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人的疾病课
全民“医学生综合征”?
你好,我是王兴。今天我们来探讨一下关于新冠疫情的用药问题。不得不说,新冠疫情它使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全民学医的浪潮。我认为这其实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件好事。首先明确一点,我不是什么专家,我自己奶奶也是因为基础病比较多,高龄在上个月去世了,我家里面人全部"阳"过了,都是靠去年我们年中买的一些布洛芬和美林扛过去了,也是自己买的,没有什么渠道和后门,都没有,医院那个时候也开不出来。
为什么之前囤呢?是因为我在上海封控之后,我的这种经历、这种阵痛,会让我希望如果北京的家人们万一如果阳了,需要被集中隔离转运的时候,我们可以先通过退热药把烧先退了,这样让折腾过程能够好受一些,所以才之前买了一些药。
我们在《每个人的疾病课》的发刊词里曾经讲过一个词,叫“医学生综合征”——就是当你学医的时候,你没有那么多经验,你看到一个病,就总会往自个儿身上套,而且越看越像,比如现在出现的什么脑雾、白肺这些词。很多人看久了,到我门诊的时候,他说看手机的时候才感觉呼吸困难。这其实是每一个医学生都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他需要看足够多的病人,才能够有经验上的这种鉴别。比如哪些有问题,哪些没问题。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全民医学生综合征。每当出现一个信息,每一个人都会觉得是自己得病了,而且担心会很严重,这才是我们目前正在经历的阶段。
于是在这样的焦虑下,我们的朋友圈就感觉像“抽了风”一样。先开始经过了中成药的供不应求,慢慢地,大家确实发现靠不住,然后看见重症多了,身边的病人也多了,就有了退热药、丙球(丙种球蛋白)、还有Paxlovid这样一个断货,整个舆论场,整个朋友圈都非常撕裂对吧?有吃这个的,有信那个的,互相 diss 的都有。而且朋友圈的黄牛我也是层出不穷,这每天卖的都不一样。
这之后又出现了全民关注的Paxlovid(以下简称“P”药)医保谈判的问题。所以“P”药一方面被戴上了神药的帽子,是“被”戴上,它其实真的没戴;另一方面又增加了一个进口药不肯降价的罪名。
所以这期节目我们就真诚的来聊一聊关于新冠用药的问题。
我确实不是呼吸科与重症科的专家,我们只是讲一讲我们目前的一些误区和问题,讲一讲我们应该如何去看待用药这件事。普通人到底能不能通过一场疫情获得更接近医生的思维,我认为是可以的。
每个家庭都在“瞎折腾”吗
第一个问题是,很多人说每个家庭都在瞎折腾,确实这个感觉。但我想说,它实际上和我们学医的过程是非常非常相似的。比如你回想一下,如果我们把每个人的朋友圈看作是一个人,你可以很好地看到一个人发生的全部认知变化——
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个人退烧药会联用,然后看到多例(因药物联用)肝衰竭进 ICU的病例 ,然后这个人知晓了大多数中成药,什么感冒药里面其实都含退热药;
之后再落到了,对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的差异比较,从细节上应该怎么选择药物;
然后再到吃药的体温阈值,到底要不要以38度5作为一个标准;
之后再进展到我们能不能提前应用退热药物;
而在现在,我们在鼓励的是俯卧位吸氧,“阳康”后的自我监测,必要的 CT 筛查。
其实你看朋友圈,如果当个人,他这个人是有成长的。
学医的试炼
那有些人就问了,为什么这些应对感冒应该有的知识或者常识,好像这个时候我们才开始正经一起学习?这个常识的普及,它需要一个怎样的过程?
首先,我们之所以之前没有这种大面积学习,就像考试一样。这次是全民统考,以前可能考的科门不一样,有些人考理科,有些人考文科,时间还不一样。
这次疾病的感染系数(R0)大概是20,所以它可以让几乎所有人在时间全部得上。不像之前的冬季感冒,流行感冒等等,它是零星的、散发的,也不需要考虑医疗资源紧张的。一个人在感冒的时候,他不需要想,我去医院可能会不接受我的情况会发生对吧?那个时候是可以随时求助医院的。
而现在每个人被迫地要自己去学习,自己去治疗。这本来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它是无奈的,也是被动的,但也是一件好事。每个人都要经历一个螺旋式的认知上升的过程。而且包括我在内都在学习。因为这个疾病是新的,我们获取的学习资料也是有限的,都是一份。
那么你看,每个家庭就好像是我们刚刚进科第一天值班的小大夫一样,他就会遇到很多问题。
比如我在当了二线之后(现在我值班一般就在二线办公室),一线能他处理就自己处理,处理不了再找我。所以我从内心上讲也都希望一线医生是个熟手,他可能值过很多次斑了,不需要我再从头去带了,这个可能会减少很多麻烦,半夜我也可以睡得很安稳。
但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第一天值班,我也是。那么在第一天的时候,我们就会有一些特质。
第一,我会胆小怕事,反复地找上级医生。比如像我们科有肋骨骨折,有一线(医生)去了之后就会把我叫起来说,患者头晕。一说头晕,他就担心患者会不会有内在的肋骨的肺的出血造成的休克。但凡患者说我有点胸闷,这个医生就会怕是不是发生了心梗?所以那个时候如果最开始他拿不准,看到胸闷的,他就查全套,比如心肌酶、心电图、超声心动,还有冠脉CT,甚至冠脉造影,他都可能会考虑。因为你刚开始值班,你没法鉴别。更重要的是,你刚开始走入这个行业,一旦碰到一个事故,可能事业的起步就是一个坑。
第二个特质是,刚值班的小大夫,他总会感觉做点儿什么比不做什么更安全。这其实也是一种本能,对吧?像我昨天出门诊的时候,有很多人挂外科,是因为呼吸内科和心内科挂满了挂不上,所以转诊到外科帮忙看一下。那么有很多很多人来了要开一些药,比如消炎药、抗生素、咳嗽药这些,我说不用,确实也没有什么肺炎,也没有什么问题。患者会说岁数大了,害怕,怕不用药就扛不住。而每一个刚值班的小医生,也总会想给患者用点什么。
比如像有一次在飞机上,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碰到一个患者说胸闷,空姐到处去召唤医生的时候,我就去了。我看患者症状很典型,像心绞痛,我就建议他含服硝酸肝油。但是如果现在的我,肯定要先给他量个血压,再观望 5- 10 分钟。一般情况下,轻的心绞痛或者心肌缺血,患者是会主动地康复或者缓解的。你含不含硝酸甘油,它都会缓解。但如果说 5- 10 分钟之后患者还是在加重,这个时候你含硝酸甘油也未必能够缓解问题。但是,如果患者发生的胸闷不是因为心绞痛,而是别的原因,比如像主动脉夹层、动脉瘤破裂,有可能你的硝酸甘油就会加重他的低血压休克,出现更严重更致命的问题。
所以一个医生当值过很多次班之后,他才会有一种基本的辨别能力,也会克制这两个特质:一个是胆小怕事,一个是总要干点什么。
所以这一次基本就可以等同为全民都在进行一场学医的试炼。很多人就说你是医生,你不会害怕,你总会觉得新冠没什么,但我们大众确实感觉很恐慌。比如现在(信息)鱼龙混杂,就举心肌炎这个事,有的医学 up 主说它不是运动引起的,是本身就有的,只是这个运动跟奥密克戎得了之后,加重了和诱发了原来的心肌炎。但是某些很专业的医学的公众号还是会说我们要小心等等,就感觉我们现在找到一个靠谱的科普都很困难。
但其实它不是很困难,它还是我们之前在课程里普及的概念,叫“微信咨询困境”。
我对个案的人,我可以给一些医学建议。我看了你的片子,看了你的人,结合你的情况和既往基础疾病,我可以给你一个综合的建议,到底是家里休息还是去医院,还是去住院。但你但凡把这个问题放大到几万、几十万,甚至上千上亿的人,一个小小的问题就会被无限地放大。
比如有1亿个人问我,新冠之后会不会有心肌炎,我们要不要去医院查心肌酶?我如果说不用,1亿个人里面必定会有几个人因为我这句话付出生命代价,所以我不敢说。不止我不敢说,所有的医学up主,他都没法给你这样一个客观的结论。
但是我也没法避免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家人也问我要不要去查心肌酶,但是因为他看到了别人家的孩子去上足球班,培训机构要求他查。我建议他说,如果我们没有问题,也没有症状,不要刻意去查。培训机构要查它的免责价值大于实际意义。就好像我们做小大夫一样。我们多接触几个心梗的患者,多接触几个新冠的家人,很多时候就会感觉——原来是这样、原来没有问题、原来可以观察,而不是会一看到微信的推送,看到一些极端的新闻,我们就让所有家人去直接测心肌酶。
我们会慢慢地回归理性,知道这是一种小概率事件,要态度上重视,比如加强观察,但行动上就不会过于激进了。
医生往往也没有标准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很多人认为这不能叫学医,因为真正的医生都是理性的、专业的。但其实我个人认为,医生的想法和你虽然在具体问题上会有差别,但真的不是智力上的差距,人都是一样的。普通人也可以像医生一样,通过掌握一些医学知识,至少在一个小的领域内提高医学认知,甚至和医生是相近的认知。
这里我就要开始祛魅了,比如像——
首先,医生,他也不像我们很多人想的一样,任何事都是按指南做的,好像每一个医生碰到每一个疾病,就应该有一种结论才对。但其实不是,医生也有自己的个人经验主义。比如我们之前在医院查房的时候,碰到一些患者有一些问题,就听某些老大夫会说用激素。但是我们确实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一条理由,认为用激素是有道理的、有证据的。但没办法,这就是他的个人经验。
很多时候,人们觉得诊断一个疾病是专业客观的事,但如果你可以听一听查房,你就知道了,对于一些比较疑难的问题,通常都是讨论一个小时都没有结果的。最后感觉就像狼人杀一样,每个专家的发言都是“我觉得像什么”,最后一般会选择一个支持率最高的方案先试,或者大领导的方案先试,不行我们再换。
而且我们现在家里经常会问一个小问题,吵半天,比如是不是要喝葱白水来抗感染这个问题。但在临床中,大夫们经常吵得更凶,甚至很多时候靠指南靠经验都解决不了一些个案问题,都是用经验主义和医生的“身边统计学”来解决。
比如很多医生都会讲,我治好了一些病人就是这么治的,我上一个病人就是这样做的。从这个上面你发现,普通人和医生的差别,并不是认知的差距。当我们都同时见到充分多的患者之后,每个人的认知都可以趋于理性和客观,所以也放轻松一点。
很多人跟我讲,家里总吵架,而且谁也劝不了谁,成年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嘛。但是我感觉吵一吵再和好也有利于家庭一起知识进步。比如像疫情之后,我感觉我们家用中成药抗感冒的变少了,但是也会用一些橘子皮泡水喝,我也接受,但整体我们是向着偏科学的方向去发展的。
还有人会说医生理性,我们普通人偏感性,没有医生那么客观。但其实看似医生都是理性的,甚至是冷酷的,还有人说是麻木的,但其实是身份问题。
如果对于患者,他是一个陌生人,我给一个陌生人的治疗,如果发生了副作用,这都是必要的代价,它写在说明书里面了,我没有错,我只能这样做。但现在其实是把医院里每天都要发生的真实的困境,搬到了全社会都关注下的每个家庭里面,你才看起来很别扭。
但其实在医院里,每天我们都要做这种关于代价的选择。只不过对于医生来说,代价就是代价,我们想治好病人,就要接受治不好一些病人。但对于你来说,代价可能是你家人的生命,可能是你家庭人生轨迹发生的变化。就像我们在术前谈话经常和患者讲的一样,手术,你问我失败率是没有太多意义的——对于我们来说,我告诉你1%,但对于你来说,没发生就是0,发生了百分之百。
医生面对的是患者或者陌生人的时候,他可以做到理性甚至冷酷,这是身份问题,不是认知问题。
而当医生他自己成为了病人家属的时候,说实话他经常会比一般的家属更难缠,就是身份的变化。所以其实我不建议大家把医学思维还有医生的学习想的太高大上,医生也有自己的经验主义和身边统计学,客观和专业都是相对的。
新冠后能不能运动?
比如就给大家一个相对遥远的,对于陌生人的“阳康”之后的建议,很多人就会问我,“阳康”之后要注意什么?康复的时间怎么判断和把握?没法说,根本没法建议,只能总体上我们都建议休息,因为休息最安全。
我们说,你可以去滑冰、滑雪、打拳,都可以,因为发生极端事件都是小概率事件。但是你发生事件的时候你在休息,没人能说什么。但是发生事件的时候,你在听王医生的说法去打拳击,那是王医生全责,所以没法建议,只能建议休息。
有不舒服的话,建议拍CT,在目前上海和北京还是能够拍到 CT 的,哪怕不是当天,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可以拍到的。而即使发现肺炎,也未必都需要住院,但至少可以让你更重视,也可以让你的医生更重视你。我们要更好地、更严密地监测你的变化,看看你是向好还是向坏去发展的。
康复之后的运动,像我,康复两周不到一周多就去玩了,但是我还是建议循序渐进。这个(建议)很难量化,我们只能自己去理解。比如我们刚好之后,我们先走路没事,我们跑步没事,我们去爬山跳远、打拳击,是要自己去掌握循序渐进的度。目前谁都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它对心肌的影响有多大,以及我们应该怎么康复才对。但是我们能做的一个小建议,自己还是要管理好自己,尽可能不独居,尽可能相互帮助。
如何看待进口药与医保?
第三个问题是进口药它没进医保,要么是美国不够意思,要么是国家不愿意买单。这个问题很有趣,我只能说:想复杂了。现在都在谈进口和国产的抗病毒特效药疗效差异的问题,还有人会上升到爱国的范畴,感觉也相当于是全社会一起来探讨用进口药还是国产药这个问题。
但实际上,我们平时的临床工作中一直都在对比进口和国产,从来就没有停过。这十来年了,从来没有停过。但什么东西我们选进口,什么东西选国产,其实医生用久了心里都有数,我们很难讲,但我们会有自己个人的选择,有些可能国产好,有些可能进口好,而有些可能都可以。
说实话,在目前的医药领域,特别是抗肿瘤药领域,我们几乎全部都在依赖进口,像CT、吻合器、靶向药也都是要么进口,要么仿制进口。在医药研发领域,我们(离最高水平)还有相当长的距离,所以在这个上面去喊爱国真的是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说实话,因为我们用的大多数的药、大多数的检测手段,全部都在依赖进口。人们只能够选择对自己能够清楚看到的立场问题发表观点,但其实忽略了太多普通人看不到的细节。
而且很多人在喊,没有进医保是这个辉瑞不够意思,但其实每年没有入医保的药多了去了,甚至在医保之外,我们在下半年还经常有一个谈判,叫做“集中带量采购”。我们在跟赵迎主任的对谈当中,也非常真诚诚恳且大胆地探讨了一次——因为每一个政策都会改变我们医生的临床决策和患者的临床选择。(相关对谈:赵迎×王兴:3亿高血压,如何带病生存?)
“集中带量采购”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假设目前有 5 个药都是治同一个病的,没准都是进医保的。但是现在给一个机会,你们 5 家去比价格,谁肯卖白菜价、最低价,我就把全中国的市场全给你,要求各家机构 85% 以上的份额都是你们家药。所以量大了,成本就摊薄了,药价就会下降,这是一个我们的理想预期。
但我们要明白,进不进医保、进不进集采,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后面还有成本的考量,有医保方成本考量,也有厂家成本考量,还有生命的考量,患者比例的考量,更重要的还是一种平衡。
比如你进一个肺癌的靶向药,就可能会挤走一个心血管的重要的药物,这都有可能。更重要的是,很多时候我们在临床会发现,如果一个药进了集采,这个药的供给很多时候会出问题。药厂因为过低的利润,他可能更不愿意去生产这个药物,而是把这个资源投给了新药和新研发的一些创新药,那些是它的利润空间的来源,所以就使得进了医保和进了集采的一些药物,它的选择空间变少了。
就好像之前赵主任谈到了,心血管的支架被集采之后,它的型号从以前的每个人都可以定制特制的型号或者非常合适的信号,变成现在的断码的状态,都是它进(集采)之后的一些可能的结果,而且医保谈判有没有成功,和这个药的效果神不神、美国对我们到底是不够意思、国家是不是不想掏钱都没有绝对关系。
如果你自己去看医保目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会觉得有些药你该进的怎么就没进,有些药你不该进怎么就进了?这个就是我们中国医疗复杂的地方。所以进不进医保,它绝对不是现在的关键问题,关键问题是人能不能开到药。
这个时候很多人又会说了,你自己能买得起 ,2400、 2900 块钱你买得起,你就说这进不进无所谓,我们月收入就 2000 块的,买不起这药的我们就不配活吗?这个说法当然也成立。但是我们现在首先需要保证的是让尽可能多的人去开到这个药。
假设这个药降到了 500 块,医保报销之后,我们自付 50 块钱。这个成本如果不足以回收的话,这个药的生产是经常跟不上的。而那个时候发生的囤药和无药可用的现象可能更严重。目前,Paxlovid可以用医保费用持续付到明年的 3 月份,理论上讲,我们应该是经历了或者是度过了大多数的第一波状态。所以后面我们该怎么去做?国家有没有可能争取到一些仿制的授权?我认为在这上面还是尽可能地去相信国家和相信药。
再补充一句,我认为这个药从它的说明书上看,配伍禁忌还是非常多的,所以它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神药。另外,这个药它最大的效果是,它可以在刚开始患病的时候降低病毒的负荷和病毒的复制,所以它对于重症来说,它的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去证实。但理论上讲,我们从全世界的这样一个药物反馈和文献发表来看,我们是足够可以信任这款药的。
赤脚医生为什么“赢麻”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探讨一个关于赤脚医生的新闻。之前有一个帖子我也看到了,无数人转给我看,就说,赤脚医生赢麻了——大城市各种重症,各种死亡,但是农村赤脚医生给包一包药,里面有什么,有激素加抗生素加感冒药加退烧药,一吃就灵,一吃就好。所以家乡父老乡亲好像很少因为这个病出什么问题。但事实上,这一样也是身边统计学,我们还是要放到一个全国的视野去看。虽然我也没法说啥,因为我也没有什么证据,也没有什么数据。
事实上讲,我并不觉得这个是错的。但我认为我们应该理性看待这条新闻,因为它要告诉我们的是,医学是有代价的。
有朋友问说,医疗决策它的本质是一场赌博吗?很简单,我认为是,怎么不是呢?它要选择一种最大的赢面儿,并且接受可能的失败的代价,这不就是赌博吗?我们去用药的时候,当然会选择一种赢面最大的牌型,不管你是德州扑克还是麻将,都是一样的,我们都要在里面选择一种我们认为最可能赢的方法而已,但是输了怎么办?我们输钱就好了。
像我们在 ICU 的重症患者里面,不说新冠,我们平常的重症患者当中,我们在针对患者发热的时候,我们是怎么选择的?经常的选择不是我们找到了患者的治病的细菌或者真菌,然后我们进行药敏测试,来选择一种对病原体最有效的药物,之后我们再使用这种药物。
我们经常没有这种选择的机会,因为患者的发热就代表着一种消耗的状态,而如果严重的感染, 3 天, 4 天,五天它可能就没了,特别是像呼吸道感染,特别是像气管插管的一些严重感染。这个时候呼吸科重症医生会选择使用抗生素,而且是两三种覆盖非常全面的、非常强的抗生素,比如像万古霉素等等,还会用抗真菌药。虽然可能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真菌,而且抗真菌药还有一些肝肾毒性,没办法,如果患者肝肾它能够扛得住就上,扛不住的话减量也上,因为没有机会再犯错误了。
退烧药也要用,同时有的人还会再加用激素。比如有些患者的发热,它不一定是感染(造成)的,它可能是自身免疫反应(造成的)。你光用抗生素,光用抗真菌药,可能完全没有用,这个时候他就要赌,我们把激素一起上上去。虽然激素可以引起感染的扩散,但是我们一边用激素抑制炎症,一边用抗生素抗真菌药抑制病原体,我们全上。
这个是什么?是我们在缺乏足够证据的时候,为了让我们能够赢回来而必须付出一些我们能够接受的代价。因为相比失去患者这个代价而言,我们可以付出失去肝功能、肾功能这个代价。话说回来了,医生和普通人的差异在哪里?就在于普通人他不容易接受代价。像蒙古大夫或者赤脚医生,我当然可以理解了——用抗生素加激素加感冒药退烧药,当然可以了,总有一个可以帮助到你。但是你也需要理解,抗生素如果用久了,它有可能会产生菌群失调,有可能会产生细菌耐药,但只要你能够接受,我认为在特殊时期是没有问题的。
很多医生专家大v会说,没有证据不能瞎用,当然我也不能建议大家去用。但是我理解,原因在于我们医院都去不了,我们门诊都看不到,我们有什么机会可以去查血?新冠一个很大的问题是,它可以伴随着病毒和细菌感染共存,对你造成影响。你既然没有机会去查血,你怎么能够证明你现在没有细菌感染?在你没有机会确认的时候,如果你有了抗细菌药物,你又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菌群失调和细菌耐药,那你是不是可以用这个方法来降低一个老人因为长期发热造成的死亡的可能性?当然没有问题。所以在这个时候,探讨(这样的用药方式),我认为是合理的。
医疗的风险与代价永远存在
医生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是,他可以接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要产生代价的,我甚至看到用抗过敏药造成过敏导致休克的都会发生。
很多人说医生冷血,没错,很多医生我告诉你,不是因为他心真的冷才能够干得好高风险的科室,很多时候他会因为自己治好了 9 个人,治死了1个人,感觉一种自洽——因为当死了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想我还治好了 9 个人呢。但他至少知道,一切的努力都要付出代价。
所以我是希望每个家庭不用把医生和医学思维想的太高大上,认为医生那么专业,专家那么会说,我们就只能被迫地学习,我们的所有的思考探索可能都是很荒谬的。并不是。我认为每个家庭都可以把这次疾病的传播当成一个很好的家庭学医的机会和家庭成员的探讨。
只有当每个人像我们医学生一样,经历过“医学生综合征”这个状态之后,多数人才会认识到某些药物是确实靠不住的。康复的用药很多时候只是提供一些支持,而并非是必须的——多做未必比少做要更好。而更关键的是,每个家庭、每个人,他都需要认识到,一切治疗都有代价。我们选择了一个决策,就要接受它相应的代价,从而获得自我的自洽,然后就是尽可能的做出符合理性的决策。我认为这就不是一件坏事了。
如果还能因为这场疫情,我们可以推动一二级的地区医院、中心医院的诊疗服务能力,今后我们就可以将医疗去下沉,顺势地去推动分级诊疗,比如像地区医院的安宁疗护、居家处置,那可能才是我们真正的转危为机的一场大的契机。
我是王兴,这期节目我们也是应邀跟大家做的分享,我们的节目也会在节后陆续进行更新。因为近期不光是我,还有大多数我们要邀请的专家都在抗疫的前线,目前都是以受治重症以及降低死亡作为主要目标的,所以还是不添乱了,把最宝贵的时间留给医生和患者们,也感谢各位听众们对我们的理解和包容,我们年后再见。
2023.01.15



精选评论
共 24 条我是一名医学生,感恩遇见您这样富有人文情怀的医生,是我的榜样。
王医生您好!最近三个月发生的事情让我对医学的科学性产生了怀疑(这种怀疑是令人痛苦的)。医学领域的研究大多是基于数据统计,但是如果数据本身是失真的,那么基于这些数据得出的结论又有多大价值和意义?如果医学界的权威们都是在盲人摸象,作为没有医学知识的普通人,对医学的信任又该来自哪里?特别想听听您的看法,谢谢!
卡尔松 :我也曾经对科学有过这样的怀疑和痛苦。但是后来姜松老师引用的布莱希特的一句话救了我:科学的目标不是为无限的智慧打开一扇大门,而是为无限的失误设定一个限度。王医生,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理解医学?
大家同时高潮还挺惊讶的,人群一同经历,互相影响,每个人对他人对大环境真的很重要
独居到现在还没🐏的童鞋,听到这里瑟瑟发抖
王医生平静简短的一句“我的奶奶上个月也因为新冠去世了”背后真的有太多情绪和辛劳,我的外公外婆也因为新冠而有一些并发症,家里真的是乱作一团,真的感谢这段时间坚守一线的医务人员
小王医生,为你点赞
脱离了自己研究领域和同行评议的约束,科学家(大多数专家)和普通人一样,观点来自本能和直觉,来自选择性观察和片面经验,因此也像普通人一样会产生偏见。但是因为有科学家身份的加持,这些偏见在传播中会被另眼相待,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科学家的观点一定有证据和逻辑支持,所以其危害性比普通人的偏见要大得多。
统计学上的概率对于个人来说没有意义,不管是百分之一还是万分之一,发生到你身上就是百分之百。即便之前的概率是百分之百,谁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那只黑天鹅。所以每个患者都是在碰运气,运气好的话你得了一种能治的病并且遇到一个会治的医生,你的病便好了。但是很多人不明白这一点,认为医生就该把病治好,就像很多人认为花钱请律师官司就一定能赢一样,其实都是因为偏见和无知。
听了王兴医生的分享,面对当前新冠带来的各种问题,坦然淡定多了!
治疗疾病确实跟律师制定诉讼方案相似
这个节目不再更新了吗?王兴医生最近都还好吧?希望只是太忙了。
看理想 (编辑) :您好!抱歉因老师筹备书稿、及邀约嘉宾的时间原因,剩下的对谈预计6-7月陆续上线。
听完了,启发很大,谢谢王医生的科普。希望后面能够听到消化内科的内容
过年回家待的几天,因为阳康之后偶尔咳嗽,我妈每天追着让我喝她在一家教中老年人运动的直播间里面买的枇杷秋梨膏。说她自己喝了就没咳嗽,二十块钱五瓶,直播间里面的特价(我搜了淘宝同品牌价钱是一样的)。我习惯从善如流,跟着喝了一个假期。等我要回城上班了,又让我带上几瓶。我推诿说自己在城里去药店买更方便,妈说“那不是得贵吗。”——总觉得偏方存在的一个理由是便宜。 妈还说:“你看你这几天都不咳嗽了”,我心里想着自我恢复的话也该有这个效果了,这个药可真是“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我对中医一直都没用成见,因为我觉得这是医学内部的事情,对于其他人来说太专业了。至于有的医生灵有的不灵,干什么的还没有个成败几率问题呢?草药医学想想那些治病药物的来源,就可以想象一定不止在我们中国有这样的医学。其存在的时间之长,必然会像我们的传统、历史一样被混进去怪力乱神、妖魔鬼怪。让我这样没学习、没医疗经验的人辨别这些,那太看得起我自己了。 话说回来,当我心里腹诽完那个膏之后,就想到自己是不是从什么时候也开始对中医有了偏见了?话又说回来,那个膏也并不是“药”字,并不能算是中药范畴内,我也还会偶尔咳嗽,话说多了还嗓子干。
王医生好,我想了解一下治疗鼻炎的方法,我们这里是化工园区,从小就生活在空气污染严重的地方,周围很多人都有鼻炎和咽炎,我苦苦支撑很多年,终于在去年得了鼻炎,每天都受困扰,很想知道这个没办法根治吗?谢谢🙏
挺长见识!但是能达到值班的医学生们,至少有着一定的医学知识积累,属于有理论少实践的高学历人群。当下实际,出乎大家意料,各种用药信息和建议扑面而来,进行分辨和判断,分析总结,为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做出决断?普通人,即使能看明白通俗的普及知识,这个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