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与身份：无限人生书单第10季
文稿
大家好！欢迎收听无限人生书单第十季，民族与身份书单，我是王智涵，现在是英国某大学的博士研究生候选人。我的研究方向是民族以及民族主义理论，还有东亚地区的民族认同。因为疫情的原因，我现在在国内，一边远程地继续做我的论文，一边在做一些自由职业，比如播客、文学翻译等。
有些机核或者反派影评的听众可能知道，我在网上更常用的名字是麦教授。大学时代，因为我偶尔会帮选了欧洲史这门选修课的同学补课，所以那个时候同学们给了我这个绰号。但看理想平台上其实已经有非常多著作等身的前辈学人，我实在不敢腆着脸用这个名字，再加上这次的内容又和我自己的专业领域直接相关，所以决定用本名来做这档节目。
“身份认同”与“民族认同”：书单在讲什么？
看理想的编辑之前找我讲了“无限人生书单”这样的一个企划，因为知道我从事的研究是“民族主义”这一块，所以问我能不能也做一个以“身份认同”为主题的书单？
其实，“身份认同（identity）”，这其实是一个十分巨大而且广博的话题。
从现实上面来看，我们每个人身上一定同时拥有不只一个身份认同。举个例子来说，比如说美国前总统约翰·肯尼迪，也就是那个60年代被刺杀而且原因还成谜的那位，他从民族认同上来说，是个美国人；从性别认同上来说，是一个男性；那么从种族上来说，他是白人；从宗教上来说，他是一个天主教徒；从社会阶级上来说，他父亲是在一战后靠投资股市发家的，所以他妥妥的肯定就是资产阶级，至少是资产阶级的儿子。
约翰·肯尼迪（John F. Kennedy）：爱尔兰裔美国政治家，第35任美国总统
那么，这些身份认同其实很难说有哪一个是绝对最为首要的，而又哪一个是绝对无足轻重的。
再比如说，2008年，当时巴拉克·奥巴马和希拉里·克林顿他们两个人在竞选美国总统。这个情况下，一个美国的黑人女性选民可能就需要作出一个权衡：我到底应该投给跟自己同样有着非洲血统的奥巴马，还是投给和我自己同为女性的希拉里·克林顿呢？
所以，这就是我们现实生活中身份认同的一个混杂的、而且多元的情况。
但是，我们也知道，学术研究是有自己的规则的。
从大了说，有像斯宾诺莎这样的哲学家，或者安东尼·吉登斯这样的社会学家，针对“身份认同”这个整的概念和现象进行理论分析和总结。
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英国社会学家
而“身份认同”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从小了说，其下更是有无数的分支：种族、民族、地域、性别、宗教、社会阶级……
而大家肯定不难想见，在研究议题无限细分的当代学术界，这一个个的身份认同就像是一个个独立的王国，它们都有自成一派的研究传统、学术专著，也有自己的泰山北斗。我自己作为一条准学术狗的自觉，最后还是将书单的范围限定在了我自己比较熟悉的民族和民族主义领域。
但是，说句实话，即便我把书单的范围限定在了民族、民族认同和民族主义这一块，这个话题本身仍然是个巨大而且复杂的话题，就好比太平洋虽然比全地球的四大洋加起来要小，但太平洋自身的面积就已经足够吓人了。
回答“我是谁？”：做书单的初衷
在和大家详细聊这个话题之前，我也感觉到了作为一个在象牙塔里待久了的人都会有的焦虑感，就是，我要去面对一个我自己绕不过去的问题：研究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呢？
这方面我其实还挺羡慕哲学系或者数学系的朋友，因为他们的事业和这个讲究实然的世道好像有着一种天然的距离跟隔阂——我研究哲学、数学，好像不用解释，大家就知道这是一个很高深的东西，不需要问这到底有什么用。
但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民族与民族主义研究到头来还是需要面对一个发展中的时代、面对每个活生生的人的。虽然说像我这样走上学术这条不归路的人，关于为什么要研究这个课题一定有我自己个人极为充分的原因，但我并不确定自己的原因对于其他人是不是也同样适用，于是我问了看理想的编辑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民族认同”在这个时代是个值得讨论的话题呢？
他给我的回答是，“我是谁”似乎越来越成为了一个问题：
一方面，他以前在学校里受到的教育，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于民族形成了比较固化的概念，比如他认为56个民族的存在就是一个客观的现实，民族之间的边界就像物种的边界一样清晰，当然还有什么汉族本位主义等等。而近些年接触到了一些有关民族理论以及历史的内容，对他以前的这些固化的认识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所以他想更系统地去了解民族到底是什么？个人与民族的关系是怎样的？
另一方面，是这些年在各类媒体上充斥着大量的新闻，比如说，特朗普要在美墨边境修建边墙、欧洲难民危机等等，族群之间、国家之间的边界或是被打破、或是被人为塑造以及强调，这些电子屏幕上、纸面上的新闻事件又多多少少会溢出到现实，让人对自我的身份认同产生很强的困惑。
欧洲难民危机
“民族主义”，为什么在当下值得被谈论？
那么，我就不妨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吧！
的确，“民族”这个概念的重要性，我想对于包括我国在内的东亚地区，似乎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显而易见、那么不言自明，因为这个概念并不只属于我们的历史，也与我们的当下息息相关。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来说，东亚，尤其是中日韩三国之间，可能是全世界极少数没有属于自己的区域组织的地区。真要问为什么会这样，我想各国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历史恩怨，还有现实利益所造成的民族主义情绪，即便这些不是唯一的原因，至少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
但在我刚到英国开始求学的2010年代初，我当时感觉“民族主义”对于英国乃至整个西欧来说是一个完全属于过往的、应该被抛弃的概念，至少对于他们生活在大城市的社会精英阶层来说是这样的。
因为冷战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当时欧洲一体化，还有伦敦、巴黎、柏林、阿姆斯特丹这样的大都会的国际化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从东欧、北美以及第三世界涌入的移民和留学生随处可见，互联网巨头们也似乎正在带来一个没有国界线的赛博世界，而“民族主义”总是跟给欧洲带来了惨痛回忆的两次世界大战联系在一起，即便还没有完全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至少也被遗忘在了欧州人的视线以外。
而我在硕士阶段选修的民族主义相关的课程，其实完整的标题是“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Nationalism and Cosmopolitanism）”。
这个课程名多多少少能代表那个时候西欧学术界的某种乐观的潜意识，即民族主义需要被放置在和世界主义的对比关系中去理解。两者的区别不仅仅是空间上的，比如民族的范围自然要小于世界，但更是时间上的——民族主义似乎属于幽暗的过去，世界主义则属于光明的未来。
而我的这门选修课又是在第二学年开始的，“民族主义”的内容集中在这门课前一半的课时，那也正好是伦敦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而“世界主义”的内容开始时天气也日渐转暖，我还记得摄政王运河边上的研究中心窗外的柳枝开始发芽，偶尔会有水鸟停在窗口整理自己的羽毛，而再过不久，伦敦奥运也将到来。
2012年伦敦奥运会闭幕式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多少证明了“民族主义”并未像欧州人以为的那样真的离他们远去了：
2014年，苏格兰举行了独立公投；
2015年，欧洲爆发了移民危机，造成各成员国之间的矛盾以及排外的极右势力抬头；
15年、16年之交，英国公投，以超过半数不到2%的票数脱欧；
2017年10月，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又举行独立公投；
2020年以来，全球肆虐的新冠疫情再次提醒了人们国界线的存在；
而今年的俄乌冲突开始之后，无论是普京那段声称乌克兰从未有过真正的独立建国的传统、纯粹由俄罗斯一手缔造的全国讲话，还是泽连斯基及其团队在社交网络上的文字与视频，都使得民族主义叙事以一种空前的规模在全球互联网上传播。
可以说，如果说民族主义下的这种身份认同的焦虑在冷战解体后，主要成为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问题，那么现在已经发展扩大，又重新成为了一个世界性的问题了。
而一说到互联网，近些年大家经常用到的一个词就是“极化”，人们在网络上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同而陷入争执，其原因呢，我认为主要是因为网络打破了现实世界里物理空间以及社会阶层对人的限制，让很多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见面聊天的人有了面对面的机会。
举个例子来说，一个生活在美国奥克拉荷马州乡间的白人挤奶工，和一个生活在阿富汗坎大哈贫民区的普什图族的英语老师，按道理来说，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相见，但是他们两个人却可以在一个论坛上针对“911事件”吵得不可开交。
即便是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人，比如一个生活巴黎塞纳河左岸的时尚杂志编辑，另外一个人生活在巴黎的以脏乱差闻名的10区、是一个阿尔及利亚裔的无业人员，他们过去顶多就会在街上擦肩而过，现在他们也可以在网上就“法国该不该接收难民”的问题吵得面红耳赤。
巴黎分区
然而，赛博空间的社交又有一点和现实世界很不一样的地方：在现实世界里，我们往往都是先见其人，再闻其声的，因此像性别、种族这种生物性的特征以及一个人的打扮、着装所展现出的社会阶层的特征，往往会被我们第一时间注意到；但是在赛博空间里，我们第一时间看到的却往往不是这些物理形式的信息，而是一个人使用的语言，继而大致推断出这个人的民族。
比如说，一个用户名是用西里尔字母（俄文字母）写的网友，我们大概率会认为ta是一个俄罗斯人或者乌克兰人；再比如说，一个开着语音跟你联机打游戏的网友，即便可能ta说的确实是英语，但在某些情况下，你还是能根据ta的口音来判断ta是哪国人，比如印度或者巴基斯坦的朋友的英语口音相对也全世界闻名，大家也能感觉到，这很明显，ta肯定是一个印巴裔。
而我想说的是，“身份”目前非但没有被联通全球的互联网给隐藏或削弱，反倒是更加彰显了。
除此以外，互联网这种不受物理空间限制的特点，也使得它成为了普通人向世界展现自己的民族身份与情绪的舞台。
比如这几年的汉服运动就和互联网的发展密切相关，继而又催生出了像李子柒
这类在国内外视频网站都非常成功的内容创作者，而这些或被大家喜欢，或引起论战的内容，都与民族、民族认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类在国内外视频网站都非常成功的内容创作者，而这些或被大家喜欢，或引起论战的内容，都与民族、民族认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子柒：美食短视频创作者
既然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们仍然需要去面对“身份认同”与“民族主义”，那我希望能通过我的这份书单为大家提供一些参考。
“民族与民族主义”，一个年轻而多元的研究领域
这里需要跟大家说明一下，我列这份书单的主要思路是“民族与民族主义研究”。有些细心的朋友大概已经发现了，这个有些冗长的词我之前已经说了好几次，其对应的英文是“the study of nations and nationalism”。
有时我会简略地说“民族主义理论”，但这个简称其实有相当的误导性，乍一听好像我指的是历史中像乔治·华盛顿、孙中山、甘地这样的革命家为了动员国民而提出的理论，但其实我这里说是研究这些理论的理论。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套娃？
社会科学领域有一个二元划分法，英文叫作“actors and analysts”，直译过来大概就是“实践者与分析者”。革命家与活动家是典型的实践者，而民族与民族主义的研究者自然是分析者，前者是他们研究和分析的对象。
尽管哪怕是最最狭义的民族主义运动和斗争，在欧洲都已经有至少两百年的历史，但在欧美的学术传统里，“民族与民族主义研究”却是个二战之后才发展完备的、相对比较新的研究领域。
与此同时，它又是个跨学科的研究领域，与政治学、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都有着比较密切的关系，所以你会发现这个领域的研究者的学科背景非常多元，他们所属的科系也并不统一。
比如我自己就是政治学系的，而社会学系、历史学系的也不少。而不同学科有时也会对一个研究者的侧重点甚至立场有比较直接的影响，比如历史学出身的研究者就比较重视文献的发掘和整理，而社会学出身的人会比较注重定量分析等等。
同时需要说明的是，即便我已经将关于身份的讨论缩小到“民族”这个范围，但也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触及到“种族”“性别”等领域，比如我们就很难脱离中国西南部的地理空间去讨论民族事实上的一种模糊性。
书单介绍：从理解“民族”，到理解“中华民族”
接下来，我再来简单介绍一下这份书单的思路。
这份书单的十本书中，除了第一本以外都是有中文版的，而且目前市面上也都能买到。在这个有一点敏感的领域，能读到，我觉得还是很重要的。
而书单大致上可以分成两大部分：
第一部分是追溯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的研究传统，其中最出名的大概就是在我国早就有相当知名度的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而这些学者也以政治学以及社会学出身为主，有着非常出色的理论功底。
[美]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 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增订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1.
也许有些朋友会担心理论会不会太过于抽象和艰涩，正是考虑到这点，我会适当地穿插一些没那么抽象的内容，比如这些学者早年的经历，他们的师承关系，还有书里没有的、但我知道的关于他们的小八卦，要知道，任何的思想都无法脱离学者所处的时代和他们自己的性格。
我很喜欢刘瑜老师的节目标题——“可能性的艺术”，而我以为，这个词其实适用于非常多社会科学以及人文学科领域，其中自然也包括民族和民族主义研究。我将会选取这里面最重要、也最富想象力的部分，让大家在民族议题的迷雾中找到一条出路，从而再去看诸如美墨、俄乌这些国际事件时，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认知框架。
相比于不断变化的新闻，我想这些书会给你一些更有启发性、也更持久的价值观念。
书单的第二部分，则是关于我们如何去认识和理解中国的民族和历史，我想这也是与听众更切身相关的议题，因为有时我们会觉得中国无比年轻，有时又会觉得中国源远流长，我希望通过这部分帮助大家去理解这种矛盾性。
西方的民族主义研究仍旧以欧洲、最多外加美洲殖民地为论述的主战场，亚洲、尤其是没有完全沦为西方殖民地的东亚则处于比较边缘的位置，因此这一部分我所选取的书目的作者都是华人，外加一位汉学家。这些优秀的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他们梳理更为具象的历史文本——近有民国时期的报刊杂志，远有先秦时期的口头传说，来丰富我们此前从历史教科书里得来的、可能略显单薄的观念。
当这份书单做完，我希望能部分解决最前面提到的那位编辑的问题：在当下这个世界的变局中，更清楚自己是谁，理解“身份认同”的复杂概念。
抱歉唠叨了这么久，那我们就现在开始吧！
2022.11.24
精选评论
共 27 条麦教授来啦，重轻老师还会远吗？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听“麦教授”的播客，他讲得很清晰、很有见地，同时又非常接地气，很被他圈粉。 在近几年显著的反全球化浪潮中，想成为一个世界公民（Cosmopolitan）的愿望不知道是否只是一种理想。疫情以来人们在政治观念上“出柜”、极化。其中一些观念让我非常困惑，包括对民族的无脑狂热、对“非我族类”之人的恶意、以及在此基础上对所谓外族侵略的包容。我开始思考民族主义的来源、正当性和它在当今世界的位置。去年读了《自私的基因》这本书，我猜想民族主义或许有它的生物本源的理由，如今听了播客第一期发现还真有一个强调生物性的民族主义经典理论。 这个播客对我来说真是及时雨了！
身份认同：民族 性别 种族 宗教 社会阶级
听着听着以为是陈迪
那年秋天🎈 ：哈哈哈我也是
第十季标题大符我意
惊！刷到了熟悉的名字，居然真是GIRer啊
听课
最近这几年对这个 “身份认同”这四个字的体会越来越多，困惑也很多。小城市生活好像和这个主题根本无关，可是我所在的行业接触很多留学的朋友，加上世界范围的一些重大的事件，都让我对身份，民族认同，国家认同有了新的思考和困惑。尤其是朋友同事间谈论这个话题，互相好像都在说着不同的语言体系。信息很多，提取哪些，相信哪些，开始影响我的思考和认知了。
哇居然是麦教授，机核死忠来支持一波😁
我是第一次知道麦教授真名
Ys.Booker ：西蒙：惊了！
在这里能听到麦教授，真是太棒了
很好奇nationalism和national identity之间的关系，或者说，national identity真的存在吗？这个是自己定义，还是别人定义。还是mixed。很感谢可以有这样的话题。作为一个想成为学术狗的人
反派老朋友，太棒了
喜欢！
前两天和朋友一起讨论的话题， 居然在看理想就提出来了，哈哈哈😆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