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与佛教的激荡:十部经典里的南北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我们这一季的音频节目当中,大家应该很清楚,其中一个最特殊的重点,是佛经。
从学思想史,到接触佛学
关于这部分我要先解释,我曾经接触过佛学,但我并不是学佛的人。这两者的分别非常重要,也就是,接触佛学表示是用知识来理解佛法,跟学佛,那就是当作体验、通向信仰,这是很不一样的两种态度。
我之所以会接触佛学是有一定的来历的:在大学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很清楚地选择要以中国思想史作为我未来要走学术研究的这条路的主要领域,而这不是哪一个老师指导我、教我要走的路,或者是读了哪一本书一时冲动所做的决定。
我真的花了很多时间,仔细地对于到底什么是历史,历史一般常识当中的认知,跟我们在历史系里面所学到的史学方法所导引的史学方法论和史学的根本性质,我经过了像是黄俊杰老师、阮芝生老师,他们这些老师对我的种种刺激跟考验,我觉得我就必须要认真地深究史学到底在做什么?
史学的关键重点和一般人以为的历史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你不能够只是罗列、陈述在历史上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那一方面,不够全面;二方面,不够准确;三方面,在我们要运用历史能够跟当前的现实结合上,它中间就有很多的缺漏。
因为这样,我的体会、我的认知,那就是历史非得要追究因果关系不可。历史不只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还要去追究,而且要非常坚持地努力去解释,为什么前面发生这个事,后面发生了另外的事;前面发生的跟后面发生的,除了时间上面的前后,这是偶然的性质之外,有没有更明确的因果上面的联结?
如果你要这样子去研究历史,最后你就会发现,在因果解释上,最需要弄清楚的,是动机跟行为:一个人怎么想,然后做了什么样的决定?这是在个体的层次以及到集体的层次都有各种不同的动机跟行为之间的联结。
行为在刺激了其他的人有不一样的回应,这是一波又一波,从“动机—行为—行为—动机”,这样才能够把我们所看到的历史上面非常复杂,甚至有的时候看起来如此零零落落的现象,把它们给编组起来,而有了我刚刚所说的,史学必须要能够帮我们弄清楚的因果解释。
如果是这样,动机就是思想:之所以产生什么样的动机,是因为你脑袋里面认为,什么是重要的?你在想,我应该如何解释这个世界?因此,思想、思想史就是史学的根本。如果不放诸思想,我们无从建立我刚刚所说的那样一种史学的态度,(从而)能够进行史学的研究。
更进一步地,当接触到思想史,那就觉得,这真的是繁花盛景啊!在那样一个像森林一般的情境底下,这是最丰富的,因为人的思想的曲折开展,比外在的行为要丰富得太多太多了。人内在的思考远比外在的行为要来得有趣,更重要的,人的想象力远远超过行为的现实。
因此,我就深深地被思想史给吸引了,所以这个时候已经花了一点时间做中国思想史上面的涉猎以及认识,不过,在这里就发现有一块重要的缺漏,那就是佛学。
那个时候我读了牟宗三先生的《佛性与般若》,很诚实地说,也就是很痛苦的,我真的看不懂。接下来,转而找了汤用彤先生的《中国佛教史》(《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来看,可是看得懂,但是又清楚地觉得自己读得不深入。

牟宗三. 佛性与般若. 吉林出版集团, 2010.
什么叫作看得懂?因为那是一个关于佛教进入到了中国各种不同的外在现象的描述。外在现象我不能说我不懂,我知道这个事情接下来有什么,有这个宗、那个宗,有各种不同的佛教上面外在跟内在的对中国历史所产生的冲击;可是我又很清楚地知道,那里面有太多真正的思想内容我进不去。
重要的老师与特别的同学:在哈佛的佛学课
在这种状况底下,1987年我到美国去念书。我进了学校,选择的第一门课就是 Introduction to Buddhism(《佛学通论》)。那是在宗教系所开的一门课,教这门课的老师叫作 Masatoshi Nagatomi。大家一听这个名字大概也就可以了解,他是一位日裔的美国人,他的名字写作汉字是永富正俊。他是京都大学毕业,然后在1957年到美国哈佛大学求学,后来就在哈佛大学得到了他的博士学位。
他的博士论文写的是一位在中国的传统当中,大家很不熟悉、很少人知道的一位佛法大家,叫作“法称”。为什么大家不太知道呢?因为他的作品并没有翻译成为中文,而 Nagatomi 先生,他就是将在印度的传统当中仍然保存着、是以梵文所写的这一部著作,没有中文翻译,没有其他语言,他就把它翻译成为了英文,并且做了非常详细的注解,那是他的博士论文。

法称(Dharmakirtti):古印度大乘佛教僧人、印度新因明大师
到了1969年,Nagatomi 先生,他变成了哈佛大学有史以来第一位专门教佛学的、全职的教授,他是有着这样的资历。我去上了他的课,然后就选择了 Nagatomi 先生变成我在接触佛学上面第一个重要的老师。
而且有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就记得第一天第一堂我在哈佛大学上的课,就是上 Introduction to Buddhism,而就在那个课堂上,我认识了第一位我的美国白人同学。那个时候我认识他,他叫作 Bret Hinsch。我们两个人下课了之后一路从课堂走出来,就交换了一些,你为什么来上这个课,这个课对你有什么(启发),你从哪里来,你有什么样的兴趣(之类的问题)。
为什么让我对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呢?那个时候他叫作 Bret Hinsch,我怎么样也想不到,到了后来,他就有了中文名字,叫作韩献博。而且更惊人的是,之后 Bret Hinsch,韩老师、韩教授,他选择到台湾,在台湾的好几个大学教中国历史跟史学方法。他后来专注的领域是中国古代妇女史,这又是很特别的一个选择。
回想起来,遇到了 Nagatomi 先生,很重要,但也很特别。在上完了 Introduction to Buddhism、《佛学通论》之后,我就去找 Nagatomi 教授,请他能够让我跟他上 Independent Studies,可以跟他上私人课。
见到教授,从第一次跟他谈话开始,我都叫他“先生”。这个“先生”,在日文里面就写作“先生”这两个字,很容易地,我们会把它翻译成为“老师”。可是稍微了解日本社会的习惯的话,你会晓得,“先生”在日文、日本文化当中,与我们今天那么普遍、那么通俗地运用“老师”的这种称号头衔,其实有相当大的差别——
那有一种来自于真心当中的尊敬。它甚至也不是像中文里面讲的“大师”一样,它必然是你感觉到,这个人可以教你什么样跟生命有密切关联的事务,所以你会主动称他为“先生”。
我相信我讲“先生”,应该是够真诚的,所以我现在脑袋里面仍然可以浮现出 Nagatomi 先生的那个模样。每次我见到了他,毕恭毕敬地叫“先生”,他就会脸上浮出一种很特别的微笑。我也相信,有一部分因为这样,我也可以跟这位教授、佛学的大教授有特别的关联。
中国学生学佛:从原始佛教、梵文原文开始
Nagatomi 先生,他也就很诚实地告诉我,他知道我的用意是想要学中国佛教跟中国佛教史;但是他又提醒我,有很多,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华人背景、中国人,我们要来学佛教,他会看到,我们都太过于短视、功利了。
意思是说,我们就想要学中国佛教,可是 Nagatomi 先生自己的背景,他是从梵文、巴利文,从原始佛教,甚至在原始佛教之前,称之为叫作“根本佛教”开始学习的,因为他自己这样的一种取径,他惊人地博学,所以非常清楚,他看待中国佛教,那就是佛教的广大发展当中中间的一段。
在中国佛教之前,有根本佛教、原始佛教;有从原始佛教而转,经上座部传向东南亚的佛教的传统,也有另外经过西域的另外一段的发展;再从西域又一路进入到中国,还有另外一路进入到了西藏。
然后,Nagatomi 先生他自己所来的日本,这是沿着中国再往下传,等于是佛教在东亚某一个传播的重点。所以他拥有这样的一个固定的视野,因此他就提醒我,刚开始的时候是非常好意的,他说,你要学中国佛教,最好还是要先碰一点原始佛教。
好吧,我当然同意,而且我自己也有这种个性,对于任何我认为重要的知识,我总是希望能够在时间上、在义理上去穷究它的根本。
所以本来说,那来学一点原始佛教。怎么学原始佛教呢?他就又发现,因为我作为一个来自中文世界的人,就有一个跟他教,例如说 Bret Hinsch,很不一样的困难之处,因为对于原始佛教的这些经典,我们很容易就读中文翻译;一旦我们读中文翻译,那就变成中国佛教,而不再是原始佛教了。
如果教的是一般不懂中文的学生,你就是给他看这些原始佛教的文本,翻译成为英文,或者其实还有另外很大一部分是翻译成为法文或者是德文的这种书籍当作作业。
当然,Nagatomi 先生太了解了,我们懂中文,如果你给我法文翻译的文献,我一定会去对照中文。所以 Nagatomi 先生想一想,不行,因此到了第二个学期,他就开始建议我说,有一些文本你要不要试着同时学 Sanskrit,就是学梵文,用梵文原本来学,你才能够摆脱被后来的中国佛教的许多中文的概念给影响,或者是说,给污染了而产生的误会。
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在之前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要学梵文。然而,突然之间,像陈寅恪那样一种民国学人的精神,就在我的胸膛开始燃烧起来,想说,“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好吧,那我就跟着 Nagatomi 先生开始学了一点点的 Sanskrit(梵文)。
学 Sanskrit(梵文)其实非常有趣,因为 Nagatomi 先生带着非常深切的感情,他给我的是 Daniel H.Ingalls(印加斯)的课本,而 Daniel H.Ingalls 就是 Nagatomi 先生他的论文指导教授,所以在学梵文的同时,Nagatomi 先生又不时会跟我讲一下 Daniel H.Ingalls,还有佛学、尤其是梵文这一支的佛学在美国发展的种种故事跟历程。
那个课本是特别为了学佛教、学佛学的人所编的梵文的课本,它不是简单的、一般的从,例如说日常对话开始教起,梵文也没有日常对话可以学,里面充满了各式各样佛教的概念。所以一边学梵文,Nagatomi 先生就为我解说相关的许多根本佛教到原始佛教的教义,以及这些教理之间彼此非常复杂的纠结。
另外,Sanskrit(梵文),那真的是一种非常困难的语言文字,以至于我在那个时候又多生出了一点功课,我就跑到语言学系里去旁听关于印欧语系的形成以及这个语系的特征的课程。
在那段时间当中,一直不断地努力背印欧语系的、最基本的语词、语法变化的基本规则,用这种方式,最重要的体会,那就是,我真的不是陈寅恪。就了解说,要当那样一个可以广通各种不同语言的学者,真的不是我能够学得来的。
所以,真的就是只能浅尝而止,大致知道了梵文,尤其是因为梵文的表达方式而如何影响了佛经的写作,以及这些规则、这些写作的概念到后来进入到了中文,它们会产生一些什么根本的、基本的变化,大概就学到这里。不过,后面关联到中文的部分,今天还算有所成就、有所基础,意思是,还记得。
至于真正就是 Sanskrit、梵文的部分,现在不只是文法、单词,统统都在脑子里面消失不见、不复记忆,甚至很多时候,就连佛经里面梵文的一些基本的名词都念不全了。所以只能够就自己还记得的、能够有梵文基础的部分,对于根本佛教、原始佛教当中,它的佛经跟佛教观念的来历,不时在做音频节目的时候,给大家一点点小小的补充,如此而已。
感谢你的收听。
2022.11.16



精选评论
共 17 条感激杨照老师佛教经典课程,老师功德无量,听众受益良多。
佛教真是一个广大的世界,杨照老师的经历提醒我,未知的东西太多太多,一定要谦虚,一定要知道自己学到了什么程度,知道学不到的还有多少。单纯的比别人了解多一点并没有多大意义。
我喜欢听杨照老师对佛教经典的解读。一是因为生动有趣,二是因为没有加入个人的演绎。我是“捍卫科学”,很讨厌动不动拿现代科学的发现来作证所谓的佛理。纯文化的事情何必非要拉上科学给自己背书?杨照老师的讲解对我来说刚刚好。让我既了解了佛教经典的内容,又不至心生反感。
王退之 :和杨照老师同感,我也是为了学佛,就进入到了原始佛教的经典,然后一脸茫然就去b站关注了一位教“巴利语”的up主。这样走来痛与乐相互递进,路还在继续…
每次听杨照老师的求学经历都给我很深的触动…
真是学得越多越深知自己的浅薄,杨照老师讲的我也只理解了十之一二,没想到老师当年理解佛学亦如此辛苦,又如此用功。看来,只有活到老学到老,且进一寸有一寸的欢欣吧。
杨照老师讲他在哈佛大学和他的日裔美国人老师学习佛教知识,他开始学习梵文,好学生遇到好老师,我今天有幸跟着杨照老师学习佛教知识。感恩遇见。
杨照老师对待知识、学问的态度和精神,太佩服!
法称是不是那个因明大师
听到老师讲述与人的相遇产生的涟漪触动了一些记忆。 那是一个爱读书的印度尼西亚同学,热爱交友,她比我后一年进组。 一次相遇,她开始噼里啪啦地问我你喜欢什么,中国是不是有什么什么的时候,我的世界好像突然落入了一滴水。 我喜欢什么? 有个人很开心地、真诚地提问关于我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一道“题”,不是为了逗弄我,不是为了答案。 长久以来被负面情绪占据,以至于凝固的湖面,因为一滴水裂开了。 我答不上来,但是,我开始回答关于我的问题了。 杨照老师一直描述了一种我非常陌生的生活方式,因好奇而求知,一种主动探求地方式。 大概是因为我难以留存清晰的记忆,我只能模糊地记得我不记得,我也只能模糊地确定不是什么,所以我放弃了某种程度的清晰,选择交给随机,如果没有一个恒常的太阳,那用烟花照亮内心,这也是某种光,知识像是夜空的闪烁。
😭不断感叹自己是个菜鸡
杨照老师的课,一日不听如坐针毡。急等更新…
下季再会。再听一遍。
谢谢杨照老师,您照亮了我的生活。
惭愧!听完这些集佛经仍是云里雾里。在等待第七季唐代经典之期,还需重新学习,至少知道讲了什么,不白费杨照老师的苦心。
好有趣,多谢您。