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故事：达尔文与演化论60讲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为大家介绍达尔文他所写的《物种起源》，在这本书从写作到出版的一些关键的背景。
《物种起源》为什么推迟了十多年才发表？
1859年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他的心情其实是被迫的。因为他发现了英国的人类学家，因为他发现了英国的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1823-1913），这个时候华莱士已经陆陆续续发表了类似的研究跟想法。
达尔文他在构思、撰写《物种起源》这本书，到这个时候已经花了十几年，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当然不愿意明明是自己先发现的东西，到后来却必须要挂别人的名字，因此他才咬牙决定要把这本书推出出版。
查尔斯·达尔文《物种起源》
可是为什么之前那么久的时间他都一直在写，却不发表他的发现呢？因为他太清楚知道这样的想法，这样的研究，跟当时主流的创造论者（creationists）会产生直接的冲突。
《物种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这本书的书名，如果放到创造论的信仰当中，这个不需要写一本书。
物种是什么？物种的起源是什么？太简单了，英文当中两个字就解决了——God's will，那是上帝的意志。物种跟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一样，都是上帝的意志底下所制造出来的。达尔文要去探索物种的起源，这个问题的提出，基本上就等于是拒绝了创造论者的前提。所以书一开头第一部分，这第一章到第四章，达尔文他要提出一个清楚的概念，用这个概念开始建构他的论点——物种是会变化的。
达尔文手稿
在创造论者的概念当中，长期以来认为只有人有历史，自然是没有历史的。在这样的概念底下，没有物种变化的空间，我们看到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物种，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不过物种怎么来的？因为上帝本来就造了这边这样一种青蛙，让它长得跟那边另外一种青蛙不一样嘛！
《圣经》上没有说上帝总共创造了多少物种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对创造论者来说，发现了新物种，不过就是由于我们原来不晓得上帝造了这样的东西而已，那是我们自己人类知识的局限，我们没有真正发现什么新鲜的东西，所有的事物都是上帝全知全能，早就已经创造了的。
而达尔文要挑战这样一种简单的答案。他要告诉我们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许多的物种，是从其他的物种变化而来的。物种是会发生变化的，从这种变成另外一种。两种青蛙为什么它们长得很像？却又在某一些小的地方有所不同？那是因为其中的一种，是从另外一种演变而来的。
《物种起源》的结构
《物种起源》这本书在结构上明确的分成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第一章到第四章，就是为了要确立“演化”（evolution）这个基本的概念。什么意思呢？那就是要告诉我们物种是会演化的，物种的改变是遵循着一套特定的演化的原则，这是第一部分的主题。
到了第二部分，那是从第五章到第九章，达尔文这个时候非常小心非常细心地，已经在他的书里面和他的假想的论敌来进行辩论。物种变化有哪几种说法？关于物种变化会有哪一些反证？达尔文一一将他看过、听过，乃至于他自己投射想象得到的这些反对的意见，一一地罗列，而且就在书里面已经先一一仔细耐心地予以反驳。
接下来到了第三个部分，那是从第十章到第十四章，达尔文一方面要统合他前面所论述的各种观点，另外一方面，要在这五章当中，建构起一套自然史的方法论。
为什么特别讲自然史的方法论呢？
首先，自然也有历史，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自然，是因为时间的变化所创造出来的，但我们怎么会知道呢？一直到今天任何时代都没有时光机器，可以把人送回到2万年前、3万年前。在这五章当中，达尔文就进行了各种试验，借不同的方法，从不同的角度，来说明自然是如何变化的。
达尔文的方法论
在我们的音频节目到了最后几集，会为大家介绍史蒂芬·杰·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这位生物学家，以及他所写的非常重要的巨著，《The Structure of Evolutionary Theory》（演化理论的结构，尚无中译本）。那在这里先借由古尔德他的看法，来帮大家整理达尔文重要的贡献。
在《演化理论的结构》这部大作、巨作当中，有一整章是在导读《物种起源》。古尔德归纳了达尔文四种重要的方法，让我们能够理解、乃至于可以去探索自然的历史。
1. 类推
第一种方法是，借由今天所看到的东西去推想过去的状况。《物种起源》一开头是从家鸽，就是由人类驯养的鸽子开始写起的。由人类驯养的鸽子，因为一代一代都在人类的眼光记录下养出来，所以我们明明白白就看到这种家鸽是会变化的。如果人类养的鸽子，在不同的环境条件底下会产生物种变化，我们就可以类推以前的动物不管多少年前，在不同的环境条件之下被长养，也就会有所变化。
鸟喙的变化
达尔文一生当中最后一本书的研究对象很奇怪。因为那个时候达尔文早就已经声名大噪，在英国既是最被崇拜，也是最被痛恨、痛批的人。而他晚年的最后一本书选择了什么样的题材？蚯蚓。
蚯蚓怎么值得那么了不起的大生物学家来研究呢？而古尔德就特别点出告诉我们，达尔文故意选了一个我们以为最不重要、最不起眼的物种来彰示，我们可以如何从现实的细微现象回溯回推去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自然是如何变化的。
达尔文写蚯蚓，基本的论点就是，我们今天可以衡量计算每一只蚯蚓翻动地表的现象，经过蚯蚓的作用，创造出不同的土壤。整理这些资料，就能够进一步研究理解长远以来英国表土的形成，来探讨英国表土形状的变化。
为什么可以这样做？因为我们知道了今天蚯蚓的行为，我们就类推过去蚯蚓的行为，这是第一种方法，第一条原则。
2. 排比
第二条原则是排比，我们看到有一些物种，身上大部分的特征都很类似，但在某一个特殊器官，或者是身体的功能上，却有不同的变化，我们就可以把这些变化排列起来。比如说脖子的长短，从最短的一路一直排到最长的。或者是比如说在海底鱼类的腮，从腮功能最小的一路排到最大的。借由类比，我们就可以看出许多变化讯息来。可以从排比去推论，变化的方向和变化的次序。
后来的生物学研究陆续证明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书里面，犯了蛮多的错误。他犯的一项重大错误，那就是他将腮和肺的演化次序弄反了。在他的排比当中，他误以为腮是比肺功能更大的呼吸器官。不过这样的错误，并未影响达尔文在那个时代提出排比法的重要性。
我们借由将各种不同的差异排比罗列，就大概可以看出物种在不同的环境底下，器官、功能会如何由大变小，或由小变大，或者是身体的哪一个部分会特别调整变化。这是他的第二个原则。
3. 汇集
如果类推跟排比，都没有办法帮我们找出物种关系的因果线索的时候，那该怎么办呢？对于某一些物种的定位，我们不是那么有把握，怎么办呢？所以另外有达尔文的第三种方法，是把众多各自看来都很薄弱的论点，全部集合在一区，让它们暂时好像变成了一个大杂烩，再让这个大杂烩当中的元素彼此互补，彼此互相辩证，最后总会找出一条最有用的线索，导向最有说服力的答案。
在这第三部分，达尔文的书里面最后五章，他就花了很长的篇幅，借由他研究南美洲群岛和南美洲本土动物之间的差异，去反驳创造论者。他一口气提出了10种或11种（那要看你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计算了）现象，干嘛呢？
说明如果物种真的是上帝创造的，会这样吗？应该不会吧。会那样吗？应该也不会吧。我们看起来好像是杂乱的10个、11个现象，洋洋洒洒的排开来，结果就出现了具体的相关性——如果有上帝，如果上帝依照创造论者的信仰，创造了世界，就不应该会有这10个或11种现象。
本来的大杂烩，在抓出了这样的一个核心重点是挑战质疑上帝创造论之后，那个大杂烩就神奇的变成了一帖强而有用的药。这是达尔文他所运用的第三种原则。
4. 寻找不合理的表征
还有第四种重要的方法，达尔文会刻意在今天的生物物种身上，找出看起来不合理的部分。怎么叫做不合理呢？比如说有一些生物身上的某一个器官，在今天的环境当中完全用不到。为什么会有用不到的器官，好像刻意的粘在这个生物身上。
第一个假设，如果生物是上帝创造的，上帝没事好玩，就在一个动物身上多粘一个没有用的尾巴给它吗？假设二，或许是这种动物以前的生活环境需要用到尾巴，后来它的环境改变了，尾巴就用不到了，然而它还来不及找到方式，让尾巴消失。
你想想看这两种假设，哪一个会比较有说服力呢？如果你接受的后面一个假设，那么也就等于接受了物种是会变化的，自然也是会变化的论点。
最后第三部分这五章一边建立论证，另外也就铺陈了一套自然史的研究方法论。后来的人站在达尔文的基础上，可以用这四大原则方法，来进行自己的研究。对于自然史的研究，因此就可以快速地推进。这是达尔文另外一项不容我们忽视的巨大贡献。
重新认识“时间”
《物种起源》这本书有两大目的，这两大目的彼此互相关联，但不是完全同一回事。达尔文首先要说服他的读者，物种是会变化的。他堆砌了很多很多如同排山倒海而来的证据，要撼动原先读者心目当中想象的一动不动的自然世界。
旧有的观念当中，大家想到物种，猫、狗、老虎、兔子，任何一个物种，总觉得它们3000年前是这样，3000万年前也是这样。达尔文要把这个观念打破，所以他建立了演化的原则，用演化来告诉我们物种是如何改变的。
不过在建立起演化事实之外，我们不要忽略达尔文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野心，他要去探索：演化的道理是什么？为什么会演化？又如何演化？最后他找到的他呈现出来的，那就是survival of the fittest——“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生物为了适应环境，发生了各式各样的变化。即使是非常微小的变化，经过和环境的互动，在适应环境的过程当中，被固定存留下来，这才是促进生物演化最根本的力量。
要了解物种为什么会从这样变成那样，我们不可能从中间隔了10万年的两个物种间，去比对去找结论。那怎么做呢？那就是更耐心的去追索，物种在不同环境当中许多细微的变化。演化是怎么来的呢？演化是所有细微变化的不断累积。一直累积，一直累积，一直累积，累积到后来才产生新的物种。因而这里面就有一种新的时间感、新的时间观。
自然史的时间是以物种的变化作为尺度的，这些变化不是发生在我们日常时间尺度底下。不是说今天天气突然变得很冷，所以我身上的毛发就变厚了，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可是如果天气是在500年、1000年、2万年间持续累积变化，累积的细微变化会让身上毛发比较厚的人，得到比较有利的适应环境。所以活下来的人，他身上的毛慢慢就变多了。或许真的就有一天，人类都不需要去买皮草了，我们身上就自己长了一层天然的皮草。
不过说不定那个时候，也就会发展出另外一种生物，换他们要来把我们给杀了，剥掉我们身上的皮草呢！
变化不是短时间的，变化是累积的，变化是渐进的。为什么我们以为人才有历史，以前都误会认为自然跟生物没有历史，是不会改变的。那不过是因为我们人类的生命太短了，我们没有办法看到这么长尺度的时间。你要了解自然的历史，就先要建构一套方法，看到长远的时间。这种时间感的改变，以几万年、几十万年为尺度的时间，进入到我们的生活，对于20世纪真的是意义重大。
达尔文要说服他的读者，请你擦亮自己的眼睛，研究自然史跟研究人类历史，很不一样。相对的人类历史比较好研究，因为你主要研究的对象是事件，你可以研究滑铁卢战役，你可以研究1848年革命，甚至你可以研究达尔文在1859年出版了一本书，这本书在短短的几天内，把第一版都卖完了，在全英国掀起骚动等等。
这些被研究的对象都是事件，自然史没有事件，至少没有这么多的事件。恐龙灭绝是一个大事件，但这种事件，几亿年甚至10亿年才发生一次。达尔文不研究恐龙灭绝的，对他来说了解自然史，就只能够靠去观察细微变化，经过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几千万年逐渐放大的结果。你必须先有足够敏感敏锐的观察，要不然你就看不到自然的这些微小的变化，你也就无从想象这些变化透过漫长的时间放大千倍、万倍之后的结果。
2023.01.05
精选评论
共 16 条杨照老师，😂我已经开始做噩梦了。梦见自己听不完的杨照老师的节目，跟上学一样，功课做不完，做梦都在写功课。
柴木油鱼 ：哈哈哈！
A⁽⁽ଘ°庄子࿐ ：哈哈哈，可见杨照老师真的敬业啊
真的 出个杨照畅听卡吧😘
达尔文就是让人类这群夏虫用一套方法看到冰的人
进化论不断被时间和实践检验，越来越多的考古学和生物学证据表明，进化论不只是一种假说，而是一门跨越时空的伟大科学。当把地球历史压缩成一年，那么，古猿出现在12月30日，而人类（现代智人）则是出现在最后的半小时。至于人类走出非洲，则是最后一天晚上23点52分的事情，而文明的开始，则是这一年最后一分钟的事情。在大尺度的演化时空中，人类实在太年轻太渺小了
矿物的记忆 ：如果把可观测宇宙的时间压缩成一个地球年，那么人类有文字记载以来的历史，大概只相当于14秒。《COSMOS》纪录片
变化不是短时间的，变化是累积的，变化是渐进的。用于我的书法学习中，很有体会。
追忆 ：读书也是积累的过程，是时间的朋友
自从演化论提出之后，一些创造论者把演化论囊括在内，大概的意思是“演化论说得有道理，以前我们创造论说的有问题，但你也没办法否认神的不存在，演化论其实是按照神创造的蓝图，这一切还是神设定的演化”看来除非能确定神不存在，否则很难否定创造论，但庆幸的是，创造论因为有演化论的刺激，不再是简单粗暴地是是上帝的意志，就算是上帝的意志，你也应该去思考上帝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简单地接受，某种程度上说，这算是理性的进步了。 其实不管是人文科学还是自然科学，你所研究的对象会反过来作用你，人文科学的话就是马克思提出资本论后，资本家改变了统治方式，自然科学就是演化论提出后，创造论有所改变。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里面都有人的参与，如果没有人参与的话，人文科学不再是人文科学，自然科学只剩下自然。 当然，更麻烦的是演化论被扭曲成社会达尔文主义，物种间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弱肉强食，如果真的是如此，我们干什么结合成社会，直接开干不就好了吗？可见人的社会并不是如此至少不完全如此，而且物种间也不只有竞争还有互助，如果只有竞争，那最终也只会导致灭亡。 只要有人，就会有不确定性，就有可能论敌根据你的论点论据来完善自己的观点，只要存在未知，我们也无法说对方绝对就是错的。
从某种意义上，演化论是一种假说，不能用科学的标准去衡量是否科学，说到底演化论探讨的不是纯粹的物理世界，而是区别于物理世界的生命世界
自然的演化速度是远远低于人类社会的发展速度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很神奇的现象。人类社会的发展尤其是到了今天，已经完全处于一日千里的一种发展模式和状态了。人类社会的发展整体上是呈现出一种非常强大的加速度的。有时候甚至只要几年，就能让一种全新的科技占领整个人类社会。但是自然的发展却是以“万”为单位的。至少都是几万年才能演化成一种特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似乎就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大自然。毕竟很难将人类和大自然真正给剥离开来看。人类就是从大自然中来的。哪怕是人类建立的社会，也是基于大自然的。因此，或许人类社会本身也是大自然所有可能性的进化机制里的一部分。 至于大自然的进化机制究竟是随机的，还是必然的，这就牵扯到有神论和无神论了。但是不管是随机的，还是必然的，进化这一个现象是不可被否认的。进化就说明了改变的存在。放在个人层面上，一个人通过每天的细微习惯的改变，一年后，也会变成另一个人。随时随地带着演化视角看问题，那思维就不会僵化和凝固了！
物种的演化是一个太过漫长的过程 以人类有限的眼光真的很难注意到
这段“闲笔”非常有代入感，对“贡献”皮草的动物们感同身受
“由于任何物种产生的个体，超过其所能生存的个体，遂产生了生存的斗争，那么任一生物的变异，无论多么细微，只要在复杂且多变的生活条件下对自身有利，就会获得较好的生存机会，因而被自然选择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高度繁殖必然带来強烈的生存斗争。
187****3301 ：达尔文告诉我们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在长尺度的时间概念里，一切都会缩小，我们孜孜以求的那些不过是放大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