习曲可以说是互相交融。波兰舞曲也可以和幻想曲合而为一，这种重新定义但又彼此融合的形式和曲类，也就成为肖邦出品的一大特色。

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创新，而且提出革命性的主张，不得不说虽然肖邦的身体很弱，但他的创作精神，可以说是无比强悍。这个人明确知道自己的天分，知道自己和他人不同，肖邦可以整合前人的心得，但绝对不只甘心于只是归纳统整，他一定要开创出新的格局。这样的精神跟贝多芬很像，我们一开始也提到肖邦如何学习贝多芬。但就是因为跟贝多芬很像，肖邦一定要提出不同于贝多芬的写法。在讨论贝多芬的时候，我们提到贝多芬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他可以非常小的动机，建构出恢宏的音乐结构。肖邦越写到后来，也越会用这个手法，但他就是要跟贝多芬不一样。比方说我们听他的《第三号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第一主题。

如果我们把这个主题稍微做一点裁减，大家听一下它的轮廓。

嘀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嘀，嗒嗒嘀，这样子先下后上的轮廓和音形，其实就几乎是他这一个乐章第二主题。嘀嗒嗒嗒嘀，嗒嗒嗒嗒嘀，嗒嗒嘀。这两个主题的相近，我们之前也看到了，舒曼在他后期的作品也大量这样使用。但是肖邦的使用方法，比舒曼甚至还要更自由一点。我们说贝多芬的这种小动机组成大结构，他的结构像是建筑，一砖一瓦，也较硬。肖邦的结构像是什么呢？像是树。你可以从枝叶树干看出，这是同一棵植物，但是有自己比较有机自然的舒展的方式，可能概念上来自于贝多芬，但是就是要和贝多芬不一样。

不过肖邦在音乐创作上面最大的革新，或许还要算是他在和声写作上面的成就。他大量运用非常多不和谐的半音，而且玩弄这种和弦转调之间的趣味。他的24首前奏曲，就可以说模糊了调性边界。你听肖邦的音乐，常不知道是悲是喜，就是在这中间游移。而正惊人的是他晚期作品《船歌》，我们听听看接下来的和声跟转调。这是在瓦格纳之前就用了瓦格纳式的和声。

李斯特曾经为瓦格纳演奏肖邦的乐曲，或许瓦格纳还真的从这位大师的作品中得到很多启发。也因此论及和声，肖邦绝对是贝多芬之后瓦格纳之前写的最先进最特别的作曲家。而这样子革命性的和声写作，一方面我们说肖邦是音乐天才，他当然写的出来。但是我们也不能否认，这可能是来自于民间音乐的影响。波兰的民俗音乐，充满了独特风味的音程、半音还有调式，这和肖邦的和声运用互相呼应。肖邦不只从民间曲调中学到处理和声跟旋律的秘诀，也得到了节奏运用的启示。肖邦的人生在20岁之前，主要在波兰，后来他要去维也纳发展，他第一次去演出相当成功。第二次去不怎么成功，在维也纳待了半年，最后转到巴黎。途径斯图加特的时候，知道波兰抵抗俄国起义被无情镇压，家乡失去自由，从此他留在巴黎，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故乡。因此他39岁的人生，可以说一半波兰一半法国。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故乡，玛祖卡还有波兰舞曲一直是他创作中的重要灵感来源，也是他创作的重要曲类。这两种舞曲的重音都在第二拍或者是第三拍。那肖邦则掌握到各式波兰民俗音乐的节奏特性，而且广泛地运用在作品当中。而肖邦所谱写的玛祖卡舞曲那真是不可思议，那种感觉，真的是可以用神秘来表现。当然我们可以分析，肖邦用了非常多精心设计的和声，让调性变得模糊，给人那种虚实难测的感觉。但哪一拍应该长，哪一拍应该短，轻重之间怎么掌握，这真的只能意会而无法言传。

我们听到的是肖邦作品四首玛祖卡舞曲的第一首，而越到后期作品，我们也可以看出，肖邦的玛祖卡如果是一组作品，那么这一组通常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们当然还是可以单独演奏其中的作品。但就像这一组，如果我们听了开头再听接下来两首，到第4首，那么真的会有相当不同的感受。

要演奏好这样的音乐，甚至是肖邦所有的音乐，我们都需要弹性速度，rubato，rubato来自于意大利文，原意是什么？是偷。但这个偷很有趣，我这边拿了，我另外一边要还，在这里快一点，那边就要放慢。这是肖邦的弹性速度。在接下来我们介绍的李斯特，他的速度就比肖邦要更自由，比较不像是弹性速度，反而更像是速度弹性。就这一段可以快，然后接下来下一段可以慢。但肖邦的话，他有一个规律在，你要知道这借与还之间的道理，从中也可以看到，这真的都是很懂得演奏的人。他们写曲子的时候，透过和声节奏的安排，就告诉你这个音乐可以往哪个方向来走，死板地演奏肖邦，绝对难以演奏好，只用古典或巴洛克的方式演奏肖邦，绝对没有味道。但是把肖邦演奏得非常非常浪漫，充满了激情，失去了古典均衡之魅，这也不行，也会破坏他的音乐。为什么大家都爱肖邦，大家都谈肖邦，可是肖邦就是这么难表现，道理就是在这个地方。这也是肖邦音乐带给我们非常大的启发，就是演奏是那么的重要，作曲家已经把这样子的感受谱写到音乐里面去了。在这集节目最后，我们来听肖邦的《大提琴与钢琴奏鸣曲》。

这是肖邦生前所出版的最后一部作品，而这部作品之奇特，我们听一下这第一乐章。我们惊讶地发现，钢琴居然没有一个小节是大提琴的伴奏。这个作品是大提琴跟钢琴的右手跟钢琴的左手所开展出来的多声部线条对话。

如果肖邦能够持续写下去，这样的和声，这样子的对位，还会创造出什么样的惊奇，实在是不可想象啊。

在音乐声中，跟大家整理一下今天的内容。我们说肖邦是音乐史上的革命大师，他写了非常多种类型的作品，而被他写过之后，这个曲类就变了样子，他的音乐里面，有贝多芬式的小动机组成大结构的写作方式，但是方法比较有机自然，走出了不同于贝多芬的路。他的和声非常地前进，是贝多芬之后瓦格纳之前，最大胆最创新的手法。而这也可能得益自他对于波兰民俗音乐的研究，而他所写的玛祖卡舞曲可以说是音乐史上最魅力也最神秘的创作。

非常高兴能用两期节目和大家介绍肖邦，而在下一期集节目里面，我们将看他的好朋友或者是好对手李斯特，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欢迎您继续收听《焦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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