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帝国的新气象:九部经典里的大唐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去年的岁末年终时候、2022年快要结束,我在这里直播了一集番外,谈到了日本的电视剧《初恋》以及一些影视剧的问题,然后我就看到了留言区有一些朋友所发表的意见以及所提出来的问题,所以我想在这里针对部分的问题跟大家提出说明跟解释。
其中有一位署名为 山河 的朋友,应该不是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了。他讲到他在B站上看了一个讲座,但中间缺了一段,所以一直很好奇他没有听到的那段讲座,我到底讲了什么。
说老实话,我真不知道山河你在B站上到底看了什么样的讲座。不过,既然谈的是电影,我就只能够勉强猜一下,非常有可能少掉的那一段我说了什么。希望我有猜到,希望这是你之前没有听过的。听了之后,你再回去把那个讲座的上下文对(一下)。

穷,成就了专注看电影的好习惯

或许是这么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讲到了,我在少年时期就形成了看电影的习惯,对电影非常有兴趣。但是,那个时代最大的特色,那就是连录影带都还没有发明、还没有普及,就更不会有后来的DVD,或者是大家现在在网络的平台上这么容易可以回看的这些方便的机制。而且我们在台湾看电影的人还真的很多,多到连戏院跟电影相对都非常抢手。
所以那个时代不只是我们一定要买票、付了钱才有可能进场看到电影;更进一步的,那个时候电影院是在开演前的一个小时开始卖票,有的时候遇到那种热门的电影,或者是热门的时段,例如说过旧历年的时候,大家都放假、没地方去,大家都要看电影,那个时候甚至必须要提早到一个小时之前就要先去排队,对着那还紧紧关闭着的窗口,就在那里等啊等啊,为了要能够看电影。
而且因为电影票也不便宜,零用钱有限,(所以)那个时候就产生了一个固定、非常强烈的感受——每一次进场看电影,看着自己手上拎的那张票,我当时认为这就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机会了。要再看到这部电影,除非我还要再另外买一张票才能够再看。那我如果有那样的钱,有那样的时间,我当然宁可去看别的电影了。
在那样严格的条件限制底下,和每一部电影之间的相遇,真的都是唯一的,就只有在当下你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出去了之后,这部电影就再也跟你没有关系了。
也因为这样,所以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尽可能地努力专注地看电影。如果电影你能够看到的,就必须要在这两个小时当中完全吸收进去。没有吸收的,离开了电影院,它就等于不存在,跟你的生命没有任何的关系。

背镜头:过目不忘的秘诀

因为这样,再加上后来稍微对于电影的制作、拍摄有了一点概念,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我认为这是帮助我认真看电影,能够记得电影、存留最多电影信息的最好的方法——那就是背镜头。
电影最重要的单位是镜头,一个镜头一个镜头。
后来也当然懂了,在拍电影的时候,除了要有对白的脚本之外,作为一个导演,乃至于能够推动把电影真正拍摄下来,一定要有分镜剧本。怎么画分镜,也就表示你怎么去区分不同的镜头、不同的镜位。
了解了这个,我在看电影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基本上就是第一个镜头、第二个镜头、第三个镜头……一边看,一边试着把镜头的顺序跟镜头所显现出来的内容都记在脑海里。这就形成了我看电影最重要的一种方法,这是根深蒂固的习惯。
等到年纪大了一点,我有了女儿,女儿还要再年纪大一点,成熟、长到一定的程度,我才可以跟女儿一起去看电影。
我记得那时候去看了王家卫的《一代宗师》,看完了之后,这是我有印象的、女儿看完电影跟我讨论的第一部电影。
电影:一代宗师
因为这部电影,一方面她的干爹张大春参与在编剧当中,在电影从筹划到拍摄,她已经听过我跟大春两个人在饭桌席间喝酒,各式各样的场合,不知道听过了多少次,她当然对《一代宗师》极为好奇,也觉得有一定的熟悉程度。可是真正进了电影院,看到那部电影,她有很多地方不了解。
我就记得,看完电影走出来,跟她聊啊聊啊,突然之间我那个习惯回来了,那就多少带着一点炫耀的态度,就跟女儿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刚刚王家卫是怎么拍那个非常精彩、最关键的火车月台上打斗戏的呢?他从哪里开始拍起?”
“第一个镜头拍的是火炉,从火炉接下来我们再看到在月台上那个穿着大衣、章子怡所演的宫二小姐。然后稍稍回溯一下,我们看到了火车站的大门。”
这一来就完了,因为我的老毛病就犯了,我就告诉女儿,一个镜头、一个镜头一路这样讲下去,一直讲到最后,看起来好像是永远走不完的那个长得不得了的列车,在列车一边经过的时候,宫二跟马三之间的打斗,我就把这些镜头背了下来。
女儿当场其实是真的有点听得目瞪口呆,说:“你怎么会都记得?”
我就说:“我就记得啊!”
不过这件事情还有一个有趣的后续:过了几年之后,又有一次我和女儿去看电影,看的是非常精彩的娱乐片,应该也有很多朋友喜欢,那就是《The Fast and The Furious》(《速度与激情》),那是赛车戏、动作戏。
电影:The Fast and The Furious
两个人深夜看完了电影就到停车场,要开车回家。那讲着、聊着,女儿突然之间就逗我、戏弄我,她突然就跟我说:“诶,你要不要背一下刚刚看到的那个电影的镜头啊?你能够背几个镜头啊?”
可恶啊,因为那样的动作片大家也知道,那个在剪辑上面经常说不定一秒钟就有三个镜头。是啊,我真的有习惯,(但是)遇到了这种电影是完全没有用力的地方。可是,这真的就是我看电影特别的习惯,这也就另外牵涉到了,例如说我在上一集番外里面讲到了滨口龙介。

《偶然与想象》和《Drive My Car》:滨口龙介的成与败

滨口龙介的《偶然与想象》是最近我所看的电影(当中),少数当下、一下子就引发我又回来背镜头的那样一种乐趣。而且他的这部电影,尤其是第一段,真的值得大家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很认真、很仔细地去看。
这一段开场会让人留下最深刻印象,那就是,哇,好长一段都是在计程车上,而且在计程车上那个画面基本上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很长一段,总共就只有三个最理想当然的镜位:后座两个人的全景,另外这两个女演员——一个演的是继美,另外一个是芽衣子,她们个别的特写镜头,如此而已。
电影:偶然与想象 剧照
在这里不可能有任何的视觉特效,可是就借由这么简单的镜头的变换、移位,却让所有的观众都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而且到后来,等到继美下了车之后,芽衣子突然告诉计程车司机,要他掉回头,然后她跑去找这个男生。
那一段我们再回头想,我们就发现,包括里面有几个非常细腻的画面——芽衣子对于继美所说的话为什么那样反应?就变得清清楚楚了。
还有,如果大家仔细地认真看过计程车上面这一段的运镜,你就应该再回头去看,在她们两个人上计程车之前,尤其是拍芽衣子她在那里做模特儿,那样的拍摄画面用什么样的近景、中景来呈现芽衣子这个人?
那个画面、那个镜头真是精巧、准确,却完全没有干扰、伤害在电影里面运用演员的表现跟对话所要诉说的深刻的故事。
所以这是我为什么特别提到滨口龙介,对滨口龙介大为佩服的其中的理由。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到后来我看了《Drive My Car》(《驾驶我的车》),同样的一个画面、一个镜头去体会、去分析的话,我就不得不说,长片跟短片对于滨口龙介的运镜实在有太大的差距了。他的镜头运用的方式,其实真的是短片式的,他不应该把《Drive My Car》拍成那么长的电影。
但我还是必须要再提醒,这是我个人的偏见。

个人与团队:“时间管理大师”是怎么来的?

另外在留言区又有人讲到了、问到了时间管理的事情,也有人提议,杨照老师要不来讲时间管理?
我不要讲时间管理,但是我要跟大家解释,你们看到我所做的事情,然后想要问我如何管理我的时间,这个问题真的问错了。这不是我能够回答的,因为大家所看到的我在看理想所做的这些节目,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个人时间管理的产物跟结果,这是看理想团队他们整体的付出才有的结果。
我特别想起来一件有趣的事,那是我在《呼吸》这本书里面写过的一个小故事,讲到了在1950年代,阿图尔·罗津斯基(Artur Rodzinski),这是一位大指挥家,他曾经和一名知名的钢琴家——就先不要说那钢琴家是谁吧——他们合作灌录钢琴协奏曲。
阿图尔·罗津斯基(Artur Rodzinski):波兰裔美国人,管弦乐队指挥
不过录音的那一天,那个钢琴家状况很差,一直不断地出错,搞得乐团七荤八素,更弄得罗津斯基火冒三丈。
碰到了钢琴家又弹了错音,这个时候罗津斯基真的耐不住了,正想要丢下指挥棒宣告说:“今天到此为止,我不要录了!”
但是有一个人就跳出来打圆场说:“没关系,没关系,这一段再演奏一次就好,都没关系的!”
那个当天大概是连续说了一千次“It's okay.”“It's all right.”来安慰指挥家罗津斯基和乐团的人是谁呢?是唱片公司派来的录音师,因为这家公司他们刚刚启用了1940年代新发明的磁带录音技术。
以前用的是什么?以前用的是蜡盘录音。磁带跟蜡盘最大的不同——蜡盘录音要重来,就真的只能够从头录。但磁带录音干嘛呢?就可以进行剪接。
罗津斯基他就压住了自己一肚子火,依照录音师的“It's all right.””It's okay.”没关系的指示,一段一段把曲子录完了。
第二天,罗津斯基依约就跟钢琴家到录音室听带子。哇,神奇的事发生了——所有的错音都不见了,音乐听起来一气呵成、完美无缺。
听完了录音,这个钢琴家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有点神气,就对罗津斯基(指挥家)扬了扬他的眉毛说:“怎么样?不错吧?”
罗津斯基看了这个钢琴家一眼,他就用手指指着那个磁带,那个大盘带,说:“是不错,但难道你不希望自己能够弹得和它一样好吗?”
和谁一样好?和那个盘带、那个录音带一样好。
我写过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常常回到我的心里,然后回到我心里的时候,是带有自我嘲讽的意味。为什么呢?因为我也不时会回头听一下我在看理想的节目,我必须很诚实地告诉大家,我每次一听,我都听到觉得说:“哎呀,我还真的讲得蛮好的。”
可是,这绝对不可能有一点点的神气、得意,因为我记得那个故事啊,我也希望我真的有讲这么好。
那不完全是我,我讲得没有那么流畅,没有那么样稳定啊。那是因为有看理想的dy、小蝉啦,还有一些我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这些同事,她们应该是花了比我录制节目的时候,甚至说不定比我准备节目的时候,还要更多的时间,辛辛苦苦地帮我“修我的带子”,修我所讲的话,最后让大家听到可以那么好听。
因此,最简单的一件事情——这不是用我的时间、单纯只是花我的时间所形成的结果,我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件事。每次我都会想起罗津斯基跟钢琴家的故事,警告、警惕我自己不要像那个钢琴家一样忽略掉、遗忘掉了别人的辛苦。

《中国原典通读计划》是怎么做的?

不过,看理想团队他们这样的努力,另外产生了一个重要的影响,那就是经常逼着我必须要用更高的标准来看待自己的节目、来做节目。
例如说大家正在听的《中国原典通读计划》,说老实话,我现在录音的时候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因为时间是在前面花过了的,我之前在台湾的“敏隆讲堂”讲过这个课程,然后那个时候每一堂课必须要花相当多的时间备课。
现在我手上有“敏隆讲堂”的内容,我只是拿这些内容重讲一次而已,平常我大概就这样讲过去,这个时候站在过去花费的时间的基础上,我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
可是偶尔会有例外,例如说这一阵子在讲初唐诗文,老实说,当我看到了我那时候在“敏隆讲堂”所讲的内容,哇,真的是冷汗直冒啊!我就觉得,我怎么会讲成这个样子啊?内容太贫乏了!
于是当时“敏隆讲堂”所讲的初唐诗文,最后我只保留了现在在大家所听到的节目里面的前两集,后面我就全部推翻重来。所谓“推翻重来”,也就表示,我必须要把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他们的作品重新找回来,重新再翻、再读,然后重新选出我认为应该讲、值得讲的。
当然在这个过程当中有很开心的时刻,例如说选了自己过去从来没有真正好好读的骆宾王,关于他在德州和高四一起度过夏天的那首长诗。那首长诗的内容丰富(程度),远超过我自己原来的印象。
不过也有犹豫,甚至挣扎的时刻。例如我一直犹豫、一直拖延着,到了最后的两集才讲王勃的《滕王阁序》。很关键的一件事,那就是《滕王阁序》被选入到课本里,被国文课教过太多次,我不得不感觉到,大家一定对这篇文章太熟悉了。
你们这么熟悉的文章,如果和你们过去国文老师教的不一样,你们就会觉得疑惑,甚至就会跳脚、就会有所不满。
另外更大的压力是,大家都这么熟悉,大家都觉得自己已经读过了的文章,我还能够讲出什么样的新意来吗?这和当时我在讲在讲乐府诗、讲曹操的《短歌行》的时候,那个心情真的很不一样。
同样是曹操的《短歌行》,大家也都在学校的国文课里面学过,可是我明白,我用这种方式,跟你们国文老师读这首诗给你们所留下来的教法跟印象是必然不一样的,《滕王阁序》我没有这样的把握。但是,《滕王阁序》它又太重要了,我又不可能在讲初唐、讲王勃的时候不放进这篇文章来。
这是非常真实的心情,告诉大家、跟大家分享。

看理想与杨照,谁“剥削”了谁?

另外顺便回答,不是在这个节目里,是在我的新节目、讲演化论的节目当中,我所看到的留言提问。
有一位叫作 天马星空 的朋友,就问我说:“到了这个地步,我是不是应该要单飞?我是不是应该要摆脱看理想这个平台对我可能产生的劳动剥削?”
当然他一定听过、看过我讲马克思的《资本论》,可是我希望当我这样解释了,天马星空,如果你有听到的话,你应该就很明白,我没有条件单飞啊,在这里所有的节目不是我自己的劳动成果,这真的是一个集体的结果。
如果从这个集体劳动成果来看的话,恐怕不会是看理想这个平台、这个环境在剥削我,是倒过来,我在剥削这些跟我一起合作,帮助我把这些节目做得这么漂亮、做得这么好的看理想的整体团队她们的这些工作人员。
当然这是玩笑话,我认真想说的,那就是我在这里所做的工作,为什么我愿意这样做?或者是,最后我能做出这样的一点成绩?正就是因为它不是马克思在《资本论》里他所分析的那样一种资本主义底下的劳动条件、劳动状况。
我不是那样的一个劳动者,因为在这里我在做我自己的创作。另外在这里,我希望跟我一起付出时间跟精力的人,他们都觉得我们在做一件能够完成我们自己的心愿、有意义的事。
如果你能够找到这样的事情去投注你的心力,这个时候你真的不会去想什么时间管理的问题,你大概也不会觉得在这里有一些什么样的剥削,或者是有一些什么样的不公平,更不会觉得说,我要离开这样的一个环境,为了让我自己的时间可以换来更多的利益,那真的完全不在我的心念当中。
所以也就跟大家解释一下,我所做的事情和我所讲解的马克思《资本论》里的重要观念,并没有任何的抵触。
感谢你的收听。
本集编辑:小觉
2023.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